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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安排

“阿姊以为,杨政道如何?”

李世民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李愿娘目光微动,见他并不似开玩笑,忙问:“为何看中他?我的意思是,他或许会种,也能把棉花种好,可,除了他,未必没有人不能做这件事。”

李愿娘只要一思索,便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杨政道,的确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在定襄城潜伏的这些日夜,她已经打探清楚了杨政道的性情。杨政道亲自搭建的小菜园,她也亲眼见过。小菜园里的菜的确养得很好,黄瓜会攀爬在木头架子上,芋头是种在水沟边的,底檷实和波棱菜,虽是西域来的新品种,却也长得生机勃勃。

阿遥被抓去吐谷浑的那些时日,留在定襄和五原的牧草,也是杨政道帮着打理的。

或许,让他去敦煌种棉花,他也能将棉花种好。

可,“你知道的,他毕竟是后隋曾经的主人。”

后隋小朝廷,虽然一直没成什么气候,可,这么多年,颉利对大唐出兵,都是借了后隋的名义。如今,后隋没了,正是清理旧帐的时候。

杨政道的身份,实在敏感,不管是李渊,还是大唐朝堂,都不会愿意,将他留在敦煌。哪怕敦煌,是大唐的国土。

“我知道,我也知道,阿姊的担心。实话实说,阿姊,我也想过,要不要换个其他什么人,毕竟,手把手的教,我不信教不出来会种棉花的人。可,明明阿遥问我想让谁来种棉花时,我心里头第一个冒出的名字就是他,我为什么要罔顾我的内心呢?”

李世民的眼睛极亮,一番话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又说:“我想了一路,还是觉得,他最合适。阿姊不妨听听我的想法,我只是觉得,一来,他能种好,为什么不让他去干他能干成的事呢?二来,敦煌种棉花,只是个开始,日后,河西其他郡,甚至高昌,吐谷浑,还有许多的事要做,他是会种地,可他又不止会种地。让一个聪明的,厌倦了凡尘俗世,早就想去种地的人开辟田园,也算某一种程度的得偿所愿了。三来,若就这么回到长安,他怕是只能当个富贵闲人了,我总觉得,这样的结果,于他而言,有些可惜了。”

“可你知道,这样做,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李愿娘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她目光对上弟弟的,叹息了一声,“二郎,此次返回长安,你应该知道,你会面临什么。”

“我知道。”

李世民笑了,笑中没有昔日在长安被打压时的郁闷倦怠之色,反而多了几分少年意气与蓬勃朝气。

“总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怕,是他们该害怕。”

李愿娘沉默。

良久,再次叹气,“既然你已经有所决定,那么,去做吧。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从前是,现在还是。”

“哦对了,长安来人了,封德彝不能再关了。”

李世民挑眉。

姐弟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李世民出了屋子,想了想,去找李星遥了。

李星遥还没睡下。

她猜到李世民找她定然有事,却没想到,是告诉她,让杨政道去敦煌种棉花的事。

李世民道:“阿遥,你觉得,若我让杨政道去敦煌种棉花,如何?”

“黎阿叔既然特意提出来了,想来,已经有所决断了。”

李星遥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有些许惊讶的。可,惊讶过后,她细想这个建议,又觉得,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一来,种棉花要懂行的人,这个懂行,并不是说,要懂如何种棉花。如何种棉花,她可以一点一点教。

但,教的前提是,对方有相关经验。

一个下过田,会种地的人,再怎么着,都比没下过田,不知农事的人要上手快。

巧的是,杨政道就是这样一个人。

二来,种棉花非一朝一夕,棉花若能种成功,还可以就地发展棉纺织业。到时候,去除棉籽的机器,还有她之前做出来的纺车,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杨政道见过纺车,知道纺车是如何运行的。他对毛纺织业甚是了解,而毛纺织业,和棉纺织业虽不同,却有共通之处。

三来,杨政道……他或许更愿意留在敦煌种棉花。去敦煌,对他来说,是一个解脱。

“若真如此,会给黎阿叔带来麻烦吗?”

李星遥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她并非愚笨之人,政治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东突厥灭了,李世民功高盖主,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异于在钢丝上行走。

哪怕潜意识里,她知道,这样做,对他们,对杨政道都是更好的选择,而潜意识里同时觉得,杨政道一定会同意这个提议,可,提议是一回事,真正施行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李世民需要说服很多人,那些人,都是举足轻重,能够在滚滚洪流里裹挟着芸芸众生被动往前走的人。

“会。”

李世民回答的很坦诚。

他又笑了,“可,那又如何呢?阿遥,有些事情,总要做出尝试的,也总有人,要去尝试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去做这个尝试的人?”

……

第二日,李星遥就听到了杨政道愿意去敦煌种棉花的答复。得了答复,她便该手把手教杨政道种棉花了。

她拿了一根树枝。

而杨政道,还被“关”在后隋王宫里。只不过,这一次,送到他屋子里的,还有一大盆土。

王道生打下手,帮着运了一大盆土进去。

送完土,他也不走,打了个哈欠,老熟人一般找了个胡床自个坐下了。

李星遥也不管他,她拿着树枝,蹲在了土前面。

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另一边,她对着杨政道讲解,道:“我做了很多营养钵,是用来帮助种子生根发芽的。营养钵是用骆驼粪和草木灰,黏土做成的。敦煌的绿洲以及河岸边有黏土,骆驼粪要记得腐熟,不能直接用,至于草木灰,绿洲边也有。”

“等营养钵里的种子发芽,长出叶片,就该移栽了。哦,对了,营养钵里放一两粒种子就行了,不能多。移栽前,最好对土地进行翻耕,移栽的时候,直接连营养钵一起移到大田。”

“这些活,你若一个人干,会很累。棉花生长的时候,还得记着施肥。以前我同你说过饼肥,麻枯便可以用来当肥料。等棉桃长出来,吐絮的时候,要小心旱涝。”

“一般棉花会在九月的时候采摘,摘棉花,也很累。一扯便是一长条,扯着扯着,胳膊就酸疼了。”

王道生又打了个哈欠。

插嘴:“这么说来,摘棉花,还是个狠活?怎么感觉,也没比当犯人轻松多少?”

“种地哪有不辛苦的。”

李星遥实在很想白他一眼,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怎么听,都觉得是来倒油的。

她看向杨政道,杨政道倒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打起了退堂鼓。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面容淡淡的,说话,也平心静气的。

“倒是个有意思的活。”

“有意思?”

王道生翻了一个白眼。

杨政道也不反驳他,只道:“李小娘子说的对,种地,哪有不辛苦的。可,唯有土地,是最不会辜负人的。棉花若能种成,冬天就没那么难熬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件事,是有福报的。”

“切。”

王道生撇嘴,没搭话。

李星遥道:“之前做的那几台纺车,便能纺棉纱。但在纺棉纱之前,得先去除棉花里的棉籽。从棉桃里采棉花的时候,你会看到里头的棉籽,棉籽是黑色的,若是一颗颗用手去除,得费好些功夫。我会给你们做几台去除棉籽的机器,到时候,你先试一试。”

“好。”

杨政道应下。

又就着棉花说了一会儿,王道生催促:“说完了,该走了。”

李星遥却略显踌躇。

大概杨政道看出了她有话要说,道:“李小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她便直说了:“此去路远迢迢,我们之后或许没机会再见了。希望你一切都好,若有什么问题,只管送信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便先谢谢李小娘子好意了。”

杨政道难得笑了一下,笑完,嘴张了张,似是要问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李星遥从屋子里出来,王道生快速将土打扫干净,又带走了。李星遥满腹心事往前走,走了几步,顿住了。

“你怎么不走了?莫非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忘了问,他们的下落。”

李星遥有些懊恼。

从敦煌回来的时候,她便想着,若有机会,去五原见见张娘子他们,可,不巧的是,他们还是未经过五原,所以她到现在,都没与张娘子他们见上面。

此外,李娘子……

“对了,王家阿叔,你可见到了那位李娘子?”

“李娘子?”

王道生心尖一颤,眼睛眨了两下,搪塞:“不知道啊。”

又说:“我也很好奇,可我也没见过啊。”

“李娘子到底是何人。”

李星遥有些失望,打定主意,一会找个机会,去问问李世民。前脚她才从杨政道住处离开,后脚,李世民就叫人送消息来了:张娘子他们从五原回来了。

她忙奔了出去。

见到张娘子他们时,张娘子还有些不敢认。

“李小娘子!”

张娘子的激动溢于言表,她甚至还上前,给了李星遥一个拥抱。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道:“我们前段时间就从五原回来了,可,一直没见到你,问了秦王的人,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还当,你提前回长安了呢。”

“我有事,所以离开了定襄一段时间。”

李星遥心中高兴,明白所谓的秦王的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怕是指尉迟恭他们不想泄露自己和李世民的踪迹,所以模棱两可回了话。

“张阿婶,你们这些时日过得如何?其他人,可都还好?”

“都好,都好。”

张娘子面上笑容更甚,指着身后孙郎君,沈大郎等人,道:“你瞧,他们都好着呢。”

“是啊,李小娘子,大伙都好着呢。”

沈大郎同样笑着回了一句。

孙郎君一边咳嗽一边接茬:“霍国公来了,五原不是从前的五原。秦王来了,定襄也不是从前的定襄。现在大家,都没了枷锁,不用再胆战心惊,大伙心里头,都轻松呢!”

众人便笑。

李星遥本还想问问,孙郎君怎么咳嗽了,孙郎君却对着她摆了摆手,道:“不碍事的,霍国公的人已经给我看过了,我吃了药,过不了几天就会好。”

“他那是作战的时候太勇猛,情绪上头,吸了冷风,所以才咳起来的。”

张娘子毫不犹豫补充。

末了,看向李星遥,倒豆子一样全说了:“霍国公的人打过来的时候,五原乱了套,我们本来有些害怕,可,霍国公强势,追着突厥人打。突厥人便想推我们前去送死,我们不想坐以待毙,干脆奋起一搏。李小娘子之前不是教过我们如何操纵马吗,虽说我们学的还不是很好,马也不是完全听我们的话,可,会一点总比完全不会强。”

“我们对着突厥人的马使坏,突厥人气急败坏,想骑马踩死我们,可马不听他们的,他们便想用火烧死我们。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霍国公带着大军来了。”

“霍国公手上有火器,突厥人吃了败仗,死的死,逃的逃,被俘虏的被俘虏。说起来。”

张娘子笑了一下,手朝着漠北王廷方向一指,道:“逃到王廷,结局不还是一样的吗?也不知,费那功夫做什么?白费力气,还不如乖乖留在五原,束手就擒呢。”

李星遥被她的话逗乐了。

这倒是实话。

漠北王廷虽然是突厥人的大本营,可眼下,颉利可汗已经被抓。李世民虽然只带人踏入了定襄城,但定襄并不是终点,其他路大军同时间乘胜追击,往漠北王廷去了。

东突厥被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哪怕一路往北逃窜,结局依然是注定的。

“诸位阿叔阿婶勇往直前,帮着霍国公大军冲锋陷阵,实在叫我佩服。虽说如今尘埃已经落定,可,有些事还未分明,我有一句话,还想问一问诸位阿叔阿婶。”

李星遥看向诸人,声音也不由自主抬高了。

“记得在五原的时候,我曾经说过,我会将你们带回中原。如今,唐军已经攻下了东突厥,这句话,依然作数。可,若你们有别的打算,只管说出来,我亦不会阻拦。”

李星遥声音清明,每个字都正好叫所有人听清楚。

带大伙回中原,是她曾经许下的承诺,如今,是时候该践行这个承诺了。可,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大家都在突厥人的奴役驱使下,受尽折磨,因此,想逃离。

可如今,唐军来了,曾经的压迫没有了,或许,有人不愿意再离开吧。

果然,她问了,诸人表情各异。

张娘子道:“说起来,在来定襄的路上,霍国公也问过我们一样的问题。李小娘子,你是知道的,我们中的许多人,无儿无女,在中原,也已经早没了家。大家虽然是被裹挟着来草原的,可这么多年,有的人已经习惯了在草原的生活。因此,他们主动提出,愿意留在五原种牧草,霍国公便将他们留下了。”

“原来如此。”

李星遥恍然,怪不得她方才便觉得,人群好像稀疏了不少。虽没有细数,但想来,是没有五百个人的。

“那,张阿婶你们呢,你们可是……”

李星遥迟疑了一下。

不愿回来的,留在了五原,回来的,应当是厌弃了草原生活的。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

张娘子顿了一下,“有的虽然不喜欢在草原上的生活,可,还是那句话,这么多年,在中原早没了家。回去,又干什么呢?所以,他们有的人,虽不想留在五原,却想留在定襄,不知,李小娘子可否帮忙……”

“我明白的。”

李星遥点头,她知道张娘子想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回到中原便意味着抛弃原来的生活方式,重新开始。有些人不愿,不敢,不想,也能理解。

“我会帮忙与秦王分说。”

“那就多谢李小娘子了。”

张娘子笑了一下。想起还没说自己的打算,忙道:“我与孙郎君他们,愿意跟着李小娘子一起回中原。只是,我们在中原,也没有家。我们想和李小娘子一起去长安,若是李小娘子不嫌弃的话,便带上我们吧。我们可以自力更生,绝不麻烦李小娘子。”

“张阿婶愿意跟着我同去,我求之不得。正好,我在长安,还有些营生。若是张阿婶你们不嫌弃,便帮着我一道操持吧。”

“好!”

张娘子笑容越发明朗,极高兴的应了下来。

与张娘子等人分开后,李星遥想了想,又去找李世民。结果不巧,这一日,李世民格外忙。

终于见到人了,她把诸人的打算说了,李世民并无异议,只道:“东突厥盘踞草原多年,他们在草原,也度过了数十年。如今有的愿意留下,有的想回去,乃是情理之中的事,就按他们的想法来吧。”

李星遥便谢过。

想起还没问李娘子的事,正要张嘴问,却不妨,阿史那社尔来了。

阿史那社尔从夜色深处大踏步而来,他嘴唇紧抿,面色寒凉,整个人像是裹挟了一身水汽。李星遥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她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

可,“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

李世民毫不犹豫回答。

阿史那社尔面上有些异样,“那,我们呢?我们的可汗呢?”

“你们有你们的去处,颉利也有他的去处。”

“你打算怎么做?

“没想好。”

“你骗我。”

阿史那社尔冷笑了一声,“你李世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你倒是了解我。”

李世民笑了,“看来高昌的酒,并没有完全让你沉醉。”

“我看不懂你。”

阿史那社尔面上的异样更重了,他又说:“李世民,你到底想做什么?义成公主,不是你们最恨的人吗?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定襄?为什么不喝她的血,吃她的肉,用她的人头来泄你们的心头之恨?”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李世民叹气,很是无奈。

“社尔,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刨根问底。难道每件事,都必须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不懂。”

阿史那社尔又说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你们应该杀了她的,你们不是一向,会杀死你们恨的人吗?”

“你就这么恨她?恨不得她赶紧死吗?”

李世民更无奈了。打趣了一句,实话实说:“我杀了她,她便没用了。我留下她,她便能为我,为大唐所用几十年。哪笔账划算,我还是会算的。”

“可她必定不会为你们所用。”

“我们赌一把吧。”

“赌?”

“对,我与你赌。”

李世民扭头看向一旁一直没做声的李星遥,“阿遥,辛苦你帮我们做个见证吧。若是我赢了,阿史那社尔,以后再也不准追问我,为什么。”

“我以为。”

阿史安社尔有些惊讶,“你会说,若你赢了,便叫我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你也说了,是心甘情愿。”

李世民撇嘴。

阿史那社尔道:“若你输了呢?”

“若我输了。”

李世民想了想,“若我输了,我便放你离开。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任你逍遥。”

“好。”

阿史那社尔爽快应下,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便转身走了。可,才走了两步,脚下步子一顿,人虽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至身后:“我们可汗当真没有机会……”

“没有。”

李世民斩钉截铁。

“你!”

阿史那社尔气急。

李世民补刀,“谁让他没那么有用呢。”

阿史那社尔气得脸红脖子粗,扭头就走了。

李星遥目送着他远去,终于,看不到人了,方收回视线,犹豫了一下,问:“黎阿叔当真要将义成公主留在定襄?”

方才,她已经从二人的对话中听明白了,李世民决意将义成公主留在定襄。至于留在定襄做什么,回想那句为他,为大唐所用,大致也能猜到。

义成公主是个极有手腕的人,平心而论,她的聪明才智,远在颉利可汗之上。若她真能为大唐所用,必然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果来。

可……

阿史那社尔的话也没有说错,义成公主,和颉利可汗一样,乃是多次侵扰大唐,扰乱大唐民生的“罪魁祸首”。对待这样的“罪魁祸首”,大唐一贯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杀了也好,软禁也好,总归,是不会让人留在从前起家的地方的。

从定襄离开往西边去的时候,她只知,义成公主和颉利可汗被关在了同一间屋子。再回定襄,还没来得及打探,她还以为,二人的结局,便是被送往大唐,秋后再算账。

哪知道

“黎阿叔就不担心,放虎归山吗?”

她又问了李世民一句,面上的担心不似作伪。

李世民点头,“担心。”

可,“值得一试。”

李世民目光落在夜色中的某处,似是看住了一样。他没有再做声,正当李星遥以为他不会出声了的时候,他却再次启唇,开了口:“昔年我曾承诺过窦建德,放他一马。可后来,他还是死了,我没能保住他。阿遥啊,上过一次当的人,不会再上当。”

李星遥睫毛一颤。

她朝着李世民看去,李世民却转过了身,招呼她:“走吧,夜里风大,不宜久站。”

她回过神,想起李娘子之事,忙问:“黎阿叔,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

第112章 回家

“不知那位李娘子,可还在定襄城里?若有机会,我想与她一见,亲自对她道谢。”

李星遥将心里的话全说了。

李世民不动声色,“阿遥,真是不巧,李娘子已经被我打发回长安了。”

“已经走了?”

李星遥有些可惜,她一直想道谢,结果,一直没见到人。如今,她倒是得到自由了,可李娘子,偏又回去了。

不过,“李娘子竟也是长安人?”

如果李娘子也是长安人,那,之后还有机会,回到长安再道谢也是一样的。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李世民看在眼里,心中哭笑不得。他连忙道:“总有机会的,不必着急。”

说完,又说:“义成公主那里,我还没同她说,我得再出去一趟。阿遥,先不同你说了。”

……

不日,李渊派来的人来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已经打过照面的宇文士及和王珪。

再见宇文士及,李星遥心情复杂。

从前不知道王阿存的身份时,她只把宇文士及当作和王珪一样的朝臣。可如今……

一时又庆幸,还好王阿存去了白兰,不在这里。

与宇文士及见上面的时候,已是几日后。她正收拾东西,等着李世民一声号令,便跟着一起返回长安。

因为定襄城里还有些事需要提前安排——那些愿意留在定襄的人总得有个确切的事要干,之前打造的纺车,铁锅,还有义成公主偷偷打造的兵器,甚至藏在突厥王廷的矾矿,还有杨政道的那个小菜园,都需要安排好。

她便和王道生一道,忙着将各样事情弄好。

这日,她在杨政道的小菜园里忙活。

杨政道虽然得了李世民的承诺,可,到底还没得到李渊许可,便依然被软禁在原来的屋子里。他的小菜园里还有些珍稀的蔬菜,若是推平了,不好留种,实在可惜。

于是他便嘱托了李星遥,请她帮忙,将小菜园交给合适的人打理。此外,又给了李星遥一些蔬菜种子。

正好跟着来定襄的那群人里,有人愿意留在定襄,李星遥便在询问过后,找到了两个愿意打理小菜园的人。

沤肥,留种,这些事,在中原的人是做惯了的。

可那二人毕竟在突厥草原待了数年,关于中原的一切,他们都有些生疏。李星遥又想教会他们更多的沤肥办法,好比麻枯做成的肥饼,便手把手实地教学。

王道生很是眼馋地里那棵无花果树,得知搬不回去后,恨恨地在地里薅了一把韭菜。一边薅,一边道:“我爱吃韭菜,十六郎却爱韭黄。还好他不在,这些韭菜,就全交给我吧,反正要走了,我最后给你们做一回炒韭菜。”

话音刚落,王珪的声音就传来了:“李小娘子?”

李星遥回过头。

只见,宇文士及,封德彝跟在后头,也缓缓走了过来。封德彝面色有些发白,人也有些发虚,一看就是被关的久了。

“还真是李小娘子。”

宇文士及接了话,他像是没有想到,李星遥竟会在这里。

王珪走近了些,这才看到弯着腰哼哧哼哧薅韭菜的王道生。许是觉得对方的姿态不雅,他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王道生。”

王道生不搭理。

“王道生。”

王道生还是不搭理。

“王道生!”

王珪放大了声音。

王道生抠耳朵,“吵死了!”

回过头见宇文士及也来了,脸色瞬间变黑了。李星遥一颗心提起,宇文士及却不明就里,问:“王郎君怎么也在这里?”

“呵呵。”

王道生扭过了头,回之以一个烦躁的背影。

“我王家的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偷韭菜,真是……”

王珪轻轻吐出“没眼看”三个字,懒得再看王道生,而是看向李星遥,问:“先前一直没见到李小娘子,几度打听,却只得李小娘子回老家探亲的消息。可怎的,李小娘子你也来了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

李星遥心中颇觉惊讶,她被带到突厥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可王珪却说,自己回老家探亲了,这着实奇怪。

思索了一下,她推测,或许是家里人觉得,她被突厥人掳走的说辞不好吧,所以才委婉换了个说辞。

既然是家里人的说辞,她没好多说。

王珪却像是明白过来了,恍然道:“我就说,定襄城里,怎么有人能打出那么好的锅。那用来打锅的铁,可比以前突厥人的刀硬的多。我还看到了几台纺车,想来,也是李小娘子做的吧。”

“俯仰由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李星遥立刻开始说起客套话。

王珪还想再说,王道生却甩来一把韭菜,“让一下,打到你们,可别怪我。”

“韭菜韭菜,你就跟个韭菜精似的!”

王珪没好气。

王道生也被他撩拨出来了火,回嘴道:“你个乌鸦精,有本事今儿别吃我做的炒韭菜!”

两个人唇枪舌战,又开始了。

李星遥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她不想和王珪说话,而是,王珪是李建成的人,她现在心中实在警惕。若有可能,她还是想,少和对方来往。

“李小娘子被掠来突厥,想来十分不易。不过,如今,柳暗花明,李小娘子马上就能回到长安了。相信你家里人,正盼着你回去呢。”

宇文士及说了一句场面话。

李星遥面上客气,心里头却莫名有些烦躁。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宇文士及,那你呢?你有没有盼着你的家人回去?你还记得你的家人吗?

又想起在终南山上,父子二人得见的那一幕。

彼时她以为,那只是十分寻常的一天。争执,冲突,全来源于王道生在中间上蹿下跳。可现在想来,那一天,对王阿存何其残忍。

曾经抛弃他的父亲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认得出对方,可对方,早已忘了他的面容。

四年。

明明只有四年有余,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再相见,子识得父,父却不识子。

“韭菜不能断根,断了根,没法再生了。”

她转移了话题,对着王道生急忙招呼了一句。

王道生停止争吵,回嘴:“没法再生就没法再生,反正我们都要走了。”

……

接到班师回朝的消息,是两日之后。李星遥该办妥的,也已经办妥了,她不知道宇文士及,王珪和李世民说了什么,只是在看到宇文士及和王珪留下,封德彝跟着一道走的时候,悄悄打听了一遭。

王道生道:“我问了尉迟恭了,他说,王珪是代太子来的,宇文士及,是代圣人来的。反正他们两个都是来摘桃子的,那也没办法,谁让咱们圣人发了话呢。王珪不同意让杨政道去敦煌,也不同意留下义成公主性命,宇文士及倒是对留下义成公主性命没有异议,但,他也不同意将杨政道送去敦煌。”

“事情就僵在这了。宇文士及和王珪想把人带回去,秦王不许。秦王说,他已经修书加急送往长安,等回长安后,也自会在圣人面前陈说。所有的后果,他一力承担。”

“之后,宇文士及就没说了。王珪那死乌鸦精,嘴上说着不妥不妥,但我瞧着,他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了,怕是巴不得秦王这么做呢。”

“总之,掰扯了一番,最后定下,颉利,突利,还有萧皇后与我们一道回长安。杨政道和义成公主,先软禁在定襄。我已经算过了,若现在出发,少说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

王道生口齿分明,把该说的都说了。李星遥便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她归心似箭,心中对回家的期盼一日日转浓。

终于,大军班师了。

和上次离开定襄时不一样,出了定襄城,她回望定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再也不见了。

她不知,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行军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看着她,心中同样心潮澎湃。

小兵是李愿娘。

因为跟着一道回去的百姓在路途中,还会搭把手,生个火什么的,李愿娘怕太扎眼,坏了事,便扮做了小兵,跟在了后面。

一步一步,离定襄城渐远,李愿娘同样归心似箭。

母女二人便这样,彼此陪伴着往长安而去。

如王道生所说,果然行军一月有余,才到了长安城外。此时已是四月,人间芳菲始尽,初夏,似乎要来了。

长安的风轻轻拂面,还带着青草的香。遥望终南山上,依然能看到余雪。天是瓦蓝瓦蓝的,有小鸟伸展着翅膀,往高处飞去。

槐花落下,伴着风前行,花枝很快在地面摩挲出浅浅的痕迹。

李星遥情不自禁吸了好几口气。

回家了。

她在心里说。

有人在长安城外等候,是……李建成和李元吉。

李星遥头一回见二人,她夹杂在隋民的队伍里,远远地,只看到李建成和李元吉下了马。

李世民也下了马。

兄弟几个不知说了些什么。

随后,李建成和李元吉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里头去。

李世民却转了身,命三军在城外扎营。

“这应该是圣人的命令。”

王道生小声说,说完,又朝着反方向眼睛一眯,“哎哟,那不是霍国公的……”

不好,霍国公。

王道生心中咯噔,下意识的,朝着李星遥看去。

李星遥心中狐疑。

“走了走了。”

王道生却催促。

原来是房玄龄过来递话了:“秦王有令,你们先行随我进城。”

众人应下,李星遥虽心急,巴不得赶紧看到赵光禄,可,大局为重,她只能跟着一边往前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

霍国公竟然也在今日进城,那么,阿耶定然也回来了。

心中的激动越发藏不住了,等到进了城,众人先在万年县廨等候下一步指令。万年县丞早接了圣意,对着众人核对姓名身份,记录在册。

抽调来的王员外郎,是李星遥的半个熟人。二人之前因为榨油大赛,在萧家田庄打过照面。

见到李星遥,王员外郎颇为震惊:“李小娘子你怎么也在这些人里面?”

“造化弄人。”

李星遥含糊回应。

王员外郎还想说什么,房玄龄却过来了,道:“李小娘子,我知你现在定然归家心切,你是长安人,在长安有居所,现在,便可以回去了。”

李星遥大喜,又问了几句,忙不迭往县廨外面而去。

房玄龄暗地里让人给她牵来了马,她再次称谢。翻身上马,急急就朝着通济坊而去。

不知疾行了多久,耳畔喧嚣声消失,熟悉的风景印入眼帘。她看到了通济坊的坊门,亦看到了坊正。坊正瞪大了眼睛,她点了点头,纵马飞驰,转瞬,就到了家门口。

家门,是虚虚掩着的。阿嗔和阿花在院子里打盹,门口的那颗大柳树下,还放着昔日用过的牛车。

牛车有些朽了,上面沾满了杂草和落叶。

她下马。

却不敢入。

近乡怯情,明明回来的路上,她只恨不能再快一点。可真的站在了家门口,她却有些不敢进去。

“阿花。”

李愿娘隔着屋子喊了一声。

“阿娘!”

李星遥再也憋不住了,她飞奔着往屋里头去。因为跑得太快,还险些一个踉跄。

“阿遥?!”

李愿娘从屋子里飞奔出来,她定定地站在远处,不敢动。

“是我的阿遥回来了。”

李愿娘眼中有铺天喜色蔓延,她一把将李星遥搂在了怀里。感受到女儿的温度,她丢失了许久的半颗心,终于,终于,在这一刻,回归了原处。

“是阿遥。”

“是阿遥。”

她喃喃。

“阿娘。”

李星遥伏在李愿娘怀里,她被李愿娘紧紧的抱着,她能清晰的听到,来自李愿娘的心跳声。有泪,从她的额头流下。

缓缓地,蜿蜒到她的脖子里。

“阿娘,别哭。”

她急急起身,用手慌乱地去擦李愿娘的眼泪。

“阿娘,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像是要让李愿娘放心一样,她一遍遍强调,她很好。

“可是我的阿遥瘦了,也黑了。”

李愿娘的眸中满是自责,她说:“是我不好。”

“不怪阿娘,与阿娘没关系。”

李星遥再次急急打断她的话,“福祸相倚,那些事,都过去了。是我少了警惕心,是那些胡人太狡诈。阿娘只当,这都是上天给我的磨练,如今,我平安归来,便是通过了磨练。所以,阿娘,该高兴的。”

“阿娘不要自责,永远都不要自责。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和阿娘无关,和阿耶,大兄,二兄,也无关。”

“阿娘,想不想听我说一说在草原上的事,我有许多话,想同阿娘说。”

“阿遥啊。”

李愿娘抚摸着女儿的乌发。那头从前乌黑亮丽的头发如今暗淡了不少,在突厥的日子,她看到时,便是那样,没看到的时候,又能好到哪去呢?

知道女儿是有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点头,说了一声好。

李星遥便缓缓地,将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所经历的慢慢道来。

她说得很认真,李愿娘也听得很认真。

李愿娘早已从旁人口中打探清楚了过去种种,她知道,李星遥有意隐瞒了那些不好的事。义成公主把她关在羊圈里,她险些冻死,她没有说。突厥人见到天罚,要拿她的血来祭天神,她没有说。光化公主将她绑起来,用石刑威胁她,她寥寥数语带过。

近乎一年的经历,三百多个日夜,很快,就说完了。

李愿娘目光里满是心疼。

她心里头也沉甸甸的,像是被一颗巨大的石头压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有太多的话在这一刻涌动于喉间,可,她只说了一句。

“阿遥,那些时日,你一定很想回家吧。”

李星遥在她怀里点头。

“嗯。”

又说:“很想很想回家。”

她脑袋从李愿娘怀里拱出来,看着李愿娘的下巴,“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便会想起阿娘说过的话。阿娘,你还记得,你曾说过,世间事,没什么大不了吗?”

“草原上苍穹辽阔,每到夏日夜晚,便会有无穷繁星。每当我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像那一次,和阿娘一起看星星一样,抬头看天上的星。”

“阿娘觉得,我受了累。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累,也算不得什么。阿娘,我被掳到突厥,是我的不幸,但,还是那句话,世间的事,福祸相倚。我曾到过比终南山还要远的地方,我看过突厥一望无际的草原,目睹过雪山上的云来云往。我骑着马,疾驰过绵长的贺兰山,我用脚,丈量过吐谷浑的土地。我往南,去过白兰,往西,去到高昌。我看到沙漠,盐湖,冻土,听到过驼铃悠悠,牦牛嘶鸣。我还尝过飘香的葡萄美酒,路过玉门关,路过嘉峪关。”

“阿娘,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能够见识到这么博大的天地呢?我很感激,感激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人。张阿婶,黎阿叔,王小郎君,甚至,还有突厥的小公主。”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你们都在,一直都在。”

少女的声音明明该和银铃一样动听,可此时,李愿娘分明从那清脆的声音里听出了十足的坚毅。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从那张稚气褪去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坚毅。

“阿遥。”

她笑了,笑中多了几分释然。

“对了,阿娘,还没听你说家里的事呢。”

李星遥口干舌燥,忙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一碗水下肚,方想起,还没说赵光禄和赵端午的动向呢。

便又道:“霍国公大军竟然也在今日回来了,只是不知军中有何安排。秦王大军在城外扎营,想来霍国公大军也是一样,阿耶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至于二兄,他和大兄他们一道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说到赵端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自己和赵端午分别,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王阿存是接到李世民的消息,才从定襄出发的,也就是说,留在吐谷浑的大军应该至少在一个月前撤退了。

一个月,行经的还是白兰,怕是还有的等。

心中有些说不上的担忧,她按下不提。李愿娘道:“你不见了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便无暇顾及。后来你阿耶和大兄相继上了战场,家里便由你二兄操持。你二兄偷偷去突厥找你,我虽气愤,可,没追上他,只能由着他去了。你常阿婶时不时帮着我搭把手,萧四郎也时常来探望,一切,倒也还算井然有序。只是……”

“后来长安地震了,事情发生的突然,人人措手不及。我们家的砖窑还好,因在曲池坊,只是稍稍倒塌。可终南山的铁矿,却有些麻烦。”

想到回来之前,长孙净识给自己递的消息,李愿娘忙又道:“地震从蓝田起始,波及整个长安,终南山山脉亦有损毁。铁矿被震落的山石堵住,因山石实在太多,不得已,萧仆射派了人前去疏通。只是,你也知道,山路难行,山石亦难清理,是以,到现在还没清理完。”

“阿娘,可有人受伤?”

李星遥心中一凛,连忙发问。

地震的事,在定襄时她就听说了,当时她便坐立难安,恨不得插翅立刻飞回长安。眼下听李愿娘说起,她眼皮子止不住地狂跳。

李愿娘道:“窑上的人反应快,躲避的及时,只有两人受了点擦伤。铁矿那头,总共有十人受伤。不过好在,不是重伤。我已经拿了钱,给他们分别治了伤。”

“那就好。”

李星遥提起的一颗心这才缓缓放下,李愿娘又多说了几句。

“地震实在骇人,铁矿上的工匠心有余悸,一部分人辞了工。你也知道的,想走的人无法强留,所以,铁矿上如今,人少了不少。”

“没事。”

李星遥虽意外,但能理解,她又问了李愿娘家中情况。

母女二人又就着过去一年发生的事说了会话,觑着饭点快到了,李愿娘起身去了庖厨。

庖厨里有长孙净识提前安排好的菜。

李星遥跟了进去,想要帮着打下手,可,却被拒绝了。

拗不过李愿娘,她只得出庖厨去屋子后头看看。幸运的是,家里的房子已经是砖房子,这一次,砖房子经受住了地震的考验,并没有倒塌。

屋后的菜园子还是那番欣欣向荣的模样。

惦记着得空把这一路上得来的种子种下,她又转身往茭白田里去。出乎她意料的是,茭白田同样欣欣向荣。

春季定植的植株已经高过了人头,再等上些时日,便能采收了。

第113章 父子

是日,长安城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世民仅带着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两个,进了长安城。入大内,至武德殿,李渊已经候着了。在李渊身旁,萧瑀几位老臣眼观鼻鼻观心,各个都平静极了。

封德彝跟在后面,看到李渊,本有许多的委屈要说,可,敏锐的察觉到殿里的气氛不对劲,他明智地住了嘴。

“都回来了啊。”

李渊说了句宽慰人的话。

封德彝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说的,反正先回答了:“幸得圣人垂怜,亦得秦王相救,老臣才能保全性命,安然无恙回来见圣人。”

“你辛苦了,这一路,跋山涉水,提心吊胆的。”

李渊示意封德彝先避让一边。而后,又对着李世民,道:“二郎,你也辛苦了。”

“这是我的分内之责。”

李世民简短回应。

李元吉道:“秦王英勇之姿,哪怕我们远在长安,也时时听闻。这一次,秦王带头,剿灭东突厥,咱们长安城中,可谓是人人奔走相告,不敢相信呢。”

“正是。”

李建成接口,面上倒看不出来什么,“二郎此次又立下大功一件,今早我还同阿耶说呢,此次二郎回来,定要好好嘉奖于他。这不,功臣现在就在我们眼前,二郎不妨想想,一会问阿耶要什么。”

“嘉奖的事,一会再说。”

李渊却打断了儿子们的话,他神色平静,目光却直直看着李世民,“你把颉利可汗带回来了?”

李世民点头,“颉利现在就在城外。”

“其他人呢?”

“其他人,皆已按照身份地位,过往所为,做了安排。先前已经修书至长安,宇文侍郎和王中允亦有消息送回,想来圣人,已经知道了。”

“我是知道,可我不理解。二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渊眉头蹙了一下,显然有些烦闷。

不等李世民答话,又说:“义成公主,可是和刘黑闼一样的跳梁小丑,她怂恿颉利做过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有杨政道,为何不把他一并带到长安?”“颉利发兵攻打大唐,突厥兵将,皆听颉利号令。若论罪之魁首,颉利应该排在第一个。”

“油盐不进!”

李渊动了怒,“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怎么,打赢了仗,就飘飘乎忘乎所以了,脑子就不清醒了?”

咳。

萧瑀咳嗽了一声。

李建成连忙也打圆场,道:“阿耶,先听听二郎怎么说吧。他一向知进退,兴许这事,有难言之隐呢?”

“再怎么有难言之隐,也该听从阿耶口谕。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何去何从,该由阿耶来定夺。咱们秦王这次,着实有些,过了。”

李元吉不紧不慢开口。说到过了两个字,还刻意放慢了语速。

他也不去看李世民的表情,脸上写着云淡风轻。

李渊冷笑,“难言之隐?”

又气呼呼从台阶上走下来,“我看你是惜才惜错了地方。这天下间的能人,难道就缺他们几个吗?为什么非把他们留下来,你难道不知道……”

顿了一下,“行了,你们其余人,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和二郎说。”

“谨尊圣意。”

李元吉第一个开了口,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麻利的走了。

萧瑀等几位老臣也跟着告辞,李建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李渊看着空旷了许多的大殿,只觉,心也跟这大殿一样,空落落的。

他叹气。

招呼李世民:“世民,你过来。”

李世民听从。

父子二人之间只留了一个人的距离,李渊却不急着开口。他只是盯着李世民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许端倪。

“为什么?”

他问李世民。

李世民知道,他不是在为刚才的事而问,而是在为,他在灵州时,寄出的第二封信而问。

“你同我说,一个像楼兰一样的古国在安乐川留下了火器,你们得到了火器,也得到了火器的制作方法,想用那些火器击退突厥,我答应了。我答应了你偷偷打造火器,也答应了你,兵分数路,夹击突厥。可,你告诉我,为什么?”

“圣人以为,我不该灭了东突厥?”

李世民抬眸,目光直直对着李渊的。他神情极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击中了李渊的心。

李渊有一瞬间的难堪。

他沉默了片刻,笑了。

笑中却多了几分讽刺。

“秦王,你敢说,你借着火器,一路北进,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你贪功冒进,倘若当时输了呢?倘若,你们反被东突厥包围了呢?到时候,又该如何?”

“可,我们并没有输。”

“可你也没把他们带回来!”

“有颉利,难道还不够吗?”

“颉利是东突厥的可汗,杨政道,是后隋的主人。东突厥可以迟一点灭,但后隋,等不得,我不信你不明白这里头的轻重。”

“我已经答应了他们。”

“你做错了。”

李渊转了身,“世民,这一次,你错的离谱。”

李世民没有回应。

李渊也懒得再说,“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宇文士及和王珪还在定襄,让他们把义成公主杀了。由头,你自己找,让萧瑀他们拟旨便是。至于杨政道,一并带回来,就养在长安,封个慎王吧。”

“我不同意。”

李世民声音里多了几分执着,他极从容,像是料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丈夫一言九鼎,我该做到,也会做到。”

“违逆圣意,不顾大局,我行我素,本就该责罚。世民,你是不想要你的功劳,也不想要任何封赏了吗?”

“请圣人裁决。”

“好啊。好好好!好得很!世民,既然你坚持,那就如你所愿。”

李渊心口起伏,大为光火,他转身,拂袖就走。

霎时间,殿内只有李世民一人。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还在外头等,李世民站在原处,没有动。明明灭灭的光突然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也转身,同样的干脆利落。

说要责罚,可李渊并没有立刻下发圣令。房玄龄几个知道内情,自是十分担心不提。却说通济坊赵家,李星遥也在着急等消息。

李星遥已经知道,颉利可汗被带进了大内。全程参与定襄城里种种,她知晓李世民性情,也担忧回长安后,可能引来的麻烦。

迟迟没等到消息,她心里头放心不下,专门往北曲黎家去了一趟。可,黎家大门紧闭,里面并没有人。

没办法,她只能打道回府。

走到坊内十字街处,脚尖一转,她又改了主意。正准备回家唤了阿花来,哪知道,得得得得的驴蹄声响起,远处,竟是阿花撒着蹄子朝着她奔来。

“你竟然知道,我要去曲池坊。”

她实在惊喜。

原本她的打算便是,回去取了驴,再转道曲池坊。

昨日,从县廨里归来,和李愿娘说了一晚上的话,她暂时没顾得上其他。今日一早,吃完饭,她就来黎家找人,到现在还没去几个矿上看过。

既然阿花来了,她便摸了摸驴头,翻身上了驴。

不一会儿,曲池坊就到了。

入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入口,砖窑还是那个熟悉的砖窑,窑上的人,也还是从前那些人。李星遥站在入口处,打眼一看,只觉,人少了不少。

她有些奇怪。

昨日李愿娘说起地震之事,只道窑上有两人受了擦伤。纵然那两人因伤回家修养,余下,也不该只有这么一点人。

正胡思乱想着,那挑着担畚的人路过,刚巧看到了她。

“李小娘子?”

那人有些惊讶,似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其余人全部看了过来。待看到李星遥,他们齐刷刷放下手中的活,涌了过来。

“真是李小娘子!”

“李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李星遥被人簇拥着,一时间颇有种恍然隔世的不真实感。

“先前李小娘子突然回老家,我们本以为,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人就会回来。可,哪里想到,李小娘子你这一去,就是一年。”

“是啊,李小娘子,我们昨日还说起你,倒是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才,听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李小娘子,你人回来了,可是,老家的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李星遥连忙点头。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同大家实话实说。

原本,李愿娘对外的说辞是,她回老家了,大家显然也接受了这个说辞。若无之后的事,那么,坚持这个说辞,也未尝不可。

只是……

想到之后的事,又颇觉头疼。

自己因为是土生土长长安人氏,在长安有固定居所,所以提前回来了。可张娘子他们,因是隋朝的百姓,现如今,还在县廨里等流程。流程结束,才能在长安进行合法营生。

她既然已经承诺了张娘子们,留他们在自家的矿上干活。那么,日后张娘子他们,便要融入进来。

在突厥的过往,是抹不掉的。她与张娘子等人的相熟,也是遮掩不住的。

雁过留声,她或许,应该对大伙说实话。

正琢磨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提前说了吧,就说自己在回老家的路上被人掳走了,忽然,闻得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阿姊!”

她回过头。

便看到灵鹊从一匹小马上翻了下来。

小家伙已经如雨后的春笋一样,往上窜了一大截。他小跑着奔过来,眼睛红通通的,好似兔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