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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进宫

“虽然已经与李小娘子你打过好几次照面了,早先也听闻你家砖窑大名,可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回上你家的门。”

王珪笑呵呵的,看上去,倒颇显几分和善。

李星遥坐在马车上,面上不显,口中只客气回应。

王珪又道:“我本来还想,圣人召见,是紧要大事,恐你家里人吓到,我好生与他们分说便是。哪里想到,竟未见你家中人。如此,倒也好,省的他们挂心。”

“我家中人,戍守边疆的戍守边疆,回祖宅的回祖宅,今日恰好我一人在家。”

李星遥回答的很谨慎。

她总担心,王珪是来打探李世民动静的。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泄露了不该泄露的,给李世民惹来麻烦,所以,她能含糊回应的,便含糊回应,能不回答的,便尽量绕过去。

王珪的确在试探她,然,变着法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什么。马车行得急,好似没过多久,就到了宫门口。

二人一道进宫,李星遥跟在后头。

也不知,是心里头藏着事,还是头一回来大内,被里头的庄严气氛感染,她规行矩步,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异样。

疾行了一会儿,王珪脚步暂停,她便知,目的地到了。李渊,就在里头。

殿内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是萧瑀。

萧瑀似在回答李渊问话,道:“多谢圣人挂怀,我阿姊,渐渐适应了长安的气候。她说,长安和从前不一样了。圣人可知,她说哪里不一样?”

“可是,房屋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渊兴致似乎还不错,说话间还带着笑。末了,又说:“难不成,是长安的路和从前不一样?”

“非也非也。”

萧瑀跟着笑,回道:“是树。阿姊说,从前长安城,光秃秃的,如今,满眼都是绿色,树,显然比从前多了。”

“如今,各处不兴土木,留下的树,可不就是多了。”

李渊笑意更甚方才,言语间,似有些许得意。

李星遥来不及细想,便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圣人,李小娘子来了。”

她没好抬头,但,根据王珪的回应,知道那人是李建成。

“哦?真是巧了。我才与萧仆射说到长安的路,这不,修了水泥路的人就来了。李小娘子,莫紧张,近前说话。”

李星遥便听话近前。

她微微垂着头,先是按照灵鹊先前教的,行了顿首礼,而后恭敬站着,等着李渊问话。

李渊本就是听王珪说起定襄种种,回忆起当年长安城种种,话赶话,便把人叫进宫。

他自然不会难为一个小娘子,见李星遥略显拘束,便笑道:“你莫害怕,我叫你来,并非是想责骂于你。王中允想来应同你说了,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在突厥所为。你,近前一些。”

李星遥又近前了一点。

感受到李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乎停留了一会儿。

李渊没说话。

他将视线移开,这才开口,道:“王中允说你,虽被抓去了突厥,却一直未曾自暴自弃。此次秦王大军能够一举攻破突厥,你亦有里应外合,帮着打探情报之功。”

又顿了一下,“先前,我本来想见你,谁料,你生了风寒。如今,兜兜转转,没想到,咱们还是见面了。李小娘子,你做的好啊。既是有功,那便该赏,你想要什么,不妨同我直说。”

李星遥腼腆笑笑。

先是斟酌着把在突厥的所为挑挑拣拣说了一遍,而后,觑着李渊神情,道:“并非小民不想要圣人的赏赐,而是,此前小民已经要过赏赐了。”

“是,秦王赏了你?”

李渊似有些惊讶,但,说不上意外。

李星遥道:“离开定襄时,小民便斗胆,问秦王要了赏赐。”

离开定襄时,她的确同李世民说了,想将张娘子等人带回长安,之后安置在矿上。李世民也同意了,可眼下,横插一杠,不同意的,是李渊。

她哪里看不出来,这是李渊有意为之。定襄城里的事,尤其是放在台面上,许多双眼睛都看着的事,瞒不过李渊的眼睛。

李渊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人是要给自己的。他插一杠,表示反对,看似,是因对隋民不满,可更多的,应该是警告李世民。

若说,赏赐是李世民给的,恐他此时敏感,恐他借题发挥,又说李世民嚣张,越俎代庖。

多事之秋,她觉得,还是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提出请求的好。反正,事实究竟如何,也只有自己和李世民知道。

“秦王知道小民擅于种田,本打算赏赐小民一些蔬菜和花果种子。可小民,因有私心,所以不得不舔着脸,问秦王要了旁的赏赐。”

“你说的赏赐,是?”

李渊面上写满了不明白。

李星遥看在眼里,装作不知,依然恭敬道:“此前我大唐便有问突厥要回中国人口的惯例,小民在突厥,受尽苦难。惶惶然之际,是旁的奴隶匀给了小民一口热汤。被突厥人鞭打之时,也是他们,暗地里给小民送来了草药。投桃报李,小民那时候便承诺他们,若得再次放还人口,若还能重归故土,便收留他们,去小民的窑上和矿上做活。”

“说出来,也不怕圣人笑话。一开始,没人相信小民的话。他们都以为小民说笑,又说,纵然小民说的是真的,他们怕是,也没有回到中原的那一天。”

“为何?”

李渊突然发问。

李星遥苦笑,叹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中许多人,已经老得,伤得走不动了。似给小民匀过汤的孙郎君,头发已经花白,一场风寒,几乎就能要了他半条命。似和小民一道种过牧草的胡娘子,早年被突厥人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走路,还一跛一跛的,还有崔四郎,瞎了一只眼,陈七娘,断了一只手……”

少女的声音溪流一般,娓娓道来。

李建成眉心一动,想说什么,一旁王珪给他使了一个眼神。他便将想开口打断的话咽了回去。

李渊道:“都是可怜人。”

话音落,又说:“突厥劫掠中原人,已持续多年,他们应该,都离家许多年了吧。”

“诚如圣人所言。”

李星遥点头,“他们都在草原,待了数十年了。初时小民被丢到他们住所,还以为,他们会排斥,厌恶小民。可,后来证明,是小民想多了。都是受苦之人,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难为别人。圣人是胸襟广阔之人,在草原时,小民也曾听他们感慨,若是,当初在圣人庇护下,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磨难了。”

“听闻唐军打了胜仗,他们都很高兴,可,又担心自己隋民的身份,不好,也不敢应下小民的承诺。他们问到秦王跟前,秦王说,圣人治下太平,圣人也最是宽和仁慈之人,他们才忐忑跟着一道回来的。”

“今日,既有幸进宫,得见天颜,小民便斗胆,问圣人一句,不知圣人,能否成全他们的奢望?”

……

“你也是个知恩图报的。”

李渊有些感慨,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了,他不好充耳不闻,便道:“人老了,走远了,想回归故土,是人之常情。落叶归根,只是,今昔到底非同往昔。长安长安,我倒是希望,天下长安。”

李星遥还想再说。

萧瑀悄悄对着她摇了摇头。

等到她出了大殿,被王珪领着往出去走。王珪道:“李小娘子聪颖非常,在圣人面前,亦不失家风,可喜,可赞。”

李星遥便笑笑。

二人又往前走,却被李建成叫住了。

李建成目光在那双分明和李悬黎如出一辙的眼睛上停留。压下心中的震惊,气愤,不忿,他命身边人递上一个盒子。

“虽说圣人已经额外赐了粮食,可我这里,也不好真的什么都不送。李小娘子,打开看看。”

话说到这份,李星遥不好不回应。便只得接过,又依言打开。

可打开后,她有点懵。

有点没看懂,盒子里头数十个木头玩物是做什么的。那木头玩物,仔细看,是迷你菜板,迷你灶台,迷你柴火……

总之,是一套迷你版厨房用具。

她疑惑地看着那堆东西,李建成道:“长安的娘子们,幼时都喜欢玩这一套器物。我从前,给柴家娘子送了一套,她爱不释手。李小娘子想来还没玩过,这一套,权当我的心意。若喜欢,便收下。若不喜欢,送人也行。”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

李星遥不能说自己不感兴趣,只能点头应下。

她被迫接受了一套过家家玩具,而此时的殿内,李渊却沉默了。他不说话,身旁的萧瑀自然也不好出声。

许久许久,李渊开了口,却不是问及今日之事,而是,问起了李愿娘。

“平阳……她近来还好吗?”

萧瑀眼皮子一跳,不得不回答,道:“公主幽禁在家,好不好的,外头人也不知道。只是,公主从前,最是肆意。至情至性之人,如今这般,又能好到哪去呢?”

“萧瑀,你说。”

李渊目光朝着门口望去,分明,门口已经没有人,他却叹息了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对她,有些太残忍了?”

萧瑀不答。

他又自顾自道:“过些时日,你随我一道,悄悄去看看她们母女吧。”

她们母女。

萧瑀眼皮子又是一跳,没说什么,点头应了。

*

李星遥回到家,家中还是无人。王珪送完人,又利落地走了。李星遥将那盒迷你厨具放在一边,出了一会神。

不一会儿,李愿娘回来了,假装不知李星遥进了宫,道:“你常阿婶又教了我骑马要领,我在城里走了一圈,渐渐得心应手。对了阿遥,县廨门口并无异样。”

“阿娘,我方才被圣人叫进了宫。”

李星遥不觉异样,今日李愿娘本就和常开怀一道,去外头打探消息了。知晓外头并无异样,她松了口气,却又转瞬之间,提起了气。

将今日的事说了,李愿娘略显慌乱,道:“怎么说来就来?阿遥,你还好吧,圣人真的没为难你?”

“圣人……挺好的。”

李星遥想了想,用了挺好的三个字,她还说了自己分析,道:“圣人和黎阿叔打擂台,我提到张娘子他们,他未必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旁的话,我也不敢乱说,只是想着,先前二兄说过,圣人爱面子,我便捡了些好听话,就是不知,有没有说到他的心坎里。”

“圣人没说不愿意,没有一口回绝你,那就说明,这事有希望。你既然说,萧仆射也在,这事,说不得他还得和萧仆射参详参详。等等吧,好消息没那么快传来。”

李愿娘有点心不在焉。

她与李星遥,眼睛一模一样。而她的眼睛,又和穆皇后一模一样。虽说,天底下长得一样的眼睛多的是,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心中实在担心。

此外……

她看向那个木匣子,眉头极快地拧了一下。

李建成,真是好生算计!

那假装大人下庖厨的玩物,分明是孩童玩的。当年,没出事前,阿遥的确喜欢这套玩物,这套玩物,也的确风靡长安。二郎曾经亲手给阿遥做了一套,那一套,比市面卖的种类多的多,也有趣的多。

后来李建成也送了阿遥一套,只那一套,是买的现成的。

他以为,阿遥喜欢玩那玩物,却不知,阿遥喜欢的,是二郎做的那一套。

时移势易,出事时,没想到来关心阿遥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如今,却拿这一套东西出来,试探阿遥是不是真的忘了前尘。

他以为阿遥在演戏,真是,好舅舅!

“圣人又要给我粮食,还说,秦王没有给我种子,他补给我。以前有粮食的时候,心中是极快乐的,可这一次,心中却只有忐忑。”

李星遥没察觉到她的走神,依然还在絮叨。絮叨完,心不在焉又去碾胡荽的种子外壳了。

正碾着,送粮食和种子的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瑀。

萧瑀此前已经来过通济坊赵家了,可此时再来,心情和往日,完全不一样。他在门前驻足,没出声。

李愿娘已经看到了他,坦然出来,道:“萧仆射。”

萧瑀转过头。

纵然前两日,他已经与李愿娘见过面了,彼时,李愿娘对他道出了真相,并托付他,若李星遥真被李渊召见,请他在李渊面前帮忙回护。

他也没说应,同样没说不应,只说:“公主,你就不怕,我告诉圣人吗?”

告诉圣人,本该幽禁在府上的平阳公主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了府外,告诉圣人,李星遥就是柴家的柴瑶。

李愿娘回说:“以前,我同阿遥说,萧仆射大义,此言非虚。萧仆射是大义之人,我敬佩萧仆射为人,亦感激萧仆射从前相助。萧仆射,今日情势,你也看在眼里。萧仆射如今,心中想来也该有决断了。”

所谓的决断便是,倒向谁。

明面上,萧瑀不偏不倚,只听李渊的。可,为了萧家后代,如今情势摆在眼前,他必须得做出明确的抉择。

萧皇后顺利归来,是李世民一手主导的。萧皇后唯一惦记的孙儿杨政道,也是李世民回护的。

首鼠两端之人是捞不着从龙之功的,萧瑀早晚要做出选择。而选择,越早定下,对他越好。

当时萧瑀没有回应。

此时他再来,李星遥急忙迎了出去,正欲介绍李愿娘,萧瑀却道:“我认得你阿娘。”

余下的,一个字也不多说。

李星遥愣了一下。

李愿娘道:“你不在的时候,萧家四郎多有相助。”

李星遥恍然,萧义明帮着搭把手,这一年里,李愿娘自是有机会和萧瑀打过照面的。便打消了心中的怀疑,又接过萧瑀送来的种子和粮食,对着萧瑀道了谢。

此处既然不是宫里,又没有旁人,李星遥便大着胆子问了:“不知圣人那里……”

“圣人允了。”

萧瑀简单回应四个字。

李星遥大喜,萧瑀又说:“明日他们就能出来了,只是,各人做什么,你得拟个章程。明早吧,明早我叫四郎来你家中取。”

“好。”

李星遥又应,懒得再关心是李渊要的还是谁要的。

她过于开心,以至于给萧瑀添完水回来,才发现,萧瑀在和李愿娘说话。见她过来,二人停止交谈,萧瑀又就着刚种下没多久的葡萄和无花果问了几句,之后便告辞了。

翌日。

李星遥将章程给了萧义明,又正好同萧义明一道往城北去。萧义明是骑马的,今日她也骑了马。马是之前李愿娘骑的那匹。

萧义明心情大好,一路又是问进宫见到圣人可有紧张,又是嘀咕,赵端午怎么还不回来的。终于到了县廨,他意犹未尽住了嘴。

本想陪着李星遥一起等,结果被李星遥提醒章程还没给萧瑀,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

县廨的人早已得了消息,先前那位郑户尉爽快将李星遥迎了进去。张娘子等人,各个翘首以盼。

众人再见,自是有许多话要叙。

从县廨到通济坊,若走回去,要费大半天功夫,李星遥原本打算租驴车,可,萧瑀先前知会她,县廨会安排人和车,将众人送到曲池坊。

曲池坊,是众人暂时落脚之地。

回来后,李星遥便着手安排众人安置之处。她已经粗略列了一份草稿,譬如孙郎君,干不动重活,便不适合挑土,搬砖。至于是烧火,还是研碎土块,由他自个选择。

再譬如张娘子,人最是机灵,可以沥浆,可以制作坯盒,也可以帮着将煤炼焦。

各人的去处,她大致安排好了。因考虑到后续可能解锁的其他物资,她留了余地。而人出来了,住在哪里,她也有成算。

早先她便同赵端午说过,希望有朝一日,城南诸坊也能充满人气。眼下,通济坊,曲池坊,还有最近的安德坊,通善坊,还是人烟稀少。众人日后若能在这几个坊内安家,再好不过。

只是,眼下,一切从零开始。

她暂时将人安置在曲池坊,一则,是考虑到砖窑和煤矿都在曲池坊,若是去这两处上工,自是越近越好。

二则,窑上和矿上都有临时歇脚之处,众人去了,不至于手忙脚乱。

三则,黎家毕竟还在通济坊北曲,人在临近的坊,却不在通济坊,自是,要好一点。

“好香啊。”

沈大郎吸着鼻子,看着路过的人手中的胡饼。

张娘子正要拍他,李星遥道:“胡饼我已经买好了,只是太多,来时不好拿,我便放在了窑上。待会到了,大家便能吃到了。”

“李小娘子,你真买了?”

沈大郎愕然,又不好意思抹脸,“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长安的胡饼,味道一绝。都到了长安,不尝一尝,岂不是可惜?”

李星遥赶紧安慰他。

结果,他更不好意思了。

就这么说说笑笑往曲池坊走,越往南,人烟越少,耳畔也越清净。众人本还有些新鲜,走到通善坊时,兴奋劲稍减。

李星遥正想说话,系统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了:「宿主已经回到长安,新的任务即将开启。请宿主注意,接下来暴走一万步,即可解锁新物资。」

一万步,倒还好。

李星遥眉头微微一挑,下意识朝着周围看去。只见周围野草高过人头,满目绿色,未见其他。她便只能将这一茬按在心底。

等到了曲池坊,将众人安置好,又将此前买好的胡饼分给众人。胡饼不止有张娘子一行的,窑上,矿上的都有。

因窑上矿上都有人做饭,那胡饼已经被加热好了,此时拿出来,正正好。

李愿娘先前还腌了韭菜和藠头,李星遥又拿胡麻油拌了萝卜丝,众人吃着胡饼,就着这些小菜,各个都大快朵颐。

吃完胡饼,李星遥便说了对各人的安排,众人都言说,不用再选了,都由她定夺。

这一日,便这么顺顺当当的过了。

等到众人和窑上矿上的老人们磨合好了,李星遥这才顾得上完成暴走任务。

惦记着系统是在通善坊出声的,她便打定主意,在通善坊完成暴走任务。结果,还没等她有所行动,柴家大郎班师回朝的消息便传来了。

柴家大郎回来,便意味着,赵临汾和赵端午要回来了。

她实在兴奋。

到了大军班师回朝之日,她便想亲自去朱雀大街迎接。哪里想到,却是不巧,这一日,赵光禄生病了。

第117章 尴尬

李星遥在家中忙前忙后,赵光禄坐在席上,实在愧疚。愧疚之外,还有股说不出的心虚。

他多年行军,哪可能说病就病。结果,为了阻止阿遥去朱雀大街,他不得不现场表演一个病来如山倒。

他病了,李愿娘也累坏了。虽然李愿娘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可,头晕目眩,眼眶发红,阿遥看了,都心慌!

一家人就这么留在家中休息。

李星遥在庖厨里熬好了粥,又新腌了小菜。这一忙活,一早上就过去了。一家人才吃完饭,李星遥又要忙着收拾碗筷。

才将各人碗筷拿到手上,赵端午就回来了。

萧义明与他同行,仔细看,萧义明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看到赵家众人,萧义明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笑,隔了点距离就放声喊:“赵郎君,李娘子,二郎回来了!”

李星遥心中自然激动,她早就掰着手指头盼着赵临汾和赵端午回来。见赵端午回来,赵临汾未见人影,以为行伍之中,军法言明,此时还没有说散,所以赵端午先回来了。

“阿耶。”

赵端午先看到了赵光禄,他站在原处,颤声唤了一声。

赵光禄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一巴掌拍在儿子肩头,轻声道:“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

又一巴掌拍在赵端午肩头,只这一次,力度放轻了许多。他看着赵端午黝黑的一张脸,道:“以后,不要再不说一声就跑远了。那么远的地方,若是跑丢了,再也见不到了,可如何是好?”

“人回来了,说这些不吉利话做什么?”

李愿娘提醒了一句,说话间,走到了赵端午面前。

赵端午轻声唤:“阿娘。”

他眼神却有些闪躲,更甚至,人也有一瞬间的慌乱与局促。

李星遥看在眼里,在心里叹了一声。她与赵端午,朝夕相处,又是血缘至亲,如何看不出,此时的赵端午,面对李愿娘,心有愧疚。

因为觉得愧疚,所以犹豫,所以迟疑,害怕,不敢面对。

“二郎。”

李愿娘的声音很轻柔,仔细听,还带着点戏谑。她问:“怎么不让我好好看一看?”

“阿娘。”

赵端午依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黑了,也瘦了,跟你妹妹一样。”

李愿娘也不强迫他,只看着他低垂的目光,说了一句。顿了一下,又问:“你在吐谷浑,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赵端午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

李愿娘也不管他,叹了一声,道:“你从前并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知道你只身离家,去突厥找阿遥,我心里,又是气又是怕。我气你擅作主张,怕你会有什么好歹。突厥,吐谷浑,相去大唐千里万里,我日日在心里想,你在路上,平安否,康健否?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这悬起来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走吧,风尘仆仆,又是汗又是土的,去洗把脸吧。”

李愿娘声音是放轻了许多的,赵端午抬脚,却依然略显踌躇。

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沉默着跟着李愿娘往院子里水缸边走,走了没几步,他步子顿住,唤李愿娘:“阿娘。”

李愿娘驻足。

他终于抬起了头,“阿娘,你不怪我吗?”

“为何怪你?”

李愿娘还笑了一下,似是觉得这话,有些没头脑了。

赵端午却急了,“是我弄丢了阿遥,是我没照顾好阿遥,若是当初我跟着阿遥一起去西市,就不会……”

“二郎。”

李愿娘打断了他的话,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为什么要怪你?”

“这不是你的错。”

“阿遥的事,谁都没能料想到。如果非要说谁有错,是我和你阿耶,是我和你阿耶有错。照顾你们,本就是我和你阿耶的责任。这么多年,你已经做好了你该做的,也承担了许多不属于你的责任。阿遥丢了,怪我们,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

“阿娘这话只说一次,二郎,莫要自责,阿娘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阿娘!”

赵端午鼻腔震动,一瞬间,有泪意涌上来。他看着李愿娘的眼,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爱意。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好。阿娘虽然不说,但心中一直以你,以你们为骄傲。”

李愿娘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

赵端午鼻翼一动,汹涌的眼泪再也藏不住了。他想啊,原来没有人怪他,原来,这一路的风霜雨雪,一路的颠沛流离,不是赎罪。阿娘,心疼他。阿耶,阿兄和阿遥,不怪他。

心头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在这一刻,悄悄落了地。

眼泪砸在地上,他快走几步,伏在李愿娘肩头,放声呜呜咽咽大哭起来。

“好孩子。”

赵端午一手揽着女儿,另外一只手,将妻子和儿子同样揽在怀里。

李星遥眼睛热热的,心里头,也热热的。

她用衣角,悄悄擦了擦眼泪。而后,笑了。

在他们身后,萧义明同样抹着眼泪,又是哭又是笑的。

兴许是觉得自己哭得有点太没有形象了,他扭过头,悄悄擦眼泪,结果……就看到了在门口同样红着眼睛的秦王一家人。

秦王也和赵家阿叔一样,一手揽着秦王妃,另一手揽着李承乾。

这?

这这这?

萧义明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他嘴巴张了张,李世民却对着他摆了摆手,走了。

呆呆地看着李世民的背影,他突然反应过来,糟糕,好像看到秦王哭泣的场面。

要死。

但愿他不会死。

他浑身紧张,觉得自己此刻太多余,而门外,已经渐行渐远的李世民松开了灵鹊的手,嫌弃:“灵鹊,你今天玩了泥巴怎么不洗手。”

“阿耶刚才没问我,就拉过了我的手,我还没来得及说。”

灵鹊一脸委屈,还为自己辩解:“我后来是想说的,可是,看到阿耶哭了,就没好意思说。”

“灵鹊!”

长孙净识轻轻揪儿子耳朵。

李世民微微有些尴尬,毕竟,沉浸式流泪的时候,只觉得好感动。现在,远离感人现场,被灵鹊揭破,事后回味,他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可,“说得好像你没哭似的。”

他毫不留情抨击灵鹊。

灵鹊吸鼻子,“就是很感动啊。”

又说:“憋不住嘛。”

扑哧。

长孙净识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自己玩去,她要和李世民说话了。

灵鹊依言,她便道:“端午心里愧疚,别看他大大咧咧的,但,心里藏着事。这大半年,在外流落,吃不好睡不着,日日提心吊胆,他也委屈。今日说开了,是好事。先不提他这事,咱们来说说你吧。”

“我?”

李世民偏过了头。

长孙净识道:“要不,咱们去洛阳避避风头吧。”

“我走不开。”

李世民却摆手。

见长孙净识瞪他,破功了。没忍住大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别急啊。过几日,圣人就会发话。”

“那我等着去洛阳坐冷板凳了。”

长孙净识接了一句,实在没忍住,又说:“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觉得不舒坦。罢了罢了,去洛阳,就当去散心了。”

“怕是,也散不了心。”

李世民声音比方才严肃了许多,他顿了一下,道:“太子的人,已经悄悄上路,往定襄去了。”

“这么快?”

长孙净识咂舌,还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我还想,来一出将计就计。”

李世民又说,心中却叹息了一声。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他要保的人依然要保。李渊已经给了他时间,让他反省,让他清醒。放归隋民,本是对他的警告,可,因阿遥进宫,看似李渊改了口风,可实际,却是借坡下驴,有意缓和事态。

但事情哪是这么好平息的。只要他一日不改口,事情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矛盾依然存在,再次激化之时,怕是比之前更甚。

到时候,他大概是要被“贬”去洛阳反省。去洛阳,也好。正好换换心情。

*

赵家小院,最初的激动过后,院内渐渐恢复了平静。因为当着大家的面哭了一场,事后又被萧义明小声告知,秦王一家本来也来了,赵端午脸上实在烧得慌。

好在,李星遥解救了他。

李星遥本就想问赵临汾,王蔷,王阿存的下落,只是方才没有顾上。见他有些不自在,便拉过他,低声问了。

“大兄还有事,没接到可以回家的消息,暂时回不来。王蔷嘛,她说她要先去见她阿翁。至于王阿存,他被王道生领回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道生先前住在矿上,他应该是将王阿存带到矿上了吧。我听萧义明说,矿上先头被地震波及,有一部分矿工心有余悸,事后辞了工。阿遥你带回来的那些隋民,已经安置妥当。既然有人补齐了,王道生……”

“他还是冶铁看矿。”

李星遥知道他想问什么,回了一句又补充:“只要他愿意。”

“实话实说,其实他冶铁确实冶得不错,只不过,他这人好吃懒做,人还难缠,又有前科。罢了罢了,既然有同在突厥草原患难的经历,留着他就留着他吧。”

赵端午不再反驳,想了想,又不确定道:“你说,他真是为了找王阿存,才去突厥的?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当探子,我倒是信的,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可,找王阿存……不能吧,他对王阿存吆五喝六,见天没个好脸的。”

“二兄。”

李星遥想到初时见到王道生时,他卖了王阿存的驴,后来再见,人,的确是二皮脸,如赵端午所说,难缠,还好吃懒做。

曾经一度,她是不太喜欢王道生的。可,正是应了那句话,眼见不一定为实,人,也不可貌相。

知道赵端午还不知王阿存的真实身份,她也不好在此时画蛇添足,故意揭破,便道:“可能人是有好几面的吧。王阿存毕竟是他的。”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孩子。”

“也是。”

赵端午并没有多想,今日听李愿娘说了那么一番话,他心中本就有更多感触,便也没深究李星遥说起孩子两个字时,面上一瞬间的异样。

晚上,赵临汾也回来了。一家人团圆,自是有更多的话要说。

又一日,一切逐渐恢复如常,李星遥先去菜园里看了先前点种的胡瓜,又去看了才扦插好的葡萄和无花果。

这时候的葡萄枝和无花果枝表面还看不出来什么,她虽心急,也只能忍住。

手头事情忙得差不多了,知会了家里人一声,她便找了个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作为张娘子他们的正式住所的理由,往通善坊去了。

赵端午吸取之前教训,与她同去。

通善坊与通济坊挨着,前者在北,后者在南。不多时,二人便进了坊门。

李星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赵端午说话,赵端午说了取道白兰回来的事,又说了与灵鹊见面,小家伙十分激动,抱着他流了几滴眼泪的事。

正说着,却见李星遥步子一顿。

赵端午住嘴,“怎么了?”

“二兄,走了这么久,也说了这么多话,咱们休息会吧。”

李星遥随手指了身旁一棵大柳树。

赵端午不疑有他,虽然觉得,这点路,哪里会累,但,担心是李星遥累了,便点头,往那棵树下去了。

李星遥也走到了树下。

九千九百步。

一万步。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宿主请选择你想要的物资,选择时间为十秒,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碱矿和甘蓝型油菜种子同时出现。

李星遥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前者。

选完,才想起来,好像先前解锁煤矿的时候,甘蓝型油菜种子也出现过。所以……她大胆猜测,之前没有选择的物资,后续还会再次出现。

心中便放了心。

在树下休息了片刻,她等不及了,起身就在周围找寻起来。一边找,一边找借口:“二兄,此处有许多地衣,我们采一些回去,剁碎了包成。”

饺子两个字还没说完,突然想起来,家里人已经知道自己背后有个“鬼”了。早已不用再找别的借口了,便丢下手中地衣,道:“二兄,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说。”

赵端午瞬间就紧张了。

“什么事?”

“那个鬼,它同我说,这里有碱矿。”

“鬼?碱矿?”

赵端午下意识朝她背后看去,没看到鬼,他道:“洗衣裳,做琉璃,发面的那个碱?”

可是,“不可能吧。”

赵端午有点怀疑这话真假,“这里可不像有盐池的样子,往前数几百年,也没有盐池。”

那不是还有系统吗。

李星遥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她当然知道,天然的碱矿,十分难得。碱矿又是盐湖干涸后形成的,长安城,历史上可没有什么盐湖存在。

但,作弊系统上线,没有也得有。

她对着赵端午道:“找一找,就知道它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赵端午便半信半疑跟着她一道找,结果,拨开高过人头的草丛,还真找到了灰白色的碱。他没忍住,用手指头摸了摸,上手滑滑的。

稍稍舔了舔手指,唇齿间又涩又咸。

“发财了。”

他简直不敢置信,又为刚才自己怀疑鬼而感到后悔。

兄妹两个正讨论着该怎么办,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萧义明打马而来,远远只瞧见他们二人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那王阿存,竟然是宇文士及的儿子!”

李星遥哗啦一下起了身,扭过了头。

“谁?”

“你说谁是宇文士及的儿子?”

赵端午还没反应过来。

萧义明道:“宇文禅师!王阿存就是那个死了的宇文禅师!”

“你说什么?王阿存就是宇文……”

“他在哪里?”

赵端午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星遥打断了。李星遥面上焦急,心中也实在慌乱。

萧义明顾不得说些有的没的的,忙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我家里人说,南阳公主来了。之后,南阳公主不知怎么回事,就独自往你家铁矿去了。我怕你们家惹上什么事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王阿存就是那个死了的宇文禅师!”

提到宇文禅师,萧义明仍然觉得不真实,“怎么可能呢,他竟然就是宇文禅师,他没死。”

话未说完,便见李星遥拔腿就走。

“诶诶?阿遥妹妹,你?”

算了。

“要不,你骑我的马吧。”

萧义明赶紧出声。

李星遥来不及道谢,翻身上马,便飞驰着朝终南山而去。

赵端午和萧义明一对视,二人赶紧飞奔着往通济坊而去。之后取了马,二人赶紧追着同往终南山而去。

宇文禅师。

一路上,李星遥思绪混乱,一时是在定襄时,萧皇后那句,你是禅师在耳边响起,一时又是碧玉那句你是宇文家的孩子,你该为宇文家赎罪回荡在脑海。

初次遇见,在医馆里,郎中那句幽愤于心,在此时,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

她加快了速度,到了终南山,先见到的,不是王阿存,也不是南阳公主,而是,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想来也是得了消息,风尘仆仆而来。他先李星遥一步跳下马,踉踉跄跄奔到了铁矿上。

“禅师!”

李星遥听到他颤声唤了一声。

之后,“你是……禅师。”

她忙奔走往前,入目便是,王阿存寒霜笼罩的一张脸,以及,震惊的无与伦比,又气愤的无与伦比的王道生。

那位南阳公主,眼含热泪,似是想近前,却又踌躇不敢往前。

宇文士及近前了。

他定定地看着王阿存的眼,又是笑又是哭,“头一次我见你,便觉得,你似曾相识。可我没有想到,你是禅师。”

“禅师,你没有死。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冗长的令人难耐的沉默。沉默中,隐隐还夹杂着清脆的鸟叫声,以及,南阳公主的啜泣声。

“你们胡说,他是王阿存,是我王道生的孩子!他是晋阳王家的人,他是二房嫡支。王家,十六郎,他的祖上,是王广业!”

“宇文士及,南阳公主,你们莫在这疯言疯语了。他姓王,他不是你们的孩子!”

“你们的孩子,已经死了!”

王道生手中不知何时握着用来防身的木棍已经快要捏碎了,他愤怒地看着宇文士及,似乎下一瞬,就要扑上去,把人打死。

“禅师。”

宇文士及仍是呢喃。

他不理会王道生的嫌恶,只是看着王阿存的脸,脚下不自觉往前了两步。

“怪我,怪我当初没有立刻认出你,怪我当年鬼迷心窍,丢下了你。这么些年,我魂牵梦绕,夜夜不得安眠。而今,你回来了,是老天爷给了我赎罪的机会。禅师,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回来我身边,让我好好补偿你。”

“我不是宇文禅师。”

王阿存的声音犹如寒潭里的不曾融化的坚冰,他眉眼间,依稀是数年前的模样。可不管是宇文士及还是南阳公主,都从那眉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抗拒,以及,憎恶。

南阳公主鼻头酸涩,再也忍不住,扭头放声大哭起来。

“禅师,对不起。是阿耶对不起你,都是阿耶的错。”

宇文士及泪如雨下,他想要上前。

王道生突然就愤怒了。

他上前,一把将宇文士及推开,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宇文士及脸颊。

而后,又是一巴掌,扇在了宇文士及另外一半边脸上。

“宇文士及,我早就想打你这两巴掌了。你,还有你,南阳公主,你们,都放弃了你们的孩子,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来求他原谅?”

“是,南阳公主,你成全了你的大义,而你,宇文士及,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在你们心里,大义清名最重要,荣华富贵更重要,可,他毕竟是你们的孩子呀,你们怎么忍心?”

“我早就想到你们跟前问一问了,问一问,你们后悔了吗?可现在,我不想问了,你们去当你们的好人,当你们的人上人。你们不要的孩子,有人养,也有人爱!如果,你们还有一点廉耻之心,还有一点良心,不要再来打扰他!”

山林间,有鸟飞过。

李星遥鼻头酸涩,眼睛也有点酸涩。她一直盯着王阿存,她看到,王阿存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刀。

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王阿存握着短刀,毫不犹豫削向自个左手。

“昔年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如今,我也一样。”

鲜血顺着那胳膊滴答滴答直流,王阿存左手臂的肉,顷刻间少了一块。

他拿起短刀,又割断了自己头发。

“身体发肤,还之父母。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父子母子情分,就此了断。”

第118章 拍板

李星遥回过神来,慌忙去找包扎的东西。矿上平日里,是备了这些东西的,只是,有日常处理伤口用的东西,却没有随时待命的郎中。

她立刻就想去找郎中。

王道生已经乱了手脚,当即也顾不得大骂宇文士及和南阳公主。南阳公主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可,因为刚才那一出,她不敢上前。

宇文士及也不想走,但同样的,亦不敢上前。

李星遥顾不得二人,手忙脚乱找到止血的药,可,找到了药,王阿存却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

赵端午和萧义明也赶到了。

见到地上血迹,二人皆大骇。赵端午顾不得细问,连忙催促萧义明:“赶紧去附近找个郎中!”

萧义明依言。

李星遥拿着药,先是顺着血迹走,可走着走着,血迹不见了。她心里实在慌,脚底下也深一脚浅一脚的。

找了小半柱香,却压根没看到王阿存的身影。

王道生也找了过来,正好与她撞见。

二人皆心急如焚,又分头找着,却听到了赵端午的声音:“人在这里!”

连忙奔过去,却见,人已经昏迷了。想是摔倒时,不小心滚到了一处草丛里。几人便合力把人带回了矿上。

刚到矿上,郎中就来了。

萧义明就近在蓝田县请的郎中,又二话不说骑着马带着郎中来了,此时那郎中被颠的脸色发白,眼睛也有些直。

缓了一下,郎中赶紧去给王阿存治伤看病。

至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一切终于归于平静。王阿存还没醒,南阳公主和宇文士及已经走了。

因不好在山上过夜,萧义明和赵端午便准备回去。二人皆望向李星遥,李星遥心中叹了一声,和王道生说了几句话,这才心事重重地跟着一道往回走。

一路上,三匹马并行,没有人说话。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洒落前方,明明是浮光跃金,照得前路亮堂堂的。可,不知为何,萧义明总觉得心里发慌。

“我从没想过……”

罢了。

“我也从没想过……”

赵端午接口,同样的话未尽。

二人几多唏嘘,连带着马速也放慢了。

萧义明再叹一口气。

“其实小的时候,我和他,是见过面的。他是他阿耶阿娘唯一的孩子,他虽年纪与我错差不大,可,见到我,也得喊我一声表舅。明明,见到他,我该认出他的,可是……”

沉默片刻,又说:“他的相貌,变了,性格,也变了。从前他性子活泼,如今,蔫蔫的,没点人气。那时候,听到他被窦建德杀了的消息,我还唏嘘了许久。哪里想到……”

“他,是个性子刚烈的。”

赵端午跟着叹气,从前未明的,不理解的,此时此刻,皆已明了,也皆能理解。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当初,他那么狠辣,伤人毫不留情。换作是我……不过,话又说回来,南阳公主和宇文士及又是如何得知,他就是宇文禅师的?”

“是……”

萧义明面上羞愧,“是萧皇后。”

又说:“南阳公主早已出家为尼,纵使后来宇文士及心中后悔,多次纠缠想要复婚,她也依然不为所动。这次,萧皇后回来了,她从寺庙赶来,这消息,自然只能是萧皇后告诉她的。至于萧皇后是如何知道的,这,我倒是不知。”

“萧皇后与他,也只在定襄见过面,莫不是,在定襄时,萧皇后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赵端午理了一下,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大唐与突厥对战那段时间。

下意识地,他偏过头,看向李星遥。

此时方发觉,李星遥今日,过于沉默了。

“阿遥。”

他试探着问了一声,倒没打算追问。

李星遥摸了一把有些不耐烦的马儿脊背的毛,道:“当时黎阿叔率领大军拿下了定襄城,碧玉想要杀我,他为了救我,向萧皇后求情,所以才……”

“果然与我猜的分毫不错。”

赵端午更唏嘘了,此事的源头,竟然在自家身上。一个本来可以永远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暴露出来,事态的发展就不会再按照预想的走。

萧皇后,想来是心疼女儿,所以告知了真相。而宇文士及,明明今日才回来,想来,是得了消息,立刻赶过来的。

日后……

他想了想今日的场景,只觉,头疼。

三人继续往前,周遭再度恢复安静。不多时,前方有马车驶来,竟是萧家的马车。

萧义明脱口而出:“我阿耶怎么出城了?”

“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是冲着终南山来的?”

马车里,不只有萧瑀,还有萧皇后。

萧义明和赵端午面面相觑,彼此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已经猜出来了,马车,就是朝着终南山去的。为的,就是见王阿存。

“阿耶,天晚了,路上难行,回去吧。”

萧义明委婉劝阻。

萧瑀却不是听劝的性子,他道:“住嘴!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

“萧仆射,萧皇后。”

李星遥却出了声,她眉目如远山一般舒展,一张脸看似风平浪静,可说出的话,却极强硬。

“若萧仆射和萧皇后是去它处办事,那么,请便,我等这就让行。若萧仆射和萧皇后是去终南山的铁矿找王阿存,那么,想是不便了。今日矿上并不接待来客,还望二位另做打算,移步它处。”

“李小娘子。”

萧瑀沉了脸,“你敢拦我?”

“萧仆射若是以仆射的身份,持朝廷文书,我自然二话不说,予以方便。可今日,萧仆射未带文书,轻车简行,想是,为了私事。既是私事,我便可以拒绝。萧仆射,请恕我无礼了。”

“笑话,我想去终南山,还要先问你一个小娘子准不准?李小娘子,你……”

“李小娘子。”

萧皇后蓦地出声,打断了萧瑀的话。她似是有些疲惫,一双已显老态的眼透过掀开的帘子,遥看着前方的终南山。

“今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只是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看了,会如何?不看,又如何?今日之事,本可以避免的。他已经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已经割发断义,还要他怎样?”

“我并非想逼死他,这一切,也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只是想让南阳心里好受点,她……她一直记着禅师,一直悔恨,愧疚,我都知道的,我……”

“可他从始至终,并不想与他们相认。”

李星遥蹙了眉,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满,“若他想相认,早在他活下来的时候,他就会赶来长安相认。可是他没有。哪怕后来,他还是来了长安,他也依然没有与他们相认。如今,他已经成了王阿存,他是晋阳王家的十六郎,就让他做十六郎,不好吗?”

“我只是……”

“南阳公主昔年已经做了选择,既已遁入空门,便不该过问凡尘俗事。如今,知道他活着,她该放心了。宇文侍郎如今也已成立新的家室,也有新的子嗣,各人有各人的前程,各人都已重新开始,没必要再强求所有人回到过去。所有人,也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萧皇后不言。

怔愣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所有人,都已无法回到过去。我老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

是她的错。

大概人老了,就格外顾惜亲情。可,孰不知,不是所有的亲情,破碎了还能再回来。花有重开的时候,人散了,就是散了。是她一直沉湎于过去了。

她对不起禅师。

“是我对不起他。”

她由衷地表示歉意,又对着一旁依然沉着脸的萧瑀道:“阿瑀,走吧,回去吧。”

萧瑀还要再言,她轻轻摆了摆手,“下一辈的悲欢也好,喜乐也好,自有他们自己决定。我老了,老的有时候,都糊涂了。阿瑀啊。”

萧皇后又笑,只笑中多了几分自嘲。

“你也老了。”

她看向弟弟面容,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与眼前布满褶皱的脸重合,弟弟的鬓间,也生出了些许白发。

“蹉跎半生,两鬓斑白,我们姐弟两个,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聚。近来,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想来,是时日无多。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让法乐和法愿,也回来吧。”

萧瑀不言。

夕阳一整个坠了下去,漫天的金光霎时消失不见。四下都已暗淡,萧义明望着远去的马车,良久,转过头。

“阿遥妹妹,你竟然驳斥了我阿耶。”

“你阿耶,位高权重,有时候。”

赵端午戛然而止。

*

翌日,赵端午本以为李星遥起了床,会立刻往终南山去。哪里想到,李星遥竟然在院子里没动。她拿了根树枝,和以往一样,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赵端午凑近了些,见是一格一格四方格子。格子里,是一排一排整齐的房子。

“要造房子?”

“嗯。”

李星遥没回头,却应了声。

“之前便想好了,等张娘子他们安定下来,再开一个窑,帮着他们在临近的几个坊建好房子。这样,上工方便。人多了,聚集起来,渐渐地就会更热闹,到时候,咱们城南这几十个坊,就不至于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那,从哪个坊开始建起?”

赵端午琢磨着,最开始造房子,肯定是选定一两个坊,一间一间造起来。没人东一榔头西一棒,这个坊造两间,那个坊造两间。又或者,这个坊北曲造一间,西曲再造一间。

就和种树一样,一棵树种下,另一棵算好距离挨着,如此,一排排树种起来。再之后,树木成树林,一大片树林便种起来了。

不过,“你想好了,给他们建砖房子?”

“给自己人造房子,自然不能偷懒,也不能偷工减料。我明白,砖比土贵,可二兄,我都算好的。一来,张娘子他们与我有过命的交情,我回报他们,本就是我对他们的承诺。二来,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给大伙造好房子,其他人看见,可不是眼馋?到时候,谁都知道,咱们家对上工的人上心,基础的衣食住行,都能保障,如此,咱们家的名声,焉能不好?”

其实还有一点,李星遥没说。

以前她就有“开发”城南的想法,不过那时候,蜻蜓点水,只是招了些家在城南的工匠。这一次回来后,她左思右想,决定正式重启开发城南计划。

地开发,需要人。人来了,聚集效应,一块地就能慢慢发展起来。终南山的铁矿先不提,就说砖窑和煤矿在右手边曲池坊,刚发现的碱矿在正北通善坊。这三个坊,地缘上挨得十分紧,若能聚合抱团,自是比各自发展要强得多。

更甚至,她想过,虽然如今坊市分离,可等城南发展起来了,焉知坊市分离不会被打破。退一万步讲,城南热闹了,城南说不得也会有类似东西市的市场。

她管不着别人来不来城南,也管不着人来了建土房还是砖房。可,她为上工的人建房子,房子类似后世的员工宿舍。所有权归她,若上工至一定年限,所有权可以转移。

“滴水成河,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在那之前,有两件事要同二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