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兰
“我正想问二兄呢。”
李星遥立刻打起了精神,她本就心中狐疑。原本,她以为,拿出了杀手锏——棉花,去河湟谷地种地一事,便十拿九稳了。
哪里想到,光化公主不按规矩出牌,不仅扣下了她的棉花种子,还将她打发到了白兰。
白兰可不适合种地。其地处吐谷浑最南边,背靠雪山,海拔高,温度低,一年里,只有冷暖两季,并无四季之分。
方才一路走来,她看到原羚羊,藏野驴,马麝,白唇鹿,还有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水鸟。既是不适合种地,便不该让她来。
可偏偏,光化公主说,将地种好了,种得让所有人都满意了,我就信你们。
这话,当时听来,不觉有异。此时回想,只觉哪哪都是说不出的怪异。她琢磨了一路,此行是与慕容顺同行,以慕容顺为打头的。或许,去白兰,便与慕容顺有关。
问了一句,赵端午点头,道:“阿遥你没猜错,此行还真与慕容顺有关。”
说到慕容顺,赵端午目光沉沉,他好像有些生气,叹了一口气,道:“原本,我不知道新抓来的奴隶是你们。可,看到你们时,我一下就明白了,这光化公主啊,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拿你为她的宝贝儿子铺路呢!”
“这话何意?”
李星遥不解,“可是,慕容顺遇到了棘手的事?且这事,与种地有关?”
赵端午点头。
惊讶于妹妹的聪慧,可,此时此刻,又不希望她如此聪慧。
一边留心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另一边他道:“慕容顺从前,是吐谷浑的太子。可他的太子之位,伴随着吐谷浑灭国又复国的经历。如今的太子名唤尊王,尊王的母亲虽然不是吐谷浑王后,可,却是正儿八经的鲜卑人。尊王背后,拥趸者甚多,光化公主如何坐得住?她一心想为慕容顺夺回太子之位,可太子之位,哪里是那么好夺回来的?”
“先前,光化公主将主意打到了日月山东边,那里是羌胡杂居之地,虽说情况复杂,可,毕竟水草丰茂,物产丰饶。慕容顺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他从前又在中原当了多年人质,是以在种地之事上,颇有几分心得。靠着教人种地,他倒是得了那一带人的人心,可,那点人心,却是不够的。”
李星遥听住了,她隐约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看向赵端午,问:“所以此行去白兰,是为了帮慕容顺积攒更大的声望的?”
“不错。”
赵端午又点头,他面色仍是不好看。不知晓光化公主意图时,也就罢了。可知晓对方竟然想推自己妹妹出去当替死鬼,他心中,只觉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不想让李星遥看出来,便故意扭过头,将目光投向别处。
咽下一口口水,道:“白兰的情况,比之日月山东边一带更加复杂。白兰可没什么人种地,那里也种不出来庄稼。白兰人平日里,不过是牧羊,放牦牛,再捡拾些野果子。这不,前段时间,蕨麻,羌活成熟了,按照惯例,白兰人该捡拾回去,存起来,当饭吃。可,今年天不好,蕨麻,羌活长得也不好。地,就那么大,东西,就那么多。白兰东边,又是党项。”
“党项人,可不容小觑,他们平时虽各自为政,可,面对外敌,别提有多团结多勇猛了。党项人也会在秋天采集蕨麻,羌活。两个部落,平时就多有摩擦。这次,为了抢一口吃的,两边打起来了,彼此各有死伤。光化公主在此时派慕容顺前去,存的便是以小搏大的心思。若你能帮着解决两个部落的矛盾,慕容顺便脸上有光。若不能,她是要拿你当筏子,推你出来做替死鬼!”
原来如此。
李星遥这下彻底明白了,她也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之前,在与光化公主你来我往拉扯中,她便觉得,光化公主已经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此时听了赵端午所言,她已经可以笃定,光化公主,的确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对自己抱有期望,觉得,自己可以帮着慕容顺,解决两个部落因为争食物而起的纷争。
怪不得,怪不得临出发时,王蔷也被送来了。
原来光化公主知道,此行艰难,所以能够保护慕容顺的人,越多越好。这倒是一位为儿子保驾护航的“好”母亲,可,该说不说,她对此行,其实心里没有数。
系统虽然能变出来跨时代的东西,可这些东西,都无法脱胎于客观地理环境而独立存在。青藏高原就在这里,她移不走。
唉!
她也叹了一口气,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紧迫来。
赵端午听到她叹气,一时间也顾不上生气了,他赶紧扭过头,不敢浪费一丁点时间,又说:“日月山东部的羌人,虽不服吐谷浑的管束,可,有吃有喝有地种,他们怨气没那么重。这白兰和党项可不一样,他们虽为吐谷浑附国,可,一向视吐谷浑为生死仇敌。阿遥,此行,你可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对了,你那个鬼……”
“二兄放心。”
李星遥知道他想说什么,忙点头,“鬼一直在呢。”
“没想到,鬼也出了大唐。”
赵端午摇头,实在觉得好笑,又嘀咕:“这么烈的太阳,也没把它晒死。”
李星遥哭笑不得。
想起还没问探子的事,忙又道:“二兄,日月山东部,可有大唐的人?”
“有。”
赵端午随口回应,又说:“刚才不是说,慕容顺曾在中原做人质吗?他被放回吐谷浑,正是因为吐谷浑答应和大唐一起夹击河西李轨。两边你来我往,其乐融融。后来圣人和慕容伏允约定,在承风戍一带开放了互市。承风戍附近有桥,建于黄河之上,那桥,便是大唐的人帮着建的。”
“二兄可有去过承……”
李星遥话未说完,便见赵端午起了身。
旋即,马蹄声传来,三名方才跟着同行的吐谷浑人找过来了。赵端午不等人问,便黑着脸嚷嚷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都跟紧了吗?怎么跑着跑着没人了,倒叫我一通好找!”
“是瘴气。”
那三个人一脸丧气地摆手,其中一个道:“此地到处都是瘴气,我们竟也着了道。多亏了跟着她一道的那个奴隶,不然,我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王小郎君,他在哪里?”
李星遥见对方指了指自己,知道说的是王阿存。又想起那会赵端午说的,王阿存和王蔷,同慕容顺待在一起。
心知,遇瘴气一事,虽是偶然,怕也有二人故意为之,不然如何这么巧,她正好与赵端午被落下,得以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
可,瘴气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担心二人情况,便同三个吐谷浑人一起,摸索着与大部队汇合了。
慕容顺眉眼间同样有些丧气,可,一方面,他阴郁惯了,另一方面,许是知道,自己是队伍的主心骨,不能在此时露出丧气的表情,他嘴上没说什么,只道:“这次都跟紧了,不要擅作主张。”
又指使着王阿存,前方带路。
李星遥压根来不及与王阿存说话,再多的担忧,再多的疑问,她都只能压回肚子里。
便过头看向王蔷,却正好看到,赵端午对着王蔷摇了摇头。
心中更疑惑了,却没有多想。想着,这里头,定然还有她不知道的事。等到了白兰,有机会她再细问吧。
有了王阿存的引路,接下来的行程便容易的多。
可高原毕竟不比平地,冬日里又气候多变,躲过了大风和飞石,躲过了瘴气和野生动物,不知已经是第几日了,终于,到了白兰。
如赵端午所说,白兰视吐谷浑为生死仇敌。第一次对上白兰羌人的眼睛,李星遥心中略有些发毛。
对方一脸戒备,竟做出了攻击姿态。他们手上拿着弓、刀、甲、矟,面上是对外人突然闯入的不满和狠戾。
慕容顺到底不是一般人,他亮出身份,对方就算再厌恶他,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别扭又同样保持高度戒备的住下了。
李星遥没敢往外跑,慕容顺将所有人聚集起来,先再三勒令强调:“你们同我一道来这里,路上是吃了苦头也遭受了致命威胁的。这里不是伏俟城,也不是日月山,此刻,我们是一体的。刚才白兰羌人的样子,你们也都看到了。每一个人,都打起精神,你们的命,可都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
之后又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了:“白兰和党项,虽是为抢夺高原植物而起了纷争,可,往前追溯,矛盾又不止于此。白兰多出黄金和铜铁,接下来时日,你们除了随我处理抢夺食物一事,还得多长一只眼,不要让抢夺铜铁之事再发生。与此同时,你们也最好手脚干净些,若让我知道,谁起了贪念,监守自盗,我必让他血溅当场!”
众人皆严肃称是。
慕容顺身边一位明摆着是得力干将的人清了清嗓子,又将更细的安排说了。李星遥这才知道,原来此人竟是吐谷浑的仆射。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萧瑀。想到萧瑀,自然又想到了长安城种种。想起今日还没顾得上问李愿娘和赵光禄,还有长安城里的人和事,心头又些郁闷。
当晚,无事发生。
她还是没找到机会与王蔷说上“闲话”。无奈放弃,思及白日里所见,又唤出系统,翻看起道地药材一项。
翌日,天还没亮,外头突然一阵嘈杂。隐约能听到,谁人在说,抓到了一个人。
还想再听,慕容顺身边的人却把所有人叫起来了。李星遥本以为,对方要说抓人之事,可谁料,慕容顺点了包括她在内的十余人,声称,出去走走。
她与王阿存并排,没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
冬日的寒气是无孔不入的,荒原与雪山互为陪衬。远远地,还能听到牦牛的叫声。
王阿存突然出了声:“昨日那番话,是你二兄教他说的。”
李星遥打哈欠的动作一顿。
那番话?
哪番话?
还有他?
脚下步子不见停留,她人虽然没侧过头,可声音却清晰地传到王阿存耳里:“你是说,昨日慕容顺到此处后,同我们说的那番话?”
王阿存点头,“昨日,我听到他们两个说话。”
他们两个,赵端午和慕容顺。
李星遥没回应。
脑子里却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赵端午的场景。彼时她刚得知自己要去白兰,见到赵端午时,赵端午正在抱怨自己的牧草被分走了。
他说,他是王子点名让跟着的人,若不是王子点名,他才不稀罕去白兰。
那个时候,她记下了这句话,心中便有些疑惑。一路行来,她见赵端午并不远离慕容顺,偶尔二人还有言语之间的交流,心中大致便有了猜测。
身居高位者的看重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得来的,赵端午一定做了什么,才能走到慕容顺身边。
“你说,慕容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又问王阿存。
王阿存似是有些意外,她竟然没问赵端午,而是问了慕容顺。脚下步子微微一顿,又快速抬脚,他道:“不如我们看到的刚毅果断。”
李星遥默然,过了会儿,又点头,“嗯”了一声。
既然慕容顺的“刚毅果断”是演出来的,那么,一旦他不会演,演不出来了,灾难便要来了。但愿,他能演完这趟白兰之行,否则……
“对了,昨日,你是怎么引着他们躲开瘴气的侵袭的?”
“万物相生相克,瘴气乃某种植物散发出来的。只要找到与那种植物相克的东西,便能破解瘴气。”
“既然有东西能克瘴气,那么天底下,不应该有瘴气才是。”
“每一株草树都有自己生长的土壤,更何况,昨日破解瘴气时,是将克它的草拔下来点燃的。”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便不用担心了。”
李星遥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又想到,“你该不会来过白兰吧?”
不然怎会那般精准找到克瘴气的草,并带领着大家成功穿越瘴气遍地的地方,成功到达白兰?
……
再回到住所时,天已经亮了。慕容顺没说什么,于是众人先散开了。简单用了早饭,李星遥正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与赵端午或王蔷说上话,那位仆射便找来了。
仆射将她带到了慕容顺身边。
慕容顺身边,已经有一个人了。
是赵端午。
莫名想到那会在荒原里,王阿存同她说的话,李星遥心有所感,看了赵端午一眼。
赵端午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惜说不出口。他退在一边,给慕容顺添火料和酥油茶。说是“火料”,其实就是干了的羊粪和牦牛粪。
李星遥想象不出来烧着牛羊粪,喝着酥油茶的滋味,她不动声色看了慕容顺一眼,慕容顺的脸上,倒真有些不痛快。
“刚才在外头走了一圈,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仆射先发问了。
这一问,问的实在莫名其妙。
李星遥刚想回答,看到了雪山,荒原,水鸟,荒草,转念一想,不对。昨日来的路上,赵端午告诉她,此行是为了解决白兰和党项的矛盾,而这矛盾,是因为争抢野生食物而起。
天不好,野生食物不多。所以,这一问,是在问,有没有发现那些野生食物的异常。
便道:“秋日已过,该结的果实已经结完了,该采集的也已经采集了,因此并没看到什么。”
慕容顺有些失望。
仆射道:“公主说,你会种地,会种许多别人不会种的东西,那么想必,你认识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东西。方才,你可有看到蕨麻,羌活,大黄?”
李星遥点头,又不动声色看了慕容顺一眼。
蕨麻,羌活,大黄,都是道地药材。她早在系统里看过了,所以可以一眼认出。
慕容顺明显心浮气躁,也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听到了种地两个字,他勉强聚集心神,目光也落在了李星遥身上,问:“你认识蕨麻,羌活还有大黄吗?”
“认识。”
李星遥点头,眼角余光似乎还看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赵端午小心地翻了一个白眼。
知道这是自家二兄为自己抱不平呢,她按下心底笑意,道:“除了蕨麻,羌活,大黄,此地还有秦艽,丹参,红景天。只是,我见这些东西,长得似乎都不怎么好?”
“冬天,万物凋敝,自然是不好的。”
仆射回了一句,脸上似有几分怀疑。
李星遥也不生气,道:“纵然是野外生长的东西,冬天也该有冬天应该有的样子。好比蕨麻,当年种,当年可采收。秋天采收,来年春天会自己萌发。可我观外头的蕨麻,不敢说来年一定不会萌发,但,可以确定,来年大部分都不会萌发。”
“为什么?”
慕容顺出了声,脸上说不上是怀疑,还是不是。
李星遥便看向他,道:“因为它们都得了病。”
“什么病?”
“绵疫病和煤污病。”
“绵疫病和煤污病?又是什么病?我怎么从未听过?你又是如何判断它们得了这两种病?这两种病可有治法?”
慕容顺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这一次,目光中多了几分询问。
李星遥道:“得了绵疫病的植株,叶片先出现病斑,之后会腐烂。靠近果子顶部的地方,会有褐色病斑,病情发展下去,会有同心纹,皮下果肉也会变成褐色。有时候,得病的的地方还会有白色的霉。而煤污病……”
“信口开河,荒谬至极!”
仆射突然开了口,打断了李星遥的话。
他嗤笑一声,面上神情变得难看,那眼神,几乎是要将李星遥活剐了,“刚才还说是冬天,并没看到什么,现在又说,叶子长斑,果肉变褐色。王子,莫要听她胡扯,她是答不上来,胡编乱造一通,想要糊弄于我们。反正,现在是冬天,我们无从查证。”
“谁说无从查证?找几个白兰人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赵端午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最不喜欢别人小看李星遥,更不喜欢,在李星遥有理有据说出自己的判断时,依然有人吵吵嚷嚷,大声反驳。
干脆气呼呼冲到慕容顺身边,道:“王子,咱们找几个白兰人来问一问吧。问一问,不就知道真假了?”
“可白兰人,哪是那么听话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先惊动他们的好。”
慕容顺有些犹豫。
赵端午急了,道:“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这次来白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解决两个部落的纷争。这纷争的源头,不正在这些蕨麻啊,羌活什么的上面?解决了源头问题,其余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今早咱们出门,不正是为了看这些东西?我是没办法了,这能提供办法的人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和他们两个部落的人碰面之前,理清楚关键所在。”
“仆射。”
慕容顺似乎听进去了,转头看了仆射一眼。
仆射瞪了赵端午一眼,开口斥责:“狺狺狂吠,小人耳!”
赵端午:……
心说,你咋不说我桀犬吠尧,惑乱人心?
“仆射,去吧。”
慕容顺又说了一遍。
仆射不情不愿地去了。
屋子里便只剩了李星遥,赵端午,慕容顺三个人。慕容顺又开了口,继续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往下问:“煤污病又是什么病?”
“煤污病是叶子上出现黑色的霉点,我看此地,蚜虫甚多,此病与蚜虫倒并非全无干系。”
“蚜虫可有杀死之法?”
“无法完全杀死,不过,可以投放它的敌人。”
“比如?”
“瓢虫,蜘蛛,草蛉。”
“你会投放吗?”
“不会。”
“那,你有把握,将你说的这两样病治好吗?”
“没有十分把握,但,八分已是足矣。”
慕容顺没出声,不知信了这话还是没有。他没有再问问题,李星遥便知趣地退到了一边。
屋子里比刚才进来时更暖和了,李星遥一时间还有点舍不得出去。贪婪汲取着屋子里的暖意,仆射掀开毡帐进来了。
他脸色……
“如何?仆射可问出了什么?”
慕容顺急于知道答案。
仆射轻咳了一声,声音也比那会出毡帐时柔和了许多,“和她说的大致差不多。”
他指着李星遥。
“我就说吧,问一问,就知道真假了。问一问,现在心里,不就踏实了?”
赵端午一拍大腿,眉梢眼角都是欢喜之意。
仆射也懒得看他了,又对着慕容顺耳语了几句,慕容顺道:“既然有办法了,咱们这就出去吧。早点解决问题,就能早点回去。”
第92章 冲突
前脚出了毡帐,后脚外头闹将起来了。李星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白兰人手拿着昨日迎接他们时的兵器,三五成群,集结成一大伙人,叫嚷着往远处奔去。
“坏了,要打架了!”
赵端午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慕容顺声音也沉了下来,“叫上我们的人,随我一道,速去前方!”
很快,三十余人全部到位。众人急忙赶向前方,李星遥看到乌泱乌泱一大群人。从那些人的衣着上,她能分清,不是一个部落的。
“是党项人。”
王阿存在她身边小声提醒,不等她回答,又说:“是拓跋氏和细封氏,此乃党项大姓。打头的,正是拓跋部的。”
李星遥忙朝着那打头的拓跋氏看去。
对方面容嚣张,身形健硕,手上正拿着一把大弯刀。那弯刀铮亮,似乎一刀下去,就能砍掉好几个人头。
李星遥别开了眼。
她正处于白兰和党项中间,她身后的白兰部,也没好到哪去。白兰人同样凶神恶煞,浑身紧绷,好像下一瞬就要冲出去,和来挑事的党项人打个你死我活一样。
事情很快就理清楚了。
还是为抢食物而起。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人抢食物,而是牦牛抢食物。白兰和党项两个部落,平日里皆放养牦牛。牦牛以高原上的植物为食物,冬天草木枯萎,牦牛不够吃,两个部落便边放养牦牛边寻找草木相对茂盛的地方。
结果好巧不巧,两边放牧的人撞到了一起。
那水草相对丰茂的地方,正是白兰和党项的交界之处。不管是白兰人还是党项人,都不肯相让,于是矛盾一触即发。
“王子,你可看好了,是我们先来的。先来后到,先到先得,他们凭什么跟我们抢?”
党项一族打头的拓跋驭人急赤白脸开了口。他自诩自己是先来的,神情里极为得意。
白兰人不甘示弱,怒目圆睁,“拓跋驭人,你的确是先来的,可,你抢占的,是我们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水草!”
“河水往我们这边流,我的牛儿吃的,明明是河里的草。”
“你!”
白兰族打头的瓦达气冲脑门,愤怒地看着拓跋驭人,手中的长矟几乎快要刺出去了。
“住手!”
慕容顺出了声,他也知道,两边都不服他。可此时此刻,他若再不出声,局面就要失控了。
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光却转向了赵端午。
赵端午闻弦歌知雅意,转向拓跋驭人,道:“草难道自己长腿,跑到水里去了?”
拓跋驭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面容黝黑,身上衣裳更是破烂,猜到他是汉人奴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河水里漂东西,不是常事吗?”
“既然你说,草就是自个长腿,跳到河里,又游到你面前的。那么,不妨再让它游一次?”
赵端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他偏过头询问慕容顺的意见:“王子,想必你也没见过草凫水的样子吧?”
慕容顺点头。
赵端午笑了一下,“那我们让草再演示一回吧。”
说罢,给了王蔷一个眼神。王蔷同样闻弦歌知雅意,快速弯腰,薅了一把身边的水草。
“你干什么?!”
瓦达大怒。他身后的白兰族人更是准备上手,将王蔷抓起来。
“少安毋躁。”
赵端午对着白兰人做了一个莫着急的手势。
瓦达若有所思,伸手,制止了自己族人。
赵端午将那把水草扔到了水里,一边扔他还一边道:“我呢,是不相信草长腿,会自个跳到河里的。要么,是牦牛吃的时候,不小心带到了河里,要么,是有人偷了草,扔到了河里。这两样,一样是吃人家的剩饭,另一样,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咯,快看,这草……”
“这草怎么不往下漂了?”
王蔷用大嗓门惊讶地喊了一声。
白兰族的人更是探着脑袋涌到了最前头,有人震惊大喊:“回来了,回来了!草往我们这里漂了!”
拓跋驭人面色大变。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河里的水草,可,好似见了鬼一样,水草竟然漂着漂着,往回去漂了。
“拓跋驭人,你还想怎么狡辩?族人们,随我一道,杀死这个偷水草的党项贼!”
瓦达面色为之一松,既然已经证明了方才拓跋驭人说的是谎话,他便召唤族人往前冲。
党项人严阵以待,立刻拿好了手中的家伙。
慕容顺有些着急。
他大喊:“先动手者,我必施以石刑!”
“王子,此事与你无关,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
瓦达冷声说了一句。
拓跋驭人道:“岂有此理,你们竟敢不将王子放在眼里!”
“你闭嘴吧,偷水草贼。”
赵端午翻了个大白眼。
他机灵地站在慕容顺和仆射中间,这样不管是白兰人还是党项人,都打不到他。
“此事,很好解决。物归原主便是。”
慕容顺连忙给出了解决方案。
瓦达道:“草已经吃下去了,如何物归原主?”
“要么杀了牛,把肚子里的草拿出来。要么,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
“把牛肚子里的草拿出来?”
瓦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摇头,“他们党项的牦牛嚼烂的草,我们怎么能要?让他用蕨麻来交换,吃了多少水草,还我多少蕨麻。”
“对,吃了我们多少水草,就还我们多少蕨麻!”
白兰人异口同声,大有拓跋驭人不答应就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拓跋驭人想说话,慕容顺先他一步,道:“你也不想让太子不高兴吧?”
拓跋驭人默然。
重重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他不情不愿道:“那就还你们十几株蕨麻。”
话音落,对着身边族人使了一个眼色。
族人同样不情不愿回去拿了十几株蕨麻。
李星遥一边琢磨着那句“你也不想让太子不高兴吧”是什么意思,另一边分心朝着那新挖出来的蕨麻看去。
看着看着,她眉头忍不住皱起了。
这十几株蕨麻,竟然跟她清晨在外头看到的一样,得了绵疫病和煤污病。
“拓跋驭人,你欺人太甚!”
瓦达一把将那十几株蕨麻扔到了地上。
拓跋驭人额头青筋暴起,同样大怒,“瓦达,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不要你们的烂东西!”
白兰人叫嚣着推搡着往前,李星遥被他们推的险些一个趔趄。好在王阿存眼疾手快,连忙将她拉开了。
一支羽箭飞速从众人头顶飞过,落在了瓦达的脚下。
瓦达面色铁青,看着手中拿着弓箭的王阿存,道:“王子,你这是何意?”
“瓦达,退后。”
慕容顺面色难看。
瓦达不动。
“王子,今日的事,你可是清清楚楚地看着的。水草,是他们偷了我们的,这蕨麻,是他们故意拿了不好的来糊弄我们的。我们白兰一族,虽然听你们之名,可,我们并非贪生怕死,被人欺到头上却仍忍气吞声之辈。”
“或许,并非他们故意拿不好的蕨麻给你们,而是,他们拿不出好蕨麻了。”
李星遥不知何时竟然站到了慕容顺与仆射中间。
她顾不得细究这背后的位置变动,看向瓦达,道:“蕨麻九月收获,此时的蕨麻,只见枝干,少有根茎。就算有,想来也被挖的差不多了。瓦达族长说,这些蕨麻不好,想来,是因为之前见过不好的,所以能一眼认出来。”
“不错。”
瓦达惜字如金。
李星遥又看向拓跋驭人,道:“拓跋族长,敢问这些蕨麻,是你们随手挖的,还是,刻意挑选的?”
拓跋驭人别开了眼,像是,不想回应。
慕容顺道:“想解决问题你就说话,不想解决问题你就继续当哑巴。”
“你!”
拓跋驭人似有呵斥之意,可话到嘴边,却是:“随手挖的。”
又说:“你们嫌这些蕨麻不好,我还不想给呢。不要的话,还给我,我赶紧种回去,省得来年一颗蕨麻都不长。”
“就算你现在种回去,来年也不会长出蕨麻。”
李星遥抬高了声音。
拓跋驭人皱眉,“你个奴隶说什么呢?”
“拓跋驭人,你果然不安好心!”
瓦达也跟着皱眉,可,话一出口,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拓跋驭人说,蕨麻是他随手挖的,还说他们不要的话,还回去。
拓跋族是太子妃的母族,方才慕容顺特意提到了太子,拓跋驭人才收敛了嚣张气焰。
那么,这些蕨麻,应该不是故意挑出来给他们的。白兰的地里,也有许多蕨麻,它们的样貌,和这十几株一模一样。
“为什么来年不会长出蕨麻?”
瓦达看向李星遥,问出了心中疑问。
李星遥道:“因为这些蕨麻得了病。”
“病?蕨麻还会得病?”
有白兰人和党项人窃窃私语。
李星遥听在耳里,点头,“人会生病,牦牛,羊,马都会生病,蕨麻自然也会生病。容我多问一句,这些蕨麻,长在何处?可是低洼处?叶片上长斑点的时候,可有及时摘除叶片?下雨后,你们有没有帮着排水?蚜虫附上去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帮着赶一赶?”
“为什么要赶?蕨麻是神的馈赠,神的馈赠,只用接受便好。”
有党项人回了一句。
李星遥反问:“若有一天,神不愿意给你们馈赠了呢?”
“不会的。”
党项人急了,还想再说,却被白兰人打断了。
白兰人道:“我们挖过野地里的蕨麻,没有种在低洼处,叶子没有烂,上面也没有虫,可,还是没长出大个头蕨麻。”
“你们种的蕨麻,是不是已经结过五次果了?”
李星遥不急不躁,声音如徐徐清风。原本白兰人有些焦躁,说着说着,竟也平静下来了,他们道:“我们这里的蕨麻,可不分结几次果,我们在这里已经几百年了,几百年,年年蕨麻都结果。今年不结大果,焉知是不是有人背后下了咒?”
“你什么意思?”
党项人感觉这话好像在内涵自己,语气激动立刻道:“你们还种过羌活,不是照样没出苗,难道,也是我们下咒的?”
“谁说不是呢?人在做,神在看,你们早晚会遭到天谴的!”
白兰人回了一句。
气氛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李星遥深觉头疼。部落与部落之间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是很粗暴,那就是,打架。
“瓦达族长,能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种羌活的吗?”
她赶紧抢在众人前头高声问了瓦达一句。
瓦达犹豫了一下,说了。
她点头,“你们种的羌活之所以不出苗,是因为,你们没有将种子从沉睡中叫醒。”
羌活种子比较特殊,其会休眠,且休眠期极长,会持续将近一年。若没对种子做后熟处理,只是摘下来存放着,等来年春天再种,种子没有解除休眠,不会生根发芽。
“羌活种子采收后,要立刻进行后熟处理。至于怎么后熟处理,我可以教你们。”
“真是骇人!刚才说,蕨麻得了病,这回又说,羌活种子没叫醒,简直闻所未闻。这奴隶莫非,是汉地来的骗子?”
有人嫌弃与质疑的声音传到李星遥耳里。
李星遥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拓跋驭人趁机道:“都听到了,我们可没有害你们,是你们自己不会种蕨麻和羌活。”
“你到底是谁?”
瓦达神情晦暗,近前一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星遥,“你是他们派来害我们的?对不对?”
“瓦达,她是我的人!”
慕容顺沉了眉眼。
瓦达便盯着李星遥看了许久,直看得李星遥心中发毛。
慕容顺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戳了一下,侧过头,见是赵端午。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对上瓦达的,将李星遥遮在了背后。
“瓦达,我再说一遍,这位小娘子,是我的人。她是我专门找来,帮你们种东西的。你们的蕨麻,羌活,大黄等等出了问题,不是谁害的,也不是神诅咒了你们,是你们没掌握正确的方法。”
缓慢将嘴里的话说完,慕容顺目光转向幸灾乐祸的拓跋驭人,道:“拓跋驭人,你为何发笑?他们尚且知道自己种蕨麻,种大黄,你们呢?你们难道就指望着,倒卖金银,赚些不安分的钱?”
最后不安分几个字,慕容顺是咬重了说的。
拓跋驭人脸上有些惊慌,仔细看,竟有些做贼心虚。
慕容顺懒得看他,让人把人带了上来。
李星遥这才明白过来,今早抓的人,竟然是党项人。党项人来白兰偷金银,准备拿回去倒卖,结果被慕容顺抓了个正着。
慕容顺故意捂着,不往外透消息,等到此时,才把人放出来,为的,就是让拓跋驭人无话可说。
“拓跋驭人,你找死!”
瓦达刚刚平息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他身后白兰人群情汹涌。李星遥想到刚刚差点被挤倒的情景,忙悄悄往后挪了挪。
“按照我吐谷浑律法,偷盗者,应当施以石刑。拓跋驭人,这是你党项部的人,就由你们来监刑吧。”
慕容顺不容置疑丢下一句话。
白兰人高呼:“石刑!石刑!”
拓跋驭人有些为难,难得好言好语好声好气对着慕容顺道:“王子,虽说,律法规定了,杀人及盗马,死,可,他这……他……他他盗的也不是马啊。不若按照余则征物以赎罪一条,用东西来赎他之罪责……”
“不行!”
瓦达粗声打断,“今日他若不死,便是你们死!”
……
不知僵持了多久,两边各退一步。白兰部答应,可以不对盗金银的贼施以石刑,但,必须砍断对方的手脚,以做赔偿之用。
手和脚,是当场砍断的。
李星遥甚至来不及躲。
好在慕容顺和赵端午,以及王阿存都站在她身边,是以她并没有完全看清事发的整个过程。只听到,惨叫声和哀嚎声。
那声音实在瘆人,以至于当天晚上,她做了噩梦。
王蔷和她一间屋子,被她惊醒了,忙问:“阿遥妹妹,你怎么了?”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摇头,说:“没事,就是梦到了白天的事。”
“他们这里的人就是这般粗暴,中原人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我说,今日,还不如把人杀了呢。”
王蔷是个会“安慰”人的。
李星遥竟无言以对。
想到之前被人监视着,她忙朝着外头努了努嘴。王蔷道:“放心,因为今天的事,他们来不及监视我们。我已经看过了,外头没人。”
李星遥这才放下心。
又缓了一下,她问王蔷:“王小娘子,你先头说的人质,可是我二兄?你和我二兄,是一起被掳来的吗?”
“是。”
王蔷点头,“说来也是我倒霉,我又上长安,看我阿翁。因为贪念在西市里胡人给的酒,多喝了一杯,结果就坏事了。等我醒来,我就和你二兄一道,被绑上了胡商的马车。之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总之,我和你二兄,相依为命。没办法,谁让我们两个都一样倒霉,又都是老相识。”
“我二兄,是因为帮着慕容顺指点人种田,所以得到慕容顺看重的吗?还有我阿娘,你……你在长安时,有没有看到她?”
终于有一个可以勉强算得上从容的说话机会了,李星遥憋不住,她很想知道李愿娘如何。
可惜,王蔷答不上来。
“不好意思啊,阿遥妹妹。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还没来得及去你家。原本我打算,看完我阿翁就去找你,可,哪知道就是这么不巧,前脚从阿翁家出来,后脚我就被劫走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听你二兄说,你阿娘一直坚信你会回去。你阿娘,是个性情坚毅之人,她相信你,所以你们早晚有一天会见到的。”
干巴巴说了几句,王蔷暗忖,撒谎这事,可真不好做,赵端午可欠她大人情了。
见李星遥情绪低落,忙又道:“你刚才说,你二兄是帮着慕容顺指点人种田,所以得到慕容顺看重的,你怎么知道?你二兄,的确是靠会种地,得到慕容顺青眼的。我先头不是说,慕容顺狐假虎威吗,他能威风,能得到大通河一带羌人的支持,与你二兄这位好军师,可脱不开干系。”
“那二兄是如何打算的?王小娘子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我……我还真没想过。”
王蔷被问住了,想了想,道:“依你二兄的意思,是想找机会逃走的,毕竟没人想在这破地方待。可如今,我倒说不准了。阿遥妹妹,你先前说,你要去羌胡杂居之地,为什么?可是与那些火器有关?”
李星遥点头。
同样想了想,小声说:“我想找人。”
“什么人?”
“秦王的人。”
“秦王的人?秦王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是……互市的人?”
王蔷马上想到了承风戍,她还道:“那岂不是歪打正着?今日慕容顺不是说了,帮着白兰人把金银,羌活,大黄等物卖到大唐?他总不能想卖就卖吧。到时候,他肯定要去承风戍,咱们跟着一起去,不就行了?”
“可……”
李星遥欲言又止。
王蔷想起来了,“我怎么忘了。”
忘了今日偷金子的贼被砍了手和腿之后,慕容顺对着白兰族的人说,口说无凭,他会让自己的人教会众人,究竟该如何人为种植蕨麻,羌活和大黄。蕨麻药食同源,羌活和大黄,可作药用,若想自己留着,便自己留着,若不想,他愿意牵线搭桥,或予以便利,帮着把这些东西卖到大唐或者更遥远的西域。
因为白兰多出金银铜铁,同理,他也愿意帮着把这些东西卖给别的国度。
白兰人自然是愿意的,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让慕容顺保证,慕容顺不仅撕下衣裳,在衣裳上写下了凭据,还撂下话,若届时这些东西卖不出去,他愿意出钱,或以,以以物易物的形式,将这些东西全部买下。
协议就此达成,但,完成协议的前提是,得把东西种出来。
种东西得要人,人,自然是阿遥妹妹。可,东西要等明年开春才种呢,总不能,等到明年开春吧?
她心中顿觉惊悚,面上也有些着急。
李星遥道:“王小娘子可知,大唐金城一带,是不是出了叛徒?”
“你说金城啊?”
王蔷凝神,“是出了叛徒。”
接着,又把如何出了叛徒,如何发现叛徒说了。李星遥听得心头沉甸甸,越发着急,想要快点找到所谓的探子。
她不知,此时那探子,已经悄悄到了白兰。
第93章 接头
因为慕容顺已经发了话,李星遥作为专门指点众人种植蕨麻等东西的“专员”,被白兰族人全方位无死角的包围着,现场讲解,现场教学种植要点和病症分析。
她教会了大家辨认蕨麻身上的病,也教会了大家如何应对蕨麻的病。此外,还教了简单的沤肥办法。
赵端午听得直打哈欠,可慕容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问几句。
当讲到牦牛粪,羊粪虽好,可,哪怕沤熟了,也不能想加就加时,慕容顺发问了:“这些肥,分量不好掌握,羊粪和牛粪,本是取暖之物,如今却要拿去做肥料,实在可惜,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
李星遥回他,又说:“我见日月山东边,有人种了豆。若将豆喂给猪或者羊,再捡拾他们的粪便,也不是不行。”
“此为上等之法。日后,还望李小娘子从旁指点。”
慕容顺记下了。
李星遥嘴巴张了张,想问,何时能去那里?她故意提到日月山东边,就是想确保,自己日后能进入东边谷地。
如今人在白兰,她几乎与外头的世界隔绝了。不管是突厥,还是吐谷浑王廷,都与她好似两个世界,她压根不知,外头又发生了什么。
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让她心慌,也让她心头的急迫感更甚了。
慕容顺不知道这些,见她回答的头头是道,又好奇地问:“你是从何学来这些种东西的法子的?我以前,也在中原待过,可并未听说这些。”
“都是胡乱听来的。”
李星遥敷衍他,其实关于这些植物的养护方法,都是从系统给的指引中学来的。她也没想到,一开始以为的无用之物——道地药材种子,竟然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好在,白兰人没问她要现成的羌活,大黄种子。若要,她虽然有,但一来,拿出来容易生出更多事端,也不好对慕容顺解释。
二来,她还是有私心,白兰毕竟不是自己人地盘。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把种子拿出来。
“羌活,大黄,虫草,这些东西可以药用,中原的用药历史,源远流长,想必明年定能大赚一笔。”
赵端午不知何时插了一句话。
语罢,又想起来了,“不对,我怎么忘了,羌活种下,要两到三年后才能采收,大黄种下,也要等三年后才能采收,这两样,怕是一时半会卖不到大唐了。说起来,王子,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怎么,这么快就待不住了?”
慕容顺扭头,打趣了一句。
赵端午忙道不敢,他小心翼翼,道:“毕竟不是自己人地盘,旁边又有个党项……”
说到党项,故意停顿了一下。
慕容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沉,他道:“党项部此次有错在先,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他们还想报复不成?”
“那……也说不准。”
赵端午嘀咕。
李星遥没说话,虽然手上捻着蕨麻的动作未停,耳朵却一直留心听着二人说话。
慕容顺似乎冷笑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什么时候能离开白兰,什么时候能回王廷,还是没有结果。李星遥无奈,只得按部就班,科普完各种“病”,又手把手教人如何打破羌活种子休眠。
因打破羌活种子休眠需要用到河沙,白兰境内又河流遍布,河道众多,是以找河沙一事,不算太难。
慕容顺大抵打着“毕竟是来收服人心的,不亲力亲为起带头作用,恐难以让人信服”的想法,主动带着人,去河里挖河沙了。
他竟也能吃苦。
大冷的天,河水表面已经被冻住了。站在河岸边,垭口的风吹来,人鼻子里都是说不出的凉。
慕容顺拿出了一把铁铲,旁边又有人拿着耒耜,锤子等工具。
王蔷不知何时悄悄摸了过来,小声道:“没想到,这白兰一族,竟比我想象中要厉害的多。他们竟然也会冶铁,你瞧那把铁铲,便是他们冶炼打造出来的。”
李星遥便朝着那把铁铲看去。
不由得又想到慕容顺说的,愿意帮着白兰把所出的金银铜铁卖到别的国度。白兰多铁矿,自然而然便滋生了冶铁,兵器打造等行当。
那铁铲,不得不说,的确质量上乘,一看便是,熟手所为。
一时忍不住在心里掂量起白兰的实力来。
慕容顺此行,暂时还算顺利。峰回路转,他暂时得了白兰人的支持。只是这支持,不算多,目前浮于表面。
她是慕容顺带来的人,慕容顺不可能在此处待好几个月。纵然他愿意,那位叫尊王的太子,怕是也不愿意。
她已经知道,太子妃,出自党项拓跋部,正是拓跋驭人的侄女。
慕容顺外强中干,若是白兰人不愿意放自己回去,自己怕是……
正嘀咕着,感觉身上好像被谁撞了一下。回过神,见是白兰部跟着一道挖河沙的人。那人是个熟脸,先前和党项部对峙时,曾见过的。
“不好意思。”
那人连忙道歉。
李星遥没放在心上,她这才发现,王蔷不在身边。
环顾四周,人大抵是被仆射使唤去了,正满脸兴奋地拿着铁锤击打着冰面。一锤子下去,冰面四分五裂。
众人哗然。
赵端午好像还感叹了一声:“你怎么力气又变大了?”
王阿存呢?
李星遥又寻找起王阿存的身影来。
冷不丁的,王阿存却从她背后窜出来了,“刚才那个人。”
他说。
李星遥眼皮子一跳。
“他盯了你很久。我一直跟着他,他刚才,是故意撞你的。”
王阿存的目光依然落在撞人的那人身上。
李星遥也朝那人看去。
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正想着,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想吸引自己注意力,还是想伤害自己?忽听得,“哎哟!”
那人手里挖沙子的工具掉到了河里。
“这可怎么办?”
那人又着急又懊恼。
李星遥和王阿存对视一眼,拿起手中木耙,朝着那人走去。
“我帮你捞。”
王阿存先出了声。
那人有些惊喜,见王阿存用木耙将那掉落的工具打捞了起来,连声称谢。一边弯腰捡起那工具,另一边他瑟缩了一下,连声道:“好凉!”
又说:“还好现在是晌午,天上还有一点太阳,要是是黎明时来捞,摸一下,这手,怕是就要坏了。”
李星遥点头,心中却倏尔一动。
她假装不动声色瞥了那人一眼,那人目光并不与她对上,声音却飞快传至她耳边:“西边有人盯着,莫回头。”
“手坏了,可以用水堇捣成汁,敷一敷,就会好。”
压下心里激动和着急,她强做镇定,似随口一说般,说了一句。
那人却有些怀疑,反问:“我怎么记得,是用藿叶捣成汁,敷一敷,就会好?藿叶还能治马疮,这法子,还是你们中原传来的,莫非,你们中原人撒谎,骗了我们?”
“这……”
李星遥心中的激动快要溢出来了,她摆了摆手,道:“或许是你听漏了,又或者,听岔了。”
“我怎么会听岔了呢?”
那人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李星遥下意识扭过了头,与他保持“距离”。
借着眼角的余光,她隐约看到,西边正是仆射和慕容顺等人在的地方。顾不得细想,她开口,催促:“快点挖吧,早点将河沙挖好,便能早点将羌活种子叫醒。”
“所有的羌活种子都能叫醒吗?我怎么知道,它们的确在醒来?一定要等到好几个月后吗?我今日将种子和河沙混合好,明日,不能看到变化吗?”
“明日便有变化,可你的眼睛,未必能看到。”
李星遥又回应。
那人摇头,“我还想着,今日将河沙和种子混合好,明日这时候,就是整整一日了。这法子说得神乎其神,一日,就该有变化吧,没想到……罢了,成不成的,反正都在你一张嘴,你说三五十日,或者百来日,也无从查证。我看,明日我还是去放牦牛吧。”
说罢,拿起那工具,又往更下游去了。
“明日……”
李星遥对着身旁王阿存,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慕容顺打断了。慕容顺道:“李小娘子,你来看看,这些河沙,够了吗?”
李星遥只得咽下未完的话,往西边走去。
慕容顺已经挖了满满一堆河沙,他双手已经冻得通红,脸也冻红了。可,心中的兴奋却溢于言表。
“够了。”
李星遥点头,又说:“按照先前和王子说的,还请王子交代下去,让他们把这些河沙烘干。最好把火烧得热热的,越烫越好。”
“烧得热热的,倒是不难,只是,势必要费许多牛羊粪和柴火了。”
慕容顺脸上的兴奋因着这一句话消失殆尽。
李星遥也知道,燃料对于白兰人来说,是一样非常宝贵的东西。要想将河沙烧热,将里头的水分烧干,便需要更多的燃料。
这对于慕容顺来说,又是一个挑战。
好在,慕容顺并没有纠结太久,他看了仆射一眼,道:“烧河沙的燃料,便由我们买下吧。”
“好。”
仆射满口应下,并无二话。
李星遥回想刚才来自西边的试探目光,忍不住多想,是仆射怀疑自己,还是仆射和慕容顺都怀疑自己?
“既然挖的差不多了,那咱们就先回去吧。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待会回去,每人可得一把炒青稞。”
慕容顺心底大石头落地,还转过了头,对着李星遥道:“李小娘子,你是功臣,可以得两把。”
“那就谢过王子了。”
李星遥连忙道谢。
一行人便以慕容顺为尊,抬脚往来处去。可谁料,人头攒动间,一把匕首却朝着慕容顺而来,刺客大喊:“慕容顺,你这个汉人贱种,受死吧!”
众人慌乱惊诧。
李星遥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因为刚才同慕容顺说话的缘故,她正站在慕容顺身边!
电光火石间,她闪身躲避。
可谁料,慕容顺身边的人齐刷刷从腰间抽出了刀,那刺客不与人缠斗,瞅准一个间隙,飞身而来。
眼看着那把刀要刺歪了,刺到自己身上了,李星遥大骇。
“咻!”
“抓住他!”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支长箭急速飞来,正中刺客胸口。
刺客身子一歪,下一瞬,李星遥被人拽走了。
是赵端午。
“阿……”
赵端午险些脱口而出妹妹的名字,慌忙止住,他急忙看向慕容顺,看似是对着慕容顺说的,其实,话却是对李星遥说的。
“你没事吧?!”
又背地里对着怒气冲冲,握紧了拳头即将冲上来一拳头把罪魁祸首捶死的王蔷一个别来的动作。
王蔷脚下步子顿住。
“我没事。”
慕容顺抽空回了一句。因为那一箭,刺客无法再行动,很快,就被人反绑了双手,按在了地上。
“慕容顺,你放开我!你这个流着卑贱汉人血的小人,放开我!”
“你是……党项人?”
慕容顺目光先落在搭弓引箭,射出那一箭的王阿存身上,之后又落在刺客身上。
李星遥捂着心口,平复了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顾不得同一旁担忧她的王蔷说话,她看向王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