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存正拿着弓,眉目森然站在一边。
刚才那一箭,是他射出来的。
那次白兰与党项对峙时,情急之下,他拿过了慕容顺的人手上的弓与箭,射到了瓦达脚下,止住了瓦达的步伐。
可,那日之后,慕容顺并没有给他佩弓箭。所以刚才那一箭,又是他抢了别人的。
心头忽然有一个疑惑冒出来。
难道,那把箭,不是慕容顺的人的?不然,慕容顺的人为何不及时射出箭,将刺客拦住?
可,不是慕容顺的人的,那么,便只能是白兰人的了。白兰人刚与慕容顺结成“朋友”,既然慕容顺有难,名义上,慕容顺又是吐谷浑的王子,他们更应该挺身相助才是,毕竟,再怎么样,慕容顺可不能死在白兰。
可刚刚……
千头万绪,皆不得要领。王阿存扭过头,见她并无事,眉目间有片刻的松动。
她对着他,作出一个不要担心,我没事的表情,又转过目光,看向那位所谓的“刺客”。
可越看,越觉得奇怪。
慕容顺心头大为光火,任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刺杀,都摆不出好脸色。当发现刺客不仅是党项人,还是党项一族的大姓拓跋氏后,他神色变得奇怪起来。
仆射的脸已经无法单纯用一个黑字来形容了。
他一把扒掉刺客脸上的布,拿着那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所谓拓跋部的凭证,怒道:“拓跋部,你们竟敢刺杀王子!说,你到底是受谁指使?你为何要杀王子?”
“什么王子,呸!慕容顺,你也敢称自己是吐谷浑的王子?你伤我党项颜面,害我拓跋部族人,我与你,不共戴天!”
“你是因为先前的事,报复王子?可,王子公允,本就是你们有错在先,你们竟不知悔改,还想将王子杀死?”
“我说了,他没资格做我吐谷浑的王子。慕容顺,你想挑拨白兰与我党项的关系,想压制我党项人,你痴心妄想!”
“你说王子没资格做吐谷浑的王子,你莫非,是太子派来的人?”
刺客……沉默了。
好半天,破口大骂:“你们竟想栽赃太子?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他可不稀罕对付你们。慕容顺,要杀要剐,来个痛快!莫要叽叽歪歪,和你那母国的人一样!”
“我的母国,便是吐谷浑。”
慕容顺的目光有些阴鸷,李星遥隔着人群间隙,看到他悄悄将拳头握紧了。本以为他雷霆之怒下,会让人将刺客当场了结。
哪知道,他却没出声。
仆射道:“你究竟是为了私怨,还是为了别的,才行刺杀之事,等拓跋驭人他们到了,便知道。来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一定不许他跑掉!”
有人称是。
一场愉快的挖沙之旅便这么由一场意外作结,众人皆面色肃然。好不容易等回到了住处,李星遥想找机会与王阿存见一面。
她有无数的话想同王阿存说。
可,因为出了刺杀的事,慕容顺对所有人的看管又严密了起来。外头有人轮番走动,仆射更是发号施令,所有事情暂停,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
王蔷被仆射带走了,想到来时种种,李星遥猜测,出了这么大的事,王蔷被带到慕容顺身边,充当半个护卫了。
一个人在原处想了会儿,心中有了主意。
她对着窗外,道:“羌活种子还叫不叫醒了?”
果然有人回应:“闭嘴,仆射已经说了,不得出门走动,也不许说话。”
“可是,种羌活的事,是王子亲口说的,河沙也是王子亲自带人去挖的。河沙倒是随时可以烘干,可种子等不得。昨天种子已经泡了水,若是今日再不将它捞出来,怕是就不能用了。劳烦你,去王子或者仆射面前通报一声,若是他们同意,事后我也不用背负责任。”
外头没声了,那人似乎拿不准主意,当真去找仆射了。
李星遥只是在原处等。
等了一会儿,一个人来了,是仆射手底下的,此次跟着一道来的人。
“王子说,不要半途而废,叫醒种子的事照旧。李小娘子,跟着我去烘干河沙吧。”
李星遥大喜。
出了住所,没好东张西望,只看到人人肃然,俨然一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样子。嘈杂声响起,是瓦达和拓跋驭人各自带着人,进了慕容顺的毡帐。
收回视线,她对着身边人道:“只有我二人,恐来不及。”
对方不以为意,“我吐谷浑的勇士,一人便可抵你中原十个人用。放心吧,我定助你,弄好一切。”
然而……
半个时辰后,那人抹着汗水,手忙脚乱。李星遥忙着检查种子有没有充分吸水,他又要增添牛羊粪,又要翻炒河沙。
终于,忍不住了,撂下牛粪,道:“我再去找个人。”
很快,“人”找来了。
李星遥正弯着腰从水里捞着种子,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来,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可听到对方说话,才反应过来,来的竟是王阿存。
她扭过头,飞快与王阿存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阿存用嘴型示意,莫急。
她便暂时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外头有人匆匆找来,那人忙跟着一道,撂下手中活,匆匆离开了。
“拓跋驭人不承认人是自己派来的,瓦达咬定此事乃党项有意栽赃白兰,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吵起来了。”
王阿存见身边没人,忙将外头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星遥了然,知道刚才那人是去保护慕容顺了。事出突然,所以顾不上她了。
便抓紧时间,道:“今日的事,有蹊跷。我感觉,那刺客并非有意刺杀慕容顺。”
“我搭弓之时,有人撞了我一下,因而那一箭射偏了。”
王阿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察觉的担忧。
李星遥一怔,脱口而出:“怪不得。”
她就说,以王阿存百步穿杨的本领,不可能做不到一箭穿心的。若说,关键时刻,他被人撞了一下,一切就说得通了。
“仆射话音刚落,我的箭便偏了。”
“你怀疑仆射?”
“今日帮人捞东西时,监视我们的,不正是仆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祸水东引,栽赃陷害于尊王?”
李星遥眉头紧锁,仆射话音落下,箭偏了,摆明了,他是不想让刺客死。刺客刺来时,她虽被唬住了,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刺客若真想置慕容顺于死地,应该豁出来搏命,可她并未在刺客身上察觉到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破釜沉舟之气。
若说这一切是演戏,那么,只能是仆射为陷害尊王而有意为之。毕竟,刺客是拓跋部的人,而拓跋部,出了一位太子妃。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拓跋部,乃至整个党项,都是尊王的支持者。
可,让她不理解的是,演戏而已,为何刺客最后,竟朝着她来了?
那一刀,究竟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后者,谁要杀她?仆射?还是光化公主?亦或者,慕容顺?整个事件中,慕容顺又究竟是不是知情者?
更多的问题环绕在她心头,王阿存道:“明日,当真要去见那人?”
提到那人,她点头:“机会难得,自然是要见的。”
撞她那人已经和她对上了暗号,前头他提到了黎明二字,或可以说是偶然,可后头她用水堇做试探,对方否认,不仅提到了藿叶,还提到了藿叶可以治马疮。
藿叶可以治马疮,这是一个错误结论。李娘子为了给她递消息,故意说错了话。
那位“探子”,不提别的植物,偏偏提到了藿叶,还和李娘子说了同样的话,这让她不得不留个心眼。再加上,王阿存先前说,对方早就盯住了她,撞她那一下,是故意撞的。
“究竟是不是,明日,一探便知。”
她对着王阿存,又一次肯定地说了一句。
对方给出的信号,是明日同样时辰在放牦牛的地方见。对方究竟是不是探子,明日去探一探,便有结论。
“出门的事好说,若对方当真是我们的人,哪怕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因此此事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的是……”
罢了。
李星遥掩下心中思量,改口,道:“你知道他们平日里多在哪里放牦牛吗?”
王阿存点头,“私下里,我已经做了记号。”
二人便等着第二日来临,可谁成想,半夜出了事,那名刺客,竟然跑了。
第94章 探子
“抓刺客了!抓刺客了!”
外头不知谁人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李星遥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只见外头火光参天,人头攒动。慌忙起了床,下一瞬,毡帐帘布就被人揭起来了。
“没有!”
二人并行,拿着刀在毡帐里找了一圈未果,又急匆匆出去了。
“都起来,起来!”
赵端午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兄妹二人目光相接,赵端午道:“刺客跑了,赶紧找刺客!”
李星遥大惊,却见赵端午脸上并无慌乱之色。回想白日里同王阿存所说,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她不好张口问赵端午,只得跟着一道,装模作样找起那逃跑的刺客来。
从半夜找到天明,搜寻范围逐渐扩大,可,还是没找到刺客的身影。
仆射来来回回好几趟,面色一趟比一趟难看。
李星遥借着找刺客的机会,与王阿存接上了头。王阿存道:“人应该是仆射放跑的。昨日那一箭,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可,也着实伤到了他,他走不远。”言下之意,虽然没死,但无法逃脱重重看守。哪怕人当真逃了出来,找了这么久,也该找到了。
既然迟迟没找到,那便说明,有人不想让其被找到。这个人,只能是“仆射”。
这倒是一个机会。
李星遥有些庆幸。今日她要与探子接头,但在那之前,她得做一件事。昨日她还担心,没有合适的机会,眼下,阴差阳错,瞌睡来了,枕头也来了。
机不可失,她立刻道:“找不到刺客,我这心里,实在慌,但愿,早点把人找到吧。”
说罢,顾不得再同王阿存说,她又煞有介事地找起刺客来。
一边找,她一边偷偷唤出了系统:“系统系统,你还欠我一个指定物资,我需要,立刻解锁指定物资。”
「宿主请指定物资。」
系统丝毫没有情感的声音及时响起,它还例行公事,友情提示:「友情提示,宿主只有最后一次指定物资的机会,请宿主慎重。物资一旦解锁,不予更改。」
“我要求解锁火器,但,必须在我指定的地方解锁。”
「很抱歉,系统不明白宿主的意思。物资解锁形式,解锁地点,皆由系统指定,宿主无权干涉。」
“先前你并没有告知。”
李星遥故意“找茬”,“若是不能由我来指定解锁形式和地点,你应该提前告知。既然没有告知,那便视为可以,这是你的疏忽。 ”
「宿主先前并没有提出额外要求。」
“没提出不代表没有需要,你如果不想让我指定操作,就应该提前告知于我。”
系统……沉默。
正当李星遥屏气凝神,等着它回应时,它回应了:「宿主请指定物资。」
“我需要解锁现成的火器,指定其解锁在固定地点。地点暂时还没定下来,等时机到了,我会告知于你。此外,先给我制作指南,另外,还需要给我一小部分样品,样品可以存在你那里,不用立刻给我,等我需要时再给。”
「宿主可以解锁火器,但,无法解锁现成的火器。若要指定地点,需在一日之内,给出具体地点。友情提示:过时不候。」
“我不要很多,只要十万枚。我可以用暴走十万步来交换。”
李星遥忍痛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系统否定:「请宿主自力更生。」
“五万枚。”
「请宿主自力更生。」
“一万枚。”
「请宿主自力更生。」
“那就,五千枚吧。”
李星遥心中叹气,系统实在小气,五千枚若再不给,她可要生气了。
「两千枚。」
“我……”
李星遥再次叹气,“成交。”
「宿主可以解锁火器,需要暴走一万步。」
系统的声音虽然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星遥只觉,这一次,它有些急,像是想赶紧把话说完,不给她插嘴的机会一样。
脑海里出现了火器的样貌和制作方法,她心中大定。
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刺客,几个白兰人却找上门了,说是前一日拌好的河沙好像有些不对劲。
事涉羌活种子,仆射指了个人,便让李星遥帮着去看看。
李星遥自然“从命”。
离开时,看到王阿存欲言又止,脚尖似想朝着她的方向而来,她忙悄悄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的。
仆射自导自演,现在,外头的戏还没唱完呢。此等关头,她正好浑水摸鱼。系统刚才又强调,让她一日之内,给出具体地点,因此这与自己人接头的一趟,她不得不去。
心中藏了事,她面上不显,一连跑了五家,皆是些小问题。她帮着解决了。从第五家出来,又听到:“牦牛跑了,赶紧去抓牦牛!”
“发现刺客了,快,去追刺客!”
吵闹声此起彼伏响起,于是外头瞬间乱糟糟的,抓牦牛的去抓牦牛,抓刺客的去抓刺客。跟着李星遥一道来的那人自然毫不犹豫,抓刺客去了。
李星遥留在原地,琢磨着,牦牛跑了,刺客来了,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放出风?
按照王阿存告诉她的,留下的记号,她小心寻找。摸索着,竟然找到了一处放牦牛的地方。数十只牦牛低头在地上找寻着食物,昨日撞她那人,从牦牛身后钻出来了。
“赶紧过来!”
那人催促,又说:“来了。”
李星遥忙往前,从牦牛身边绕过去,转过一个垭口,便见大石堆后面蹲着一个人。
“阿遥。”
黎明小声呼唤。
李星遥已经不知该做何表情,她开口,实在震惊:“黎阿叔?”
万万没想到,藏在吐谷浑的秦王探子,就是黎明!
可,“黎阿叔不是已经回去了吗?还有,李娘子不是说,探子在日月山东边吗?黎阿叔,你怎会?”
“这事啊,说来话长。”
黎明搓了搓自己手心,脸不红心却有些虚。这让他如何解释?他回了长安,屁股还没捂热,又找机会偷偷溜到了吐谷浑,马日行百里,不眠不休,长孙无忌快要累吐血了,编排他,说他是铁臀,还说,孟母都没他这么能挪腾,地鼠打洞都没他这么勤。
他……他能说什么?只能说,你们太弱了!不就是日行百里吗?不就是不眠不休吗?这,很难吗?
觉得难,就多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长孙无忌让他滚。
这可是生平头一回,他对他说滚。
“秦王知晓,义成公主小动作极多,担心北边起事,便又打发我回到灵州。定襄城里的探子来消息,说是在城中发现了火器,我知晓你来了吐谷浑,恐你有新发现,便想快点与你接头。日月山东部,本有我们的探子,我也潜了进去。本想与你见面,可打探到你来了白兰,连忙紧赶慢赶,也赶到了白兰。昨日撞你那人,是我们的内应。”
“秦王可知,那火器的模样?”
李星遥顾不上寒暄,李娘子既知火器的事,秦王自然也会知道,但,她拿不准,秦王知不知道火器的模样。
见黎明摇头,忙道:“那火器藏于贺兰山西边,硝石皆来自吐谷浑。义成公主与光化公主,私下里应该达成了某种交易。”
说罢,将先前在山洞里看的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又急道:“金城恐有人被义成公主策反,硝石正是取道金城,送到贺兰山的。 ”
“我此次,领秦王之命来此,一方面是为了打探义成公主的小动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此事。”
黎明面上神情略显严肃。提到义成公主,他似有些感慨,道:“这个义成公主,可是把咱们老祖宗的合纵连横,以及孙子兵法玩转的炉火纯青。金城混入了他们的人,吐谷浑,和她结了盟,她手上又握有火器,时不时的,还来一出疲敌之计。可疲敌,她又不用自己人出马,回回闹得阵仗极大,回回只打雷不下雨。次数多了,若是不知晓她的本事,怕是真着了她的道。”
“黎阿叔的意思是,近来的多次冲突,是义成公主有意为之?此乃计谋,是她为了麻痹大唐将士?”
李星遥瞬间明白黎明在说什么。
黎明道:“阿遥你怕是不知,就在前几日,苑君璋带着人,偷袭了马邑。他们也没打算真打,做做样子,我大唐将士一出手,他们自个就跑了。”
“义成公主的心思,竟比我想象中还要深沉。”
李星遥心中感叹,以前她就觉得,义成公主心思深沉,长袖善舞。此时此刻,知晓近来的多次对唐战事是义成公主的计谋,她心中,更生起一股后怕来。
义成公主竟然一直在玩狼来了的游戏,她故意怂恿着梁师度,苑君璋这样的傀儡政权攻打大唐,自己也曾放出风,要打大唐。
可真真假假混杂,所有的战事,都是策略,都是为了麻痹大唐,放松大唐的警惕。
现在想来,那次长安地震,定襄城传言,突厥要趁大唐病要大唐命,也是策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薛延陀部突然起事,因此义成公主才不得不放弃了攻打大唐的计划。可此时反推,或许,从一开始,义成公主就没有打大唐之心。
三五不时,让“代理人”去恶心大唐一把,三五不时,再放出风,说自己要亲自上阵打大唐。唐军一次次戒备,可一次次,没见“狼”真的来。
若唐军信了,真的疲了,放松了戒备,便是狼真的来的时候。
不过,黎明既然已经说了此乃计谋,又说秦王知晓北边异动,那么想来,在军事部署上,秦王早有安排。
便松了一口气,又问:“黎阿叔,你常驰骋沙场,与突厥人也打过仗,若义成公主当真起事,此次,秦王可有把握?”
“不好说。”
黎明难得有些忧心忡忡,道:“没火器还好说,突厥虽然难打,但,她能合纵连横,我们就不能合纵连横吗?只是,合纵连横,需要时间。秦王以前说过,给他三年,他一定把突厥打下来。可,如今长安遭了难,大唐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她又得了火器,正是如虎添翼。”
“若秦王也能得了火器呢?”
李星遥脱口而出,见黎明颇为惊讶地看着他,又道:“若唐军得了比义成公主更多更厉害的火器呢?”
“那么我刚才说的都是放屁,如虎添翼的就是我们了。”
黎明立刻改口。
又问:“阿遥你莫非,有……”
“谁放屁?”
冷不丁的,尉迟恭从石头背后冒出来,打断了黎明的话。
李星遥展眉看去,只见他面容憔悴,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而在他背后,长孙无忌正慢腾腾地从远处走来。
“别理他们。”
黎明没好气。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问:“阿遥,你从不说没准备的话,莫非,你发现了更厉害的火器?”
说到“发现了”三个字,黎明神色微微有异。
李星遥正在琢磨说辞,沉吟了一瞬,道:“我知晓如何做出更厉害的火器。只是。”
说到此处,话音一顿。
她在想,该如何同黎明说,无中生有的那两千枚火器。火器是她特意问系统要的,当时她一心想着不劳而获,想跳过生产时间,直接得到成品,快速投入使用。
可,东西真拿到手了,她却有些犯了难。她该如何同黎明解释,总不能说,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此外,她与系统约定,将火器解锁至她指定的地点。可这指定地点,又该如何开口问黎明?
她犹豫不决。
黎明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道:“阿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不是难言之隐,只是,怕说出来,黎阿叔未必肯信。”
李星遥很快有了主意,火器的制作方法,好说。两千枚现成火器,就推说,是白捡的别人留下的。
至于这别人嘛……
“黎阿叔也知,我辗转多处。实不相瞒,我在吐谷浑王廷遇到了我二兄,我二兄也是被胡人劫掠来的。他同我说,来的路上,在大唐西北边陲发现了一批无主火器。他记下了那火器模样,我根据以前在书中看到的,大致破解了制作方法。我可以将方法现在就告知黎阿叔,还请黎阿叔尽快告诉秦王,早做打算。”
“无主火器?”
尉迟恭发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疑问。
而后:“你二兄不是去突厥找你了吗?怎么又被胡人劫掠了?他没在突厥,在吐谷浑?”
李星遥神情一动,心中忽觉怪异。
黎明却开了口,道:“你二兄是想去突厥找你,我们都以为,他去突厥找你了,原来,竟然是被胡人掳到了吐谷浑。”
说罢,踩了尉迟恭一脚。
长孙无忌很想无情嘲笑,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道:“李小娘子,你二兄发现了火器,劫掠他的胡人,难道就没发现吗?”
“发现了。”
李星遥张口就来,又说:“不过到了吐谷浑,他们因犯了事,被吐谷浑人杀了。”
“可是那火器……”
长孙无忌陷入了沉思,脸上虽不显,话语中却分明是怀疑。
李星遥对上他的眼睛,道:“二兄也觉得奇怪呢。那么大一批火器,竟然迟迟无人发现。我们推测,或许在那处,曾经藏着一个类似楼兰的古国,火器,正是那个古国的人做出来的。而今,楼兰渐渐消失,那个古国,或许,也和楼兰一样,尘封在岁月的尘埃中。”
“这也太……”
尉迟恭刚想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听着就像编的一样,却不妨,又被黎明踩了一脚。
“你说的有道理。”
黎明脸上并无任何异样,他还问:“那阿遥,那批火器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二兄也说不清,只说,是大唐的地盘。我想着,既然东西藏了那么多年都不被发现,那么那处,一定隐蔽性很好。黎阿叔可知,哪里隐蔽性好,又是大唐的国土?”
“灵州一带,倒是符合你说的。丰安,怀远,鸣沙,都有隐蔽性极好的地方。你二兄既然是被胡人劫掠到吐谷浑的,那么,他途径的地方应该是,丰安。丰安,安乐川,千金陂。”
黎明默念着最后几个字。
李星遥一一记下。
“阿遥,告诉我制作火器的方法吧,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黎明心中很快有了决断,看向李星遥,郑重的说了一句。
李星遥同样很郑重,道:“黎阿叔的人品,一贯是值得让人相信的,我信黎阿叔,我这就将火器的制作方法一一告知。黎阿叔,既然那处藏有火器,说不得在那附近,便有制作火器的东西。”
“我记下了。”
黎明从善如流。
一大一小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快速“交流”起来。
尉迟恭砸吧砸吧嘴,不知该说点什么,索性扭过头,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老神在在,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你真信?”
尉迟恭用嘴型叩问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不回答。
尉迟恭便又将头扭回,看向黎明。他看着黎明的嘴一张一合,心中嘀咕,大王啊,你不会也信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这么漏洞百出,明显无法自洽的说辞,竟然有人信?
大王,你怎么了?你该不会被夺舍了吧?
……
一大一小“交流”完毕,黎明将在地上写写画画的痕迹用脚抹掉,而后看向李星遥,道:“阿遥,这次……”
罢了。
“我知道,你不会走。我便也不多说了,你告诉我的,我会尽快转达秦王。你不必忧心结果,我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诉你,秦王会信你说的。一旦发现火器的踪迹,他会快速命人做出大批量火器。义成公主不足为惧,突厥和吐谷浑亦不足为惧。望你早归,大唐的将士击退外敌之时,便是我们再次相见之时。在那之前,你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
李星遥笑着回应。
黎明便笑了,他说:“阿遥,珍重!”
“黎阿叔,珍重!”
李星遥同样回应,又说:“希望与黎阿叔,早日再相见!”
“会的。”
黎明承诺。
那位白兰人催促着李星遥快点离开,李星遥不敢耽搁,连忙从石头后面钻出来。刚要抬脚,黎明却面色一变,道:“等一下。”
风声裹挟着什么动物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李星遥打了个寒颤。
黎明却突然闪身,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刀。尉迟恭同样严肃了神情,他按着腰间的刀,又一块大石头后面,却有一个人跌跌撞撞摔出来了。
“是你?”
李星遥面上颇为震惊,对方竟然便是慕容顺正苦苦追寻的“刺客”。
“你……你们?”
刺客傻眼,捂着心口努力想从地上起来,他显然也没有料到,东躲西藏到了这里,还能遇上人。
“你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坏,尉迟恭一个卡喉,抓住了对方的脖子。
那刺客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李星遥目光先从他胸口瞟了一眼,之后才道:“是仆射把你放走的?”
刺客瞪大了眼。
“你……”
“你是仆射的人,当时,为何杀我?是仆射指使的,还是光化公主指使的?慕容顺,可知道此事?”
“什么?他要杀你?”
尉迟恭不敢置信。
黎明已经黑了脸,他短刀抵着刺客胸口,道:“为什么杀她?”
“我没想杀她!”
刺客急了,就差对天发誓了,“我真没想杀你,当时……当时是误伤。光化公主让我假装刺杀王子,我当然不可能真伤着王子。不能伤王子,只能伤他身边人了,当时,你是不是就站在王子身边?”
“这么说来,你行刺杀之事,的确是受光化公主授意?”
李星遥不动声色。
刺客再次沉默。
黎明催促道:“说!”
刺客哆嗦了一下,道:“好好好,我说。太子和王子,势同水火,自打太子娶了拓跋部的女子为太子妃后,拓跋部就站在了太子身后,光化公主让我刺杀王子,意图栽赃陷害太子和拓跋部,并挑拨党项和白兰,让白兰无法为太子所用。王子不知道此事,他性子优柔寡断,不知道要不要杀了我。仆射偷偷放了我,让我赶紧逃命,可我伤得太重,那个可恶的汉人小子,险些一箭将我射死,我走不了远路,这不,又栽到你们手上了。”
“阿遥,此人既然是被授意逃命的,不如,我带着他逃吧。”
黎明从两个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人留着,说不得今日之事会被捅出来,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趁机将人带走,反正人本来就要逃命。
“那便麻烦黎阿叔了。”
李星遥并不拒绝,知道事情轻重,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刺客再度傻眼,“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
尉迟恭将刺客当场打晕并“残忍”扔到马上,准备带走。黎明的眼中这一次多了几分担忧,他说:“阿遥。”
李星遥只是笑,“黎阿叔,刚才才说了,早日再相见。刺客的事,只是意外。你为大唐基业,鞍前马后,刺探情报,我也要为了大唐,刺探更多情报。你有你的使命,我亦有我该做的。你在外未雨绸缪,我在内,离间光化和义成两位公主,我们里应外合,所向披靡。更何况,还有我二兄在呢。”
“知易行难。”
黎明叹气。
很快,他就收了心中的长吁短叹,扬鞭,道:“这一次,要真的珍重了。”
不过,在走之前,“有一件事我还未同你说。”
李星遥便上前。
待听完黎明说的,她迟迟没有回过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是一时间,神色难辨,心情也有些复杂。
第95章 天降
再回到住所,一切如常。
李星遥刚想推开毡帐的帘子,就被人火急火燎拉走了。细问之下,才知,慕容顺突发疾病。
“王子身上起了好多红点,随行的人已经给他上了药。听说你们中原人会做汤汤水水,快些去帮忙,王子等着吃的呢。”
来人说的似是而非,李星遥大致明白了,慕容顺生病了,想吃中原的吃食。她是中原人,所以让她去帮忙。
等被拉到做饭的地方,便看到王阿存和王蔷已经在忙活着了。王蔷在摘菜,说是菜,其实不完全是。
李星遥凑近了些,才看到,是晒干了的野蕨菜和黄花菜。
她愣了一下,王阿存已经回过了身,见她安然无恙归来,方放下一颗心。
“病了。”
王蔷嘴巴朝着东边一努,又指着手里的干蕨菜,道:“要不是他病了,我还不知道,原来咱们的队伍里,卧虎藏龙。这不,会看病的,偷偷带了干野菜的……呵,真是鸡飞狗跳!”
“严重吗?”
李星遥小声问。
王蔷摇头,“还好。”
又说:“可能是被气的。”
说到气的,李星遥便想起那名偷跑了的刺客,回想刺客说的,慕容顺并不知情,便问:“刺客呢?可有抓到?”
“没。”
王蔷摇头,“谁知道跑到了哪里。大冬天的,外头冷得刺骨,按说受了伤,跑不远,说不得,藏在谁家里呢。阿遥妹妹,没事你还是不要出去,万一那刺客突然跑出来。”
李星遥没吱声。
王蔷便扭过头看她,刚想苦口婆心说几句叫醒羌活种子这事不着急,谁急谁主动来找,便听得:“王小娘子,你与我二兄,当真是被胡人掳来的?”
王蔷心里一紧。
下意识地,将头扭回去了。她望着自己手中的黄花菜,心中哀嚎,不会吧,究竟是自己还是赵端午露出了端倪?阿遥妹妹这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这一问问得冒昧,可……”
李星遥脑海里浮现被瘴气拦路,她与赵端午交换完信息,回到队伍时,赵端午与王蔷面面相觑的那一幕。
彼时,赵端午对着王蔷摇了摇头。
她没放在心上,可今日,听了于恭和黎明的话,她只觉怪异。
赵端午说,他是在金光门打听消息,查找自己下落时,被胡人掳走,之后又被吐谷浑二次劫掠的。可于恭的表现,明显有些惊讶,他说,“你二兄不是去突厥找你了吗?”
黎明也说,“你二兄是想去突厥找你,我们都以为,他去突厥找你了”。
既然二人都提到了突厥,那么说明,赵端午一定表露过要来突厥之意。可,已经知道自己在突厥,为何,又要同胡人打探自己下落?
这话,有些矛盾了。
她觉得,赵端午应该隐瞒了她什么。但这隐瞒,应该又是善意的。
王蔷看似震惊,其实,手中的动作泄露了内心。她捏着黄花菜的动作一顿,而后,将黄花菜撂开了。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叹了一口气,她道:“其实你二兄,是专门来找你的。他知道你在突厥,便一个人偷偷跑出了长安,准备到突厥找你。那些话,也不完全是假的,他的确被胡商劫了。只不过,是在半路上被劫的。你也知道,从长安到突厥,相去万里,骑马,不眠不休,也得无数天。这人在马上颠簸,心里头又存着事,累啊。他在半路打盹,结果马被偷了,人也被西域的胡商劫了。对方人多势众,他只能乖乖跟着进了吐谷浑。”
“至于吐谷浑二次劫掠,是他故意的,他可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他坑了胡商一把,胡商被吐谷浑人捉住了,他也被捉住了。之后,他故意找到机会接近慕容顺,为的就是找机会,打探到你的具体下落,之后再徐徐图之。”
“他不告诉你,也不让我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心里有负担。他曾说过,你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弄丢了你,本就是他的过错,他不想让你心里存事。”
李星遥眼睫毛一颤。
“那你呢?”
她问王蔷。
王蔷又重新将扔到一旁的干黄花菜捡起来了。她左右摆弄着那黄花菜,欲言又止。好半天,方道:“我……我是真的运气不好,被胡商劫走了。我与你二兄,难兄难弟。唉,别提了,提起来我就想邦邦给那些胡人几拳。”
“菜汤都好了吗?”
赵端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身子也出现在众人面前。见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怎么了?”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李星遥,眼角余光又瞥见王蔷有些不自然,便又看向王蔷,结果王蔷别开了眼。
“阿遥,我刚才去找你,结果他们说,你被白兰人请去,手把手教他们解决问题了。怎么样,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
李星遥轻轻点头。
赵端午便放下心,又走到王蔷面前,惊讶道:“牛肉也没这么经煮吧?你这黄花菜,还没下锅呢。”
“这就下锅,马上下锅。”
王蔷马上加快了速度。
不对啊。
赵端午心中嘀咕,又问王蔷:“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做贼心虚?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
王蔷不打算承认。
赵端午更觉得怪异了,“你有鬼。你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而且,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刚才你回答的速度,有点太快了。王蔷,你……算了我不问你,我问阿遥。”
便又问李星遥:“阿遥,她是不是同你说了什么?”
“二兄。”
李星遥嘴边有无数的话要说,可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她看着赵端午的眼,回想这一路来会经历的风霜雨雪,回想吐谷浑与长安迥异的风景,回想一个人,千里万里,离家去国,只身奔赴异域,只为了寻到她,不知不觉间,眼睛有点涩。
“阿遥。”
赵端午突然就手足无措了。
“行了,告诉你吧。我刚才,都告诉你妹妹了。”
王蔷又一次撂下手中的黄花菜,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便奔走几步,到了赵端午身边,道:“我都告诉她了。”
“你……”
赵端午神情几变,一向能言善道的他竟然词穷了。眼睛盯着黄花菜,又盯着地上,接着盯着王阿存,他挠头,道:“也没什么,我……我的确是自个离开长安,打算去突厥找你的。可路上疏忽,被路过的胡商劫走了。后来从慕容顺口中听到,有位李小娘子得到义成公主的青眼,在五原帮着义成公主种牧草,便猜到了是你。”
“我本想着,五原离吐谷浑,倒不算远。等我逮到机会,我就钻进五原,到时候再将你一并带回长安。可,谁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没找到你,你倒先找到了我。”
“我其实……其实也没受什么罪,不信你问王蔷。对吧,王蔷?”
王蔷点头。
“你看,我就说,我没受什么罪吧。我可是你二兄,虽然一时不察着了胡商的道,可最后,还不是报复了回来。慕容顺也没亏……”
“二兄从前,最喜欢吃炒菜。可是这里,没有铁锅。”
李星遥的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赵端午的话。她目光依然落在赵端午的脸上,赵端午能看到,她眼神背后藏不住的愧疚。
“该愧疚的,是我啊。”
赵端午叹气,该愧疚的,明明是他。
“是我弄丢了你,是我做错了事,是我的不是。你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来找你,我该来找你。阿遥,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二兄。”
李星遥的鼻子也有些酸酸的,她依然看着赵端午的眼,声音却轻轻的:“我被劫掠到突厥,从来都与二兄无关,不是二兄的错,我并不怪二兄。二兄,也请你,不要怨怪自己。”
“阿遥。”
赵端午的鼻子好像也有些酸酸的,他想笑,又觉得,眼睛潮潮的。唇间几度嚅嗫,他握拳,又松开,却比刚才更手足无措了。
“他……他这一路,真的挺好的。”
王蔷及时开了口,有意让气氛变得轻松几分,又说:“慕容顺,对他礼遇有加,虽然比不上幕僚的待遇,可,也算有吃有喝。来的路上,我……”
慌忙改口:“总之,他在这里,也并非孤身一人,还有我跟他三五不时吵一吵呢。”
“是啊。”
赵端午忙接话,“从出长安起,她就跟我在一起,我这一路,可一点也不孤单。”
咳咳咳咳咳!
王蔷开始猛烈咳嗽。
赵端午话音一顿,不解:“你怎么了?”
王蔷生无可恋,“我没有告诉她,我是跟你一起来的。”
“你没告诉她,你也是来找她的?”
赵端午震惊。
李星遥同样震惊,她瞳孔微张,惊诧地看着王蔷,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话:“你也是来找她的。”
原来王蔷,也是来找她的。
“我……”
王蔷没好气瞪了赵端午一眼,心说你是猪吗,罢了,都这时候了,干脆一次说清吧,便主动开口,道:“我的确是为你而来的。我到长安,本来的确是去找我阿翁的,顺路,也去看了你,可没发现你,那个姓萧的,萧……萧义明说,你被突厥人掳走了。我当时那个气啊,我……我气急败坏,当即跳上马,说要去突厥找你。
“我追上了你二兄,他竟然不让我跟着,还撵我走,嫌我烦。我就说,那咱们各凭本事吧,谁先到突厥,谁先找到你,谁就赢。结果……”
“我们两个都输了,天杀的胡商,半路将我们两个都劫了。我虽然拳头厉害,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些胡商,还带了刀。所以我只能认命地被带到了吐谷浑,不过,在这里的日子,虽然贫苦了些,但,也不算无聊。”
“我……我不是一时冲动。阿遥妹妹,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最崇拜那些义气冲天的人,你是我的朋友,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很正常吗?我可没有胡来,我能只身一人奔赴长安,就能只身一人杀到突厥。说起来,此行也算峰回路转了,现在,咱们也算团圆了,这是好事,好事,是值得高兴的。”
王蔷的语气端的是云淡风轻,她说起这些话时的神态,也同样的云淡风轻。
可李星遥的心里,像被飓风吹拂,平静不了,淡然不了。
胸腔里有无数的情绪激荡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无法自持。
她想到,《三国演义》里,关二爷曾经千里走单骑。那是何样的义薄云天?她从没有想过,在这巍巍大唐,有一个人,也为了她,千里奔袭。
她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没有结拜过,甚至没有长长久久的相处过。可,她为了她,义无反顾,离家去国。
心中是高兴的,可高兴的同时,又有一丝羞愧爬上心头。
她曾怀疑王蔷。
在贺兰山深处,她怀疑王蔷。所以,她没敢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可王蔷,始终如一,对她,是如一的坦荡。
“王小娘子。”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对着王蔷行了一个大礼。
“从前多有隐瞒,是我不对,是我浅薄了。”
“阿遥妹妹。”
王蔷慌忙避到一边,急急摆手道:“你折煞我了,方才我不是才说,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没必要。你我仅在长安有一面之缘,贺兰山再见,你心中有顾虑,再正常不过。人心,是变化莫测的。没有人知道,一个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个人的人,下一次再见,是不是就成了人面兽心的兽。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对的。你不必感到抱歉,换作是我,我也会同你一样。”
“王小娘子是十分坦荡之人,今日这番话,我受教了。”
李星遥越发羞愧了。
王蔷笑了笑,道:“别说这些了,咱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了,日后,还要唤我王小娘子吗?”
“阿姊。”
李星遥便改口,发自内心地称呼了一声。
王蔷大喜,要不是王阿存突然说一句人来了,她怕是要拉着李星遥得啵得啵说个不停了。
“快点啊,王子等着汤喝呢,你们真是笨手笨脚。”
赵端午装模作样训斥人。
王蔷赶紧将黄花菜拾掇好,李星遥也上前,帮着王阿存一道添加柴火。
好不容易将热汤熬好了,赵端午指了指锅里,用口型示意,找机会赶紧偷偷喝掉,之后又自己端着一碗汤,送到慕容顺跟前去了。
王蔷也被人叫走了。
顷刻间,只剩李星遥,王阿存。
李星遥瞅准一个空档,道:“我与探子接上头了,探子是黎阿叔。我已经告知他,贺兰山藏有火器的事,也告诉了他,金城有内贼,义成公主和光化公主联合起来了。”
王阿存道:“拓跋驭人和瓦达差点又打起来了,因为慕容顺突然生病才暂时消停。拓跋驭人不承认刺杀之事是自己指使的,说要找到刺客,以证自己清白。”
“刺客被黎阿叔带走了。”
李星遥忙又说了一句。
王阿存一怔,“你遇到刺客了?”
“嗯。”
李星遥点头,又道:“不过没事,当时黎阿叔他们都在跟前,我还问了那刺客,他说,他的确是光化公主和仆射的人,刺杀的事,也的确是光化公主自导自演,为的就是栽赃党项和尊王。还有。”
说到后面,李星遥明显有些迟疑。
她拿不准,要不要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黎阿叔还告诉我,说,你阿耶便是秦王放在突利身边的探子。”
王阿存眉心一动。
“我本来也不信,可黎阿叔,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也不会拿秦王说笑。我想,他既然专门同我说了,那么,事情必然是真的。”
王阿存没说话。
李星遥留意他的神情,见他垂眸不言,忙又道:“虽是探子,可我瞧着,他在突利跟前,也算如鱼得水。你莫担心,等大局定下,一切就会有定论了。”
语罢,李星遥暗忖,虽然不知道王道生又是如何与秦王接上头的,可不得不说,他的性子,还真适合做探子。
毕竟,常规思路里,做探子,得低调,得尽可能泯然于人群。
王道生倒好,性子张牙舞爪,说话不管不顾,一般人不会将他与探子联系在一起。他做探子,说不得有出奇的“功效”。
外头有人进来,二人交谈就此中断。李星遥一边注意着来人,另一边分心思忖,还得找个机会,将今日和黎明见面的事告诉赵端午和王蔷。
是夜,她在毡帐中来回走动。
白日里她已经计算过,从系统开启暴走任务,至今她一共走了八千步。
距离一万步还差两千步。
便聚精会神来来回回走动,终于,到第一万步,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可以解锁火器。」
「距离宿主指定火器解锁地点还有不到半日。友情提示:请宿主尽快指定火器解锁地点,过时不候。」
“不用提醒了,我现在就指定将火器解锁在安乐川。是大唐——灵州——丰安的安乐川。”
「宿主请确认,您即将将火器解锁在大唐——灵州——丰乐的安乐川。」
“确认无误。”
「物资正在解锁中。」
「物资已解锁在大唐——灵州——丰乐的安乐川。宿主请查收。」
李星遥呼出一口气。
心中大石头落地,旋即,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黎阿叔同秦王说了没有?秦王,应该会同意的吧?他们会发现这批火器吧?系统应该不会骗她吧?
同一时间的大唐灵州。
安乐川突然多出两千枚火器,那两千枚火器藏于密林中,等着人被发现。
而发现它们的人,此时正纵马飞驰奔向灵州。黎明精力十足,面上一点也看不出着急。长孙无忌心头咆哮,嘴上也跟着咆哮:“你的马要死了!”
怕黎明听不到,还又咆哮了一遍:“听到了吗?黎明,你的马马上要死了!”
“可是,他骑的是你的马啊。”
尉迟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他即将亲眼见证一个无稽之谈的真假,这让他想想就激动。
提醒了长孙无忌一句,长孙无忌瞪大了眼睛,从风沙飞扬的间隙,他看到……糟糕,黎明骑的,还真是他的马!
“那我的马呢?”
他忙低头看自己的马。只见,自己骑的,竟是黎明的马。
好家伙。
他险些从马上栽下来。黎明这是,没把他的马当马。可,他也没把他的马当马啊。他骑他的马,他骑他的马,还不是一样的。
掩耳盗铃!
他懒得咆哮了,既然黎明不在乎他的马的死活,他又何必在乎?
不过,“我何时跟他换了马?”
“是大王心疼你,把马换给你,结果你没发现。你这眼睛啊,真不咋滴。”
尉迟恭无情嘲笑。
长孙无忌心头一股暖流划过,按理说,他应该早早发现马被换了的,毕竟,谁的马,谁骑惯了。可偏偏……想来,是他气糊涂了。
便加快速度,直追着黎明而去。等到追得即将口吐白沫,终于,追上了。可人,也到了灵州。
赵光禄闻讯,喜出望外。
喜出望外后,又表示不理解。
他同情地看一眼快要累吐了的长孙无忌和一脸着急的尉迟恭,问黎明:“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姐夫商量。”
黎明丝毫不带喘的,他一句话惊得赵光禄急眼,“我从吐谷浑白兰部而来,刚和阿遥接了头。”
“阿遥在白兰!”
赵光禄语气也急了。
黎明道:“她去吐谷浑,本来是想与我们的人接头的,这事,阿姊定然已经告诉你了。光化公主打发她跟着慕容顺一道去白兰,端午也在。”
“端午?他在吐谷浑?”
赵光禄更急了,“他们兄妹两个,竟然都在吐谷浑。不行不行,我得想个办法,二郎,你是怎么潜进去的,快点告诉我,我要将他们两个都带回来。”
“姐夫。”
黎明一把将人拽住,他手劲极大,生生将赵光禄按在原处,道:“阿遥说了,她要与我里应外合。你先听我说完,我来找你,是有一件大事,必须得现在去办。”
“什么事?”
赵光禄忙问。
黎明道:“阿遥告诉我,丰乐一带,有火器。她还告诉了我火器的制作方法,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丰乐。”
“火器?”
赵光禄眉头蹙起,刚想说,我驻守灵州,说句灵州如今尽在我掌控中也不为过,我怎么不知道灵州有火器,突然,福至心灵,“是阿遥同你说的?”
“是。”
黎明点头。
赵光禄瞬间打消怀疑,“那就赶紧去看一看吧。”
“这……”
尉迟恭惊掉下巴,“霍国公,你不觉得,这些话,像无稽之谈吗?”
哦,忘了,“你是李小娘子的阿耶。”
“呵。”
“呵呵。”
这次,换长孙无忌无情嘲笑。
一行人点校了心腹人马,直奔着丰乐而去。至安乐川,略作搜寻,便找到了那批“从天而降”的火器。
尉迟恭眼珠子快掉到了地上,“不会吧?竟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女儿从来不说谎。”
赵光禄记仇,毫不客气白他一眼,又欲往火器旁边去。黎明把人叫住了,道:“先不要轻举妄动。”
说着不要轻举妄动,他自个先近前了。
大致看了看那批火器,他面上笑容更甚,没忍住对着赵光禄道:“姐夫,这次,咱们可是发现宝了。”
那火器,比阿遥告知的义成公主打造的先进的多。
义成公主的火器,更像是火球,需要用到抛石机,也需要借助箭矢的力量,可这批火器,能直接射出弹丸。
“太好了!”
他又一次没忍住惊叹。
末了,想起李星遥说的,又道:“阿遥交代了,让我们找找周围,看看有没有制作火器的原料。”
“对对对,是得找一找。”
赵光禄想到李星遥身边那只“鬼”,当即放下一半的心,认真在周围寻找起来。结果,还真叫他们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硝石矿。
看着那白得的硝石矿,赵光禄颇有种被天上的馅饼砸晕的不真实感。
黎明已经大喜过望,二话不说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写画画起来。越画,他越兴奋,越兴奋,他脸上神情越生动。
“姐夫,我们得快速赶制一批火器。地点,就放在此处吧。”
“好!”
赵光禄满口应下。
一行人摩拳擦掌,立刻投入到硝石的开采和火器的制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