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呜呜呜呜呜,你总算回来了!”
小家伙扑到了李星遥怀里,抱着李星遥的胳膊,呜呜呜呜的大哭起来。
李星遥连忙用手去擦他的眼泪。
“灵鹊。”
她唤小家伙。脑子里却冒出一句话:你是谁?
李承乾,李泰,李治,三个名字在脑海里一一划过,正待锁定,又一匹马奔过来了。
“阿遥!”
是长孙净识。
李星遥连忙朝她看去。不知为何,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此再见常开怀,与彼时第一次见常开怀,感觉又不一样。
她在心里想,原来长孙皇后是这样促狭又活泼的性子。
“阿遥回来了。”
胡思乱想间,长孙净识走近。她也翻身下了马,先是用手将灵鹊的衣领提起,把人拎开,而后,才摸了摸李星遥的头,“总算回来了。”
“常阿婶。”
李星遥忙开口唤,她知道,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常开怀也一定为她而担心。
心中涌现出一股暖流,常开怀只是笑,“本来昨日听说你回来,便想来看一看,只是,想到你和你阿娘一年没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说,便硬生生按捺住了。方才,我和你黎阿叔去通济坊找你,没看到人,便猜到你在这里。”
“黎阿叔也来了?”
李星遥有些惊讶。
常开怀点头,“来了。”
又说,“不仅来了,还,去西市买了酒。说是,让你也尝一尝,看看,到底是长安的酒好,还是。”
说到此处,没说了。
李星遥苦笑不得,明白那句未完的话是,还是高昌的酒好。她看了急不可耐,很想跟她说话,但是因为自家阿娘还没说完,所以不好插嘴的灵鹊一眼,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先回去吧。”
“好耶!”
灵鹊喜笑颜开,还大方说:“阿姊,你骑我的马,我的马跑得快。”
“那你骑你阿姊的驴。”
长孙净识打趣了一句。
灵鹊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花却嫌弃地出了一口气,还嫌弃的扭过了身。
“灵鹊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阿花有脾气了,我将它带过来,也得将它带回去,所以,我就骑阿花。”
李星遥连忙安抚阿花。
果然,她话音落,阿花又将头扭了回来,似乎还怕她反悔,又抬脚跑到了她身边。
三人再度上马上驴,行至曲池坊门口,又碰到了李愿娘。
李愿娘同样是骑着马而来的。
乍然看到她骑马,李星遥有些意外。
“阿娘会骑马了?”
她还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李愿娘道:“是你常阿婶教我的。这一年里,我无所事事,便跟着她,学会了。”
“你阿娘被你丢了的事吓跑了,所以主动找到我,说想学骑马。”
长孙净识接茬,跟着把“谎”圆得更完美了一点。
李星遥叹气,正想说点什么,灵鹊已经机智地把话题转移了:“阿姊阿姊,你还没顾得上同我说话呢。”
“好好好。”
李星遥只得回应他。
一大一小便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起来。
长孙净识见二人交流愉快,和李愿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驱使着马往前,与两个小的拉开了点距离,她压低了声音问:“阿姊,长安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同阿遥说?”
“我总想着,能瞒多久便瞒多久。”
李愿娘神色不复刚才的松快,她明白长孙净识在说什么。
长安的事,自然不是地震之类的过了就少有人提起的事,而是指,她为了阿遥,召唤三千娘子军的事。
当时动静闹的太大,满长安都得了消息。
后来城门关闭,她满长安城的找人,这事,瞒不住。长安百姓或多或少知道,柴家的小娘子丢了。
她对外的说辞是,柴家小娘子因她与尹德妃的旧怨,遭尹德妃挟私报复,在城外庄子休养的时候,被突厥人抓走了。
为了平息事态,也为了提早布局,早在第一批被劫掠的中原人口复还之时,她就命人放出风声,说柴家小娘子还没出大唐,就被找到了。眼下,人在城内平阳公主府,被人好好看护着。
平阳公主在府上幽禁,外头重兵把守,寻常人就算想确认,也没有门路。
至于李渊……哪怕当时,她人在定襄城,却同步安排了人演了一出找到人,将人带进府里的戏,李渊在知晓后,也没派人做点什么。
柴瑶找回来了,阿遥却不知道这些。
但,总有一日,阿遥会知道。
“阿遥早晚要去矿上,也总会有独自出门的时候。长安人多口杂,她知道了,便知道了吧。比起让她知道这个,我更担心,那迟迟未来的天有异象。”
“阿姊有没有想过,或许,所谓的异象,已经过去了?”
长孙净识意有所指说了一句。
李愿娘反应过来,道:“你是说,突厥的天罚?”
长孙净识点头。
“我其实,也往这上面想过,只是,到底没有底,心里头依然慌得很。阿遥,她毕竟是大唐人,那突厥的天罚,也能作数?”
李愿娘神色更显几分踌躇。提到天罚,更是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眼见着李星遥和灵鹊跟上来了,忙道:“你也知道,我明面上,万万不能冒头,日后行事,得更小心些,白天在长安城,更得少露面。天罚的事,我欲与李淳风确认,观音婢。”
“我明白,都交给我。”
长孙净识一口应承了下来。
李渊没有撤销幽禁的命令,所以李愿娘不能出现在大伙面前。与李淳风确认的事,只能由她来做。
“阿娘。”
说话间,李星遥已经靠近,灵鹊的小马也不甘示弱往前疾行了两步。
李星遥道:“我有一事想要征求阿娘的同意。”
“何事?”
李星遥忙把刚才想要同大伙实话实说自己是被突厥人掳走了的事说了。
李愿娘听罢,道:“阿遥你的考量,并非没有道理。张娘子他们在突厥生活了数十年,初回长安,恐有不习惯。他们一言一行,总会泄露行迹,你与他们相熟,他们日后,又是要与窑上矿上的老人打成一片的,早说开了,也好,省得日后离了心,闹出些纷争来。”
李星遥心中一松,便放下心来。
四人加快速度,不多时,就到了赵家家门口。
才下了驴,李星遥就听到两个熟悉的交谈声。
她面上一喜,顾不得交代阿花自己回自己的窝,连走带跑便奔向庖厨里。
庖厨里,赵光禄迈步从门口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阿遥!”
“阿耶!”
纵然父女两个已经在安乐川见过面了,此时再见,却依然有些激动。赵光禄红光满面,拍着李星遥的胳膊,又招呼后头的灵鹊:“哎呀,小灵鹊,你长高了!”
“赵家阿叔,你很久没见到我了。
灵鹊撅嘴,面上也很是欢喜。
“阿耶阿耶,我们把阿姊找回来了!”
灵鹊又对着庖厨里呼喊。
李世民拿着锅铲,从里头走了出来。
“黎阿叔?”
“黎郎君?”
李星遥李愿娘母女两个双双发问。
李星遥心想:原来黎阿叔今日不仅带了美酒来,还准备亲自下厨。
忽然又想起,李愿娘还不知李世民和常开怀身份,下意识的,又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猜到她在想什么,面上不显,道:“怎好麻烦黎郎君亲自下厨?”
“就是就是。”
赵光禄本来没反应过来,突然,灵光一闪,思及自己现在已经是知道黎明身份的人了,所以应该适时表现出拘谨和客套来,忙扭过头,去夺李世民手中锅铲。
“怎好劳烦黎郎君亲自下厨?”
“不麻烦不麻烦。”
李世民拿着锅铲在空中舞了两下,因为厨房门口太窄,施展不开手,所以才舞了没两下,锅铲就轻松地被赵光禄夺走了。
“我来吧。”
赵光禄客气。
“那就你来吧。”
李世民从善如流。
赵光禄:?
反应过来,赵光禄后悔不迭。好你个二郎,故意等着我开口的吧,早知道,再晚一点点再回来。晚一点,就能吃上现成的饭菜了。
呵呵。
他假笑。
李星遥忙道:“阿耶刚从军中回来,多日征战归来,想来,一定也有许多话要同阿娘说。阿耶快去歇着,今日的饭,我来做。”
“那还是我来吧。”
赵光禄瞬间心甘情愿了。
似是怕女儿还要再说,催促:“快到边上去,仔细油烟一会熏着你们。”
“走吧。”
李世民指了指院子里的空地。
一行人在空地里站定,李星遥想问李世民义成公主等人的事,又怕此时问,不合适。正犹豫着,李世民却道:“不用为我担心。圣人,当然没有同意我的建议,他让我,把人该解决的解决了,该带回来扣在长安的,带回来扣在长安,我们两个现在僵持住了。他说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冷静冷静。我现在,挺冷静的。”
“黎阿叔?”
李星遥惊了一下,忙不迭去看李愿娘。
结果,李愿娘道:“我早知道你黎阿叔他们的身份了。”
“阿娘是何时知道的?”
李星遥更惊讶了。
李愿娘看向长孙净识,道:“你阿耶阿兄他们不在,家里的肥肉,多少人眼馋。若不是你黎阿叔常阿婶他们护着,只怕,我一人,守不住。”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家里只剩李愿娘一个娘子守着家,有人动了歪心思,想对窑,矿下手,常开怀便是在那个时候,泄露了身份的。
“多谢黎阿叔和常阿婶相护。”
心中感念,她忙对着黎明和常开怀称谢。
黎明摆手言称举手之劳,话音落,说笑了几句,又提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114章 听说
“阿遥,此次大唐精锐能一举拿下定襄和东突厥,你居功至伟。原本,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你请功的。只是,眼下,圣人叫我冷静,我若开了口,恐适得其反。”
李世对自己未能帮着李星遥请功而表示抱歉。
当然,他心里头想的更多。
他想到了王珪和宇文士及。这两个人,都是老狐狸,火器的事也就罢了,毕竟真相只有自己和赵光禄知晓。可定襄城里的事,未必能瞒得住他们。
李星遥毕竟在突厥生活了一年,这一年生活的痕迹,无法完全抹除。
此外,纵然李愿娘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全须全尾的把柴家小娘子丢了这事圆回来了。可,柴瑶,李星遥,还都是差不多时间,被突厥掳走的。
以王珪和宇文士及的性子,很难不会联想到什么。宇文士及也就罢了,此人已经旗帜鲜明站在自己一边,可王珪,毕竟是大兄李建成的人。
他回来,定然会去李建成面前说道。若阿耶李渊知道内情,定然会有被愚弄的愤怒。
这事,麻烦。
“我也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李星遥捡着李世民先前的说辞回了一句。
说实话,能论功行赏,得到赏赐,她自然是愿意的,毕竟她不是傻子。可,如李世民所说,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
李渊让李世民“冷静”,摆明了父子之间正在对峙,李世民此时开口为她请功,说不得不仅不能请来功,还反惹一身“骚”。
当初在五原时,李世民几度冒着风险,找到她,要带她回家。后来也是李世民,攻入了定襄城,给了她回家的机会。张娘子他们的去留,也多有李世民从中转圜。
她欠李世民人情。
“我在定襄,虽偶有尽微薄之力,可说白了,若没有黎阿叔的支持,没有王家阿叔,李娘子,霍国公他们的相助,那点绵薄之力也成不了气候。我有功,众人却都有功。能得恩赏,自是意外之喜,若不能,也没什么关系。”
提到李娘子,忽又想起来,离开定襄时,李世民曾说过,李娘子被他打发回长安了。
便趁机问:“不知那位李娘子,如今可在长安城?”
咳咳咳咳咳。
赵光禄咳嗽。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忙装模作样指着庖厨,道:“刚才做饭时,烟堵在嗓子眼里,现在才出来。”
李娘子,哦不,李愿娘不动声色看向李星遥,附和:“是啊,黎郎君,不知那位李娘子可在长安城?若是在的话,正好光禄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亲自上门对她道谢。”
“李娘子……”
李世民心中憋笑,面上却不显,他也跟着往下演,道:“真是不巧,李娘子又出长安,往晋阳去了。”
“那真是不巧了。”
李愿娘接茬,又安抚李星遥:“阿遥,那就只能等李娘子回来后,再亲自登门道谢了。”
“也只能这样了。”
李星遥叹气,心中暗道,实在不巧。
不过,人虽碰不见了,她该还的东西还是要提前准备的。等李世民一家三口走了后,她跑回屋子里,翻了翻自己的小金库。
算了算要偿还的金挺数量,又额外拨出要另外购买谢礼的数量,余下……余下没多少了。
她叹气。
翌日,又骑上阿花往曲池坊去了。
看过砖窑,一切和从前一样。只是,毕竟少了许多人,窑上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她有些惊讶,便问了:“我怎么感觉,窑上少了许多人?”
一位姓李的郎君道:“李小娘子莫非还不知道,窑上一部分人,陆陆续续早走了,现在都换了别的营生了。”
“为何?可是别处开了高价?”
“李小娘子……”
李郎君叹气,“看来李小娘子家里人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说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李星遥才知,原来这一年里,窑上的活少了,别的砖窑又的的确确趁机来挖人,于是有人熬不住,就先走了。
“李小娘子你也别怪他们,先前你们家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大伙心里都慌。长安又不太平,别的窑趁机挖人,那齐王府的人背地里还恐吓人,他们家权势大,谁敢不听。像我们,家里头没老的没小的,光棍一条,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他们其他人,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就……”
李郎君实在不好说“背叛”两个字,他说的琐碎,李星遥直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事,李愿娘还没和她说。
齐王李元吉。
李星遥诧异,如何又与他扯上了关系?
说实话,李元吉的名声,在长安可是狗都不如。若要对比,也就比之前死了的尹阿鼠好上那么一点。
这样的人,趁着自己家中无人,挖自己人,自己的确无招架之力。
不过,“活少了,这话又是何意?”
“李娘子你莫非也不知道,那烧窑用的煤,如今跟不上了。”
“跟不上?”
李星遥听的云里雾里。
煤矿就在砖窑旁边,她虽没顾得上看,可,并未听说煤矿有什么异样。煤矿是自己的,烧砖用的土,就地取材。炼焦之法,她也已经教过赵端午。
自产自用,按理说,不会不够用。
“莫非,是那位齐王,又背后使绊子了?”
“这倒不是。”
李郎君却摇了摇头,像是生怕周围有耳朵一样,还警惕地朝着四周看了看,之后才道:“齐王府的人的确想趁平阳公主落难,拿下这煤矿。可,平阳公主虽然落难了,那公主的弟弟还在,秦王可不是等闲人物,秦王府的人震着,公主府的人又气势汹汹,齐王没办法,只能作罢。”
“平阳公主何时落难,又落了什么难?”
李星遥脑子比刚才还糊涂。
她甚至怀疑,她回来的这个长安,是真正的长安吗?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和走之前不一样了。
事关平阳公主,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李郎君是看出来了,她对长安的情况,完全不清楚,便耐着性子,一五一十全说了:“平阳公主为了救女儿,私自召唤出三千娘子军,圣人震怒之下,将公主幽禁在府上,还拿掉了公主的封号。现在啊,平阳公主和我们一样,是庶民一个。”
李星遥心里突兀的一跳。
莫名的,她眼皮子跟着跳了两下。
“公主救女,这又是何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脱口而出便是此问。
“公主的女儿,就那位柴家的小娘子,被突厥人掳走了。平阳公主一怒之下,射出一支穿云箭,召唤出三千娘子军,那霍国公,还私自打开了兵械库。这一家子啊。”
李郎君说到此处,不住的摇头。
他也不知自己该感慨这一家子胆子太大,还是该感慨人的际遇说变就变,“总之,平阳公主因为此事触怒了圣人,这云端的人到泥地里,不过眨眼间。公主失势,咱们用煤的煤矿,不是和公主一起开采的吗?齐王抓住机会,便想落井下石。说起来,那还是他亲亲的阿姊呢。亲兄弟姐妹之间,也没见有多少情谊。”
“柴家的小娘子,怎会被突厥人掳走?”
李星遥心中再次突兀的一跳,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涌上来,没来由的,她心里头还有点慌乱。
她说不清那慌乱是为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柴家的小娘子,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李郎君点头,又说:“早找回来了。这都是去年的事了,听说,是因为平阳公主和尹德妃的恩怨,才给柴家小娘子招来这一场祸患的。尹德妃已经死了,去年冬天,也可能是秋天,柴家小娘子,就被救回来了。据说,人现在也被关在公主府里。”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人在去年就被救回来了,倒是……和她不一样。
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也消失了,她和李郎君又说了一句,便往附近的煤矿上去了。
煤矿上,陈三郎按部就班正在与人挖煤,见她来,颇有些震惊。
“昨日我便听他们窑上的人说了,说李小娘子回来了。当时我就在想,李小娘子肯定要来矿上。果然,叫我说中了。”
陈三郎面上乐呵乐呵的,倒看不出什么。
李星遥不好问他平阳公主落难的事,便捡着李郎君说的煤少了的事随口问了几句,陈三郎叹气,道:“不是我们不想多挖点煤,而是,人手少了。”
说到人手少了,又叹气:“公主府的事,想必李小娘子已经听说了。公主被拿掉了封号和食邑,原先的典府也没了。为了避风头,公主让他们一部分人先回去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了,李星遥不好装作不知道,便宽慰了几句。
多余的话,她也不好再说。
回到通济坊,她左思右想今日种种,没忍住去找李愿娘问了。李愿娘在菜地里摘菜,新鲜的葵菜,叶子绿油油的,上面还趴着几只小青虫。
“怎么了,阿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李愿娘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拿着葵菜,从菜地里迈了出来。
她便把平阳公主府的事说了。
李愿娘眼皮子动了一下,一边将小青虫抖落,另一边道:“这事说起来,也实在叫人唏嘘。公主突遭大难,天家无情,身在其中,有几分能由得了自己?圣人拿了公主的封号,令公主幽禁在家,我们自是,就此失了活计。说起来,公主已经在府上幽禁一年了。”
“之前并未听说,柴家还有位小娘子。”
李星遥回想柴家的消息,只觉,陌生的很,能想起来的,也少得很。
因赵临汾在柴家大郎麾下的缘故,她知晓,柴家有两位郎君。至于那位身子羸弱的柴小娘子,她倒是不知了。
可她没想到,这位柴小娘子,竟与她有类似的际遇。
她们都是身子不好的,也同样被突厥人掳走了。只不过不同的是,柴小娘子身在天家,而她不过一介布衣。
柴小娘子运气好,没出大唐,就被救回来了。而她,却被径直带到了突厥,在突厥呆了一年。
如今,她也回来了,她是自由身,还能自由的穿梭在长安的各处角落。
而柴小娘子,却和平阳公主一样,被幽禁在府上。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谁幸运,谁又不幸运了。
想到平阳公主,心中几多唏嘘,犹不敢置信问:“阿娘,圣人当真厌弃了平阳公主?可是,公主所为,事出有因。都说当时突厥迫近,长安危险,公主纵然有私心,可她击退突厥之心不假。此次霍国公又立了战功,柴家大郎……柴家大郎也立了战功,功过相抵,圣人会把公主放出来吗?”
“朝堂上的事,谁知道呢?帝心难测,纵柴家男丁拿了军功,可军功,几时能抵在娘子身上?公主能不能出来,还真不好说。”
李愿娘心里倒是平静的很。
她对李渊并未抱有任何期望,可若,要她一辈子关在府里,也是不可能的。她绝不会就此认命,就此窝囊的过一生。
看着李星遥,她喉头涌动。李星遥的话,犹如夏日里的一泓清泉,抚慰了她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微妙的酸涩。
阿遥认可她,就够了。
“公主若就此困囿于府邸,蹉跎一生,实在可惜。天家,不是一个讲情面的地方,但,天子为天下人之表率,总该,讲理的。”
李星遥还是惋惜。
她想到,历史上的平阳公主应该是在去年冬末离世的。可,不知是哪里出现了偏差,离世之事并未发生。
一晃又是一年。
难道,历史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上演?平阳公主幽禁于府上,从此再未在史书上留下任何记录。
下一次……下一次她再出现在史书上,莫非便如同真实历史上一样,是她的死讯传来?
可,此时不同往日,真实历史上,平阳公主没有被幽禁,所以她死之时,李渊念及她的功勋,力排众议以军礼下葬她,并赐谥号为“昭”。
如今,公主失了封号和食邑,若真到了那一天,李渊还会……
此外,幽禁于府,于公主而言,无异于斩断她的手脚,碾灭她的心志。公主那样的人,如何能忍受?
至刚易折,她真怕……
唉!
她没忍住,在心中悄悄叹息了几声。
见她眉头不展,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李愿娘失笑,尽量委婉道:“公主之事,的确可惜,可,我们毕竟无权无势,心有余而力所不能及。再说了,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或许真叫你说中了,等柴家大郎回来,论功行赏,公主之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但愿如此吧。”
李星遥勉强找回几分信心。
李愿娘既然无法去平阳公主府做活了,她想了想,便道:“阿娘上次同我说,因铁矿被山石堵塞之故,打铁之事暂停。我想着,眼下我既然回来了,便少不得把这一样样事理清楚。阿耶也回来了,阿娘便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和阿耶说说话吧。”
“老夫老妻,哪有那么多话说。”
李愿娘哭笑不得。
李星遥又劝了几句。
等李愿娘拿着葵菜走了,她留在原地,悄悄叹了口气。
她劝李愿娘和赵光禄说说话,并非无的放矢。虽然家里目前一切正常,可,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李愿娘和赵光禄二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
她不知那“纱”是因何而起,但,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但愿她从旁撮合,二人能将隔阂解开。
因通济坊的砖窑和煤矿已经看过了,便只剩最后一个铁矿没实地看过了。
又一日,她骑着阿花,上了终南山。
刚到终南山,便看到了萧瑀。
萧瑀手上还拿着一些火药。
看到那火药,李星遥心中有了数,萧瑀找李世民帮忙了。或者,是李世民主动帮忙了。
不管是哪样,都是为了快快将堵塞的大石头清理掉。
她站在入口不远处,萧瑀也看到了她,似是有些意外。反应了一下,颇有些惊讶道:“李小娘子?你……”
你什么,他又顿住,没往下说。
“地震之时,我便想找李小娘子商量破石之法,结果,李小娘子还没回来。说起来,李小娘子,你人虽不在长安,可你这煤矿,倒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懂事的很。”
“萧仆射这话何意?”
李星遥作洗耳恭听状。
萧瑀只定定地看着她,道:“地震从蓝田始,终南山被波及,有山脉损毁。可,巧的是,你这煤矿,除了山石堵住了入口,并无塌陷。而且,这些石头,是等里头的人都跑出来了,才开始落的,你说巧不巧?”
“听萧仆射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挺巧的。”
李星遥暗道,难道是系统动的手脚?系统还算有良心,没有害了无辜之人的命。
“朝廷也在此打兵器,焉知不是上苍有所感应,因此降下福泽,庇佑于大家。”
“我倒希望,上苍能一直感应,一直庇佑大家呢。”
萧瑀意有所指看了石头堆一眼,就差把,这些石头落的时候是很长眼睛,可,被清理的时候却不长眼睛了这话直白说出来。
他看着石头,暗忖,地震过去有一段时间了,石头就是再难清理,也该清理完了。可这些石头,真个一个怪字。
落下时时机巧合不说,事后他叫人清理,可,却好似清理不完一样。他清理完一堆,后头还有一堆。
折腾了这么久,他累了。
如今,铁矿的主人回来了,或许,转机便来了吧?
想到此,又看了李星遥一眼,心中道,人回来了,火药就到手了,有了火药,今日,应该能彻底了结了。
他不发一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间沉郁了下去。李星遥由着他打量。他们二人身后,却忽然起了动静。
原来是萧义明纵马而来。
萧义明丢下马,飞奔着朝二人跑来。他喜形于色,眨眼间就冲到了入口处,先对着萧瑀唤了一声阿耶,而后急忙看向李星遥,兴奋道:“阿遥妹妹!”
“萧家阿兄。”
李星遥见了他,也很高兴。
“你回来了。”
萧义明心中阴霾尽散,似是怕自己看错了一样,还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如此一连看了好几遍。
“我……”
刚想说,我一直留意秦王大军动静,看到一旁萧瑀还在,便住了嘴,道:“这石头,怎么还没清理完?”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你不是在庄子上,怎么跑来这里?”
萧瑀没好气。
又指了指远处,“要炸开石头了,你二人先让开。”
二人连忙让开。
萧义明终于找到机会了,噼里啪啦道:“阿遥妹妹,你真的回来了,我高兴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不知道,这一年,我这一颗心啊,一直提着,没敢放下。端午偷偷去突厥找你,我接到他的信,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听说秦王打赢了,我便知道,你肯定要回来了。我算好了,你们应该是今天回来的,倒是没想到,你们竟然提前回来了。”
“对了,端午呢?我去你们家中,没看到他,这里,也不见他的影子。”
边说着,萧义明朝着四周打量,显然是在找寻赵端午的身影。
“二兄和大兄一道回来,应该还有几日。”
李星遥忙回应。
萧义明道:“我被阿耶打发去了鄠县,接到你们回来的消息,便急忙往回来赶。端午没回来,我本来还说,请他去吃饭呢。算了,不管他了,等他回来再请便是。阿遥妹妹,我先请你吃吧。”
说到“请你”,轰的一声,炸石头的声音响起。
萧义明又捂住了耳朵,道:“忘了跟你说,我阿耶已经知道你被掳到突厥的事了。他刚才,问你了吗?”
“没有。”
李星遥心想,原来刚才萧瑀那句未完的话,是想问她,她竟然从突厥回来了吗。
“他不问,就不问吧。”
萧义明悄悄松了口气。他有此一问,其实是试探。他怀疑,自家阿耶已经知道李星遥的身份了。
既然自家阿耶没说,那就,当做不知道吧。
一年不见李星遥,他没忍住打开话匣子,说了许久。后来还是萧瑀嫌弃他聒噪,将他撵了回去。他惦记着请李星遥吃饭的事,又上了一回赵家的门。
李星遥推说,等赵端午回来后,大家真正团聚了,再吃这顿饭,才将这事搪塞过去了。
一晃又几日过去了。
李星遥没等到县廨的消息,便主动去县廨询问了。结果户尉告诉了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张娘子等人,怕是不能留在长安城了。
第115章 阴谋
“户尉能否告知,究竟出了何事?”
李星遥心急如焚。
张娘子等人来长安,去她的窑上矿上做活,已经是说定了,也在李世民面前过了明路。当日,房玄龄亲至,工部的那位王员外郎也被萧瑀抽调来,按理说,此事应该十拿九稳的。
可怎的,突然出了岔子?
“这事啊,说来话长。”
户尉姓郑,郑户尉此时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县廨秉承上意,没必要对不相干的人告知,但眼前的人……
想到房玄龄当时对这位李小娘子的客气,又想到王员外郎对李小娘子的熟稔,郑户尉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上头不准。”
说到上头,还用手朝着三省方向指了指。
李星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心中清明。按下心中焦急,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金饼,悄悄递到郑户尉手中。
“还请郑户尉详示。”
“诶诶……李小娘子,快点拿回去吧。”
郑户尉慌忙摆手,他只觉得,这金饼烫手。虽然金灿灿的金饼,是很吸引人,可他不是什么送上门的东西,都敢要的。
李小娘子,可是秦王的人,还是,卖个人情的好。
便又压低了声音,道:“萧仆射曾明文规定,不准人搜刮百姓。李小娘子,别让我难做。”
顿了一下,“我们也是接了民部文书,才中断了原先的流程的。李小娘子,我悄悄跟你透个消息,这事啊,找我们没用,你得往上找。”
“可是萧仆射示下?”
“萧仆射是当朝左仆射,尚书省诸部,皆听他之令行事。县令也是先接了民部命令,才……”
郑户尉没把话说完,但,已经足够清楚。
李星遥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只得对着他先道谢。留在县廨,也无济于事,她便出了县廨,当机立断,准备往萧瑀府上去。
一边使唤着阿花往东边走,另一边她心烦意乱。
萧瑀是左仆射,统领六部。张娘子等人“落户”,需要先在县廨备案,县廨再将一应文书交由民部核查。
先前,萧瑀既然抽调了王员外郎来帮忙,那就说明,他是支持此事的。可,前头还支持,怎么转天就改了主意?
莫非,是李渊授意?
想到李渊,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沉。李世民是名义上的尚书令,萧瑀是事实上的尚书省一把手,他二人都同意了的事却突然起了岔子,只能是,在他们之上,有人意见相左。
可李渊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张娘子他们人太多?因为他们是隋朝的遗民?
一颗心乱糟糟的,她没注意到,前方街巷里,王员外郎拐出来了。王员外郎一见到她,就小声呼唤:“李小娘子,李小娘子!”
她回过神。
王员外郎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她正好有事要问,便下了驴,避让到一旁十字曲。
王员外郎道:“李小娘子这是要往萧仆射家去吧?”
李星遥便要说话。
可王员外郎伸手制止,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又说:“我就是来给你通个气的。”
“跟着你一起来长安的那两百人,因都是隋朝遗民,所以圣人心中有顾虑。圣人不愿将他们留在长安,已经嘱咐了萧仆射,让他核查清楚各人身份,打回原籍。”
“可他们本就没了家,何谈原籍所在?”
李星遥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百人,虽是遗民,但又能惹出多大风浪呢?
长安城,天子居所,守备森严,外乡人能来,外国人能来,怎么张娘子他们,就不能来?
“虽然他们没了家,可,往上数几代,总能找到发家之地。再说了,长安城寸土寸金,留在长安,也未必是个好去处。虽说李小娘子也可以给他们提供活路,可眼下,你那矿不是也……”
也暂时没动静了的几个字,王员外郎没明说。
他还语重心长劝李星遥:“这事,不是萧仆射不想帮你们,萧仆射目下,也在和圣人争取呢。只是,圣人之意不可违逆。李小娘子,你应该听说了,平阳公主之前救女之事吧?”
“三千娘子军,不声不响就被平阳公主唤出来了。圣人事后才知,这心里头,自然就有了忌讳。你说这些隋人听话,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哪一天,又被谁聚合起来,在长安城里,惹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乱子。”
“所以啊,李小娘子,要不,你还是回去等一等吧。兴许等上几日,萧仆射那里有了转圜余地,咱们圣人,也改了主意呢?”
最后,王员外郎还多嘴说了一句:“不要让萧仆射难做。”
李星遥明白他的暗示,是在告诉她,不要去找萧瑀了。
“多谢王员外郎告知这些。”
她心中叹气,和王员外郎告辞后,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去向哪里。
王员外郎不会突然跑出来,好心告诉他这些,他虽没明说,但她能看出来,是萧瑀让他来的。她再去找萧瑀,并无意义。
还能去找谁呢?
她想到李世民。
可,转瞬之间,又在心里否决了。
黎阿叔已经很忙了,所谓的“冷静期”看似并没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可实际上,事情胶着,朝堂之上,已经很微妙了。
带回张娘子他们,并让他们在自己的矿上做活,本就是黎阿叔答应的,李渊,一定是知道的,可偏偏此时,他态度分明,表示反对……
她不是朝堂上的人,可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不能再给黎阿叔找麻烦,也不能让那根看不见的弦越绷越紧。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击了她,她也不上驴,只是拉着阿花漫无目的四处走。走了几步,她为自己打气,靴子还未落地,变数还有,她不能就此气馁。
便决定折返县廨,去看一看张娘子他们。
她回到了县廨。
郑户尉拿着一张胡饼正从门后经过,见到她又回来,三下五除二把嘴里胡饼咽下,问:“李小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新消息了?”
“并无。”
李星遥摇头,“不知郑户尉能不能允许我见一见他们?”
“这……”
郑户尉有些为难。
想了想,“你等着。”
他去里头问了问上峰意见,不多时,又出来了,“原本这事,不合规矩,不过我们县丞说,李小娘子与他们有交情,见一见,也无妨,就当提前告别了。李小娘子,长话短说,至多半柱香,我们就得出来了。”
李星遥点头应下。
进了县廨,七拐八拐,总算到了一处宽敞的地方。张娘子等人坐在地上,面上倒都还好。
郑户尉还在小声道:“他们这些人,倒是能吃苦。席子也不铺,往地上一躺,一晚上就这么过。”
“李小娘子!”
张娘子眼尖,一眼看到了李星遥。
郑户尉的话戛然而止。
孙郎君等人也涌了上来,沈大郎问:“李小娘子,你莫非是来接我们的?”
“我先来看看大家,文书,朝廷还没核查完毕,等过几日,才能出去。”
“噢噢。”
沈大郎倒也没多想。
张娘子道:“就你心急。
转过头,又对着李星遥,笑道:“李小娘子,你别理他,他啊,是被这县廨里头的胡饼香勾出了肚子里的馋虫,想赶紧出去,尝一尝外头的胡饼呢。”
“等大家出来的时候,我给大家买胡饼。”
李星遥笑着回应。
……
再次从县廨里出来,夕阳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蒸腾的云霞像缎子一般,滑滑的。缎子滑到地平线,李星遥回到了家。
李愿娘见她神色怏怏,猜到了她心中有事。
问清来龙去脉,李愿娘道:“那王员外郎不是说了,萧仆射还在替大家争取吗?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娘。”
李星遥苦笑,沉默了一瞬,道:“长安有开远门,从前去西市时,看到开远门外客似云来,我本以为,长安是长安,是大唐的长安,是所有想来长安的人的长安,可……”
可此时方知,原来长安,不是所有想来长安的人的长安。有的人,留不下。长安,不愿意他们留下。
张娘子他们,从前是大隋的子民,可他们被突厥人掳走,大隋没有要回他们。于是他们颠沛,流离,在突厥的草原上辗转求生。
后来大隋灭了,义成公主在定襄建立起后隋小朝廷,碍于颉利可汗颜面,亦不想多生是非,她只庇护那些跟着后隋王公一起逃难到定襄的大隋人。
如今,后隋小朝廷也没了,东突厥,亦没了。可大唐,还是不要这些人。
流亡,不断的迁徙,到底何处,才是他们的家?
“阿遥啊。”
李愿娘放轻了声音,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沮丧,她开口,说得很慢很慢:“长安是天子居所,圣人虽为天下之主,可他哪里看顾得了每一个人?他无法,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探究每一个人的悲欢。看似天子一声令下,一个人的命运,就此定下,可,当真如此吗?难道屏障之下,找不到一处缝隙吗?难道此时的命运,便是后来许多年的命运吗?阿娘只有一句话,知命,但不信命。”
知命,但不信命。
李星遥抬起了头,透过李愿娘的眼睛,她看到了熟悉的坚毅。
有勇气重新蔓延至心底,她低低地问:“阿娘,若我想请王中允帮我请功,你会支持吗?”
“你想用功劳,换张娘子他们留下?”
李愿娘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并没有反对,只道:“功劳本就不该被忽略被掩盖,你想请王中允帮你请功,可,王中允是人精中的人精,我想,不用等你开口,或许,他会主动把一切说了。”
“但愿如阿娘所说吧。”
李星遥叹了一口气。
原本,她对请功一事,并不十分迫切的。可如今,已经没有旁的办法了,她只能寄希望于,用自己的微末功劳,换来张娘子他们的平安。
可她见不到李渊,无法为自己请功。她不想给李世民带来麻烦,也不想欠宇文士及人情,所以,只能将希望放在王珪身上了。
算算时间,王珪应该快回来了。
“圣令就算下发,也要些时日,毕竟,圣人的意思,不是让大伙回到原籍吗?核查原籍,要费些时间。情势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事一定能解决。”
李愿娘不急不慢,缓声安慰。
等李星遥回了屋子,她在屋子中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赵光禄回来,将今日之事同赵光禄说了,出门,摸黑便往北曲黎家去了。
到黎家,将李星遥的打算说了,李世民叹气:“麻烦我,是应该的。我不嫌麻烦,她啊,心思太重,想的太多。”
顿了一下,“之前我迟迟未提请功一事,一来,是时机不对。我已经惹了圣人不快,隋民本就是我应允带回来的,圣人此时提出,将人发还原籍,很难说,不是对我的警告。此时我若出面,怕是适得其反。”
“二来,回长安之前,我便叮嘱了宇文士及,让他回来后,亲自去圣人面前陈说。以他之聪明,说动圣人,似和之前赏赐王雄诞一样,口头赏赐阿遥,不在话下。”
“但此事坏就坏在,王珪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真相。阿姊,他会如何做,你应该能料想到。”
……
“你的担心,又何尝不是我的担心?”
李愿娘眉眼间一扫方才在家中的松快,她道:“王珪看着是个好相与的,背地里约莫已经叫人查证了。我一怕他抖露阿遥身份,害了阿遥性命。二怕他借着阿遥身份,害了你。”
李星遥的身份,已经不似当初那般完全不为外人所知了。若旁人知晓,李星遥自个不知,也就罢了。毕竟李淳风说了,在天有异象之前,不要让阿遥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正如李世民所说,事情坏就坏在,王珪知情。
王珪是太子的人,如今形势于他们大有不利,人被逼到几乎无路可退,会做什么,能做什么,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王珪不是傻子,他不会明示阿遥的身份,只会借着阿遥的身份,来攻讦世民。
阿遥,她是平阳公主和柴绍的女儿,那么,便能代表平阳公主府和霍国公府。她又有常人未及的本事,却偏偏,出现在东突厥。
是不是秦王和平阳公主府霍国公府早早勾结在了一起?是不是此次攻打东突厥,并非是被迫防守,而是,有意为之?
更甚至,当初柴瑶的丢失,是不是也在演戏?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让秦王拥有更大的军功更广的势力?
帝王的疑心,是王珪他们现在唯一能利用的了。毕竟明面上,世民头上还顶着“忠”和“孝”两个字。
“上策攻心,王珪他们就算要揭露阿遥的身份,也不会直白了当。比起担心他们,我更担心……世民,我怀疑……”
李愿娘声音低了下去。
姐弟二人说了许久许久。从黎家离开的时候,长孙净识想起先前说的问李淳风的事,忙给了回应。
却是不巧了,李淳风前几日正好出门远行,人要月余后才能回来。
李愿娘无奈,只得暂时作罢。
*
六日后,王珪纵马飞驰回了长安。一进长安城,他先去李渊面前回话,出了大殿,又跟着李建成往东宫去了。
至东宫,魏徵几个也在。
王珪先把在李渊面前没说的话说了,之后,觑着李建成表情,道:“大王莫要忧心。秦王之功,虽然有目共睹,可眼下,他自个非要自找麻烦,这不,机会就送上门了。”
“你是说,他想保下那几个突厥人的事?”
李建成仍显忧心忡忡,纵然知晓王珪说的是实话,可,心里头依然惶惶然,提不起来劲。
“突厥人一向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此次秦王虽然一鼓作气,灭了东突厥,可说白了,一来,打到东突厥王廷,拿下漠北的人不是他,二来,圣人还在为那几个罪魁祸首烦心呢,他秦王倒好,非跟圣人反着来。”
提到反着来,王珪心中咂巴不出什么滋味。其实原本,他该幸灾乐祸的,毕竟秦王自找麻烦,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可,秦王知山有虎,偏往山行,为的,便是保下几个他看重的人。这样的勇气,让他也不得不心生感叹。
但感叹是一回事,趁着有机可趁,将对方死死踩下去,才是眼下他应该做的。
他便道:“圣人毕竟才是这天下的主人,纵然要留下敌首性命,也该把人押解回长安,待朝堂走完流程,再行定夺。秦王此次,硬驳了圣人颜面,圣人虽说了,让他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说,可,圣人可是明确说了,要把那些跟着大军一道回来的隋民发还原籍。”
“隋民……”
李建成兴致缺缺。
他固然知道,李渊要求将隋民发还,一来是因为,怕三千娘子军之事重演,二来,便是为了打李世民的脸。
人,是李世民带回来的。将人安置在长安,从事市井百工,也是李世民应下的。
若事情放在从前,或许,李渊也就应了,可偏偏此时,父子二人正是打擂台的时候。将隋民发还原籍,便是给外头递消息,也是,对李世民的一个警告。
“你们想来应该还不知道,知晓东突厥没了,圣人便打算,让世民去洛阳,与我分而治之。只是眼下世民惹怒了他,才没有提罢了。”
“那不是还没提吗?”
王珪面上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又说:“圣人从前或许还存着两头敲打的心思,可,到了这时候,他没有选择,只能同我们站在一起。忠字和孝字在上头压着,只要秦王不造反,圣人就还是圣人。他们父子两个打擂台,我们要做的,是将裂痕越拉越大,到最后,覆水再难收。”
“你有何计谋?”
“殿下莫非忘了,那几个突厥人?”
王珪又重新将话题绕到了那几个突厥人身上。
李建成略作思索,意会了,“你是说,快刀斩乱麻,趁着他和圣人拉锯,暗地里将人解决了?”
“不错!”
王珪抚掌,“颉利姑且不说,他人如今在长安,不好动,也动不得。定襄城里,杨政道和义成公主,还有那几位番将,不是还在吗?”
“那便按你说的办,此事,就交由你去解决。”
李建成很快给出了答复。人质若死了,李世民如何对观望的人交代?看似他帮了李世民,其实,是在背后放了一把火,推波助澜了一把。
“此外。”
王珪又出了声,道:“大王,我在定襄城,还遇到了一个人。”
……
从东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微微有点偏西了。魏徵站在阶前,身影顿住,扭过头,问:“那位李小娘子,当真是柴家的娘子?”
“虽然还没有确认,但,八九不离十。”
王珪也停下了步子,遥望远处的落日,心思却回到了方才在殿内同李建成说的话。
他告诉李建成,李星遥就是柴瑶。李星遥不仅在突厥呆了一年,更甚至,那对东突厥造成致命一击的火器,极有可能,就是李星遥做出来的。
李建成自是大骇,完全不敢相信。
他便一点一点,将过去种种巧合,以及诡异之处掰开了来说。到最后,李建成半信半疑。而他们定下的计谋便是,若最后确认李星遥便是柴瑶,那么,便要在李星遥身上做文章。
只要让圣人知晓李星遥便是那位丢失了又找回来的柴瑶,秦王,必会受到圣人厌弃。
打东突厥,不是顺势而为,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秦王为了一己之私,玩弄,利用了所有人。而这个所有人里,也包括李渊。
“其实想想,李星遥便是柴瑶,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震惊。毕竟,她娘可是李三娘,瞒天过海,李三娘可未必做不到!”
王珪二次感慨。
方才在殿内,他为李世民的勇气而感慨,这一次,他为李三娘的本事而感慨。
回想当初在坊内那一次偶遇,他只想狠狠抽自己的脸。
脸疼。
后悔。
明明当初,他是有机会发现真相的,那时候,他撞见母女二人,便觉奇怪。可,叫平阳公主那么一糊弄,他自个脑补,就错失了发现真相的机会。
后来,平阳公主救女之事事发,又知晓李星遥回了老家,他心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等到到了定襄,见到李星遥,又从旁人口中知晓蛛丝马迹,他细细回忆,努力拼凑,终于,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李星遥,是柴家的娘子,她便是柴瑶!
所谓家贫,一直住在通济坊,分明都是借口。平阳公主,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把所有人,包括李星遥本人都骗过去了。
“他们一家为何撒这么大一个谎,我暂时不知道。李星遥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在我们面前演戏,我暂时也不得而知。总归,我们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什么能用的不能用的方法,都得用。魏洗马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徵默然。
良久,叹气,“不成功,便成仁。走吧。”
*
两日后,李渊要见李星遥的消息传到通济坊。李星遥正在打理先前带回的东西。
离开高昌时,麴文泰给了她钴蓝,葡萄种子和葡萄枝。从敦煌回来时,敦煌郡守又给了她胡蒜,胡荽,胡麻,胡瓜种子。最后从定襄离开时,杨政道给了她波棱菜种子,她又自个剪了无花果的枝,打算回来后试着扦插。
前头几日忙着窑上矿上四处看看,她暂时没顾上。终于腾开手,便先处理了葡萄枝。
这时候种葡萄,其实已经晚了。可,放又不能放,再放也等不到明年。扔了吧,又实在可惜。她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若有存活的葡萄枝,试着种下。
于是,打开十根葡萄枝,七根干枯发黑,另有三根,削开表皮,还能看到绿色。
她忙把那三根葡萄枝泡水抢救,又重新修建了切口,紧急扦插在园圃里。
种完葡萄,便是种无花果了。无花果枝因是她亲自剪的,每根上面留了两三个芽点。她带回来十根,存活的,竟然有七根。
将无花果种下,接下来,便是不紧不慢种胡荽了。
胡荽好种,也好养活,但种之前得先给种子破壳。前脚她才从庖厨里取了擀面杖来,后脚召她进宫的人就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打过好几次照面的王珪。
见到他,李星遥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宇文士及还没回来,来的是他,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便稍作收拾,急急忙忙跟着一道,坐上马车往大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