“快吃吧。”
见王阿存不吃,还催了他一下,“要是一会丢了,可再找不着了。”
“不饿。”
王阿存终于吐口两个字。
李星遥拿他实在没辙,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咬下一口干酪,抬头看漫天星辰,人虽不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到王阿存耳朵里:“那匹马,是被你打趴下的吗?”
王阿存抬了眼,良久,点头。
点完,似意识到她看不到,忙出了声,“嗯”了一声。
“就知道是你。”
李星遥嘟囔了一句。
今日阿跌力要打她,鞭子才挥过来,就从马上摔了。当时她便猜测,是他悄悄动了手脚。没想到,是真的。
“是用石头打的吗?”
她又问。
王阿存又一次回答:“嗯。”
“谢谢。”
李星遥笑了。
笑完,似同人聊天一样,忽然转了话题说起了别的:“以前我一直以为,突厥人作风粗犷,他们人高马大,所以,生孩子时,是不是要比汉人女子轻松些?可,今日才发现,是我想错了。原来不管是突厥女子还是汉人女子,生孩子时,都是一样的痛苦。”
“可敦以前生过,刚才给我们干酪的那位小女孩,应该便是可敦的女儿了。可,生过一次,再生,还是有危险。刚才,我其实很紧张,我以前,可从未给人接生过。”
“我把可敦想象成一只小羊,然后,就不紧张了。”
“可敦生了一位男孩,她平安了,你说,我们今日的危机是不是就解除了?哎呀,不对,一码事归一码事,阿跌力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李星遥想到阿跌力,突然打住了方才的絮絮叨叨。
她有些沮丧。
阿跌力是个脾气暴躁的,今日,他几度挥鞭朝着自己而来,最后更是想杀了自己,用血祭的方式来为可敦祈福。她虽然成功帮助可敦接生,可,一则,羊奶出问题的事还没解决,二则,阿跌力从马上摔下来,若真正儿八经查,难保不会查出点什么。
想到那颗砸向马腿的石头,她心中紧张,急忙扭头看向王阿存,一个字还没问出口,王阿存就已经出了声。
“不会。”
他就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言简意赅说了两个字。
李星遥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突厥的王帐里,有干酪,有马奶,还有羊奶,甚至还有中原的炒糜子。王阿存,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中原吗?”
王阿存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的。”
李星遥便笑了。
笑完,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王阿存,你教我突厥语吧。”
王阿存点头。
她便又笑了。
今日虽然连蒙带猜用耳濡目染学会的零星突厥语猜出了可敦难产,可,不够。要想在敌人的地盘上自保,她得先学会敌人的语言。
王阿存,便是她最好的老师。
见王阿存应了,她起身,做往回走的动作。见王阿存也起了身,开口,问:“你现在饿了吗?”
你现在饿了吗?
饿了,就把干酪吃了吧。
王阿存攥着干酪的手一紧,并没说什么。
回到住的地方,夜色已经很深了。李星遥本以为,众人早已睡下。可,推开简陋的小门,便见众人从床铺上翻了起来。
张娘子第一个迎了上来,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李小娘子,他们……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
李星遥连忙把自己在王廷的经历删繁就简说了一遍。
张娘子几人听罢,犹不敢置信一般,道:“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接生,莫非,你家里人是接生婆?”
李星遥不好说自己是跟系统照猫画虎,便从善如流,承认了自己阿娘是接生婆。
张娘子几个便没有说什么。
想到王阿存肩膀上的伤,李星遥忙又去翻之前偷偷炮制的伤药。
之前放羊时,她和张娘子偷偷采了地榆,又生炒炮制成了外敷的药。地榆可以治伤,自己简易炮制的,虽不一定立竿见影,但多少也有几分作用。
“李小娘子,你是在找药吧?”
张娘子瞧见她动作,心中明了。
“药我已经准备好了,咯,就在那里,你送过去吧。”
说到“送过去”,张娘子有些无奈,她知道药是给王阿存的,只是,“王小郎君年纪小,人倒是固执。我们说,给他上药,他不肯,一个人摸到王廷去找你了。好在啊,你们两个都没什么事。”
“那我现在把药送去给他吧。”
李星遥笑笑,没好多说。
将药送去给王阿存,正好王阿存在外头洗脸,她便将药塞到了他手上,道:“这个药,之前我便炮制好了,只是一直忘了给你。你记得,要敷在肩膀上。明天一早,我会把药拿回来,到时候,我会检查。”
检查什么,她没说,但她明白,王阿存能懂。
回到屋子里,折腾一番,好不容易睡下。本该是一觉不醒,沉沉睡去的,可,不知为何,她死活睡不着。
她在想白天那一幕。
想羊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阿跌力甩过来的鞭子,想王廷里众人的排斥,想王阿存究竟会不会听自己的,将药敷在肩膀上。
翻了个身,身旁已是众位娘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时而,还伴着打鼾的声音。便闭上眼,强迫自己快睡。
好在,最后也睡着了。
翌日,她早早起来,还没出门,昨日那位突厥人就来了。他带着一件羊皮袄和一头死羊,指名道姓送给李星遥。
张娘子几人本有些慌张,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可,看到那件羊皮袄和那头死羊,他们勉强放了心。
等到人走了,张娘子小声道:“救了一大一小两条命,结果就给一件穿剩了的小袄和一头死羊。这些突厥人,真是抠门到家了。”
李星遥听笑了,忙道:“总比没有强。”
那件羊皮小袄,的确如张阿婶所说,很“小”。看大小,倒与昨日那位小女孩的身量能对上。至于死羊,她有些不解。
羊在草原上是一样很珍贵的东西,论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到不到她手上。
可……
“张阿婶,你说,这头羊不会得病了吧?”
话音刚落,沈大郎从另一头过来了,看到那只羊,摇头便道:“不是病羊,这羊,好着呢。”
李星遥更不解了。
等到她追着羊群,捡了满满一堆羊粪,才从路过的其他人口中知道,昨日阿史那氏某位贵族肚子疼,疑似喝了坏羊奶,因此一气之下将一头羊杀了。
这头羊,便是昨日那头被杀的羊。
而那位阿史那贵族,后来被证实,不是喝了羊奶肚子疼,而是吃了别的东西,才肚子疼的。
事情便是这么一个乌龙事情。
李星遥一时不知该感慨自己白得了一头羊,还是该感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没好气对着脚旁边的草薅了两把。
瞧见她动作,张娘子笑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将从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张娘子又道:“换个角度想想,今晚有羊肉汤喝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生气了?”
“可。”
李星遥有些愧疚,她问:“张阿婶和沈大郎的伤,可有上过药了?”
“上过了。”
张娘子忙回应,又说:“这事跟你可没关系,我们不怪你。突厥人就是这样,没事找事,我们都习惯了。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今晚,我们舔着脸问你求一碗热汤。”
“好。”
李星遥应下,知道她是故意想让自己不要愧疚。从草地上起了身,她一边盘算着,草药要多备点了。另一边没忍住胡思乱想起来。
死羊,羊毛。
目光落在一旁的茜草上,她心中蓦地冒出一个主意。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她脱口而出,问张娘子:“张阿婶,你会搓线吗?”
张娘子点头,又问:“搓线?是,做衣裳的那个线?”
“嗯。”
李星遥点头,张娘子便笑道:“汉人女子,哪有不会做衣裳的。你莫非,要做衣裳?可,咱们哪来的线?”
“我想做羊毛衫。”
“羊毛衫?是用羊毛做的衣裳?”
张娘子很快就懂了,可,“你哪来的羊?”
话音落,突然意识到了,“你想用那只死羊的毛做衣裳?可,一只羊,未必够啊。”
“死马当活马医。”
李星遥捡着昨日那位突厥人说过的中原话说了一遍。末了,又问:“张阿婶会搓线,不知,可会染色?”
“染色,自然也是会的。”
张娘子又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心多说了一句:“李小娘子,你想用羊毛做衣裳,这并不难。我虽没捻过羊毛,可搓过细麻,想来二者大差不离。只是,染色,说起来容易,实际上手,门道多呢。此地虽有茜草,却无明矾,纵然能染出颜色,那颜色,却不牢靠。依我之见,还是不费这功夫的好。”
“张阿婶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我想做一件羊毛衫,却并非,是给自己穿。”
“那?”
张阿婶有些惊讶。
李星遥觑着周围无人,将方才冒出来的想法说了:“实不相瞒,张阿婶,我想给可敦做一件羊毛衫。”
“可敦?”
张阿婶更惊讶了,她嘴朝着王廷方向一努,不敢相信地问:“王廷里的那位?”
李星遥点头。
她便叹气,“李小娘子,你没同我开玩笑吧?”
“我没同张阿婶开玩笑。”
李星遥郑重回应,又说:“还请张阿婶相信我,我做羊毛衫给可敦,并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我只是想要借着她的手,换些吃的来。”
“换吃的?”
张娘子眉头高高蹙起,面上并不赞同。她又叹了一口气,道:“李小娘子,你的想法固然好,可,可敦未必会按你说的做。你虽帮了她,可她未必肯记你的情。草原上的女子,都骄傲的很,她们,和我们,可是两类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李星遥却还是不肯放弃。
她神色坚定,却并非一时兴起,像是,有后续的计划。张娘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纺纱线容易,染色固色,却难。
李星遥又安抚了几句,眼角余光瞥见羊群跑远了,忙追着羊群而去。
等到再度停下来,她试着召唤系统:“系统?你在吗?”
「宿主有何需求?」
系统竟然出人意料的出了声。
李星遥心中一喜,连忙道:“我想同你商量,能不能指定一样物资?”
不等系统回答,又慌忙把剩下的话说了:“如今我虽然不在长安城,上次解锁的物资也无法立刻投入使用,可,我答应你,等回到长安,我一定将上次的物资开发出来。非常时期,行权宜之计,你能不能酌情,答应之后由我来指定物资,你发布暴走任务?”
「宿主想要什么物资?」
“明矾。”
李星遥试探着吐出两个字。
系统没有出声。
正当李星遥以为,它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所以无声拒绝了的时候,系统出了声:「好。」
「但,离开长安城,宿主只有三次指定物资的机会。三次机会用完,宿主需要额外完成系统指定任务。若宿主拒绝,系统后续将不会再解锁任何物资。」
“好。”
这次是李星遥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宿主可以解锁明矾,需要暴走三千步。」
三千步。
李星遥松一口气,暗道还好。至于额外的任务,她想多问一句,系统却没声了,于是,她只能作罢。
和张娘子又捡了一会儿羊粪,觑着时间差不多了,二人往回赶。
回到住处,却远远瞧见一群人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仔细看,里面竟有不少突厥人面孔。
“又出了什么事了?”
张娘子面上惊慌,下意识地用手去遮自己被打了一鞭子的地方。
李星遥一颗心同样提了起来。
至跟前,才知,原来是阿跌力出了事。
昨晚,因为可敦生下小王子之故,突厥人大喜之下饮酒作乐。阿跌力与人喝了酒,因尿急去外头方便。可,方便过后,迟迟不归。
突厥其他人察觉有异,出去寻找,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死了。
那鹞鹰不仅啄烂了他半边脸,还将他的心和肺都吃了。
眼下,突厥人正到处排查原因。
因阿跌力平日里管着汉人奴隶,是以突厥人查到了汉人住所。一个人又一个人问过后,突厥人未发现什么异样,只得失望地走了。
他们走了,张娘子对着远处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后,低声骂道:“活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就是报应。”
沈大郎也啐了一口。
李星遥又高兴又紧张,莫名的,转头看向王阿存。王阿存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心中一慌,她尽量不动声色地上前,问王阿存:“昨日我给你的药,你可用了?”
王阿存默然。
他转过身,去屋子里拿药。
李星遥便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屋子外。
不多时,他出来。李星遥接过那药,佯装看药的样子,低声问:“阿跌力……”
算了。
她又不想问了。
低头看那药,见果然有用过的痕迹,她方放了心。
“晚上我再给你送来,明日一早,你再还给我。”
她交代了一句。
转身就要回去,却听得:“是我做的。”
第74章 斗法
李星遥步子一顿。
嘴皮子轻轻动了两下,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没有被人看到吧?”
“没有。”
王阿存同样小声回应。
顿了许久,又再度开了口:“鹞鹰闻到血便会来,昨日他喝醉了,自个摔到草丛被石头划伤了脸。”
“今晚我打算煮羊肉汤,你记得来喝。”
李星遥笑笑,虽没回头,却丢下这句。
她抬脚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原来鹞鹰是被他吸引来的。
阿跌力是喝醉了才摔倒的,摔倒后,人受了伤,鹞鹰闻到血味,便来“吃人”了。所以,换句话说,阿跌力是被鹞鹰“吃死”的。
鹞鹰可是草原上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再往下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一颗心便勉强放下了。
回到方才地方,她将煮羊肉汤的事说了,又招呼大伙,晚上一起喝羊肉汤。大伙自是感念了一番,一时间,竟有几分妖孽尽除,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气氛。
热闹了一会儿,张娘子惦记着那还完全没影的羊毛衫,忙叫上沈大郎几个,帮着把羊毛剪下来了。
清理羊毛,是一项繁重复杂的工作。
李星遥眼睛疼,手也疼。
张娘子帮着她一道,两个人一起清理羊毛,又精梳羊毛。李星遥本想用木头做个脚踏纺车,再不济,做个简易的手摇纺车。
可,女人们上不了山,男人们上山背了柴,柴作为珍稀物品,也只能给阿史那贵族使用。
树大招风,她只能被迫放弃用纺车捻线的念头。
好在,汉地的女子心灵手巧,张娘子一招呼,数十位阿婶一起过来,帮着用捡来的细树枝将羊毛搓成羊毛短节。
沈大郎又帮着做了几个简易纺锤,娘子们用纺锤纺着毛线,李星遥也闲不得。
她忙着完成系统暴走任务。
这日,她计着数,完成了三千步。
系统熟悉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她在原地站定,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一块明矾石。
用手敲了敲,有似磬音一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又轻轻将凌乱的草拨开,便看到那块明矾石后面,藏着更多的明矾石。
心知系统给了她一座矾矿,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将露地的那块明矾石拿走,又小心将痕迹掩埋。回到住所,用石头将明矾石捣碎,她正式开始了煅烧。
煅烧本应在高炉里进行,可这时候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怀着侥幸心理,她将明矾石放在陶土罐里。
幸运的是,经过数日煅烧,明矾石开始在陶土罐内分解。
分解后再加水沉淀,便有白色的结晶析出。
明矾,成了。
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顾不得喘口气,她又赶紧开始采摘茜草。
在此期间,阿跌力的死终于有了定论,是喝醉了失足摔倒,受伤引来了鹞鹰被鹞鹰啄死的。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毛线纺的差不多了,李星遥赶紧将采摘好的茜草洗净捣碎。
茜草根部是暗红色的,不知是水土原因,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她总感觉,那茜草,比中原的看起来,根部更红。
红是好事,有了明矾做媒染剂,她心中信心更足。
张娘子是染色的一把好手,她信手拈来,将纺好的毛线浸泡进煮好的茜草水里。李星遥便看到,那白色的毛线顷刻间成了橘红色。
虽不是正红,但,比想象中更鲜艳。
上了色的毛线还需要放进加了明矾的水里固色,到这一步,基本大功告成了。毛线晾干后,张娘子快速织出了两件羊毛衫。
“一件给她,一件给你。若不是为了织出来好看点,挑出去的那些毛,还能再织一件。”
张娘子有些惋惜。
李星遥笑道:“此次多亏有张阿婶和诸位阿婶相助。只是,这多出来的羊毛衫,我怕是,留不得。”
“怎么就留不得了?”
张娘子不解,“本来就是你的羊,给出去的东西,总不能还要回去吧?”
“话虽如此,可,张阿婶不妨想想,可敦身份高贵,若她知晓,我和她穿了一样的衣裳,她心中……”
“对对对,我怎么忘了这茬?”
张娘子很快反应过来了,她更惋惜了。
“那,这两件羊毛衫,都只能送给她了。”
“来日方长。”
李星遥忙安慰她,又说:“祸兮福所倚,我本来就有一件羊皮袄了,改一改,还能穿。这两件羊毛衫,就当作帮我们投石探路的石头吧。”
“罢了罢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张娘子认了,又叮嘱:“总之,多留个心眼。吃不吃的,无所谓,吃草根,喝冷水,我们也能活。可,想从狼嘴巴里抢食,太危险。”
“我记下了。”
李星遥认真点头,张娘子又帮着将其中一件羊毛衫改小。
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李星遥将羊毛衫带上,根据上次的路线,一路摸索到了可敦的王帐前。
那熟悉的侍女面色大变,发怒,斥道:“滚!你这个肮脏卑贱的汉人,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李星遥压下心中不快,眼角余光只搜寻着可敦的女儿。
好在,看到了那位小女孩。
“这是给你阿娘和你的。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中原还有个习俗,那便是,女人生完孩子要坐月子。我不求见可敦一面,只是想将这件羊毛衫送给可敦,希望可敦能养好身体。”
小女孩似懂非懂,用突厥话问了句什么。
李星遥根据王阿存教的,大概判断出,她似乎在问,是给阿娘吗?
她点头,指着王帐里头,又指了指小女孩,说:“可敦上次送了我衣裳和羊,我投桃报李,这羊毛衫,是我亲手做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她抱着那羊毛衫,转身进了王帐里。
很快,王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循着记忆判断,李星遥知道正是可敦。
王帐被再度掀开了。
最开始骂骂咧咧的那个侍女走了出来。
侍女的脸色,难看的如暴风雨来时的草原天色,她不情不愿将一把干酪和不知是什么名字的奶制品扔到了李星遥手中,而后,转身又进了王帐。
李星遥心头的大石头彻底落地。
知道自己想要的,一时半会达不到,便坦然地捧着那干酪和奶制品回了住所。
没几天,便是新出生的小王子洗三的日子了。
原本洗三应该在小王子出生后的第三天进行,可,不知何故,洗三仪式延迟了许久。正式到了这日,王廷里,好一番热闹。
李星遥没资格去王廷,她按部就班,挤奶,捡羊粪,生火,煮汤。
当一轮红日沉了下去,夜色缓缓拉开大幕时,王廷那头,有人来了。
是那个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的侍女。
侍女骑着马而来,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她将一大把干酪放在了李星遥面前,张口,不管不顾,用突厥话说道:“可敦让你再做五十件羊毛衫。”
五十件?
李星遥心中有喜色蔓延,到底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抬起头,懵懵懂懂看向侍女,身旁新来的接手阿跌力活计的突厥人折骨已经用中原话翻译了一遍。
“可敦的命令,莫敢不从。只是,一件羊毛衫,尚且可以用手做。五十件羊毛衫,若是用手做,每日里,只怕我们所有娘子加起来,也得昼夜不停,放下手上所有活,才能快点做完。”
“那怎么办?”
侍女有些不快。
李星遥面上同样做为难之色。
为难了一阵,她眼睛一亮,似乎有了主意,道:“我们汉地有一样叫纺车的东西,纺起纱线来,又快又好。若是用纺车,一定能很快把五十件羊毛衫织出来。只是,纺车要用木头,我们手头没有木头。”
“怎么这么麻烦?”
侍女犯了难。
她就知道,中原的人做起事来,磨磨蹭蹭,一点也不干脆利落。织个羊毛衫,竟然这般麻烦。那木头,可只有于都斤山有。
于都斤山,可是她们突厥人的圣山。那上面的木头,一向只有王廷的人才能用。
难道,当真要让这些卑贱的中原人碰到木头?
可,若是不同意,可敦那头,又该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今日,可敦本不想穿那件羊毛衫,可,拗不过小公主的央求,还是穿上了。因那羊毛衫保暖,可敦便穿在了里头。
王廷其他人看到了,便张口问羊毛衫是何人所做。可敦自然不好说,是卑贱的汉人奴隶所做,便声称,是自己的侍女做的。
王廷的人见此,便开口讨要。可敦不好拒绝,便应下了。
若是五十件羊毛衫做不出来,可敦便要失信于人了。到时候,那些人,定然对可敦不满。
心中摇摆了半天,侍女摇头,丢下一句“我去问可敦”,转身上马又朝着王廷方向去了。
再次有消息传来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侍女没有来,递话的是折骨。折骨道:“可敦答应了,从明日起,你们便安心做羊毛衫。另外,可敦还交代了,那五十件羊毛衫,都不能做成红色的。”
李星遥应下。
翌日,做纺车的事便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了。因为可敦发了话,汉人奴隶可以在突厥人的看守下,将从于都斤山砍来的树做成纺车,折骨便给大家重新安排了差事。
一部分人被留在住所,集中力量和精力配合李星遥完成五十件羊毛衫。
李星遥知道事关重大,按照系统存档,将纺车的做法分解画在了地上。众人本就是从中原被抓来的,常见的纺车,他们自是不陌生。
可,当他们看到李星遥画的分解图,一点一点在脑海中将纺车模样完整拼接起来时,张娘子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我怎么感觉,这个纺车和我之前用过的,不太一样?莫非是,长安城里又出了新纺车?”
“的确是新纺车。”
李星遥不好说,这是几百年后的产物,便推说,是在长安城里,偶然见人做过的。
张娘子便没有再问。
很快,纺车做出来了。张娘子上脚踩了踩,又在李星遥指点下,试着纺了纺线。感受到纺线速度大大加快,她惊喜不已。
“长安竟然出现了脚踩的纺车,以前在大隋,我们用的,是手摇的纺车,上面只有一个锭。这个纺车,竟然有三个锭。”
“这纺车,确实好用。”
不知谁人接了一句。
张娘子道:“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回想上次纺线织布,竟是数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并州,天下还是大隋的天下,炀帝还是天下的主人。”
又有人接了一句。
众人都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三三两两说着在中原时的种种。
李星遥听了一耳朵,听得正认真,张娘子扭头看她,道:“李小娘子,感谢你给我们找了个好活计。这活啊,可比捡羊粪挤羊奶轻松的多。可惜,到底做不长久。”
“能有片刻的松快,就不错了,反正我是满足了。”
又一位娘子出了声。
张娘子笑笑,摇了摇头。
她手上动作不见停,又说:“可敦还不让人染成红色的,可,羊毛本身颜色就不纯粹,不上色,实在难看。”
“染色,可是咱们汉人的拿手好活。不染红色,咱们可以染绿色,黑色。怕什么?”
刚才接话那位娘子又出了声。
张娘子点头,道:“可敦呢,是想出挑,所以不让我们把羊毛衫染成红色。可,可汗这次没回来,定襄城里的那位,可把可汗拿捏的死死的。”
定襄城的那位。
李星遥目光微微一动,她知道,说的是义成公主。
来突厥的这些时日,她已经摸清了突厥人的习性,也耳听了不少传闻。传闻中,隋朝的义成公主与要羊毛衫的这位可敦分庭抗礼,二人时不时“争风吃醋”,颉利可汗在其中调停不断。
义成公主,乃炀帝时宗室女,其先下嫁突厥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死后,按照突厥收继传统,又下嫁启民之子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死后,义成再嫁始毕之弟处罗可汗。之后,处罗又死,义成再嫁,便是如今的处罗之弟,即颉利可汗。
颉利可汗除义成以外,还有一位可敦,便是王廷的这位。
王廷的可敦与义成公主分别居于两处,互相不来往,互相不干涉。颉利可汗此次因入侵中原,今年开春后,便长居义成公主所在的定襄城。
小王子出生,按照惯例,颉利应该回王廷,亲自主持洗三仪式的。可,大战在即,颉利不可能回来。
因此,可敦心中不快。
“听说洗三之所以推迟,便是因为,可敦想等可汗的来信。可,可汗在打仗,哪里有空写信。这笔帐,我看,还得记在义成公主头上。”
“义成公主可未必在意,可汗看重义成公主。都说义成公主是可汗的军师,哪次对上义成公主,王廷的这位,不是铩羽而归?”
娘子们小声说着草原上的“八卦”。
李星遥转过身,问:“颉利可汗很看重义成公主吗?”
张娘子点头。
“可不是一般的看重。这突厥对大唐入侵,十次里有九次,都是这位义成公主在后头出谋划策。”
“那,颉利可汗更爱义成公主吗?”
“你一个小娘子,这问题让我如何回答呢?”
张娘子笑得身子不住地往后仰。
“他谁都爱。在王廷时,爱可敦。在定襄时,爱义成公主。至于心里头到底更爱谁,谁知道呢?也没人关心。”
“若是可敦和义成公主同时看上一样东西呢?颉利可汗会给谁?”
李星遥还是不死心,继续问了一个看似很“傻”的问题。
张娘子道:“有时候给可敦,有时候给义成公主。主打一个,谁都不亏欠,这就叫,公平。不过呢,大部分时候,还是给义成公主。说起来,这次你们被劫掠来,原本应该是送到定襄城的,可不知为何,却又送来了王廷。听说,可汗把人送过来了,劫走的东西,却留在了定襄。”
李星遥若有所思。
等到王阿存放羊回来,她觑着机会,将人拉到一边,小声说:“先前在关外,突厥人将我们掠走,准备送来王廷时,说了什么?”
王阿存有些惊讶,却还是把那两位突厥人的对话说了一遍。
李星遥越听越迷糊。
“汉人军师,是谁?颉利为何肯听他的话?他为什么要说动颉利,把我们送来王廷?难道,他和义成公主,不是一路的?”
听到义成公主四个字,王阿存的目光动了一下,他说:“汉人军师,应该是一个叫赵德言的人。赵德言和义成公主,的确有些不睦。”
“你怎么知道?”
这次换李星遥惊讶了。
“我以前在晋阳,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王阿存又说了一句。
李星遥想了想,作思索状,抽丝剥茧,缓缓道:“若赵德言与义成公主不睦,却又说动颉利将我们送到了王廷,是不是便能说明,我们本来就是义成公主要的人?义成公主要我们,应当不是为了解救我们。那会张娘子说了,她为颉利攻打大唐出谋划策,那便说明,她是想吞并大唐的。她要人,难不成,是为了我们的……手艺?”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李星遥心中本只有八分的怀疑变成了十分的笃定。
汉人手巧,汉地的好东西也多。突厥人掠人,总归是要让汉人做点什么的。义成公主,本就是大隋人,她熟悉汉地的生活方式,她要人,应当是为了,汉人手上的手艺。
可,“赵德言为何与她反着来?他们不都是颉利一伙的吗?”
她不明白这点,却能确定,“他们两个,一定不是一伙的。”
他们两个,可以是颉利一伙的,但,彼此之间,并不是坚实的同盟。
“我们或许可以离开这里了。虽然还是无法回到中原,但,应当能去到一个离中原更近的地方。”
“你是说,定襄?”
王阿存很快就明白了她言下之意。
她点头,说:“义成公主若当真需要来自汉地的能工巧匠,知晓我们做出了三锭脚踏纺车,一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我们或许便有机会离开这里,去定襄了。”
至于去了定襄之后,再徐徐图之。
*
定襄城里,义成公主听闻可敦生下了一位小王子,不置可否。她甚至还对着明显因这个消息而忧心忡忡的侍女道:“又不是没生过,再生一个,有什么稀奇的。她生不生,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她生的,毕竟是一位王子。”
侍女还是忧心忡忡。
义成公主道:“那又如何?小狼崽子在群狼环伺的地方,可没那么容易出头。等他长大了,天下大局已定,他翻不起任何风浪。再说了,他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就算颉利现在死了,可汗之位,也轮不到他。”
“话虽如此,可。”
侍女还想再劝。
义成公主却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王廷还有旁的消息传来吗?”
“有一个。”
侍女忙上前,把李星遥帮着可敦接生,又做出羊毛衫和三锭脚踏纺车的消息说了。
“三锭脚踏纺车?”
义成公主陷入了沉思,“你是说,那小娘子是长安人?”
“嗯。”
侍女点了点头,又说:“咱们留在王廷的人回说,听那小娘子的口音,应该是长安人氏无疑。那三锭脚踏纺车的模样,我们的人也悄悄画下了,公主,可要……”
“叫人拿着那脚踏纺车的模样,去长安城里打听一遭。”
义成公主不着急,摆了摆手,让侍女先下去。
侍女便悄声退下了。
七日后,义成公主派人来王廷的消息传至李星遥耳朵里。她有些紧张,王阿存道:“来人叫曹般陀,是西域曹国人。都说,此人乃义成公主心腹。他此次前来,或许,正是为我们而来。”
“曹般陀。”
李星遥默念这个名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另一头的突厥王帐里,可敦的侍女正在与曹般陀争锋相对。那侍女气愤之色溢于言表,道:“义成公主有什么资格来要人?所有的汉人奴隶,都是可汗的,可汗将人划拨给了王廷,那便是王廷的。王廷与定襄,向来两不干涉,义成公主最好管好自己,也管好自己的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给不给,好像不是可敦说了算吧。”
曹般陀留着黝黑的胡子,一张脸并无被风沙吹过的痕迹。他面皮极白净,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
“现在不给,可汗知道了,还不是要给。与其惊动可汗,还不如,现在就给。你说,是不是?”
“你!”
侍女气了个半死,知道这话是在威胁,若是不把人给出去,他们就把事情捅到可汗跟前去。
不敢再言,她将原话回了可敦。
可敦也动了怒。
她本来,并未将几个汉人奴隶放在眼里,可如今,义成公主找上门来,要人,她偏不给。
便看向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冷笑,道:“我与义成,都是突厥的可敦,二人并无高下之分。想要人,可以,让可汗来要,若可汗开口,我绝无二话。”
事情,就这么胶着了。
很快,义成公主问可敦讨要李星遥的事就传遍了草原。作为当事人,李星遥勉强还算平静。可,张娘子几个,却平静不了了。
张娘子抱打不平,道:“真是作孽,她们两个隔空斗法,结果你遭了殃。这曹般陀,常在定襄,是义成公主心腹中的心腹。可敦呢,又刚生了小王子,如今腰杆子正硬,她们两个,谁都不肯服谁,谁也不肯相让。依我看,此次,应该是可敦会赢。以她的心性,就算赢了,恐怕也要拿你撒气。”
“唉,李小娘子,你这次恐怕有大麻烦了。”
孙郎君也跟着唉声叹气。
李星遥忙开口,道:“事情究竟会如何,还不知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可敦没松口,咱们就继续,先把手头没做完的羊毛衫做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羊毛衫呢。”
张娘子叹气,意识到自己说这些没用,便又叹了口气,捡起未做完的活继续做了起来。
这日,众人正用纺车纺着纱线,突然有一个人来了。
折骨连忙迎了上去。
那人衣着与一般突厥人不一样,细看便知,是王廷的人。李星遥见折骨对对方恭恭敬敬,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原来你就是被她们二人争抢的那位汉人。”
来人说了一句话。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是突厥话,李星遥听不懂,忙又改成中原话,道:“这便是三锭的脚踏纺车吗?”
李星遥一怔,只觉对方的中原话流利的像是在中原长大。
抬眸,对上对方的眼睛,她才发现,对方的眼睛,与突厥王廷里其他人的,略有些不一样。
第75章 失望
“这三锭的纺车可真神奇。你们汉地有句古话,叫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你,可曾听过?”
来人饶有兴致地绕着纺车转了一圈,又问了一句。
李星遥疑惑地抬起了头。
迟疑了一下,摇头。
那人略有些失望,又说:“那,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这几句你可听过?这是南北朝时的一首诗,说的是一个叫花木兰的人替父从军。在你们汉地,这首诗,可是广为流传。”
李星遥点了点头。
对方脸上便迸发出喜色来,连声道:“汉人女子会用纺车,我曾见过她们纺纱织布,说一句叹为观止也不为过。没想到,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会造连她们也没用过的纺车。”
李星遥心中一动。
她造的这台纺车,的确还没有人造出来。眼下这位尚不知名姓的突厥人,如此笃定,想必,是去过汉地的。至少,应该是对汉地极为熟悉的。
流利的中原话。熟悉汉地的一切,信手拈来连她都不曾听过的汉地诗词。
此外,还有一双明显异于突厥贵族的眼睛。
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了。
对方道:“你能给我也做一件羊毛衫吗?我看到你做的那件红的了,我很喜欢。”
李星遥笑了一下,用沉默应对。
折骨道:“让你做你就做,夹毕特勒开了口,你怎敢拒绝?”
又扭过头对着阿史那思摩,道:“她会做的,你只管放心。”
夹毕特勒。
阿史那思摩。
李星遥心中叹气,果然是他。
可,未来的阿史那思摩和眼前的阿史那思摩,不是一回事。眼前的阿史那思摩问她要羊毛衫,这是在额外增加她的工作量。
这就好比客户家来了个打秋风的亲戚,不是不能让他打,只是,心中到底不痛快。
“我知道,让你难做了。可,我实在喜欢那羊毛衫。前些日子,我吃了坏羊奶,肚子疼了好久。我们草原上的巫医治好了我,说,让我不要吃凉的东西,注意让肚子保暖。你若愿意帮我做一件羊毛衫,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阿史那思摩开了口,想了一下,又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李星遥扭过了头,“你吃了坏羊奶?”
“对。”
阿史那思摩果断应了,又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你同意了?”
同意你个大头鬼。
李星遥在心中小声地“骂”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害她险些吃了鞭子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那坏羊奶,便是她挤的。”
折骨及时出了声。
阿史那思摩惊讶极了,“是你?”
又笑道:“那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他的汉地谚语信手拈来,李星遥听在耳里,只觉郁闷。
他却又道:“这么看来,倒是我连累了你。那羊奶没有坏,是干奶酪坏了,他们误会你了。这样吧,你答应给我做一件羊毛衫,我送你些干奶酪,将功赎罪,如何?”
“好,成交。”
李星遥面无表情的应了。
看在干奶酪的份上,她就勉强做这件羊毛衫吧。
见她应了,阿史那思摩方放心地走了。
*
泾阳,颉利大帐中。
颉利可汗正在与赵德言说起最新战况。颉利有些得意,道:“突利已经支援,从大同包抄,此次,马邑定然能为我们所有。他李世民再神通广大,还不是被我们的空城计拖住,北楼关互市,必然能成。到时候,它大唐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
“可汗。”
赵德言懒得纠正他话里对应三十六计结果对错了的漏洞,只道:“秦王狡诈,我看此事,怕是,没这么快成。”
“你呀,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探明,李世民带着人朝朔州去了吗?那李元吉,怂蛋一个,先头被我们打败了,如今,畏惧我们,拥兵不敢出。若是李世民当真扭头来了泾阳,他为何不出来,为何,让李元吉做前锋?他们兄弟两个,不是一向不和。抢军功这事,李世民肯让?”
颉利可汗并不担心,他还说:“李元吉如今怕我们怕成了这样,我们的人,随时都能攻破泾阳,直接兵临长安城下。如此关头,李世民若在,怎么可能还不出来。你放心吧,不要杞人忧天了。”
“可送去要求开放北楼关互市的信,被拒了。”
“要求互市的信,送去了两封,收到的,是朔州来的拒信。李世民拒绝,我并不意外。李元吉那头,不是还没回信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同意。长安城里的那位圣人,也会同意的。此次,咱们要满载而归了。”
希望如此吧。”
赵德言并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兵者,诡道也。虽然如今一切看似很正常,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便再三跟人确认,李世民当真在朔州?突利也的的确确打配合,往大同去了?
颉利可汗摇头,由着他去了。
之后,说起义成公主和可敦之争,颉利可汗有些头疼,他问赵德言:“义成公主时常献计,有功。她要奴隶,也是为了突厥好。可敦刚生了小王子,同样有功。此次,她们为了一个汉人奴隶争抢起来,依你之见,这人到底给谁好?”
“自然是,留给可敦的好。”
赵德言一句话给出了答复。
正说着,又一名唤康苏密,常在颉利面前建言献策的人来了。康苏密正好听到赵德言之言,笑了一下。
颉利可汗便问:“你为何看着他笑?莫非,是不赞同他的想法?”
“非也非也。”
康苏密摇头,又说:“我也不赞同,把人给义成公主。我只是有些好奇,赵军师就不怕,被你的汉人族人们记恨吗?”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我只是顺应时势,想助大汗成就一番大业罢了。”
赵德言也笑,不痛不痒将话顶了回去。
康苏密便转过了头,道:“既然如此,大汗便随意找个借口,将义成公主搪塞过去吧。”
……
却说唐军阵中,李世民收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潜藏定襄城的探子回报,言称定襄城里并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第二个,却是军中急报,称李元吉因吃了败仗,又畏惧突厥人气势,隐隐有退兵之打算。
尉迟恭是个暴脾气,闻听第二个消息,当即就嚷嚷着:“又退?又退?再退就是长安城外了。就这么回长安老家,也不怕老家人笑话!”
“敬德。”
房玄龄示意他冷静,先听李世民怎么说。
李世民道:“他有退兵之意,未尝不是好事。”
“大王的意思是?”
尉迟恭顿了一下,旋即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王是想用欲擒故纵的法子,让突厥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先诱他们深入,再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来一个瓮中捉鳖。可,大王,齐王帮不上一点忙,眼下只能拖后腿,颉利又带着突厥主力直奔泾阳而来,咱们这样做,风险是不是有点太大?”
“你害怕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似开玩笑一般。
尉迟恭当即就不乐意了,“我怎么会害怕?既然大王有了安排,那咱们冲就是了。大王放心,此次一定把颉利赶回突厥老家!”
“大王。”
房玄龄也笑了一下,再开口:“大王深谋远虑,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可我不得不提醒大王一句,大王胸有成竹,出了唐军阵中,旁人可未必。”
“那便不告诉他们就是了。”
李世民依然笑。
知道这话是在提醒他,诱敌深入,虽是计谋,可风险实在太大。李渊本就有若非情非得已,不与突厥人硬碰硬的打算,若知道,他竟如此大胆,引突厥人逼近长安,怕是会雷霆之怒,怪责于他。
怪责……就怪责吧。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怪责过,虱子多了不怕痒,等长安的信送来,战局早定了。
“大王不在乎旁人想法,可,我们在乎。”
杜如晦开了口,心说,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还请大王写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到时候圣人见信,便知,大王并非先斩后奏。”
李世民点头。
“那你帮我写吧,写好了我照着抄。”
杜如晦:……
叹气。
尉迟恭听糊涂了:“不是说不告诉他们吗,为什么又要写信回去?”
“你呀。”
杜如晦继续叹气,“忘了长安送来的那封信吗?”
“那封信?让大王同意开放北楼关互市的信?”
尉迟恭更糊涂了,“此信跟彼信又有什么关系?老杜,到底什么意思,你快说啊。”
杜如晦摇头,第三次叹气。
眼见着二人争执起来了,李世民目光转向看热闹的房玄龄,问:“依你之见,突厥人此次从王廷放还中原人的可能性有多少?”
“大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房玄龄狐狸一样,将问题还了回去。
李世民叹气,好似被杜如晦传染了一样。
他能使出欲擒故纵之计,自是心中已有十成把握。他答应杜如晦给长安去信,可,那封信不会立刻送出去。它会以种种借口,耽搁在路上,等到大局定下那一刻,才会送到李渊手上。
先斩后奏,让人提心吊胆,和打了胜仗,再事后描补,给人心里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杜如晦为他着想,他也乐于让事情看起来更完美一些。
可阿遥……
探子回报,她不在定襄城。
不在定襄,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在突厥王廷。二,在突利帐下。
突利此次配合颉利,暗渡陈仓,表面往长安来,实际南下往朔州去了。阿遥是在长安西边被劫的,劫她的人,只能是颉利的人。
颉利与突利素有不睦,他不会将人送到突利帐下。那么,阿遥便只会被送到突厥王廷。
他原本的打算是,打败颉利后,与其谈条件,让其归还从前劫掠中国的人口。若归还人口,就近,则是归还定襄城里的人口。
若不想归还定襄城里的人口,大概率便是归还突利从前劫掠的人口。
可,阿遥偏偏在王廷。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颉利此次一定会从王廷归还人。正烦闷着,这日,军营外有士兵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当看到那人时,他心中涌现了一个主意。
*
突利兵败被俘的消息前脚传到王廷,后脚颉利被李世民打败的消息也传来了。
兵败,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两大可汗,一个被俘虏,另一个被打败。
草原上的突厥人各个不快,身为奴隶的中原人们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李星遥也只能暂时“苟”着,好在,突厥人自顾不暇,压根顾不上她和她即将做完的羊毛衫。
张娘子一群人不敢像平日里一样悠悠闲闲地说话,可私下里,各个都乐开了花。
李星遥从他们那里听了一耳朵,包括但不限于,“突利冒冒失失,还以为自己能赢,可他也不想想,他面对的是谁?是大名鼎鼎的秦王李世民。李世民,我虽然人在突厥,却也听过他的名字,那可是天策上将啊,所以,他被俘,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对啊,你是不是听串了?俘虏突利的,是驸马柴绍,李世民在原州,是他打败了颉利。”
“哦,那可能是听串了吧。反正,颉利和突利,这叔侄两个,此次丢了大脸。我听说,颉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酒后竟然嚷嚷着,要杀到长安城里,让大唐的圣人给他敬酒。结果前脚说完这话,后脚后卫就被偷袭了。”
“颉利看到李世民,还以为看到了鬼,听说,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李世民还回他,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唉,但愿唐军把这位老朋友抓到长安去,再也别放回来。”
“你想得美,大唐不会抓走他们的。再说了,就算抓走了,草原上又不是没人了。到时候冒出个新可汗,咱们的日子,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星遥听着众人转述大战时的情况,只觉,像在听小说一样。画面,语音,都齐全了。
唐军赢了,她心中也开心。
反复琢磨那句“俘虏突利的,是驸马柴绍,李世民在原州,是他打败了颉利”,她总是忍不住想,阿耶此次会不会也跟着上了战场,还有大兄,他是不是也跟着来了?
以他们二人的心性,他们一定跟着来了吧。
明明,离得更近了。可,还是见不到。
烦闷的情绪扰乱了她的思绪,她选择去草原上走走。
走了没几步,却被王阿存叫住了。
“李星遥。”
王阿存的声音和平时无异,他上前来,却什么也没说。
李星遥只觉奇怪。
索性停下来,坐在了草地上。
“你找我,有何事?”
其实换做是以往,她是不会开口问这话的。可,今日,大抵是心中有事,莫名的,她就是想开口。
王阿存被她问住了。
他似是也没料到她会主动问。沉默了半晌,方开了口,道:“我来讨要治伤的草药。”
“你撒谎。”
李星遥笃定。
她侧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王阿存。同样沉默了半晌,道:“每一次,都是我把草药主动塞给你的。我若不给,你便不要。先前伤重时尚且如此,更别提,如今伤已经好了。再者,张阿婶那里也有草药。所以,王阿存,你找我,是有别的话要说吧。”
王阿存没出声。
云好似轻轻地在背后飘了一下。
“霍国公俘虏了突利,秦王打败了颉利。”
“我知道。”
李星遥轻轻回应,有些意外,他来找她,竟然是为了这个。
“秦王大军明面上出蒲州道,往朔州来,攻打突厥主力。齐王与霍国公兵分两路,一路戍守长安门户,另一路,攻打突厥偏师。突利冒进,颉利轻敌,霍国公在朔州生擒了突利,齐王兵败,畏惧突厥声势,退守泾阳。颉利以为,胜利在望,大意轻敌,秦王身先士卒,率唐军由西边迫近,直捣颉利大营,烧光了颉利粮草。”
“我知道。”
李星遥再度回应,这些细节她也已经听张娘子他们说了。虽然张娘子他们说的含糊,时不时还有错漏。可她还是根据她们的只言片语,从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突厥突然兴兵南下,定然有所求,突利虽然被俘,可一时半会,两边大军不会立刻撤回。”
“王阿存。”
李星遥笑了一下,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王阿存来找她的用意。
“你是想告诉我,我阿耶就在朔州城,他离我很近,对吗?”
她问王阿存,不等王阿存回答,又说:“谢谢。”
“我方才,的确有些烦闷,可,你放心,我这会已经想通了。虽然不能立刻与阿耶他们见面,可,他们离我更近了,至少要比之前近的多。”
王阿存目光动了一下。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还有话要说。犹豫了半晌,他开了口:“曹般陀若再要不到人,义成公主恐会亲自来王廷要人。”
“那我倒希望,她快点来了。”
李星遥叹气,去定襄本就是她心中所愿。如今知道赵光禄就在离定襄不远的朔州,她想离开的心更是藏不住。
接下来时日,她翘首以盼义成公主快点来,终于,王廷那头传来了动静,却不是与义成公主有关的。
因突厥战败,颉利可汗亲自与李世民和谈,李世民提出,让突厥大军即日起退回大唐以北,此后再不准提北楼关互市一事。此外,突厥人需向大唐提供马匹一千匹,羊五百只,并退还此前劫掠中国人口两千口。
颉利可汗还想讨价还价,可李世民硬气的不肯松口。没办法,颉利可汗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消息传至王廷,突厥人是何心情,李星遥没空关心,她只知,张娘子他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可,高兴过后,大家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孙郎君第一个道:“没戏的,和我们没关系的。我们在王廷,离大唐那么远,我们中的许多人,从前是大隋的子民,大唐为什么要救我们?怎么救我们?”
沈大郎也道:“就算归还劫掠中国的人口,也是归还定襄城里的。突厥人不是说了吗,秦王李世民要求他们十日内归还人口,十日,若真有让我们回去的打算,现在就应该让我们往南边赶了,可现在,你们看看,有人管我们吗?有人理我们吗?”
张娘子眼中的一星希望也破灭了。
她叹气,却是对着一旁的李星遥,道:“还有机会的。或许,下一次,就轮到我们了。”
“哪里还有下一次啊。”
旁的娘子也开了口,眼中却是麻木和习以为常,“这次还了,下次又劫。纵然有下次,依然轮不到我们,所以,认命吧,别想了。”
李星遥没吱声。
她无法笃定地告诉大家,的确没有机会,也无法笃定地告诉大家,一定有机会。她只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先前被突厥人劫来时,突厥人曾说,他们本是义成公主要的人,结果却被赵德言撺掇着颉利,送到了突厥王廷。
义成公主缺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或者,换句话说,她缺对她来说有用的人。
缺人,又怎会舍得放人?更别提,先前已经被自己人内部打劫了一波。此次,若颉利想从定襄要人,义成公主未必肯给。
从这个角度来看,突厥王廷的人,的确有机会被送还。
可,这其中还有一个变数,那便是,突利可汗。
在草原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打听清楚了,突利可汗作为东突厥的小可汗,执掌契丹、靺鞨一带。其牙帐南接幽州,若从突利帐下要人,效率更高一些。
此外,颉利和突利素有龃龉,突利此次又吃了败仗,于公于私,若她是颉利,也会趁机光明正大从突利帐下要人。
这么一来,变数便太大了。
还有,她是义成公主指名道姓要的人。就算此次颉利会从王廷要人,她怕是,也会被摒弃在外。
“在今日之前,你们或许也没有想到,颉利和突利两大可汗纷纷惨败,一个被俘,另一个,与被俘无异。所以,有些事不到最后不见分晓。我相信,纵然此次,我们无法回到故土,可,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去。”
她安抚着众人,没敢把话说死。
众人一听,也是这个理,便勉强收拾起沮丧情绪,盼着王廷那边,早日有好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