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遥起了身。
“这第一件,还是和造房子有关。昨日我问了王家阿叔,问他可愿在城南安家。他虽没给出明确答复,但我瞧着,他心里头是愿意的。以前我便说过,建砖窑的那块地,因是王阿存所给,盈的利,分他一部分。这一部分,他一直没要。我想着,二兄,我们出钱,帮他们建房子吧。”
“好。”
赵端午并无异议。
李星遥便又道:“至于这第二件,便是跟昨天发现的碱矿有关了。我与黎阿叔从高昌回来的时候,从麴文泰手里得了钴蓝,钴蓝能做出蓝色琉璃。制碱是第一步,下一步便是,造琉璃了。所以二兄,日后通善坊里,怕是还会有个琉璃工坊。”
“那咱们先去开矿。”
赵端午依然没有异议,他以为李星遥打算造琉璃杯。既然原料有了,老天爷把饭喂到嘴里了,他自然不会拒绝。
但开矿,无法立刻去做,李星遥惦记着终南山上的事,还是决定,先去一趟终南山。
赵端午又跟着她同去。
二人到了的时候,王阿存已经醒了。他背对着二人,捡拾着山上的树枝。王道生实在无奈,摊开手掌,努嘴,小声道:“都这样了,还要捡柴。李小娘子,他帮你清理地盘,这工钱,你该给的吧。”
“既然这么闲不住,不如。”
跟着我去开碱矿几个字,赵端午咽了回去。他看着王阿存的背影,唤:“王阿存。”
王阿存手上动作不见停。
李星遥上前,赵端午本来想跟着,却被王道生一把拽住了。
“你别去,你又不会治伤。”
“说的好像你会治伤似的。”
赵端午回嘴,到底没上前。
他看着李星遥的背影,李星遥已经走的远了一些。山上的树枝,已经有些脆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有声响。
王阿存仍是没有回过头。
李星遥也不着急,她走到王阿存身后,帮着他捡起了一根树枝,而后,递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用左手接?”
王阿存是用右手拾柴的,他左手已经被严严实实包扎起来,此时,并不能动弹。
李星遥瞥他左手臂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说他:“我这矿上,可不缺拾柴的。冶铁时,烧的是炼好焦的煤,不是柴。”
王阿存还是没做声。
李星遥也不着急,王阿存走到哪,她就慢吞吞的跟到哪。也不知是王阿存手上不方便,走不了太不平的路,还是,他知道李星遥就在后头。总之,他走的全是平坦的路。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缀着,恍似那一次,两个人因他想去定襄,故意在颉利跟前出风头,惹了她生气,两人一前一后不出声只是往前走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前后两个人,调了位置。
走了一会儿,李星遥“累”了。
她不肯走了。
王阿存……大抵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远了,他脚下步子顿了一下。李星遥敏锐地抓取到这一瞬间的停顿,终于出了声。
“我和黎阿叔回到定襄的时候,没有见到你。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你在我后面回来,我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而你,得要两个多月。那天二兄回来,我还问他,你在哪里。他说你在终南山,和你阿耶一起待在铁矿上。”
“我本来立刻就想来看你,可后来,大兄又回来了。说起来,自那次在定襄分开后,我们还没说过话呢。”
“王阿存,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回答她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好,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可我有。”
李星遥也不管他,她依然看着那背影,道:“王珪那里,怕是成不了,日后也住不了了。一直住在终南山上,也不是个事。你阿耶打铁,你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跟着他打铁。黎阿叔先前说了,要亲自教习你武艺,你住在城里,终归要方便些。”
“我已经同你阿耶说了,会在城里给你们建几间屋子。通善坊,还是通济坊,你觉得哪个好?”
“忘了同你说了,我和二兄刚在通善坊发现了一座碱矿。日后,琉璃工坊肯定是要放在通善坊的。你若是嫌吵,那便,和我住在一个坊吧。反正我们坊里,总共只有三户人家。”
清晰的踩踏声间接响起,李星遥又看向王阿存的脚。明显看到,他脚步顿住。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李星遥扭过头,对着不远处支着耳朵偷听的王道生,道:“王家阿叔,他说他愿意住在通济坊。”
“和你一个坊?”
王道生扯长了声音。
“嗯!”
李星遥回应。
“我……”
王阿存干涩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涌出。
李星遥将头扭了回来,“你不同意吗?”
王阿存沉默。
“那就是同意了。”
李星遥并不多问,三言两句,拍板定下:“那就通济坊。”
……
到了喝水的时候,李星遥喝完一碗水,看到已经闭上眼陷入沉睡的王阿存,手抖了一下。
王道生有那么一点心虚,抬头看天,看鸟。
“人家郎中说了,让他好好休息。他再这么走来走去,捡来捡去,手不要了?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只能给他下点药了。放心,药也是我昨儿专门问郎中要的,吃不出毛病,只会让他睡着。”
“你可真是他亲亲的阿耶呀。”
赵端午摇头,没忍住挤兑。
王道生睨他一眼,“咋地?我难道不是他亲亲的阿耶吗?”
“是是是,你是他最亲的阿耶,我们所有人都承认的。”
赵端午赶紧附和。顿了一下,没憋住,“没想到,你竟是个好人。”
“这话说的。”
王道生气笑了,“我有那么差吗?我毕竟是晋阳王家的人,再坏,也没有宇文士及那个狼心狗肺的坏。”
“王家阿叔当年是如何救下他的?为何,他面目与从前大相径庭?”
李星遥虽不知究竟,但根据萧义明和宇文士及的话,推测,王道生应该是对王阿存的脸做了什么。
随口一问,王道生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只是当年,窦建德嘴上说要杀了他,可毕竟,稚子无辜,窦建德背过人,还是放了他。但你们也知道,他毕竟是宇文家的人,窦建德便没下死手,只是弄伤了他的脸。巧得很,他被扔到山崖下,我正好从山崖经过。我呢,是在外头混过的,有些道上的朋友,所以,救了他,给他脸上抹了药,他的脸,就成了另一张脸。”
“我养了他半年,才把他养活。他一开始,还不相信自己被抛弃了。后来,唉,都怪我这张破嘴,我告诉他,他阿娘没死,还活的好好的,他阿耶不仅成家了,还给他生了个妹妹。他……他后来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愤恨。来长安,我一开始是不乐意的。毕竟,长安是个是非之地,我又没钱,哪里养的活我们两个。但是吧……总之,你懂的,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南阳公主和宇文士及,毕竟是他的耶娘,他们也养了他那么多年。我就想着,随他吧。来长安,奔他个前程出来,也算,出一口恶气了。”
“来长安,其实是王家阿叔提的吧?”
李星遥不妨来了这么一问。
王道生语塞,心虚地又看天上的鸟。没看到鸟飞过,只得将视线转移回来。
“你这小娘子,还真叫你说对了。”
“来长安,其实是我提的。”
“心魔不破,何以生活?长安,可是他的心魔所在。再说了,晋阳那破地方,哪有什么前程。他从前,毕竟是那样的出身,留在我王家,可惜了。”
王道生说到后头,还撇了撇嘴。
李星遥道:“王家阿叔至情至性,我身在局外,亦有所感触。以前,是我多有怠慢,还望王家阿叔,不要挂在心上。”
“你给我建房子,不要钱,我就不挂在心上。”
王道生立刻开始耍无赖。
赵端午闻言便想呛声,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扯出一抹笑,道:“放心,答应你的就不会少了你的。”
再度从终南山离开,又是日头西沉之时。李星遥心情又与前一日不同,她不与赵端午再说王阿存的事,而是说起了铁矿的事。
“朝廷规定了官收其税,煤矿因有平阳公主参与,得利颇丰。铁矿在终南山,虽是我发现的,但按理说,应该完全收归朝廷所有。当时圣人为了鼓励生息,没有下手,仍按官收其税,允许我将余下的铁自行解决。如今,碱矿不在我们家自个的地盘,长安城,与我离开时又好像不一样,此次开采,棘手的事,怕是不会少。”
“那,我先去把那块地登记在自己手上。”
赵端午立刻想到一个主意,地是自己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城南荒芜,土地,好流转。私下里运作一番,这事好处理。
兄妹两个稍作商讨,第二日一早,赵端午就去万年县廨找户曹了。
户曹姓刘,本来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看到他亮出的鱼符,这才认出他的身份。
刘户曹道:“柴二郎君,你想要那块地,原本不是难事。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你来晚了。”
赵端午有些不乐意,“莫不是看我家落魄了,所以才……”
“非也非也。”
刘户曹连连摆手,又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不止那块地,如今整个通善坊的地,都在齐王名下。”
第119章 见鬼
赵端午有些惊讶,“我怎么从未听说此事?”
“这地,是前几日才划给齐王的。这事,我们可插不上嘴,是上头下了公文,我们不过装装样子,走走过程,压根没有置喙的余地。”
“可怎么早不划走,晚不划走,偏偏这时候划走?他还要了哪里的地?这上头,是京兆府,还是民部?”
“这,我就不知道了。”
刘户曹摇头,齐王的事,哪是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能多嘴的,他只知道,“京兆府有要求,我们就只能照办。咱们可不敢得罪齐王,他想干什么,这谁能拦。柴二郎君啊,你要不,再看看别的地?”
“别的地……”
赵端午气急,别的地,也没有碱矿啊!
犹不死心,让刘户曹拿出了手实。待看见手实上明明白白写着,通善坊的地都为齐王所有,他气了个半死。
回到通济坊,把事情结果说了。李星遥震惊不已,“地在齐王名下?”
更甚至,“一整个坊的土地,都在齐王名下?”
那,可真是不巧了。
李星遥忧心忡忡,这真是给人一颗甜枣,又给人当头一棒了。前有尹阿鼠无凭无据,想要强占曲池坊的地。现有李元吉,胃口更大,吃下了整个通善坊。
偏生,李元吉手续完整,流程合法,她还不能说什么,只能背地里嘟囔两句。
“怎么办?”
赵端午唉声叹气。
地在谁手上不好,偏偏在李元吉手上。想从狼嘴里抢食,哪有那么容易。不过,这地有主的是不是太快了?
他暗忖,难道就真这么巧,他们前脚看中了通善坊的地,后脚李元吉就把地占了?
心中有些怀疑,转过身,他把事情同李愿娘说了。
李愿娘只是冷笑,道:“天下还真没有这么巧的事。城南的地荒了多少年了,不见他来占,怎么你们才发现了碱矿,他就来占了呢?”
“阿娘的意思是,他派人监视我们?”
赵端午脑子活泛,立刻就明白了。碱矿是他和李星遥发现的,两个人都没有声张。李元吉不会平白无故强要一整个坊,他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碱矿是个好东西,若说李元吉发现了碱矿,那便说得过去了。
只是这样的话,“他也太让人作呕了吧。”
合着那鬼的指引,最后便宜了他?
“阿娘,不若我出面,把地拿过来。”
赵临汾听了一耳朵,此时提出了建议。
李愿娘不等他继续往下说,便否定了:“仗已经打完了,圣人迟迟不封赏于你,你开口,他也不会同意。李元吉心思诡谲,敢这般做,便说明早有安排。先来后到,他有手实,在官府已经备了案,也挑不出什么错。这地,要是要不回来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把碱矿白白拱手让给他?”
赵端午郁闷至极。
李愿娘却抬头看向了一直未出声的赵光禄,“你怎么想的?”
赵光禄道:“我在想,那只鬼。”
又问赵端午:“你不是说,阿遥告诉你,碱矿也是那只鬼告诉她的吗?别处,说不得,还有碱矿。还有。”
赵光禄顿住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想了想,去它的吧,都已经跟着鬼发现了许多好东西,还什么不语不语的,便道:“或许鬼有办法。”
赵端午默然,又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这一次说了和赵光禄同样的话:“莫要小瞧那只鬼。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不好在明面上大动干戈,你阿耶是戴罪之人,临汾,也还被圣人厌弃,咱们不好做什么。但,由着他摘我们的桃子,我也是不愿意的。先去试试吧,看看那只鬼,有何高见。”
赵端午默然,又去找李星遥了。李星遥正好在同“鬼”对话,她和赵光禄想到了一处,知道李元吉拿了地后,左思右想,只觉事情实在棘手。
她问系统:“系统,任务受阻,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系统这次竟没跟她拉扯,爽快又言简意赅道:“在物资没有正式启用前,宿主有一次机会,可以更换物资解锁地点。注:系统有权根据更换地点的远近,要求宿主额外完成暴走任务。”
“那,我若想把碱矿移到曲池坊,还需暴走多少步?”
「三千步。」
三千步。
李星遥长出一口气,她没料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就解决了。还在半信半疑,系统下线了。
正好赵端午找来,问起碱矿的事,她便把系统同她说的都说了。
赵端午听罢,同样半信半疑。
“不能吧?碱矿还能长腿,自个飞了?”
赵端午表示质疑,末了,想起之前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又闭嘴了。他再三确认,得知鬼的确答应了李星遥,要把碱矿挪到曲池坊,思索再三,一拍脑袋。
“这次可不能再和上次一样了,我现在就去县廨找刘户曹,让他把手实办妥。”
说办就办,他骑上马就往县廨去。
刘户曹这次十分爽快,加急,并且提前把相应的手续走了。他直接跳过开垦,提请,官府现场勘验这三步,提前将手实办妥了。
拿到手实,李星遥心中大石头落地。
*
宫门口,赵光禄进宫,李元吉出宫,二人正好在门口遇到了。因为两家已经交恶,互相见面早视对方如不见。
可这一次,赵光禄却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嗓门很大,对着李元吉,表情复杂地问了一句:“听说齐王前脚买下了通善坊的土地,后脚就在地里发现了碱矿?真是可喜可贺啊!”
“齐王发现了碱矿?”
封德彝也要进宫,听到这一句,脚下步子顿住,颇有些惊讶的问了一句。
李元吉轻笑,正要说话,杨恭仁,陈叔达也凑了上来。杨陈二人倒没有听到那句碱矿,他们是因为知晓,平阳公主和齐王交恶,两家已经水火不容。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霍国公和齐王主动说话了?
这里头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八卦的心蠢蠢欲动,二人不谋而合,故意凑了上去。
结果他们这一凑,后头跟着进宫的,里头本来要出宫的,都心里嘀咕,出什么事了,怎么人人都挤在一起不走了?于是大家再次不谋而合,凑了上来。
李元吉面色有些阴郁。
封德彝回头说:“我们才说到,齐王发现了一个碱矿。”
“哦?是碱矿啊?齐王殿下好运气。”
“齐王好眼力。”
“如此岂不是,过些时日,长安城里就能买到齐王府做的琉璃器物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真半假的吹捧着,李元吉也不好否认,只简短说了一句“以后再说”,便不耐烦穿过人群走了。
他走了,赵光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
不要脸的东西,偷别人的抢别人的东西,得心应手,这次,看你的脸面往哪搁?
哼!
他冷哼一声,也走了。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默契地将刚才心中那句“这两家和好了”的想法咽了回去。至宫里,正事说完,又是一番闲谈。
没多久,不仅在大内的李渊知道了李元吉前脚拿了通善坊的地,后脚就在地里发现了碱矿。长安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了。
闲言纷纷,自有人艳羡,还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去城南其他坊挖宝!
大家都知道了,李元吉不好无动于衷,只能顺水推舟,让齐王府的人去开矿。
开矿之前,齐王府已经派了人先行勘探,因碱矿矿体略低于地面,开挖浅坑便能采集,齐王府长史带着人,拿了铁锄头,铁铲和刮板,箩筐,声势浩大往通善坊去了。
百姓们早得了今日要开矿的消息,各个都去通善坊凑热闹。齐王府的人怕影响开矿,又从府上调了人来。
百姓们在外围伸长脖子探看。
长史一声令下,齐王府的人行动起来。那表层的碱是灰白色的,像一层霜一样。只消用刮板一刮,便能轻松的刮下来。
“哎哟,还真是碱啊!他们怎么不尝一尝?”
“齐王都让人来开采了,肯定是已经确认过了。”
“真是羡慕齐王,你说我怎么没事的时候,没来这里溜达溜达呢。”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陈长史听在耳里,面上颇为得意。因表层的碱不多,之前勘探时,碱矿石在地下,刮板放下,便该锄头铲子上阵了。
陈长装模作样挖了一下,退到了一边。
他美滋滋的想,这下,可发大了!齐王入手了琉璃生意,将作少匠何稠是自己人,到时候碱开采出来,琉璃产量上去,这长安的琉璃生意,何愁不在齐王府掌控之中?
哐当!
哐当!
锄头挖下去的声音格外明显,陈长史眯着眼睛小憩,心里更美了。
“咦?”
有人动作停下,“陈长史?”
陈长史睁开一只眼睛,“怎么了?”
“没看到碱矿石。”
“继续挖,往深了挖。”
陈长史不耐烦回了一句,又闭了眼睛。
“陈长史!”
陈长史再次不耐烦睁开了眼睛。
可,“陈长史!”
“陈长史!”
“陈长史!”
异口同声的声音响起,陈长史蹙眉,实在烦的不得了。
“你们是皮痒了不……”
“碱矿石不见了!”
“啥?”
陈长史愣了一下,慌忙奔走到矿坑旁,探身看去,他一个激灵。
“继续挖,往深了挖!”
陈长史暗忖,不对啊,先前勘探的时候,碱矿石就在土块下面,怎么不见了呢?眼皮子莫名一跳,他一把夺过身旁人的铲子,啃哧啃哧往下挖了两下。
湿润的带着点水汽的土被翻到了一边,小蚯蚓被一锄头下去,挖成了两段。
陈长史眼前一黑。
要死了,碱矿石去哪了?
“都给我往深了挖!”
陈长史急了,再次拿起锄头往下狠挖了两下,可,依然只见土,未见那灰白色的碱矿石。
“出事了。”
陈长史眼皮子来回地跳,不死心往左手边看去,左手边,同样只有新挖出的泥土。又往右边看去,右边,也只有土。
“碱矿呢?!”
陈长史不敢大声喊,外围看热闹的人群起了骚动。人群本有些激动,可,看着看着,也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
“不对劲啊,我怎么瞧着,挖了半天,挖出的都是土?”
“不是说了要开采碱矿吗?齐王府这么大的声势,总不至于是装模作样,逗我们玩吧?他们闲的?”
“可,真的没有碱矿石啊!”
“被骗了!齐王府耍我们!”
“没意思,走吧,我就说,这么荒的地方,鬼都不来,还能发现碱矿?走走走,再不上这当!”
“齐王府的人闲得慌,无矿生矿,想矿想疯了!”
……
赵端午和李星遥混在人群里,二人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李星遥有些担心混在人群里输出上头的萧义明,萧义明转头给了她一个不用担心的表情。
齐王府众人见势不妙,将众人轰走,赵端午做了个手势,李星遥忙跟着一道开溜。
离开事发地好远了,赵端午放开了大笑,啐了一口,“活该!”
他就爱看鬼戏弄人的戏码,此时心中对鬼的好感也达到了顶峰。
见李星遥想说话,嘴朝着坊门方向一努,道:“吏部侍郎家的孙子,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萧大头今儿呼朋引伴,齐王府的人不好对他们怎样,放心吧。”
李星遥便放了心。
她往曲池坊走,一边走一边问:“二兄,我想了想,风口浪尖,咱们在曲池坊发现碱矿的消息,要不还是暂时捂着吧?”
“捂着?”
赵端午脚步一顿。
“嗯,反正我还没学会吹制琉璃,等我学会了,再放出消息也不迟。到时候事情已经平息了,于我们,安全些。”
李星遥心有顾虑。
不到万不得已地步,她不想与李元吉硬碰硬。李元吉这个人,风评不太好,小人难防,对方毕竟是李渊的亲儿子,势力太大。
此外,碱用途虽广,但她仔细想过了,做玻璃才是最要紧也最能赚钱的。但,她现在并不会吹制玻璃。
厚积薄发,当下倒是可以先私下里小规模开采一点碱,用于玻璃吹制实验。等日后,工艺娴熟了,再自然而然放出风声,纵有风浪,也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至曲池坊,兄妹二人去碱矿上看了一回。碱矿就解锁在砖窑附近,如今被高过人头的野草遮掩着。
“这鬼倒是贴心,表层有这么多碱,刮板一刮就下来了,我瞧着,比之前的还好采集。地下的碱矿石藏的也不深,这倒是省了咱们额外挖井修矿道了。”
赵端午对这个碱矿很满意。
回到通济坊,拿了刮板,转身找了个理由又往曲池坊去了。不一会儿,他拿了碱矿石回来。
李星遥迫不及待将碱矿石捣碎,家中有一口缸,是裂了口的,底部倒是完好。催着赵端午将烧好的热水倒进缸里,搅拌了一会儿,她将溶液放在一边静止。
心里这才细细思索起吹制玻璃一事来。
吹制玻璃,原料需要石英砂,碱,石灰,若要吹制有颜色的玻璃,还需要着色剂。钴蓝,她目前已经有了。
坩埚炉好做,她已经有经验,用来做燃料的煤,她也能提供。退火窑虽然麻烦,但,现在开始准备,也还来得及。
铁吹管和大理石板,是吹制过程中要用到的,诸如夹子,镊子,木拍之类的工具,是塑形中会用到的。
这些都不难寻到,眼下,她只需要寻找石英砂。
以及……
“阿遥,铁吹管你打算做多少根?”
赵端午大嗓门传来。
李星遥收回思绪,“宜多不宜少。不过,吹琉璃的人,咱们还没找到,暂时不急。”
长安城里擅长吹制玻璃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李元吉要开采碱矿的消息传来时,李星遥稍作打听,竟得知,李元吉有意垄断长安城里的琉璃生意。
将作少匠何稠虽为官府所用,却与李元吉走的近。何稠从前是隋朝的外散骑侍郎,精于绿瓷,在隋朝颇有盛名。
本来会吹玻璃的人就少,如今,能用的人都被李元吉收拢麾下,她并无人可用。
此外,“吹制琉璃,是个水磨功夫活。一口气吹小了,琉璃不成形,底部厚重没法拉成薄壁,一口气吹大了,琉璃又会炸。这口气如何掌控,是个难题。”
“那怎么办?”
赵端午有些犯了难。本来他还觉得,不就是用吹管吹气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到时候,他亲自上阵,多练几回,不愁掌握不到合适气力。
结果听李星遥这般说了,他才意识到,他有点过于乐观了。
李星遥又安慰他:“先找砂子吧。”
石英砂要么来自石英砂矿,要么来自河海沉积,又或者风力堆积。其实从敦煌路过时,瞥见的沙丘里便有高纯度的石英砂。
只是现在回想,李星遥只能拍大腿,直呼后悔。
“砂子说难找,倒也不难。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赵端午意有所指。
李星遥与他想到了一处,“是许三郎吧。”
许三郎先前做着石灰石生意,常往外跑的人,自是有自己的门路。兄妹二人一拍即合,赵端午打定主意,去找许三郎从中牵线。
可这头他们还没找上许三郎,那头宫里李渊突然下发了诏令,让赵临汾去江淮历练。
赵临汾不好不去,回到通济坊,便说了自己要和柴家大郎一道去江淮的消息。
而齐王府里。
李元吉眸光晦暗,他手拿着鞭子,在空中一甩一甩的。地下哗啦啦跪了一群人,看过去,皆是白日里去通善坊开矿的人。
陈长史面色难看,他到底是李渊指的人,李元吉虽然没让他跪,可对着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的地里,碱矿没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好好的矿,还能长翅膀飞了?”
“大王。”
陈长史越发把头低了下去。
李元吉一鞭子胡乱甩在地上,被打到的人也不敢躲。
“手实是三天前在县廨办好的?”
“是……是……是。”
陈长史梗着脖子回应。
李元吉笑了,“真是有意思。矿没了,飞到了她的地盘?我这位外甥女,可真是有几分本事啊,真叫我刮目相看呢。”
话音一顿,“去,找个合适的机会,同她商量商量,问问她愿不愿意将碱矿卖给我们。”
“大王的意思……咱们当真要买?”
“不然呢?”
李元吉眉梢眼角都写着不耐烦,他睨了陈长史一眼,蹙眉:“都知道我要做琉璃了,不买矿,如何交代的过去?我可等着你将功赎罪呢。陈长史,你最好不要让我亲自出马。”
“是。”
陈长史被迫应下。
*
赵临汾再次动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李星遥虽然不舍,然知道事情轻重。践行宴后,赵端午便去找了许三郎,许三郎从中牵线,还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卖砂人。
那人姓周,周郎君往上数三代,都是跑船的,他能提供优质的河砂给李星遥。
许三郎带了一袋样货来,李星遥看过,十分满意。一番讨价还价,周郎君应下了这桩生意。很快,几十袋河砂通过漕运,从南边运到了长安。
李星遥开始着手石英砂提纯和碱提纯的事。
石英砂提纯不难,河砂淘洗过后再沉淀,多次反复,留下的便是纯度较高的石英砂。碱矿石之前已经溶解过滤,李星遥将澄清后留下的碱水倒入大铁锅中,持续熬煮,水分蒸发后,高纯度的碱便结晶析了出来。
碱块冷却后,便可以用了。
李星遥忙完这些,便准备去终南山,看看铁管的制作进度。相关模样图解,她已经在地上画给赵端午了。
赵端午带了样图,去终南山安排人做了。这做的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王道生。
她急着去终南山,赵端午还和和之前一样,要跟她同去。
终南山路途远,骑马比骑驴块,兄妹二人一人一马,出门前,赵端午思来想去,找来了两个幂篱。
“阿遥你不是说碱矿的事先不能声张吗?上次我去终南山让人打制铁管,便是戴着幂篱去的。今天外头有风,戴着吧。”
李星遥没拒绝。
才出了坊门,没成想,遇上一个人。
陈长史。
赵端午脸一沉,隔着幂篱,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早有准备,戴上了幂篱,不然,这陈长史怕是立刻要把自己认出来了。
不过……
他心念一转,李元吉已经知道了阿遥的身份,这陈长史,有备而来,未必不知道内情。只是不知今日,对方找来,究竟有何用意。
他打算装死,径直打马而过。
李星遥虽注意到多了一个人,也没在意。一心记挂着上终南山,她同样打马而过。
陈长史:?
陈长史眼看着二人风一般闪过,一句“李小娘子”憋了回去,他急忙调转马车,追着二人而去。
“李小娘子,李小娘子!”
李星遥马速微微放慢,“二兄,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人在叫我?”
“没有!”
赵端午矢口否认。
又说:“阿遥,我感觉要变天了,咱们得加快点速度了。”
“好!”
李星遥不疑有他,纵马再疾驰,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第120章 齐王
“哎哟哎哟。”
陈长史屁股疼,他坐下马不是高头大马,城外的路太颠簸了些,他追着人去,人没追到,他倒是要被颠散架了。
虽不知李星遥往何处去了,可,既然是去城外,他便大胆猜测,人往终南山去了。毕竟,终南山有铁矿。
便一门心思追着往终南山去。
可,正追的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前面路面突然多出一把荆棘。陈长史慌忙躲开,哪知道,另一边路前方,还有荆棘。
慌忙再次躲闪,谁知,前方多出一块大石头。
陈长史歪着身子忙调转方向,结果,马蹄一滑,他慌忙抓住马,马蹄却往前高高一扬,他身子被往下甩了甩,一只手慌忙支在地上。
“嘶!”
陈长史天灵盖都要被掀起来了,一股钻心的刺痛袭来,慌忙将手拿起来,却见掌心上密密麻麻扎着几十根刺。
就跟刺猬一样。
陈长史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摆脱了荆棘攻击,他暗骂,今日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
李星遥到了终南山,天上还未落雨。
王道生见她来,便主动说道:“来看看我做的吹管,你看,这边,是我用熟铁做的。这边,是我用钢做的,至于哪个好,我也不知道,你自己试吧。”
“越来越细的这头,是用来蘸琉璃料的。另外一头,是吹嘴。这吹嘴可不好做,先要锻打一个边缘,还要将里外都打磨光滑。我可提醒你,以防万一,你还是再套一个木吹嘴吧。省得半路出家的外行把嘴烫伤。”
“这铁管,笔直笔直的,应该达到你的要求了吧?我可告诉你,李星遥,你得补偿我。不,补偿我和十六郎。这些铁管,可是我们锻打了无数次,来回改正,才能成现在的样子的。我们人都打瘦了,汗水也不知掉了多少。太累了,反正你得补偿我们。”
说到补偿,王道生连忙去找王阿存。
李星遥也在找王阿存。
结果,现场并无王阿存的身影。
王道生嘀咕:“刚才还在,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又看天,指着天。
“要不,你去找他吧。他不理我,但,理你。”
又往林子深处指了指。
李星遥顾不得多说,撂下一句“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同我二兄说便是”,便往林子深处去了。
这一次,并没有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王阿存。
“你在抓野兔?”
李星遥看到无法动弹的野兔,心下明了。
王阿存人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方回应:“他说,打铁管太累了。天气太热,要补偿他。”
李星遥哭笑不得。
所以野兔是王道生让抓的。
脑子里浮现王道生骂骂咧咧,一边抱怨,一边威胁王阿存,若是不给他补补,就撂挑子不干了的场景,她哎了一声,上前,道:“不用抓了,我已经答应他,会补偿他了。”
王阿存不动。
李星遥便又看向他的左手,问了一句:“你的手,好些了吗?”
“嗯。”
王阿存低声回应,依然还是能不多一个字,就不多一个字。
李星遥又问:“接下来怎么办?当真要留在这里,和他一道打铁?”
“秦王先前说了,要亲自教习我武艺。”
“可黎阿叔眼下……”
李星遥一顿。黎明的确说过这话,当时回到定襄,王道生同她说了,黎明答应了会亲自教习王阿存武艺。可,如今情况特殊,黎明不好过于高调,是以教习的事,暂时还没动静。
此外……
她盯着王阿存的背影,心中想到前些日子,赵端午同她说的话。
赵端午从萧义明那里打听来一些内部消息,只道是,南阳公主心碎不已,萧皇后半路折返,回去后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再无动静。
原先南阳公主是在洛阳福庆寺出家的,如今,知道了王阿存动静,便欲留在长安佛寺。最后还是萧皇后劝阻,才又回了洛阳。
宇文士及倒是有心修好,奈何他已有家室。再者,出于窦建德本来是仇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放过自己儿子的大善人,此举对窦建德名声有利,恐怕李渊那里不痛快的考量,他没有将王阿存的身份泄露。
知情人皆三缄其口,萧皇后发了话,萧瑀不愿多事,是以,王阿存的身份,依然是小范围知晓的秘密。
这个结局,其实正合李星遥的心意。
她见王阿存面色还好,虽是苍白了些,却比前些日子所见好多了,一颗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方才听你阿耶说了,我才知,原来你还会打铁。我付给你阿耶的工钱,是他一人做工的报酬,你的,我还没给呢。”
“我不要报酬。”
“你不要,我便给你送些别的吧。野兔,野鸡,斑鸠,我阿耶正好在,前几日他打了许多。对了,你要是在这里呆着无聊,可以跟我回通济坊。我打算建坩埚炉和退火窑了,你之前建过小窑,若是可以的话,可以帮我一起建退火窑。”
王阿存没说话。
李星遥也不管他,“上次同你说,你们的新房子建在通济坊。砖已经在窑里烧了,到时候如何建,建多大,怕是还得你和你阿耶去掌掌眼。毕竟是你们住的房子,若能一步到位,自然好。”
“我来山上,一来是看看铁管做的如何了,二来,便是看看你。要变天了,我得回去了。你要是想好了,愿意去通济坊,不用递消息给我,骑上马直接来吧。近来,我大多时候在通济坊,有时候会在曲池坊。”
话音落,李星遥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沉沉乌云已经压了下来。
耳畔是赵端午催促的声音:“阿遥,要下雨了,咱们该走了。”
“这就来!”
李星遥忙应,最后看王阿存一眼,犹豫了一下,“王阿存,我希望你来。”
转身往林子外头去,赵端午已经等着了。
“这些铁管,我拿着吧。”
赵端午决定熟铁做的铁管和钢做的钢管,一样先拿一个。可话一出口,想到路上拦路的陈长史,改口:“先放在这里吧,太多了,骑马不好拿。”
李星遥本来就不急,毕竟还没开始建造,她没有异议。兄妹两个骑马折返城中,走到半路上,还真遇到了陈长史。
陈长史这次学精了,他不在岔道等,专门在回城的唯一主干道上等。眼瞅着兄妹两个来了,他按下手掌心的疼痛,高声道:“李小娘子!”
李星遥这次不得不驭住了马。
隔着幂篱,她自然一眼看出了眼前拦路之人是齐王府的陈长史。可旋即,她心里一个咯噔。既然自己是从城外回来的,脸也遮的严实,对方又是如何确认自己的身份的?
“我们不姓李,你认错人了。”
赵端午率先出了声。
陈长史快速打量他一眼,“我是齐王府的长史,奉齐王之令,与李小娘子谈一桩生意。”
说完,不等兄妹两个回话,又看似退让实则逼迫道:“李小娘子若现在不想谈,没关系,我追到通济坊,之后再谈也是一样的。”
“那就现在谈吧。”
李星遥斟酌了一下,出了声。
她懒得摘幂篱,只是隔着幂篱回了一句。
陈长史道:“爽快人!李小娘子既然爽快,那我便直说了。齐王有意想买下李小娘子刚发现的碱矿,价格好商量,不知李小娘子,可愿相谈?”
“什么碱矿?”
赵端午险些“呸”出声。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齐王舅舅怎么这么无敌呢?还有,碱矿出现在曲池坊的事,竟然没瞒过他。
心中有些着急,他暗忖,齐王府这些年看似买入,其实强抢的东西不少。陈长史突然这么客气,肯定有诈。
拿不准那位阴测测的舅舅要做什么,他直接回绝:“你们想买碱矿,还愁找不到卖家?跟我们来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又没有碱矿。”
“有没有的,可不是小郎君一句话就能断定的。我奉齐王之意前来,自然要把齐王的话带到。李小娘子,先前你和平阳公主府一起开采煤矿,如今,却不愿意和我们齐王府你来我往吗?你是,瞧不起我们齐王府吗?”
陈长史继续威胁。
说到平阳公主府五个字,还加重了声音。
赵端午心头戒备,李星遥道:“不敢惊动齐王殿下,一点小生意罢了,实在不值当齐王殿下特意提起。”
“你这意思,是不愿了?”
陈长史冷笑了一声。
赵端午一甩马鞭,呵斥:“让开!”
马扬起蹄子往前,陈长史的马被惊到了,慌忙往旁边一让,兄妹两人一前一后,犹如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长史攥紧了拳头,感受到手心里钻心的疼痛,慌忙展开手掌,又是嘶嘶嘶地倒吸凉气,又是对着前方二人远去的背影咒骂。
……
李星遥回到家中,下了马,眉头便蹙在了一起。兄妹两个对视一眼,赵端午道:“不若现在就传消息给王阿存,让他下山。还有。王蔷。”
“叫我做什么?”
王蔷的声音恰好在门外响起。
赵端午愕然,李星遥也抬眸朝着门外看去。虽然之前在吐谷浑,已经和王蔷见过面了,先头也从赵端午口中知道王蔷回了长安,在杜伏威家中。可此时再见,她还是欢喜不已。
两个小娘子寒暄了几句,王蔷这才顾得上问刚才的事:“叫我做什么?莫不是,有事需要我帮助?”
“没有。”
赵端午否认。
话一出口,又改口:“也许有。”
王蔷便问了。
知晓齐王府派人强买碱矿后,王蔷大怒,一句“不要脸”差点脱口而出,堪堪止住,一拍胸膛,“你们放心,这事交给我。齐王府先前开采碱矿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是为了琉璃生意。琉璃可是个昂贵的东西,陈长史出马,肯定憋着什么坏水。我帮你们守着碱矿吧,有我在,谁来都不怕。”
“我的战绩,是可查的。就算十个人一起围上来,我也能把他们的脑袋锤开花。放心,等着看花吧。”
“哦,还有,你们说你们要造琉璃工坊?这,不是抢齐王的生意吗?”
李星遥想说话。
王蔷又快人快语,道:“琉璃生意难道只能他一家做的?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他吃饭,别人就不能吃了?琉璃生意,做,就做!不过,话说回来,我听人说,琉璃可不好吹制,气长了不行,气短了不行。一般人腮帮子没劲,也不行。”
“我觉得你就很行。”
赵端午开玩笑一般打趣了一句。
王蔷本来想说,我不行,话到嘴边,她顿住。
“对,我觉得,或许我还真行。”
一时间来了兴趣,充满期待看向李星遥,问:“阿遥妹妹,若是我提出,我想来做这个吹制琉璃的人,你会拒绝吗?先说清楚,我可没有吹制经验。”
“王家阿姊开口,我自然无有不应。”
李星遥没有拒绝,王蔷手劲大,腮帮子也的确有力。或许,阴差阳错,她还真能把玻璃吹制好?
*
陈长史代齐王出马的事,自然瞒不过李愿娘。李愿娘白日里不好出面,只能趁着天暗了,坊门快关的时候出门。
这日,她等到天色变暗,轻装简行出了门。
结果,在门口与张娘子遇到了。
“李娘子?”
张娘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便有些不敢置信,“李娘子怎么在这里?莫不是,已经与李小娘子打过照面了?”
张娘子倒没有多想,她一直记得李星遥想要当面对李娘子道谢的事,还以为李娘子终于回来了,二人见上了面。
说起来,她也许久不见李娘子了,便熟络地打招呼,道:“自定襄一别,一直未与娘子你见上面。今日,倒是赶巧了。”
“先前我有事,所以一直未曾露面。”
李愿娘笑着回了一句,知张娘子前来定是有事来找李星遥,便道:“阿遥出去了,张娘子若不急的话,略等上片刻,他们就回来了。”
“哦。哦哦。”
张娘子忙点头。
但心中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她琢磨着,阿遥?是李小娘子的名字,没错,可是,李娘子和李小娘子何时这么亲近了?
正不解着,李愿娘却道:“有一事其实一直未曾告诉张娘子。”
张娘子抬起了头。
“我是阿遥的阿娘。”
张娘子:?
她瞪大了眼睛。阿娘,那岂不是?
“那岂不是,当初李娘子就是为了李小娘子去定襄的?”
张娘子的嘴巴也张大了,她受到了极大的震惊,反应了一下,还是不理解,“可是,李娘子既是李小娘子的阿娘,为何却不肯对李小娘子表露身份?”
“因为,我是奉秦王之命,潜入定襄做探子的。阿遥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一直未曾对她言明。”
李愿娘找了个借口,又拜托张娘子:“此事阿遥现在尚不知道,为秦王办事,既是机密要事,便不好多为外人道。从前的事,以及今日我与张娘子说的,还望张娘子替我保密。”
“自是要保密的,秦王的事,是大事。”
张娘子一口应下,既然是为秦王办事,办的还是刺探情报的大事,自然是得小心些。她不疑有他,略在赵家门口待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李星遥和赵端午兄妹两个骑着马回来。
“张阿婶。”
李星遥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人,招呼了一声,张娘子不得不暂时按下心中的胡思乱想,笑着道:“方才我来找你,你阿娘说你你出去了,想着略等等你就回来了,我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让张阿婶久等了。”
李星遥下了马,不用多说,马就自个扬起蹄子慢吞吞地回了马厩。
张娘子目光从马厩上收回来,道:“我来,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一问,可以在砖窑附近开一块地,种些菜吗?”
说到种菜,张娘子略显不好意思。
“人多了,嘴也多,看到有地荒着,不种点什么,总觉得浪费。可我先前又听说齐王在通善坊开矿的事,这地有没有主,咱们也不知道,不敢乱开,所以才来问一问李小娘子。”
“张阿婶想种菜,自去便是。砖窑附近的地,如今都在我名下。”
李星遥给了一颗定心丸。
先前赵端午火急火燎去县廨办手续,刘户曹给开了后门。事后她才知道,赵端午不仅把发现碱矿的那块地落在了自己名下,还把周围其他荒地也落在了自己名下。
当时她十分震惊,小心问赵端午,刘户曹没有异议,竟这般爽快?
赵端午挠了挠头,小声告诉他,他走后门了。
木已成舟,虽然开荒先到先得,但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担忧。此时张娘子提到种菜,她也不好多说。
等张娘子走了,她想了想,还是问赵端午:“二兄,你说,不会出事吧?”
“不会。”
赵端午回答的很笃定,他强调:“我都是按规定来的,只是想办法缩短了过程,没违反大唐律法。再说了,齐王拿地,速度难道不比我们快?我们还正儿八经开垦土地,他呢,人心不足蛇吞象。”
“什么?”
李星遥没听清,隐约听到什么足蛇。
赵端午说没什么,又说:“齐王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下手竟然这般快。王蔷说的没错,他们肯定是为了琉璃生意。早先齐王府要做琉璃生意,只是这么一传,可后来开采碱矿的动静传出,才真正坐实了。齐王总不能自打脸,便跟我们买矿。这矿呢,是肯定不能卖的。”
“我方才也一直在想这事。”
李星遥眉眼间略有几分担忧,方才她和赵端午出门,便是去城外的琉璃工坊取经去了。结果,工坊里头看得紧,别说进去,靠近都不行,于是取经,无功而返。
矿自然不能卖,一来,齐王心思深沉,和他做生意,前景堪忧。等日后若玄武门之变上演,他死路一条。
二来,碱矿现在在曲池坊,曲池坊里还有砖窑和煤矿。都是自己的产业,能抱团聚集成一片自然好,哪里好让别人再横插一脚,杵在里头的。
“陈长史势在必得,既然齐王已经知道了,不若我们便趁此机会,把发现碱矿的事放出来吧。”
“这样的话,我们势必会得罪齐王。”
赵端午口中说着得罪,面上倒并没有惧怕,顿了一下,又说:“齐王这个人,喜欢来阴的,就算顺从他,日后他还会捅你刀子。事已至此,也只能逆流而上了。”
李星遥不言。
韬光养晦此时已经不行了,李元吉势力太大,如赵端午所说,就算此时顺从,日后还是逃不开被捅刀子的命运。
碱矿在曲池坊,李元吉知道,便已经得罪了他。窗户纸捅破了,就算接下来要面对的际遇更难,也只能逆流而上。
等李愿娘回来后,她把自己想法说了,李愿娘表示赞同。
不日,曲池坊里发现了一个碱矿的消息传了出去。
“不得了了!城南真是风水宝地,上次说通善坊发现碱矿,是误传,真正的碱矿,就在曲池坊!”
“砖窑里做活的人在砖窑附近种菜,结果正挖着地呢,就发现了白花花的碱。往下一挖,竟然是一个矿。你们说,神不神奇?看来之前传的城南有矿,的确并非空穴来风啊!”
“走走走,去城南挖矿了!煤矿,碱矿,下次肯定是别的矿,我要去挖金子,挖银子。挖到金子,我就发达了!”
“去挖矿!赶紧去挖矿!城南有宝贝!”
……
消息传着传着,便成了城南有一座巨大的金矿,金矿就在地底下。城中百姓趋之若鹜,抄起家伙就往城南奔,来不及拿工具的,空着手也跟着往城南奔。
等李星遥听闻这一切时,她已经被怀揣着掘金热的百姓们包围了。百姓们围在砖窑附近,连声追问:“李小娘子,你知道金矿在哪吗?”
“李小娘子,还望你指点指点我们。”
最后还是王蔷挥拳恐吓,又有坊正出马,才将人群驱散。李星遥怕事情重演,不好和从前一样,大剌剌从西边坊门出去,只得绕行至东边坊门。
长安城南三十六坊,皆只在东西各开一门。
她绕了一大圈,耳畔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因为坊门快要关闭了,她也不好在坊外逗留,便掐着时间,加快了速度。
终于快到曲池坊,黄昏余晖下,有一人已经候着了。
觑着对方面容,李星遥大吃一惊。
“李小娘子,别来无恙啊。”
李元吉的声音被风裹挟着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