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成公主说话时仍带着笑,可说出的话威胁意味极浓。
她先丢下一句“这是浊酒,不醉人”,又伸手,点了王阿存的名字:“王小郎君,你是郎君,又为长,你先来。”
王阿存脚下步子动了。
李星遥嘴皮子动了一下,他却已经上前,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饮完了杯中酒,他伸手,拿起另一杯,顷刻间就要再次饮尽。
结果,被义成公主拦住了。
义成公主有些不快,“这杯酒,可不是你的。”
又目光转向李星遥,颇有耐心地问:“李小娘子,难道,你就不想尝一尝你们长安的酒?这可是,你家中的味道。”
李星遥便上前,接过了那杯酒。
她同样一饮而尽。
义成公主道:“听曹般陀说,你们想挤羊奶,捡羊粪,放羊?”
“我们从前就是做这样的事的。”
李星遥开了口。
义成公主摇头,“可我现在不需要你们做这些事,我这里,有的是人做这些事。”
“我可以种菜。”
“我不需要你种菜。”
“我……”
“回答我,你还会做什么?”
义成公主出言制止李星遥继续往下说,问了一句,又说:“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还会,做饭。”
“不。
义成公主仍是笑,“我说了,想好了再回答。”
“我还会,做饭。”
李星遥还是那句话。
义成公主便转头看向王阿存,“那你呢?王小郎君,你还会做什么?”
“喂马。”
王阿存目光沉沉,吐口两个字。
义成公主笑了,笑容比刚才更盛。那笑陡然一收,她声音却放轻了好多:“你应该告诉我,你会躲开可汗的箭,你会用石头打鹞鹰,你会,偷偷地杀了人,却叫人以为是,鹞鹰杀的。”
“不不不,应该说,你会操纵鹞鹰,鹞鹰是你的手下败将,不管是在王廷还是在长安,皆是如此。”
李星遥瞳孔猛地一缩。
又听到:“百步穿杨如何能极尽你的箭术呢?是吧,王阿存。晋阳王家,知不知道,他们族中出了一个麒麟儿,竟然能一箭双鹞,一次射瞎八个人的眼睛?”
王阿存瞳孔一震。
不敢置信地看着义成公主,义成公主却朝着他近前了两步,“晋阳王家的麒麟儿哟,也不知,他们知道你在我手里,会不会心疼?我想想,应该不会吧。”
呵。
义成公主嗤笑了一声,这一次,却看向了李星遥。
她唤:“李星遥。”
李星遥心头一颤。
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感受到一股血腥味在自己的嘴里蔓延开来,她才找回一点理智。
浑身僵硬地由着义成公主打探,义成公主挑眉,“曲辕犁、榨油机、蜂窝煤、砖窑、铁锅,哦,还有我们东边还没传过来的陌刀。真是壮观啊!说起来,我早闻李小娘子大名,一直想着,将人请过来一见。可,还没付诸行动,老天爷就把人送到我跟前了。李小娘子,你说,这莫非便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星遥直视着她的眼睛,明白此时,再多的狡辩已是不必要。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王阿存的身份,那么,所图的,应该便是自己手头的东西。
不,或许是,自己还没做出来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人。李小娘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想做什么,你应该清楚。还是那句话,你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
“你记不记得,你求着我救王阿存的那日,我同你说了什么?你欠我一条命。”
说到“一条命”,屋子中不知何时,突然从四面八方冒出许多手持弓弩的弓弩手。而他们的弓弩,皆向着王阿存。
王阿存用手按住了腰间。
义成公主轻飘飘瞟他一眼,“我知道,你怀里藏有石头。可,到底是石头快,还是羽箭快,你不妨试试。”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屋子里一片死寂,李星遥的指甲几乎快要扣在手掌心,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便启唇,“我会听你的。”
“哦?”
义成公主伸手,示意弓弩手退下,弓弩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还好当初,留了他一命,我倒没想到,他的命竟然比我想的还要好用。”
“你什么意思?”
李星遥一怔,好似有什么东西快速从心中划过。她努力去抓那样东西,终于,抓住了。
留了他一命。
所以当初,义成公主本是要让他死的。
“是你,你故意将他从名单里划掉,也是你,故意引着他去颉利可汗那里,你想让他死。你本来就想借颉利可汗的手除掉他,是不是?”
“是啊。”
义成公主并不否认,她也不意外,李星遥竟然猜到了她最初的打算。她还主动娓娓道来:“我知道了你们是谁,总得,确认一下。确认了,不需要的,就不必留了,有问题吗?”
“可你完全可以将他留在王廷,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还是打算杀了他?”“因为他太有本事,同你太亲近!”
义成公主声音抬高了一些,又说:“他可是个会坏事的,没了他,你孤立无援。你孤立无援,便被为我所用。”
“原来如此。”
李星遥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当时她便觉得,颉利可汗突然拿汉人当靶子发泄,有些莫名其妙。原来这一切,都是义成公主的阴谋。
她以为的,王阿存赌输了,她赌赢了,其实是错的。她也输了。从头到尾,她和王阿存都是义成公主棋盘上的棋子。
王阿存以为,自己想尽办法出现在颉利可汗面前,被颉利可汗点中,之后又用精湛的“箭术”入了义成公主的眼,如此,便能被义成公主看中,被带回定襄,可,从一开始,义成公主压根就没打算带他。
义成公主之所以将他的名字划掉,便是为了引诱他出手。他出了手,身份便对上了。对上了,义成公主便能放心地将自己带回来了。
义成公主一直,意在自己。
她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或许,在来王廷之前。王阿存于她而言,并不是那么需要的人。他有本事,会坏了事。他与自己亲近,若跟着自己,自己便有帮手。
只有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自己才能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可后来,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只是因为,我求了你吗?”
“不是。”
义成公主否认了,“因为,我发现,留下他比杀了他,对我更有用。李星遥啊李星遥,都说你柔柔弱弱,人身子不好,心也绵绵软软。可,兔子急了还咬人,你倒是,叫我刮目相看。既然他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么以后,该怎么做,你清楚了。”
“不要试图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
再度被人送出去,是送到了冶铁的地方。那位总是带着玩味笑容的曹般陀又如鬼魅一样出现,交代:从王廷来的一行人,之后和李星遥一起冶铁,任由李星遥差遣。
曹般陀走后,有人本想问李星遥一句,李小娘子你怎么还会冶铁,被看出了不对劲的张娘子眼疾手快地拉开了。
“王阿存,我们都赌输了。”
李星遥看着冶铁的坩埚,难得丧气的对着身后的王阿存说了一句。
“不过,没关系,我只是一时落了下风,日子还久着呢。来日方长,现在,我威胁她,她也威胁我,可说白了,是她需要我。她需要我,便一定投鼠忌器。”
李星遥笃定。
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开解好了。
等到晚上,忙完了手头所有的事情,回到屋子中,却见自己床铺旁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树叶做成的,像是船一样的东西。
打开来,竟然从里头飞出五只萤火虫。
“哇!哪来的流萤?”
张娘子从外头进来,看到那萤火虫,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她有些奇怪,“哪来的流萤?是,从窗外飞来的吗?可,外头没见有。”
“是从窗外飞过来的。”
李星遥顺着她的话回应,又垂眸,看向那松动了的窗子,以及那片绿绿的树叶子。看了一会儿,她拿起那树叶子,按照刚才的折痕,试图恢复一只树叶船。
可,折了半天,不知哪里就是不对劲,她就是无法恢复原样。
遂放弃。
盯着那萤火虫看了好一会儿,她微微扯着嘴笑了一下。笑完,心中嘀咕:这气莫名其妙就没了。
翌日,醒来时,萤火虫早已不见踪影。她将那片树叶放到了自己衣袖里,洗完脸出了门。义成公主还是和先前一样,没有派人看守。
她瞧着好笑,也明白了,之前大伙奇怪的,为何做纺车时,没人看着他们,是因为,义成公主有把握,她不会走,她会听话。
而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人质。用以拿捏她的人质。
曹般陀很快就送了铁矿石来,那铁矿石成色不错,竟然是刚从王廷挖来的。
“义成公主让你先打铁锅,再打陌刀。铁锅和陌刀究竟怎么打,你都知道的。”
他还留下这句话。
李星遥点头,安慰自己,这些铁矿石虽然看着成色不错,可,究竟能不能冶炼出适合做锅和打陌刀的铁,还得等到最后才知道。
万一呢,万一不成呢。
正手把手教着众人如何打铁,就见王阿存来了。李星遥顾不得同他多说,将知识点讲完后,喝下一口水,快步走到了他跟前。
“帮我折一艘船吧。”
她将那片树叶子递到了王阿存面前。
王阿存的表情……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李星遥以为,他不出声,兴许不会愿意,可,他接过了那片树叶子。
然后,按照昨日的折痕,将那片树叶子折成了和昨日如出一辙的树叶子船的模样。
果然是你。
李星遥伸手,接过那船,“流萤像星星。”
星星是她来到草原以后,最爱看的东西。辽阔苍穹,无边土地,星河万里,她能看完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她都在想李愿娘说过的话。
“谢谢。”
她弯唇,对着王阿存笑了一下。
第79章 五原
打铁的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李星遥终于腾开手来悄悄观察定襄城里的情形。她完全忘了先前杨政道说的种菜一事,直到被杨政道再度找上门,才想起,自己好像“失约”了。
杨政道要带她去菜地里,她犹豫了一下,杨政道却道:“我的菜地就在不远处,走也能走过去。”
她便点了头。
果然没走多久,就到了一方菜地。那菜地被一片树林包围着,中间只得一条小路可以进去。穿过小路,豁然开朗,一时间竟有陶渊明诗里的桃花源之感。
可此时已是夏末,无烂漫百花盛开,周遭也无屋舍俨然,鸡犬相闻之热闹。
四周太静了,唯有偶尔吹来的风,带起树林飒飒作响。李星遥垂眸看去,只见菜地里间错有序地种着大豆、萝卜、茄子、黄瓜、韭菜、芋头,和……无花果。
目光从那无花果上移开,她弯下身子,只盯着黄瓜和茄子看。
这时节正是黄瓜和茄子成熟的季节,可,木架子上缀着的黄瓜,和自然从枝头垂下的茄子,明显个头有些小。
“我浇过水了。”
杨政道主动开了口,又说:“何时浇水,如何浇水,又浇多少水,我都知道。我也给它们松过土了,可,一年不如一年。前两年,它们还长得格外好,今年却不知怎么了,就成了这样。菽和萝卜也是一样,菽不如前两年的饱满,萝卜吃起来,也没有之前的好吃。”
“肥施少了。”
李星遥起了身,有了结论。
杨政道摇头,“不可能,我分批施了许多次肥,怎么会缺肥料?”
“你施的肥,肥力不够。”
李星遥很想摘一根绿油油的黄瓜,虽然那黄瓜个头太小,可,被抓来当奴隶这么久,她实在没吃到什么好吃的饭,眼下看到这黄瓜,她竟然感觉,自己的口水在悄悄往外冒。
“菽可以在生长最旺盛时就地掩杀,使之腐烂,便可得绿肥。只是,这菽虽个头小,割了却实在浪费。你可以种一些紫云英,待花盛时割掉拿来做肥料。此外,还可以用……对了,你们这里可有人榨油?”
“榨油?”
杨政道点头,“有。”
又说:“芝麻可以拿来榨油,城中有榨油坊,可榨油和施肥,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
李星遥心说,榨油剩下的麻枯可是极好的肥料。在长安时,她用麻枯沤了好多肥。说起来,秋天快来了,家中的茭白,又该采收了吧?
也不知,今年阿娘他们还有没有心思收?
不自觉地,她叹了口气。
杨政道偏头看过来,问:“怎么了?可是,这些菜都没救了?”
“眼下,确实没救了。该结果的都已经结果了,可来年,还可以再救。”
李星遥收回思绪,又将如何用麻枯沤肥说了一遍。说完,杨政道道:“怪不得那麻枯直接用,没什么效果,原来,还需要腐熟。”
“你们试过用麻枯当肥料了?”
“嗯。”
杨政道点头,又说:“听说,长安城里有人就是这么用的。”
李星遥心中一动。
“他们还劫掠了长安人?”
杨政道没说话。半晌,摇了摇头,“不好说。”
李星遥看向他。
他又说:“你是长安人,这定襄城里,还有许多同你一样的人。但他们同你,又不一样,你来自大唐,家在长安。他们来自大隋,家在大兴。”
“大兴不就是长安?有何区别?”
李星遥故作不解状,问了一句。
杨政道却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不是长安人,或许,你便不会成为奴隶了。”
“可我不是长安人,我也依然有可能成为奴隶。”
李星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同我从漠北来的阿叔阿婶们,他们都是大隋人,他们可都没去过长安,可,他们还不是同我一样,如今,做了奴隶。”
“不一样。”
杨政道强调,“他们是被突厥人掳走的。”
“哪里不一样,突厥人和义成公主,有什么区别?”
杨政道没说话。
李星遥也不再说话。
李星遥心中只觉好笑,她明白杨政道的意思,杨政道是想说,隋炀帝死后,隋朝并没有灭亡,义成公主借此处,重新拉起一支队伍,将所有隋朝的王公贵族和逃出来的臣子百姓组织起来,组建了一个后隋小朝廷。
在这个小朝廷里,逃难来的隋朝百姓,他们不是奴隶,是有名有姓的隋人。而像她这样的,板上钉钉的大唐人,是隋人的生死仇敌。
大唐“偷了”大隋的家,大兴已不再是大兴,所以大唐人,长安人,都没资格和普通隋人一样,过着看似偏安一隅的安定生活,她,只能成为奴隶。
可,张娘子他们呢?他们明明也是大隋人,只是,他们运气没有那么好,在流亡定襄之前,就被突厥人掳走了。
被掳走了,便只能做奴隶,因为他们是突厥人掳走的,义成公主不会为了他们伤了与突厥人的“和气”。哪怕如今进了定襄城,哪怕他们的的确确是隋人,可,还是只能做奴隶。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的悖论。她无意与杨政道争执,只是看着杨政道突然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最终还是杨政道先出了声,道:“不管怎样,在定襄比在他处好得多,至少这里,汉人更多。过几天,我要去五原,劳烦你帮我照看此处,这些菜,就权当我的谢礼吧。”
李星遥脑海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嘶嘶声。
她眼皮子一跳,试探着问了一句:“五原?”
那嘶嘶声更明显了。
“嗯。”
杨政道无意多说,转过身,主动将菜地里的菜全部摘了下来。
看着那一大堆菜,李星遥暂时将心中疑惑撂开,她自然高兴,走一趟,“白”得了这么多菜。可,这么多菜,她该怎么拿回去?
“树林外有人等着呢。”
杨政道又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树林外头,而后,转身走了。
李星遥愣了一下,试探着对外头喊:“王阿存。”
果然,下一瞬,王阿存的身影就从树林外出现。
“快帮我把这些菜拿回去。”
李星遥忙招呼他上前,也不问,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抱着一大堆菜往回走,一边走,另一边李星遥问:“五原,离这里很远吗?”
“算不上远,但,也不至于太近。大唐边陲朔方,便在五原附近。炀帝时,五原本为隋所有,后来突厥强盛,五原便为突厥人所据。那里水草丰茂,突厥人喜欢在那里养马。那日我们寻木头时骑的马,便是从五原来的。”
“你竟然能分辨出马的产地。”
李星遥又一次被惊讶到了,她转头看向王阿存,步子也顿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想去五原。”
“那就去。”
王阿存不回避她的眼神。因为回答的太快,让她一时间还有些怔愣。
……
此时的朔州城里,李愿娘已经收到了探子的消息,知道李星遥就在定襄城。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告诉赵光禄,她要进定襄城。
赵光禄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沉默了许久,留下一句:“去吧。长安城里,都交给我。”
他只能处理好身后事,为她遮掩,为她免除后顾之忧。
二人商量好了何时又以何种办法潜入,可他们不知,长安城里,赵端午也有自己的打算。
赵端午接到赵光禄送回去的消息,知道李星遥就在定襄城里。几乎是在李愿娘前脚进入定襄城里,后脚他就写下了两封信,一封送到长孙净识手里,另一封,送到了萧义明手里。
萧义明接到那封信,一目十行看过,下意识地,便准备叫人去秦王府找长孙净识。
可,话才出了口,想起,以赵端午之坚定,之机灵,恐怕在给自己送来信的同时,也给长孙净识送了信,便把人叫了回来。
捏着那信看了许久,他心中难受,只觉喉咙好似被一颗杏子卡着,不上不下。
仆从见他形容,小心翼翼道:“四郎先别着急,柴家二郎一贯爱说笑,或许,此次也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就好了。”
“你不明白。”
萧义明叹气,一颗心越发沉了下去,“你不知道他……”
他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
赵端午,他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虽然平日里,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那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歇斯底里的事。
而,能让他歇斯底里,丧失理智的,唯有柴家一家人的安危。
李星遥,是柴家所有人用心保护的人。眼看着,苦尽甘来,她一日日好了,可谁知,平地里又横生出波澜。
自从知道李星遥人在突厥,赵端午便望穿秋水,一门心思盼着,那归还的劫掠中国人口里,有自李星遥。
可,此次希望破灭,他彻底绝望了。
送来的那封信上写,他要去找人。找人,能去哪里,只能是去突厥。
那信上还写,托他帮忙照看家里,一应安排都已附在信后。若此次,能平安归来,他日衔环结草,必报答他的恩德。
“唉!”
又将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萧义明思来想去,去找了萧瑀。他固然不打算让萧瑀知道个中内情,可萧瑀一听说他要帮着照看赵家的事,张口便问:“你何时与他们家,有这么深的交情了?”
“阿耶莫非忘了,我上次同你说过,榨油比赛的时候,我惊讶于他们兄妹的本事,与之上前攀谈,之后就认识了。此次,赵小郎君也有急事回老家。他们家无人看顾,怕是没办法,才找到了我。阿耶也不用担心,我又不是长长久久帮他们看顾这些事,等他们办完事回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萧义明将早就想好的借口说了。
李星遥突然被掳走,通济坊里少了一个主事的人,压根瞒不住。煤矿那头,有平阳公主府的人在,虽说如今平阳公主在府中幽禁,可,公主府的人忠心,并不会掀起事端。终南山上,因给朝廷打兵器,宇文士及也能坐镇。
可唯有这砖窑背后,都是一群无权无势的百姓。纵然长孙净识背后相帮,可秦王府事多,偶尔她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该由他来出面了。
之前李星遥丢了,赵端午便编了个“我妹妹和阿娘有事回老家”的借口,把所有人稳住。如今,这个借口还能继续用。
萧瑀道:“李小娘子突然回了老家,我竟不知,她原本不是长安人氏。”
“祖辈不是长安人,后来来了长安,不是很正常吗?”
萧义明不动声色。
萧瑀又道:“说起来,平阳公主府的小娘子……呵,我竟然快忘了这位小娘子了。柴小娘子,竟然被突厥人掳走了?真是,闻所未闻。柴瑶,李星遥,一个丢了,一个突然回老家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巧的事。”
“尹德妃浸润深宫数年,本就有许多人脉。她阿耶乃是地痞流氓,会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也实属正常。那柴家小娘子只是养于平阳公主府,可,并非一直在平阳公主府。咱们不闻人家家的事,当然也不知道,人家偶尔也会去城外的别院,小住几日。西域胡商,本就是唯利是图之人,此次,是柴家的小娘子遭受了无妄之灾。
至于阿耶你说巧,说起来,世上巧的事多了去,兴许前段时间,还有别的小娘子出嫁,别的小娘子和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呢。每时每刻,这世上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生我们不知道的事。”
萧义明依然不动声色,还把柴瑶丢失后平阳公主府给的官方说辞拿出来说了一遍。
萧瑀目光突然转了过来,那目光极平静,萧义明也不回避。
“柴家人,都是一样性情。赵家人,我早知重情重义。兴许这样的家庭,有共通之处吧。”
萧瑀似是而非说了一句,又说:“但凡你把对外人的心,用在自己家人身上。你那几位阿兄……”
“阿耶。”
萧义明打断了他,他也平静目光看过去。
父子二人目光相对。
“让法乐阿姊和法愿阿姊回来吧。”
萧瑀目光一动,旋即拉下脸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阿耶。”
“四郎,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今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这样的话。”
萧瑀拂袖便走。
“你让我把对外人的心,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可你呢?难道法乐阿姊和法愿阿姊,她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你痴迷佛法,可,为什么不把我和阿兄们送进去?我们,也是你的孩子啊。难道孩子与孩子之间,还有差别?”
“就因为,她们是娘子吗?”
萧瑀步子一顿。
好半天,他抬脚,气呼呼地走了。
*
定襄城里,李星遥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上五原去,她察觉到系统异动。想起从前许多次听到的嘶嘶声,只觉,五原定然有什么在等着她。
试图背过人召唤系统,想要问个究竟,哪知道,系统又跟死了一样安静。
她暂时不得门路,想起王阿存之前说的五原是突厥人养马之地,心中倒是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借养马改良马种之便,去往五原。
王阿存是驭马高手,她也已经在旁敲侧击中知晓,他会改良马种。
可,好端端的,她说要帮忙改良马种,义成公主不一定信。
经过上次那一出,她已经看出,义成公主是个多疑之人。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先头她还不情不愿,努力藏拙,扭头就主动说自己能帮着改良马种,义成公主一定生疑。
正发愁着,张娘子找来了。
一见了她,张娘子便道:“李小娘子,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去前头,突厥人在问话。”
“发生什么事了?”
“东边的小可汗,突利,就是那个被大唐的霍国公活捉了又放回来的突利,来了。可,人才到定襄城,马就被偷了。现在他们在找偷马贼呢。”
李星遥忙跟着一起去前头。
结果到了突厥人跟前,才知,偷马的是一个汉人,那汉人是剑南道口音。因为剑南道口音好排查,所以突厥人问明每个人的来处,又让每个人说一句家乡话。
每个人轮着来,很快,就排查完了。
突厥人又转战下一处排查。
张娘子道:“这突利可汗怎么总是闹出这种事。在自己的地盘,马还能丢?难道他身边的人,都是吃素的?”
“丢马的不是他,是他的军师。”
沈大郎接了一句,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道:“我听说,这突利小可汗自打回了突厥,便动辄拿人出气。后来,他身边莫名冒出一个汉人军师,得了那军师,他每日里一改原来颓废模样,快活的很呢。”
“一个军师丢了马,犯得着如此大张旗鼓吗?”
李星遥不解,突厥人一向瞧不起汉人,哪怕对方是军师,也不至于为了一匹马,闹出如此大阵仗。
“李小娘子,你不知道,这军师,很是得突利的看重。据说他们两个,还同杯共饮呢。如今,军师的马丢了,他可不是卯足了劲,要为军师出气?”
沈大郎又说了一句。
末了,想了许久,想起来了,又说:“那军师,好像叫……对了,叫沈四六。人家都说,这沈四六是突利故意找来,和颉利大可汗身边那位姓赵的军师打擂台呢。”
……
等众人散去,李星遥抬脚走到王阿存身边,小声问:“那匹马……”
“不是我。”
王阿存回了三个字。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自打上次出了骗马的事,又知晓他对马如此了解,一听到谁的马丢了,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他。
剑南道口音可以模仿,能用声音骗过马,就能用声音骗过人。
还好不是他。
“突利此人虽然莽撞,可他身边这位军师,不知是何来路。若是和那赵德言是一样人,沾上了怕是麻烦。”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心中明白,对方之所以大张旗鼓找马,一方面是因为马丢了,还是被汉人“偷”的,自然要查清楚。另一方面,怕是这突利丢了大脸,在找机会发气呢。
反正定襄城严格来算,也是突厥的地盘。义成公主名义上,还是颉利的妻子呢。
“对了,去五原的事……”
又想到去五原的事还没眉目,她又开了口。顿了一下,方道:“若是你去不了……”
“不会。”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有办法。”
李星遥惊讶地抬了眸,还没问,便听得:“五原附近,有许多煤。那里的煤,比这里的要好。”
“你想对煤做手脚?”
李星遥明白了。
若是,定襄城里用来冶铁的煤出了问题,那么,为了寻找合适的煤,义成公主必然有所反应。五原附近有煤,五原现在又为突厥所有,义成公主若找煤,大概率会往五原去。到时候,她就有借口去五原了。
有心想多问几句,王阿存却并无细说的意思。没办法,她只能耐着性子等。
等他背地里“下黑手”。
大概等了五天,终于有动静了。用来作为燃料的煤表面看不出问题,可放进高炉里,冶炼出的第一锅铁水所打制的铁锅,失败了。
义成公主闻讯,赶到了冶铁的地方。
众人皆战战兢兢,生怕她一个生气便迁怒所有人。李星遥站在最前头,王阿存站在她身边。
“李小娘子,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义成公主脸上倒无着急或者愤怒之色,她目光从那失败了的铁锅上移开,道:“不要告诉我,长安和定襄是两处天地,你换了天地,便不会冶铁了。”
“那倒没有。”
李星遥目光仍停留在铁锅上,历数:“我在长安城里是如何做的,你知道。在这里,又是如何做的,你也知道。该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成,我不能保证。我也没说过,保证结果符合你的心意。”
“可你,本可以避免的。或者说,你应该有办法,知道该如何避免。至少,现在,你应该知道。”
“我的确知道。”
李星遥这次将目光移开了,她对上义成公主的脸,道:“铁矿石是你们从王廷送来的,送来之前,你们已经冶炼过,并无问题。可你们用的是柴,而我用的是煤。所以,问题只能是出在煤身上。公主,这煤,用不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重新换成柴?”
义成公主面上有些不快,虽没多说,可心里实在着急。她让李星遥来冶铁,自是因为了解到了长安城里的种种,想要用更快的速度获得更好的兵器。
可,若煤用不了,还是换成柴,她特意召集这么多人冶铁,又有何意义?
“若是换成别的煤呢?你能分辨出煤的好坏吗?”
她眼睛如利刃一样看着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有的能一眼看出来,有的要烧过才知道。似这回用的煤,就需要烧过才知道。”
“我知道了。”
义成公主转过了身,“我会让人送煤过来。”
两日后,果然有人送了煤来。
李星遥见了那煤,心中便已经有了八分数。她点了头,送煤的人回义成公主跟前回话。
又半个时辰,义成公主再次派了人来。
这次,撂下话,让他们所有人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着人去五原,帮忙放马喂马。
第80章 斥候
“李小娘子,不是说,让咱们在定襄冶铁吗,怎么去了五原,又成了放马喂马?难道,是义成公主说错了。”
孙郎君没明白义成公主的意思,本来还怀疑,是不是传话的人传错了话,仔细一想,义成公主的人怎么可能传错话,便来问李星遥了。
李星遥道:“义成公主说让我们去养马,那便去。左右五原和这里,也没什么差别。至于去了到底是不是养马,我相信,有人会告诉我们。”
“照这样说,养马只是个幌子。可,若咱们还是去冶铁的,五原,有煤?可,光有煤,也不行啊。难道,咱们留在这里,会有人送铁矿石过去?”
“或许,五原有铁矿呢。”
李星遥不确定的说了一句。
孙郎君奇道:“从没听过五原有铁矿。之前不是说,王廷发现了铁矿吗?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你没听错,上次发现铁矿的,就是王廷。”
张娘子接了一句,同样不确定的问:“李小娘子,这次去五原,我们就一直在那里了吗?我们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李星遥不敢给出确定的答复,她还在揣摩义成公主的意思。张娘子便不再多问,去哪,回哪,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只能随波逐流,跟着大伙一起,走到哪便是哪。
等到众人散去,李星遥思来想去,还是找到王阿存,问他:“你知道,五原有铁矿吗?”
“有。”
王阿存回答的笃定。
李星遥抬头看他,他又说:“但,应该是刚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
李星遥更奇怪了,“你好像对突厥人的事了解的很清楚?晋阳王家,也教这些吗?”
“不是他们教的。”
王阿存开口否认。犹豫了一下,说:“我以前,去过那里。”
“你去过?”
李星遥更震惊了。
五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在被突厥人拿走之前,是隋朝所有。隋朝设立五原郡,彼时隋人的确可以到达那里。
可,边陲重地,为军士所把守,他怎会去过那里?
“你……你不会年少时离家出走,偷偷投军了吧?”
李星遥突然有一个大胆猜测。王道生不是兵将,他不可能以将军或者士兵的后代身份去过那里。所以,他只能是偷偷投军,去了那里。
投军被人发现年龄太小,又撵了回来,这样,好像的确能说得通。
便眼巴巴地看着王阿存,王阿存却沉默了。他没有回答,甚至,避开了这个话题。
“五原有矿,但,炀帝没来得及让人开采。义成公主是隋朝宗室,她定然知道,矿在哪里。杨政道,或许便是去那里开矿的。”
“杨政道?”
李星遥有些糊涂了,“他去五原,是去开矿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杨政道是后隋之主,如今的后隋小朝廷依然保持着和从前差不多的官制和朝堂架构。也就是说,杨政道作为这个小朝廷的枢纽以及“头领”,若无特殊事由,应该是坐镇小朝廷的。
可,他去了五原。
“或许,只有他和义成公主知道,那个矿在哪里。”
王阿存又说了一句,观其表情,不似开玩笑。
李星遥陷入了沉思,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义成公主,明明是想让自己去五原冶铁的,可,偏偏告诉大伙,是去养马的。
五原有个铁矿,只有隋朝宗室知道。也就是说,突厥人不知道这个矿。定襄城,是后隋的大本营所在,是义成公主借了突厥的地,用来安置后隋的人的。
而五原,是突厥人的地盘,是突厥人用来养马的。
“义成公主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她和突厥,面和心不和。”
一切终于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李星遥暗忖,义成公主怕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她心中仍然系着大隋,所作所为,怕也是为了大隋。若能冶炼出更好的铁器,她怕是,更想留给自己人。
可,“她怎么有把握,一定能瞒得过突厥人?”
“她有她的本事,亦有她的人。”
王阿存语气平静。
李星遥点头,想起自己也曾想过用养马当借口,去往五原。哪知道,兜兜转转,明面上,义成公主还真用了这个借口。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心中因此对五原,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了期待。
回到屋子中,方想起,忘了问王阿存,投军的时候,发现铁矿不上报,不会受罚吗?转念一想,除了他,怕是没人发现那个矿,所以,无从罚起,便作罢。
从定襄到五原,的确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到了那处,天高云淡,举目四望,能看到山,还能看到,黄河的支流。
张娘子等人有些兴奋,“果然是养马的好地方,那山,莫非便是贺兰山?”
李星遥点头,遥望贺兰山,莫名竟然有几分亲近之感。
很快,有人就带着他们安顿下来了。既然名义上是养马,便有人手把手指点起他们如何养马来。
连续三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晚上,一个突厥人找了过来。
李星遥唬了一跳,那突厥人对着她道:“明天我带你们去贺兰山放马,放马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做好准备。”
李星遥便知,要去冶铁了。
翌日一早,趁着天色朦胧,那突厥人又出现了。他带着大伙直奔向贺兰山北部,到了北部一处山下,停了下来。
示意所有人往山洞里走,那突厥人自己却不往里头走。
张娘子们有些迟疑,李星遥道:“没事。”
进了山洞,果然看到里头堆放着大量铁矿石。铁矿石边,又有如山一般高的煤。那煤是新挖出来的,见了那煤,李星遥便知,煤矿就在附近。
两个明显汉人面孔的人早已守在里面,他们背后有长刀,额外又有横刀。
“以后你们白天放完马,晚上就来这里休息。”
其中一个汉人开了口。
李星遥有些无语,白天放马,晚上打铁,哪里还有睡觉的时间。更别提,马要想肥,夜里还得加喂牧草。这义成公主,可真是没把他们当人看。
正想说话,另一个汉人接口,道:“分两批,轮换着来。”
李星遥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入秋的草原,温度明显比低了不少,贺兰山阳坡多云杉,云杉脚下,竟零星散落着一片片野生苜蓿草,马吃饱了,跑起来更欢了。
放了四回马,打了四次铁,李星遥明显感觉,她人有些打蔫了。
白夜颠倒,有时候出去放羊,有时候留在山洞里冶铁,她已经作息错乱了。
这日,该第五次放马了。
她骑着马赶着马群去遥远的地方,骑马技术是她同王阿存学的。仅靠脚追着马走,实在太累,马可比羊高大的多,速度也快得多。
之前长孙净识教过她,她有一点基础,是以稍微得到点点拨,便慢慢上手了。
追着马到了好大一片苜蓿草盛开的地方,她连声打哈欠。
正想找一个清净地躺下来,眯着眼睛睡一会,哪里想到,一匹马突然撒起蹄子,与所有马背道而驰。
她忙去追那匹马。
不知追了多久,追到了一处山脚下,她唤那匹马,试图将马带走。
可,“阿遥。”
有人在唤她。
她震惊地身子都僵直了。
“阿遥。”
的确有人在唤她。
不敢置信地侧过头,她看到了,藏于密林中的黎明。而在黎明身侧,是于恭,常无忌,和另外两名未曾见过的人。
“黎阿叔?”
她睁大了眼睛,怀疑是错觉。
“是我。”
黎明策马上前来,面上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阿遥,你怎么在这里?!跟我走吧,我带你回长安!”
“我……我给突厥人放马,这匹马跑了,我追着它而来。”
李星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她不敢移开视线,生怕这是一场梦。
“黎阿叔,真的是你吗?”
“是我。”
黎明坚定回应,又说:“阿遥,是我,你没看错,我是黎明。”
黎……明……
那两个亲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心里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大王怎么改名了。转头发现尉迟恭和长孙无忌并无异样,像是习惯了一样,他们便将心底的疑惑咽下,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防有人突然跑来。
“可是黎阿叔,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秦王一起出征了吗?难道,秦王大军还没有回去?可,突厥人不是输了吗?对了,我阿娘他们呢?黎阿叔,我阿娘怎么样?还有我阿耶,我大兄,我二兄,他们都好不好?”
“他们……实话实说,并不好。”
黎明叹了口气,自从出事后,平阳公主府和霍国公府就闭门谢客,他出征前,李愿娘已经被幽禁在了府上,至于赵光禄,戴罪出征,等回了长安,怕还有一番波折。
赵临汾……想到赵临汾,忙道:“你阿娘和你阿耶他们急疯了,他们报了官,可,翻遍了长安,都没找到你。你大兄,他此次跟着淮阳王一道出征,眼下,就在灵州。早知道会在这里看到你,我应该抓着他一起来的。阿遥,你刚才说,你给突厥人放马,你是被突厥人掳走了?可,你怎会被突厥人掳走?”
“此事说来话长。”
李星遥忙把过去种种言简意赅快速说了一遍。
黎明听罢,大怒:“胡人言而无信,见利忘义,突厥人首鼠两端,同样无信无义。阿遥,你受罪了。今日既然遇到我,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带回去,走,跟着我一道回去!”
“黎阿叔。”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心中是有一瞬间的心动的。回去,是她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可,若是她现在回去,她固然安全了。
王阿存,还有张娘子他们,怕是,保不住性命了。
“我……”
她难以开口。
黎明见她神色,大概猜到了,道:“阿遥,你是担心,你走了,和你一起从突厥王廷来的那些人,要受你牵连?”
“嗯。”
李星遥点头,“突厥人本来就不拿他们当人看,他们虽是隋人,可,在义成公主眼里,与那些隋灭后,流亡定襄的隋人不一样。义成公主不会管他们,若我走了,他们怕是,活不成了。黎阿叔,他们是因为我,才来的。四百余人,我……”
“你不想连累他们,我明白。人生天地间,除了性命,的确还有大义与责任。阿遥,我都明白的。可,若今日,我明明见了你,却不把你带回去,来日,又该以何面目见你阿耶和阿娘?”
“我相信,阿耶和阿娘能理解的。黎阿叔,我知道,你其实也是支持我的,对吗?”
“阿遥啊。”
黎明轻叹,“理智和感情不是兄弟,有时候,他们总是互相博弈。”
“那现在,都让我们先保持理智吧。”
李星遥挤出一抹笑,看向黎明,又说:“我会让自己平平安安的。”
黎明没说话。
好半天,他开了口:“明日我还会来此处,阿遥,若你改了主意,明日来找我,我在此处等你。”
“好。”
李星遥应下。
不敢在此处久留,她赶着马赶紧回去了。
觑着她的背影,黎明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阿遥好像又长大了。”
“李小娘子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她既然决定了不走,想来,已有更多的打算。大王,你既然选择了相信她,那么,便坚定的相信她吧。”
长孙无忌出了声。
黎明偏过头看他,“我何时说了,不相信她?我只是……唉!她毕竟是……”
是什么?
那两个士兵支着耳朵想听下文,可黎明偏偏不说了。
“大王护短,我们都知道的。”
尉迟恭接了一句,又说:“哎呀,李小娘子不肯回去,老柴心里跟油煎似的。难办,真是难办,狗日的突厥,老子现在就想爆锤他们一顿!”
“有的是爆锤的机会。”
黎明接话,想起赵光禄他们还不知李星遥动静,忙道:“无忌,给我纸笔,我要写信。”
长孙无忌忙拿出了纸笔。
那两个士兵更疑惑了,大王单枪匹马,充当斥候,他们是习惯了的。今日,他们也是跟着大王一道,偷偷潜入此处打探突厥人动静,顺便勘探地形的,哪里想到,遇到这位李小娘子。
尉迟恭说,老柴,老柴难不成是霍国公?
写信,给谁,难道,是给霍国公?
刚想到此处,黎明已经将信写好了。两封信,分别交给两个人,“一封送往朔州,另一封,送回长安。”
两个士兵忙应下。
*
李星遥赶着马往回走,一路上,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回荡着黎明那句“我带你回长安”。一想到长安,心潮便澎湃极了。
她现在懂了王维那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里蕴藏的情感。
又想到,王维这时候还没出生呢,没人与她共情,她又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在脑后。冷静下来,方想起,还不知,黎明为何在这里。
一开始,她问了,可,黎明没顾上说。
黎明是跟着秦王一道出征的,他说,赵临汾还在灵州。灵州,离这里不算远。此处是突厥大唐相接之处,梁师都的傀儡政权——梁国也在此处不远。再顺着贺兰山往西,过河西走廊东端,便是吐谷浑了。
莫非,黎阿叔是充当斥候,替秦王打探消息来了?
“轰隆轰隆!”
群马奔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朝着奔跑的马群看去,便看到了赶着马回去的王阿存。
“王阿存!”
她连忙唤。又策马,赶到了王阿存跟前。
“多谢。”
她知道,王阿存是在帮她赶马。刚才,她追着那匹马,跑去了老远,离开的也太远。原本安分的那群马,看样子也不安分了。
若非王阿存帮她,只怕她眼下,又要忙着找这一群马了。
“我刚才……”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决定说。
“我刚才遇到了黎阿叔。”
王阿存的眼神一动。
“黎阿叔应该是奉了秦王之命,悄悄潜入此地打探消息的。他是秦王的人,没有秦王的命令,不可能脱离军营,他问我,要不要回长安。我……我虽然很想回去,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告诉他,我先不回去。他让我若明日改了主意,再去找他。”
“黎郎君。”
王阿存顿了一下,而后:“应该的确如你说的那样。秦王非退让之辈,此次虽然赢了突厥,可,突厥只是退回了原来的地方,人口,羊,马,虽好,可,秦王应该不甘心止于此。”
“他是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要不要通过黎阿叔的口,同他说。”
“你想充当秦王在五原的探子?”
“是,但又不止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冒险,也不敢完全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王阿存,我只是觉得,我们所有人,不该等着人来救,我们也不该,被人决定,留在哪里。我想,把所有人带回长安,可我拿不准……我……”
沉默了一会儿,李星遥将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了。
王阿存道:“那便去试试吧。”
“你会骗马,会一眼判断出,马是在哪长大的,也会改良马种,王阿存,我还想问你一句,你可以操纵所有的马吗?”
“若是自己养大的马,可以。”
王阿存给出了答复。
李星遥看着他,便没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点头,是在回应刚才那句“那便去试试吧”,“或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我虽然不会养马,养马目前也只是个幌子,可,我可以让义成公主刮目相看。”
说到刮目相看四个字时,又不好意思笑了笑,再开口,多了几分笃定:“那就先从养马做起吧。任重道远,总得迈出这第一步。明日,明日我便再来找黎阿叔,让他帮我们给秦王递话。”
“我跟你一起来。”
王阿存点头。
两个人赶着马群回到了居所附近。那位突厥人接管了所有的马。等进了山洞,就着水咽下几口干酪,李星遥看王阿存一眼。
接收到王阿存的视线,她示意孙郎君们上前,问:“各位郎君和娘子,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想教你们一样东西。这个东西,你们或许有一天会用上,或许,用不上,你们学了这样东西,却不能叫突厥人知道,你们可还愿意?”
“愿意。”
张娘子第一个出了声,她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看着李星遥,就好像每一次她说的话,都值得相信一样。
“李小娘子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我虽然不知,你的用意,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们。”
“李小娘子,上次是你将我们带出王廷,那时候你说你能做到,如今,我们也和那次一样,相信你。”
沈大郎也出了声。
孙郎君道:“李小娘子,你想教我们什么?我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头子,可还能学?”
“能学,能学。”
李星遥忙回应,又说:“我和王小郎君想教你们养马。”
“养马?”
孙郎君不解,“我们现在不就在养马吗?”
“不,是和现在不一样的养法。我和王小郎君会教你们,如何加喂牧草,如何给马治病,如何养出更好更高大的马。我们还会教你们,如何让马听你们的话,但后者,你们一定不能显露人前,一定不能让突厥人,还有定襄城里的人知道。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这样做的用意,可,你们既然相信我,那便,继续坚定的相信我。”
李星遥掷地有声,目光也极坚定。
孙郎君笑了,“老的能学,小的就更能学了。到时候咱们看看,谁第一个学会,谁又最后一个学会。”
众人皆大笑,李星遥心中因为遇到黎明而起的种种心绪暂时被遗忘了。
第二日,天色暗淡,俨然与前一日两幅光景。计算着和黎明约好的时间,她与人换了干活的时间,赶着马,和王阿存一道往昨日去到的地方。
眼看着目的地将近,天空中竟然飘起了小雪花,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得速战速决了,她稳了稳心神,与王阿存交换了眼神。一个在外围警惕,另一个去找黎明,让黎明帮忙传话。
可,才准备分道扬镳,背后就响起更重的马蹄声。
顷刻间,一群人渐近。为首的竟然是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面沉如水,大怒:“好你个李星遥,你竟敢背着我与探子接头,你莫非忘了我先前说过的话?”
李星遥心头一慌。
义成公主又伸手,示意人将他们拿下,“你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来人,将他们两个带回去,和那些人一起,全部送回五原,关进马厩和羊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