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左廷玉看向了季恒, 请示道:“主人。”
季恒急切道:“快,救人要紧!”
“喏!”
而下一秒,被五花大绑的掌柜, 便被左廷玉一脚踹进了门内, 在地上连滚数圈, 一阵哀嚎过后, 连忙道:“老婆……老婆……快救救我!”
鸨母听到呼唤,忙在楼梯口现了身,见了这阵仗“噔噔噔”下了楼, 抱住了掌柜道:“老公,怎么会这样!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没事吧?”
左廷玉留了一队人在原地看管老鸨和掌柜,便带着剩余人手上了楼,季恒也焦急地跟了上去。
那天字号包房内仍有打斗声传来,听到那拳拳到肉的声音和凄惨的嚎叫, 季恒生怕被打的人是阿洵。
他知道阿洵身手了得, 整个马场快没有他的对手, 但毕竟寡不敌众,双拳难敌四手,于是又焦急道:“廷玉,快!”
“是,主人。”
左廷玉说着, 又一脚踹开了房门。
而只见宽敞、豪华堪比宫殿的包房内, 七八名壮汉正鼻青脸肿、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一道颀长的黑衣身影伫立在包房中央,长剑立在身侧, 左手大拇指缓缓揩了一把嘴角边的血。
季恒眼中仿佛看不到其他,叫了声“阿洵!”便冲了进去,看到姜洵发青的嘴角, 心疼得快要落下泪来,问道:“怎么受伤了?”
看到季恒关切的目光,姜洵只觉得这一拳挨得值了,有些暗爽,只道:“没事。”
左廷玉听殿下说没事,看了一眼,发现的确也没什么事,便道:“殿下没事,那我就……”
而话音未落,便听他的主人道:“没事什么没事,明明伤得这么重!以后出宫都不准不带郎卫了!”
左廷玉便没说话,默默展开了自己的工作。
抓捕罪犯时要留活口,哪怕其罪当诛,也要抓活的再依法判处,这是齐国做事的规矩。
于是他蹲在地上,开始一一检查这些打手们的状态,看有没有闹出人命。
只见一名打手正面朝下趴在地上,翻着白眼,鼻血直流。
左廷玉奋力把人翻了个面儿,见那人已没了意识,一时竟不知是死是活。
而正准备上报公子,说这儿有个人被打晕了!一回头,便听公子道:“你看,这嘴角都被打青了!以后还要不要乱跑了?”说着,拿出帕子帮殿下擦拭血迹。
殿下无奈,只乖乖回应道:“不乱跑了。”
……左廷玉一时插不上话,便把临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先给那人搭了个脉,透过厚厚的皮肉勉强摸到了脉搏,便先跳过换下一个。
而下一名壮汉,只见他背上插着一把卷了刃的剑,血已把整片席子染红,于是吓了一跳,正准备报告说“这儿有个人快要死了!”。
一回头,便见公子指着帕子上指甲盖大小的血迹道:“你看,流了这么多血!以后还要不要乱跑了?这么偏僻的地方,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姜洵没把晁阳、姜沅供出来,只道:“真的是误打误撞,可能是老天想让我立功吧。”
左廷玉还是没插上话……而一回头,见这缩在眼前的不是赵王太子又是谁?便忙行礼道:“殿下。”
姜沅道:“不必多礼了,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吧。”说着,又解释道,“这个人不是我刺的,是他非要往我剑上撞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这个人被他表哥打飞了,踉踉跄跄地往他这边来,他害怕,就赶紧闭着眼睛把剑举起来。
结果等再睁开眼时,这剑就已经插在这壮汉背上了。
好在左廷玉随身带了金疮药,在一名官兵的协助下给那大汉拔了剑,撒了药,又紧紧包扎好伤口。
也好在这位置没有伤及脏腑,伤口也不算太深,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等包扎好一起身,便见殿下走了过来,表情还有那么点爽到,左廷玉便道:“殿下。”
姜洵将手中一卷竹简塞给他,说道:“花名册。一共一百零三个,应该都还在这楼里没跑远。”
左廷玉接过来,应道:“喏。”
紧跟着,他便带人把躲在各个房间里的妓子、小倌们都搜了出来,而正清点姓名,左雨潇便略显悠闲地走了上来,看了眼楼内的进展,说道:“前院已经结束了。”
左廷玉道:“好,这里也快了。”
没多久,掌柜、老鸨、打手、跑堂、妓子、小倌,这“桃源茶肆”内的所有人,便都被捆了手,带到院子里蹲着,赃款也一箱箱地抬了出来。
出于人道主义,两个伤得较重的打手,季恒则先送去就医。
见大家忙完,季恒道:“都辛苦了,先原地休息,一会儿朱大人会来跟我们交接。”
官兵齐刷刷应了声“喏!”便纷纷放松了下来,站的站、坐的坐,在院内稍作休整。
季恒则走到那堆赃款前看了眼,见八个樟木箱子里满是一串串的铜钱,装到盖子都快要扣不下。
一旁又放着一个体积稍小的箱子,里面则放着金银细软。
这两年来,他们查抄妓院也抄出不少赃款,一开始便直接充公,哪里需要便用到哪里。直到去年齐国手头宽裕了些,才开始专款专用,全都用于了补贴军费,提高军人待遇。
姜洵也走过来看,而一看到黄金,便又想起一事,走到了那老鸨前,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她身上把那块金饼夹了出来。
那老鸨被塞住了嘴,“呜呜呜”地冲他狂吠。
姜洵便道:“现在不给我,到了牢里也是要搜身的。我猜你判下来,应该是死罪可免,矿山难逃。到了矿山,好好感受一下脚踏实地,靠双手吃饭的感觉吧。”说着,掂了掂金饼,刚要往怀里揣,便见季恒在看着他。
季恒道:“你这金饼,现在也算赃款了吧?”说着,看了眼那漆木盒子,“放进去充公。”
姜洵道:“这怎么能算是赃款呢?这是我为了钓出所有涉案人员,自掏腰包下的饵。现在充公,回去了叔叔也得拿公款报销,岂非是多此一举吗?”
季恒哭笑不得,便也没说话。
树下有一套石桌椅,季恒便先走过去坐下,而又等了许久也不见朱大人来,他便准备到门口去看看。
姜洵则跟屁虫一样跟在了后面。
而刚走到篱笆门前,便见朱子真骑着马,带着一队援兵从远处奔袭而来,尘土飞扬,官服衣袂在身后翻飞。
季恒道:“来了。”
他今日原本是要到食盐仓库去看看的,今天有一笔大订单要发货,他恰好有空,便想亲自去看看。
他那仓库临近东门,结果刚到东门附近,便见晁阳骑着马慌慌张张地横冲直撞,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把人拦下来,了解了情况后,料想他们会有危险,便紧急从城门抽调了一百人先赶过来,又派了个郎卫,到官署去找朱大人来善后。
朱子真在篱笆门前勒了马,双方做了个细致的交接。
季恒留朱子真继续搜查更多罪证,便先带着官兵、涉案人员及赃款离开了。
姜洵则嘱咐朱子真道:“好好找找有没有宾客名册之类的。”
他刚刚也粗略地翻找过,没找到,心里也觉得颇为遗憾呢。
朱子真应道:“喏。”
朱子真带人细细搜查,果真又搜出不少罪证。
官署又挨个审问了那一百零三名妓子与小倌,发现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被拐子拐带。
这些人被拐子掳走后,一开始也并没有直接被卖到“桃园茶肆”,而是先被带到了齐楚边境荒无人烟处的一个小院。
听下来,那小院应该是人口贩卖的中转站,里面还囚禁了许多人。小院打手对他们也是非打即骂,好让他们被买走后也能听话,不要被退回来。
而到了“桃园茶肆”后,他们的人身自由也一直受到了严格限制,不允许进出,还要被迫接待客人。
由于涉及大规模人口贩卖与非法囚禁,按齐国律法,这掌柜与老鸨理应被判处弃市的,也就是在闹市砍头。
但因二人戴罪立功,配合官署查抄了那处小院,救出了里面的三百余人,又通过那小院,查抄了隐藏在齐国各处的几家妓.院,于是最终将功抵过,被判在矿山挖矿三十年。
至于那宾客名册,朱子真也找出来了。
姜洵看得津津有味,见上面不仅有齐国属官,还有不少他小伙伴家里的亲戚和长辈。
总之,但凡是在齐国有头有脸的家族,就没有哪一家是没出败类的。
当然,姜家和季家除外。
看着这名单,姜洵只觉得有趣,又怂恿季恒按律惩处这些人,统统抓过来杖打!
只可惜证据不足,单凭一个名册也无法定罪,只要这些人矢口否认,官署便拿他们没有办法。又人数众多,整个流程耗时耗力,不大值当,最终也只得算了。
案子尘埃落定时,临淄已入了深秋。
此时离姜沅离家出走已过了三个多月,赵王赵王后心急如焚,再次派出使节来访,问太子来过了没有?
又说班家千金听闻此事,已经恼羞成怒,主动退了这门婚,叫姜沅赶紧回家!
姜沅出门在外太久,多少也有些想家了,且再不回去便赶不及明年元正,最终决定和使节回去。
启程那日,季恒、姜洵亲自送姜沅与赵国使节到了城门前。
北方秋末冬初的天气已是一片肃杀,干枯的落叶扑簌簌掉落。
凛风刮过几人的面庞,又将几人的轻裘撕扯得猎猎飞扬。
姜沅娇嫩的面颊也被.干燥的寒风吹得通红,心中有许多不舍,说道:“多谢叔叔、表哥招待我这么久,有空到我们邯郸来玩儿,换我做东!”
季恒眉眼笑得温柔,道:“殿下也常来玩。”
姜沅又道:“对了表哥,明年起你也要入都朝觐的吧?”
姜洵高大的身影闲闲站在季恒身旁,姜沅对面,比二人都高了大半个头,应了声:“嗯。”
姜沅欣喜,又看向季恒道:“那叔叔也会一起去的喽?”
季恒道:“我肯定要陪着的。阿灼、阿宝也会去的。”
姜沅便道:“那太好了!那过几个月我们又能在长安见了!”
季恒道:“好,长安见。”说着,命郎卫把他马车上的礼品都搬到姜沅他们的车上去,道,“不是太昂贵的东西,请殿下收下吧。”
确实不是太昂贵的东西,都是齐国的土特产,什么上好的雪花盐、螺钿工艺的盒子和摆件、晾晒的海产品,还有阿宝送的风铃。
姜沅道:“多谢叔叔。”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姜沅上了车,长长的车队缓缓行驶,而姜沅又从车窗探出来朝他们挥手。
季恒也对姜沅挥手,直到一行人走远,这才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而刚一脚踏上脚蹬,便见一粒雪花飘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来啦[眼镜][眼镜]
第42章
那是格外标致的一片雪花, 刚好落在了季恒的手臂上,许久也不融化。
季恒举着手臂怔楞了片刻,一抬头, 便见天空早已是一片白。
“下雪了。”
姜洵应道:“嗯, 下雪了。”
雪花不断飘落, 落在两人肩上、头发上, 直到季恒吸入冷气,忍不住轻咳了起来,姜洵才拍了拍他的背, 等他咳完,说道:“快进去吧。”
“好。”季恒说着,上了马车。
谁都没有预料到天气会这么快地转寒,马车刚一入城门,这雪又变为了雨夹雪。
雨夹雪是所有天气里最让季恒感到难以忍受的天气, 阴冷蚀骨, 手脚怎么也暖不起来, 且冷气一入肺他便要咳嗽。
“咳—咳—”
“咳—咳—”
季恒身子微微弓着,拿帕子掩面,咳个不停,咳得在姜洵面前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咳了许久才勉强停下。
而清了清嗓, 刚恢复正常, 姜洵便道:“好冷啊。”顿了顿又道,“叔叔帮我捂捂手吧。”
语气还有那么点耍无赖。
季恒哭笑不得, 心道,他的手也很冰,被他捂过后说不定还会更冷呢, 确定要他捂吗?
只是又想,活人体温再低,应该也有个限度,捂在一起说不定真能暖和些,便温声道:“好,那叔叔帮你捂捂。”说着,伸出一双手,把姜洵放在膝头的两只手攥了过来。
而刚触上姜洵的掌心,季恒便感到了指尖的灼热。
他看向了姜洵,心中略感惊讶,不是说手冷吗?
而姜洵并未看他,只看着他那一双手,顺势“反客为主”,将他两只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间。
季恒的手常年如此,很冰凉又很湿润,因在外面冻了太久,指尖正微微泛着红。
姜洵的手掌则很干燥、很灼热,因经常骑马射箭,掌心又有些粗粝。此刻就像一个火炉,紧紧贴着季恒冰冷的手背,将那蚀骨的寒意一股脑都吸走。
季恒感到自己的手迅速地暖了起来,手一暖,身上的寒意便也开始逐渐消退,似是有一股暖流从体内流过。
而身子一暖,咳嗽竟也慢慢地止住了。
季恒因太瘦,显得身形略小,但其实也是成年男子的正常骨骼,手也是骨节分明的类型。
只是两人面对面坐在车内,手在中间握在一起,季恒两只手被姜洵包裹着,竟又显得格外娇小和柔软。
姜洵捧着他的手,又轻轻摩挲,揉捏。
季恒手暖了,忽然便感到有些难为情,他便抽了手。
姜洵抬头去看,见季恒整个人被毛茸茸的狐腋裘包裹着,大概是身上暖起来了,脸上也浮出了两片红晕,他便问道:“叔叔好点了吗?”
季恒坐得端正,身子随马车而轻轻摇晃,说道:“好多了。”又问道,“不是要我帮你捂吗,怎么又变成你帮我捂了?”
姜洵道:“那下次换叔叔帮我捂。”
季恒应道:“好。”
两人就这样回到了齐王宫,由于是同乘一车,姜洵便先把季恒送到了长生殿。
季恒掀开了竹帘,刚要下车,便嗅到空气中有一丝熟悉的霾味,像是烧了木炭的味道。
恰见一名侍女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便问道:“里面是烧了火墙吗?”
侍女道:“是的,公子。刚刚下了雨夹雪,屋子里太冷,小婧怕公子受不了,便让人烧上了。”
火墙是在墙内夹层铺设迂回的烟道,通过烧火,让热烟气进入烟道,从而让整面墙,乃至整间屋子暖起来的一种方法。
齐王宫主体建筑都是上一代齐王留下来的。
阿兄来到封国后便直接延用,并未怎么改动过,而当时是没有火墙的。
直到紫瑶出生,阿兄阿嫂为她新建了座紫瑶殿,那时才第一次铺设火墙。
再后来,阿兄阿嫂要把他接过来,便把准备要给他居住的殿宇翻新了一遍,更名为了长生殿。寓意是要他无灾无病、长命百岁的意思。
又知道他体弱怕冷,便在长生殿也铺设了火墙。
于是整个齐王宫,也只有紫瑶殿、长生殿这两座殿宇是有火墙的。
季恒便问姜洵道:“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做功课?”
姜洵欣然道:“好啊。”说着,跟着下了车。
季恒走向了前庭,边走边道:“要不要把邓月、皓空也叫来?免得他们写字手打颤,写写就要去烤火。”
姜洵跟在后面道:“不用了,他们两个不冷。”
季恒哭笑不得,便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他快走几步进入了殿内,穿过走廊走向了内室,而一推开门,便见里头烧得暖融融的,而阿宝竟趴在地上。
他叫了声“阿宝”走上前去,刚想说怎么趴在地上,地上多凉?
便见阿宝还在肚子下给自己垫了个厚坐垫,而那坐垫内填充的是丝絮,这才稍许放下心来。
阿宝听有人叫他,“唔?”了声回过头来,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季恒。
季恒温声道:“趴在地上冷不冷啊?”说着,绕到了阿宝身前,便见阿宝手上还攥了支毛笔,面前还铺了一块上好的软缎。
这软缎是年初太傅入都时,太后赐给孩子们的。
上回阿宝裁衣服,刚好便裁出这么一块要大不大、要小不小,弃之可惜、留之又无用的边角料来。
每次季恒进阿宝房间,都能看到那软缎在满地乱滚。
他觉得扔了可惜,便先收了起来,想着还能做几个荷包。
阿宝道:“我不冷的。”
季恒还是觉得地上怪凉的,便把阿宝捞了起来,放到了案前坐着。
他又回去捡那软缎,原本是想拿给阿宝的,这一摸,发现手感太好,便又道:“阿宝……这软缎是珍贵之物,拿来乱涂乱画,会不会有点太浪费啦?”
阿宝便道:“阿宝才没有乱涂乱画,阿宝是要画画的!是小婧说可以在这上面画的!”
小婧一听,也没多解释,只默默走到了一旁开始翻箱倒柜,又翻出一块质感粗粝的布帛出来,问道:“要不把这块裁了给小殿下画画?”
季恒说好,小婧便裁给了阿宝。
小婧又说,刚刚阿宝要画画,她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布帛,看那软缎大小合适,且留着好像也没什么用,便拿给阿宝了。
季恒便想,自己会不会有点太抠门了点?
他们季家家风虽崇尚简朴,但好歹也是世代公卿、钟鸣鼎食的家族,恐怕往上翻十八代,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抠门的人。
但他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之前无论是在季府,还是在王宫,包括是在上一世,他生活也一直都挺富足的,那又何必没苦硬吃?
但大概是三年前的那场大灾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之后又一直在勒紧裤腰带还债。
直到去年,他那生意有了转机,忽然进账几笔巨款,才让齐国稍微缓过一口气来。
如今他们已经不必再为钱发愁,一切都已步入了正轨,只要正常收税、做生意,吴王的外债便能够正常还上。
哪怕再来一场天灾,他也有进退的余地。
可即便如此,节俭的习惯也还是像烙印一样留了下来,稍微浪费便会有罪恶感。
他说道:“没关系,但这软缎,我原本是想留着做几个荷包的……”说着,看阿洵在做功课,阿宝又在格外认真地作画,便把小婧拉到了一旁,有些神秘兮兮地道,“小婧你会做荷包吗?”
小婧道:“当然会了,这有什么难的?”
季恒便把小婧拉到了阿宝那间偏室,一下午的时间,两人便在里面捣鼓荷包。
小婧做了四个,各个精致漂亮,边沿还镶了不同颜色的边,分别是黑色、紫色、黄色、青色,准备给大王、翁主、小殿下和自己各一个。
季恒则自己做自己的,一开始做废了一个,第二个总算像了点样,但其实也歪七八扭的,那绣花针还把他扎得吱哇乱叫。
小婧便道:“我帮公子修一修吧。”
而经小婧的巧手这么一修,这荷包果然便“妙手回春”。
柔软的白色缎面荷包,边缘镶了一圈红,上面的抽绳用的也是红绦带,很合季恒的心意。
小婧又捏了捏,把它捏板正了些,递给了季恒道:“给你。”说着,便提溜着剩余几只荷包从偏室走了出去。
而一现身,五颜六色的荷包便迅速吸引了阿宝的注意。
阿宝忙放下画笔咕噜噜地跑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季恒道:“这是荷包,是小婧用刚刚那块软缎做的。”
“哇—!”阿宝惊叹道,“原来省出一块布,就能做出这么多漂亮的荷包吗?”
季恒笑了笑,把黄色那只拿给了阿宝,又看阿宝没有铜钱可放,便又拿了几个铜板给阿宝装进了荷包里,把抽绳抽紧。
而几个铜板便又让阿宝欢天喜地了起来,拿着荷包在殿内蹦蹦跳跳,他真希望阿宝这么好骗的年纪能多持续几年啊……
季恒又把黑色那只拿给阿洵,叫小婧把紫色那只送去给紫瑶。
一入冬,天便黑得格外快。
阿洵用完饭便回去了,阿宝也由乳母带着睡觉,殿内总算清净了,季恒起身回到了内室。
他见阿宝的书案上仍放着那块布帛,上面是阿宝画的画,他便好奇地走上前去。
他跪坐下来,拿起了布帛,见上面是一幅类似“全家福”的内容。
孩童的笔触十分稚嫩,但还是能让人看懂上面画的是什么。
中间那个头顶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儿,大概就是阿宝自己。
而阿宝左右两侧,则是一男一女的长辈在牵着阿宝,这恐怕便是阿宝想象中的阿爹阿娘了。
远处是一座高高的宫殿,大概是紫瑶殿,宫殿前的女子自然便是紫瑶。
左下角则是并排站在一起的三名女性,有两位盘着法,是阿宝的两位乳母,一位则是未出阁的少女,想必就是小婧了。
然后,就没有了。
季恒又把所有人物都仔仔细细地盘了一遍,但还是没有看到自己,心中竟有些失落。
他知道也没有阿洵,但他知道阿洵那脾气,总是对人凶巴巴的,所以阿宝是有点怕哥哥的。
所以这幅画里没有阿洵,虽也让季恒感到意外,但又觉得,好像也“情有可原”?
可阿宝平日里那么黏他,这幅画里……居然也没有他的位置吗?
季恒“呼—”地叹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后,季恒又很心疼阿宝。
明明也很想要阿爹阿娘,平时却不怎么表露出来,只有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问他说,为什么别人都有阿爹阿娘,只有他没有?
阿宝也一定很想见见阿爹阿娘,也一定希望阿爹阿娘能像画中那样陪伴自己吧?
他阿爹阿娘是多么好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眼镜][眼镜]
第43章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年关。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 季恒刚起床,便见整座庭院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红梅在枝头吐露着芬芳。
宫人们忙着扫雪、挂灯笼, 脸颊冻得红彤彤的, 却又各个喜气洋洋。
外头冰天雪地, 殿内却烧得很热。
阿宝怕热, 便连带皮毛里子的衣裳都不肯穿,只穿着一身单衣跑来跑去。
阿宝最近正醉心于画画,不过总是重复画一样的内容, 画了十来幅,都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全家福,不过画得越来越细致、熟练了倒是真的。
季恒又给他搞来了各种颜料,于是阿宝的全家福也愈加五彩斑斓了起来。
但阿宝画完总是放在书案上不收,说颜料没干, 也不让宫人们来收。
导致季恒走过路过总是能看到, 而看一次便又忍不住暗自神伤一次……
画了十多幅……也还是没有他的位置吗?
昭国人并没有形成在除夕夜吃团圆饭的习俗。
岁末虽也会欢聚宴饮, 但多是在腊日。
于是也只有季恒会认为除夕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无人分享喜悦,每年倒稍显寂寥。
这年除夕也在平平无奇中度过,晚上用过饭,阿宝便又跑到了书案前, 迫不及待地看自己白天画的画干了没有。
他伸出胖嘟嘟的手指, 在颜料上按了按,见已经干透了, 便感叹道:“哇—这么快。”说着,抬头悄咪咪看向了叔叔。
他见叔叔已沐浴更衣,正一身白衣仰坐在床上, 双手捧着竹简在读。
也不知读到了什么内容,眉头微微蹙着。
长长的头发则用深蓝色丝绳半扎在了脑后,很柔顺,很漂亮。
他便两手捧着布帛,跑到了叔叔榻边,叫了声:“叔叔。”
季恒柔声应道:“嗯?”
阿宝爬上床,身子软软往季恒身上一靠,说道:“叔叔,我送你一个礼物可好?”
季恒便把竹简收了,先放到一旁,又把阿宝往里搂了搂,给他盖好被子,道:“好啊。”
阿宝两手撑着布帛道:“呐,这个送给你!”
季恒一时竟有种被杀人诛心的感觉……七个人的故事,却没有他的位置,阿宝宝还要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他……
但这些心思,他当然不能在阿宝面前表露出来了,只能佯装惊喜道:“是吗?谢谢阿宝的礼物!”
阿宝腼腆道:“不客气的。”又回过头来看他道,“但叔叔怎么不问问我,这上面画的都是谁?”
季恒强颜欢笑,“十分好奇”地问道:“那阿宝能给叔叔介绍一下吗?”
“好呀。”阿宝说着,先指向了画中牵着孩童的男子道,“这个是哥哥。”
话音一落,季恒便道:“等等!什么?这个是哥哥?”
阿宝再次回头看他,一脸“有什么不对吗?”的奇怪表情。
季恒便强行收回了自己讶异的目光。
最近阿宝自尊心很强,大家稍微有点不好的反应,阿宝便总觉得大家是在笑话他。
他便笑意温柔道:“嗯,这个是哥哥,然后呢?”说着,又看回了画作,看到那“白衣女子”的瞬间,心里又咯噔一下!已经预料到阿宝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阿宝手指头又指向了那女子,童言无忌道:“这个是叔叔。”
季恒直接呆愣在原地,叫道:“阿……阿宝……”
阿宝又指向了画中的孩童,羞赧道:“这个是阿宝。”
阿宝又自顾自把剩余四名女子都介绍了一遍,而和季恒猜想中一样,的确是紫瑶、两位乳母还有小婧。
但季恒还是很震惊,看着那白衣女子道:“可是阿宝,叔叔怎么会……怎么会是女子呢?”
阿宝又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了叔叔,说道:“可是这也不是女子呀。”
季恒便指着那白衣人道:“你看,她半披着头发……”
话音未落,阿宝便爬起身,把画放到了季恒脸旁,一左一右地来回对比。
季恒明白阿宝的意思,他此刻就半披着头发,穿的也是一身白,这……怎么不算是一模一样呢?
他平日洗了头发没干,或是就寝时,的确会拿一根丝绳把头发半绑,主要是不想太披头散发。
而阿宝画的又是简易的儿童画,看起来会与女子的发式混淆倒也情有可原。
好,那先跳过这一点。
季恒又道:“可是阿宝,叔叔有这么瘦小吗?”
阿宝便又退到了床尾,拿着画作与季恒的整体身形进行对比。
而阿宝画画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他道:“其实也不小的,只是跟哥哥对比有点小罢了,因为叔叔平时在哥哥旁边看起来就是很小呀!但你看,叔叔和嬷娘、小婧比还是高很多的呀。”
季恒便也认输了,说道:“好吧,那阿宝画的还是很写实的呢……”
阿宝便把布帛拿给他,爽快道:“送给你了!”
季恒接了过来道:“谢谢宝宝。”说着,在阿宝头发上亲了一口,而后又撑开布帛看了眼。
他看着在阿宝左右两侧牵着阿宝的自己和阿洵,越看便越觉得……
怎么会这么有“夫妻相”呢……?
要命了。
也难怪他会认成阿兄和阿嫂。
时候已经不早,明天是元正日,他们一大早便要起床祭祀,行程十分繁重,今天得早些休息。
他便让小婧熄了灯,抱着阿宝躺下了。
阿宝像是有些睡不着,又问道:“叔叔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当然喜欢了。”季恒在黑暗中说道,“叔叔一开始还以为,阿宝画的是阿爹和阿娘。”
阿宝便道:“可是我都没有见过阿爹和阿娘……”
季恒便描述了一番,说阿宝的父王身材魁梧,气度却十分儒雅,阿宝的母后端庄贤淑,是世间少有的美人。
他又道:“阿宝的父王母后,在阿宝小时候都抱过阿宝的。”
听了这话,阿宝忽然坐了起来,问道:“是真的吗?”
季恒道:“当然是真的了。”
阿嫂自然是抱过阿宝的。
而那日阿嫂又叫他把阿宝抱去给大王看看,所以阿兄在弥留之际,也是抱过阿宝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件事对阿宝而言很重要。
早知道他就早点告诉阿宝了。
阿宝得知自己小时候也是被阿爹阿娘抱过的,心中忽然便有些释然了。
他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又小小一坨侧卧在了榻上,与季恒面对面,借着月光看着季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又道:“叔叔,你有名字吗?”
季恒道:“叔叔也有名字呀。”
阿宝便道:“哥哥叫阿洵,姐姐叫阿灼,我叫阿宝,那叔叔叫什么呀?”
季恒道:“叔叔叫……”
他嘴唇一张一合,念出“阿恒”两个字的瞬间,竟感到有些异样又有些动听,仿佛是母亲、太傅、阿兄或是阿嫂在唤他一样。
只可惜他们离世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
如今连老师都很少叫他恒儿。
阿恒。
真是好久违又好陌生的字眼。
他又一次说道:“叔叔的名字叫阿恒。”
隔日元正日,是齐国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长生殿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季恒黎明未到便起了床,此刻已经穿戴好,一身白衣,头戴进贤冠,腰间垂下一枚玉佩,看着精神抖擞,莫名有种意气风发的书生气。
整理好着装,他便牵着阿宝上了车。
大王的马车也已整装待发,左廷玉确认完,便下令出发。
长长的王宫车队在天策大街上行驶。
季恒探出车窗,见身后又跟了数十辆马车,几乎看不到末尾,大概也都是齐国的属官们了。
马车出了城门,很快在宗庙前停下。
车夫掀开了竹帘,季恒便起身弯着腰,牵着阿宝往外走。
而一只脚刚踏出车门,便见姜洵站在车旁,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扶他下车。
这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毕竟阿洵从小就很绅士。
他也有些习惯了,差点把手伸出去。
只是一侧目,看到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属官们,他又忽然有些意识到,这不合乎君臣之礼,在外人面前影响不好。
且元正一结束,他们便要入都朝觐了。
有些事在齐国倒好说,可万一到了长安,两人再顺手做出些尊卑不分的动作来可怎么行?
还是得趁早改过来。
这两年来,阿洵也成长了不少,相貌愈发英武,政事上也愈发有自己的主见。
他有时便莫名在想,好像自古以来,都没有几个托孤大臣是有好下场的……
摆不正自己位置的,那结局更是悲惨。
即便眼下,阿洵对他十分信任,几乎言听计从,但大概儿时的万历对张居正,儿时的顺治对多尔衮,也是有孺慕之情的吧?
可结局又如何呢?
两个人没有一人能拥有完整的坟墓。
季恒便抱起了阿宝,把阿宝递了过去。
阿宝像小青蛙似的缩着两条腿,丝滑地从季恒手上荡到了姜洵手上,像荡秋千一样。稳稳踏上地面后,又忍不住叹道:“哇—!”
而姜洵刚把阿宝放下,便见季恒把着车身要下车,他便又伸出手,下意识攥住了季恒的手腕。
季恒只感到姜洵那手又热又硬,像个烧热了的铁钳一样,一钳住便不撒手。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姜洵扶下马车,于是站在车前不肯下,说道:“松手。”
见姜洵不松,他便拿另一只手去打他手背,这可真是打顺手了。
打完才发现,自己离“完整的坟墓”可能又远了一步。
且这行为,已经演变成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拉拉扯扯,周围属官纷纷侧目了过来,连谭太傅也投来了锐利的审视目光。倒还不如一开始便得体地被姜洵扶下马车,上演一番“叔慈侄孝”呢。
姜洵仍钳着他,说道:“叔叔请下车。”
季恒无可奈何,便踩着脚蹬下了车,行礼道:“多谢大王。”说完,又不轻不重往他背上拍了一把。
时辰一到,祭祀便开始了。
姜洵主祭了三年祭祀,对整套流程已倒背如流,身侧也有官员和宫人指点和侍奉。
只见他一身玄色冕服,手执玉圭,率领百官步入庙门。
侍卫、宫人列于宗庙两侧,中间高高的祭台上已备好了长长一桌的祭品,侧旁又架着编钟、编磬等乐器,几排乐师跪坐一旁,奏起了庄重的祭乐。
在祭司主持下,姜洵一步步登上祭台,进献贡品,祈求先王先后佑齐国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完,三叩三拜。
姜洵拜完,季恒便携阿宝上前叩拜。
再之后便是百官依次叩拜。
而直到了午时,祭祀才堪堪结束——
作者有话说:来啦,感谢订阅!
第44章
祭祀一结束, 属官们便也陡然放松了下来,出了庙门,便互相道起了吉祥话。
季恒则把阿宝交给了小婧, 而后匆匆准备奔赴下一场。
昭国的礼格外繁重, 尤其祭祀太多。
这三年来, 每逢节日, 季恒都要先到宗庙给阿兄阿嫂祭祀,再到季家祖庙给列祖列宗和父母亲祭祀。
而他踏上脚蹬,刚要上车, 姜洵便在身后道:“叔叔。”
季恒回过了身。
姜洵道:“要不我陪叔叔一起去吧。”
季恒无奈道:“殿下是齐国大王,怎能给臣子祭祀呢?前几日各郡府又送来一堆公文,若是没事干,那便回去把公文批了。”说着,要上车。
姜洵则又道:“叔叔祭祀完回来, 不会又要病倒, 昏迷好几日不省人事吧?”
听了这话, 季恒心头便是一紧,说道:“叔叔今日状态还好,累是累了点,但应该不会到昏迷的程度……”
而姜洵新长一岁,果真便没有去年那么好糊弄了, 意味深长道:“也是。叔叔只有每年二月底, 季太傅忌日那一场祭祀,回来后才会又吐血又昏迷的。”
季恒被噎得说不出话, 解释道:“毕竟一入春,叔叔病情便加重……”说着,看姜洵一脸不信的模样, 便又有些说不下去,干脆板脸道,“回去批公文,我回来要检查的。”说完,便提着袍摆上了车。
季家祖庙离临淄城稍远,赶到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祭祀实在是件辛苦的事情,当然,准备祭器、祭品的人们更加辛苦,但他是主祭,要完成的仪式也十分繁重。
他又气血不足,结束时体力已达到了临界点。
祭祀完,大家便分食祭品。
记得他之前有空,还会常回季府看看的。
只是这三年来实在太忙,偶尔空闲下来,也想多教教阿洵、带带阿宝。
于是除了到祖庙祭祀,或是公帑告急,他想拿季家的钱来贴补,回季府与大家相商以外,好像也难能见到大家。
今日一见,发现宗亲们也好,陈伯和下人们也好,都很关心他,不知道他这阵子在忙些什么,身体又如何了,竟让他有些内疚。
包括前两年齐国境况不好,每当穷途末路,他也只能拿季家的钱贴补。
虽然宗亲们在分家时,早分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他动用的钱财和土地都是季太傅留给他的;但庄园也好、府邸也好,都是大家在帮他打理,他是一点也没操心过。
大家每年勤勤恳恳地帮他种地,好不容易攒出点家底,他一回来便要全部掏走。
大家再攒,他再掏。
总之,每次都挺不好意思。
于是每当祭祀,他都自称是“不肖子孙季恒”。
好在宗亲们对他的钱财没有觊觎,陈伯也很理解他,只叫他有空常回来看看,说季府上下都很想他。
季恒便惭愧道:“知道了,陈伯多保重身体。”
走出祖庙时,天已暗了下来。
季恒乘车回宫,路上累到昏睡了过去。
他手中捧着铜炉,但车上还是有些阴冷,在这种地方入睡又很容易着凉。
车子在长生殿门前停下时,他便感到有些头昏脑涨,像是发烧了。
左廷玉掀开了竹帘,叫道:“主人。”
季恒迷迷糊糊应了声“嗯……”,又顿了片刻才起了身,结果刚一起,便感到眼前一黑,他又浑身无力地跌坐了回去。
左廷玉道:“主人!”
而紧跟着,便是轻轻一声“让开”。
车身随之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上了车。
季恒脑袋一阵阵地发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顶,眼球更是胀痛得睁不开。
他浑身脱力,冷得彻骨,勉强倚着车身坐在原地,忽然便感到一只灼热、干燥的大手覆盖在了他额头上。
过了片刻,那人便把他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那人身上十分火热,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到半边身子都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火炉笼罩着。
身为一个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公主抱”,多少让他有些难为情,他却又在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睁了眼。
只见夜色下,皎洁的月光挥洒在晶莹的雪地上,照得整座庭院格外亮堂。
他四肢酸软无力,靠在那人怀里,见眼前是用金丝线绣着云气纹的黑衣,下面则是双绣着山纹的黑丝履。
他看到那人正迈着稳健的四方步,一步步踏在庭院厚厚的雪地上,而每踩一脚,雪地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么冷的天,竟只穿了身单衣,也不怕着凉的吗……?
他似乎知道了是谁,于是在迷迷糊糊的病气里,也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仿佛无论这个人要把他抱到哪儿,他都能跟着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也都能等醒来后再说的那一种安心。
他便不再挣扎,任自己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仍是黑的,暖融融的内室里,正点着几盏油灯照明。
守在他旁边的是小婧和来福。
来福睡得正沉,小婧则勉强打着盹儿。
而他刚一睁眼,小婧便敏锐地醒了过来,忙给他端水,又问他要不要喝点粥?
季恒真有些饿了,大概是休息好了,方才的病气也一扫而光,他便说:“端来吧。”
一锅青菜肉糜粥正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小婧走上前去,盛了一碗端过来。
而刚递到季恒手上,来福便也醒了,忙道:“公子醒了?我还以为又要昏迷好几日呢!”
小婧便看向来福道:“那你呢?闻着香味儿就醒过来了?”
来福:“……”
季恒仰坐在床头,舀着粥,忍不住发笑。
小婧又看了看窗外,估摸着眼下的时辰,念道:“眼下这元正日都要过去了吧……?”说着,回身看向了季恒,道了句吉祥话,“小婧祝公子身体健康,长乐未央。”
来福也争先恐后道:“来福也祝公子身体健康,长乐未央!”
季恒笑道:“好,明儿再打赏。”
他本想问问小婧,方才是谁把他抱进来的?但最终还是没问。
他想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
与往年不同的是,这年元正一结束,他们便要准备入都,而这将成为他们往后每一年的日常。
之前先王入都时,由于路途漫漫,路上倍感无聊,于是总要抓一两个孩子陪着他一起。
有时是阿灼、有时是阿洵、有时是季恒,有时则是任意的两两组合。
不三个一起打包带走,是因为要留一到两个人陪着阿嫂。
于是像今年这样,三人一起入都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况且今年还多了个阿宝。
马车整装待发,临出发前,季恒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除了随行人员的行李,车上还载着齐国要献给天子的“献费”。
献费按诸侯国人口收取,大概占齐国每年税收的三成左右。
他想天子应该是不缺这点钱的,颁布这项规定,只是想进一步削弱诸侯王财力罢了。
除此之外,诸侯王也要向天子进献贡品,不过进献什么并无要求,大家凭自觉便是。
季恒备的还是那些特产,什么雪花盐、螺钿工艺品、海产品,又备了几盒金饼和一对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勉强撑撑场面。
谁不知道三年前那场瘟疫后,齐国便穷得叮当响,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对于贡品,天子也很佛系。
看了这些贡品,天子说不定还会觉得齐国穷得让人很安心呢。
检查完,季恒又叮嘱了太傅几句,把齐国交给了太傅、国相与朱內史,便上了马车出发了。
往年齐国都是途径梁国,进入函谷关。
可听闻去年年底梁国睢阳附近雪灾泛滥,道路封锁了二十多日才开始通行,季恒的商队也在原地被困了许久,长安便安排他们从赵国借道。
从赵国走,可能会稍微绕了一点。
不过姜沅听说后,便说要接待他们,再与他们一道入都,倒也不错。
季恒、姜洵、阿宝同乘一车,大概是今日人多,阳光又很好的缘故,车内竟有些暖融融的。
季恒这些天教给阿宝不少知识点,都是到了长安后,随时随地要被人问到的。
刚好路途也无聊,他便道:“叔叔考考阿宝好不好?”
阿宝自信满满道:“好!”
季恒便问道:“阿宝今年几岁啦?”
阿宝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岁了!”
季恒又道:“那阿宝是从哪里来的?”
阿宝觉得这些问题都太小儿科了,便一股脑都背了出来,说道:“我是从齐国来的,我叫阿宝。我父王是齐怀孝王,我阿兄是齐王洵,我阿姐是琅琊翁主灼,我叔叔是公子恒!”
季恒一把搂住了阿宝,说道:“阿宝好聪明啊!但是阿宝,最后一句还是不要介绍了好不好?”
阿宝问道:“为什么?”
“嗯……”
他应该怎么解释,其实自己不是阿宝正儿八经的叔叔。
在齐王宫叫叫倒好,可到了长安,那么多诸侯王都是阿宝的叔叔,而自己又怎么能和这些人物相提并论呢?
他只道:“总之,到了长安后不要再叫叔叔了。”
阿宝问道:“那我应该叫叔叔什么?”
季恒想了想道:“就叫我阿恒吧,就像我叫你阿宝一样。”
“唔……”
阿宝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说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姜洵则试着轻轻叫了声:“阿恒。”
两个音节从轻触的唇齿间发出,让他感到很新奇,也很娓娓动听。
——
几日后,一行人便抵达了赵国国都邯郸。
邯郸身为百年古城之一,又是中原贸易的枢纽,城建完备,商业也十分发达。
一行人入城门,沿着主干街道向前行驶。
季恒掀开了竹帘向外望去,见宽阔的街道两侧皆是气派的楼阁,有酒楼、有商铺,瞧着热热闹闹、格外繁华。
而正准备放下帘子,便见身后竟有一帮小乞丐追了上来,看着七八九岁,小脸各个冻得皴裂,身上袄子也脏兮兮的,破了也没人给补,露出了里面早已结成团的柳絮。手中拿着破碗,一股脑地围上来拍打车身,说道:“公子,公子!赏我们点钱吧!一个铜板就好!”
“我们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上饭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公子!公子!”
毕竟是小孩,随行郎卫不好强行驱赶,便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连齐王车驾都敢拦!还不快退下!”
而这些小乞儿显然不是第一次乞讨,早就被打皮了、骂滑了,根本没被郎卫唬住。
邯郸商业发达,商队川流不息,这些小孩儿倒像是“专业”做这个的。
看他们拍打车窗的力气和说话的声音,哪里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的样子?
阿宝没见过这阵仗,有些害怕了,忙往季恒怀里钻,叫道:“叔叔……”
季恒忙哄道:“没事,没事。”
其实换在几年前,季恒早把荷包掏出来了。
当日若是很闲,他可能还要一一“家访”,看看这些小孩子家里如何,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他帮助的?
只是这几年,他也逐渐领悟,身为掌权者,最大的善事便是发展经济与制度,是授人以渔,而不是授人以鱼。
他便也下过决心,不再做这种一对一的善事。
而在这时,一个小乞儿拍着车窗又说道:“公子……我阿婆生了重病,没有钱买药,求公子开恩,赏我些铜钱吧……求公子开恩,赏我些铜钱吧……”
季恒这才道:“停车。”
左廷玉一抬手,车队便缓缓停下。
季恒从袖袋里摸出了荷包,是白色软缎镶了红边,他和小婧一起做的那只。
他掀开了竹帘,正准备挨个分给大家,免得大家抢,弱肉强食,有的小朋友又拿不到。
而在这时,刚刚那个说阿婆生病了的小孩儿,便一个敏捷的弹跳,没等季恒反应过来,便把荷包抢了过去,说道:“抢到喽!”
其余小乞儿则一股脑地围了过去,想要分荷包里的钱。
而那小孩也是“有勇有谋”,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用力朝远处一扔,那帮小乞儿便又一股脑地跑去抢那几个铜板。
小孩则朝反方向跑去。
这一通操作直接把小婧看呆了,气愤道:“这个小毛贼!”
姜洵则俯身下车,像是要去追。
季恒道:“没事的,殿下,不用追了。”可眼看姜洵已追了过去,他便又掀帘对左廷玉道,“带上几个人,跟上殿下。”
左廷玉应道:“喏!”说着,带上几名郎卫便去了。
只是这街道人多车杂,十分拥堵,这追逐比的不是速度,而是灵活度。
于是人高马大,走几步路便要撞到人的姜洵,比不过又瘦又小,可以丝滑地从人群缝隙里穿过,身手还格外敏捷的小孩。
骑着马的左廷玉,则又比不过两条腿跑着的姜洵。
出了城门时,道路总算不再拥挤。
那小孩已跑得无影无踪,好在姜洵隐约瞥到了那小孩跑去的方向,便还是追了过去。
那荷包是季恒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也是他们一人一个的。
钱可以留下,但荷包得还回来。
再者,他也很想知道知道,这小孩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这就是圣人们说人性本善,还要周游列国,劝告君王要仁爱的百姓们吗?
他感到有些失望。
他一直追出去很远,直到跑到了岔路口,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便听身后忽然热闹了起来。
回头一看,见是刚刚那帮小乞丐又追了过来,恐怕是没捡到几个铜板,要去找那小孩儿讨个说法。
小乞儿一股脑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姜洵便也跟在了后面。
很快,他便跟到了一座人烟稀少的小村庄,整个村子恐怕不超过三十户人家。
只见破旧的茅草屋前,刚刚那小男孩双手叉腰,正与对面的七八个小孩儿对峙,整个人气势汹汹。
年纪小的小孩儿纷纷缠着他道:“分我一点!分我一点!”
小男孩便道:“走开!这是我自己抢到的,你们都走开!这里是我家,你们都出去!”
那七八名乞儿中,打头阵的孩子比其他孩子都要大些,比那小男孩高了整整一头,显然是他们的老大,说道:“拿出来大家平分,否则信不信我们打你!以后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小男孩双目通红,看上去又气又怕,却又对那大孩子怒目而视,愣了愣,又抄起了立在一旁的扫帚,在空中猛地一挥。
那扫帚绑的是竹条,被抽到了还是很疼的,于是年纪小的孩子们开始四下逃窜!
小男孩一边挥舞,一边驱逐,直把大家都赶出了院子,合上了篱笆门,这才作罢。
其实这篱笆门又矮又破,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但大家站在门前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又成群结队地离开了。
姜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等那帮小乞儿离开,便走上前去,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即将开启长安小副本[眼镜][眼镜]
第45章
院子两侧建着羊圈与鸡笼, 但此刻空空荡荡,中间伫立着的茅草屋很小,门环像是坏了, 木门正虚掩着。
姜洵想了想, 没有敲门, 只轻轻拉开了房门。
只见那小男孩正背对着他, 轻手轻脚地向床边走去,而床上竟真躺着一位卧病在榻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担忧道:“虎儿,你又跑去哪里了?”
那叫虎儿的小男孩有些心虚道:“我去……我去给人做工了。”
老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 说道:“虎儿……阿婆可能……阿婆可能挺不了多久了……阿婆已经没有力气了……虎儿这两日……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
听了这话,虎儿登时泪流满面,嚎啕道:“我不乱跑了,阿婆你不要死!”
老婆婆轻抚了虎儿的面颊,气游若丝道:“阿婆不在了, 虎儿可怎么办才好?虎儿今年, 要自己种地了, 千万不能荒废……这样到了秋天,虎儿才能有饭吃……”
她像是很不放心,念道:“阿婆说过的这些话,虎儿一定要记牢……二月末、三月初,等土地解冻, 就要先把地犁一遍……四月中旬要播种……播种前, 种子要先浸泡几日……”
“这两个时间,虎儿一定要记牢, 千万不能错过了……你若实在记不住,便看邻居叔叔婶婶们什么时候下地,你就跟着一起去……你看他们做什么, 你也一起做……”
“夏天除草要勤快,有一分耕耘,才会有一分收获。”
“今年的种子,阿婆也已经选好了,就放在库房最小的罐子里……今年的雪下得大,会是个丰年……有了这种子,虎儿今年就不用愁了……”
听到这儿,虎儿道:“可是那种子,早就被我们吃掉了!粮食早就见底了,不吃种子,我们早就饿死了!”
老婆婆道:“种子已经吃掉了?再饿也不能吃种子呀……!我们欠了太多粮,亲戚、邻居们早就不肯再借种子给我们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又说道:“那等阿婆死后,你去给你叔叔磕头,说阿婆走了,求他收留你,说你什么活儿都能干……!若是不行,就求他借一点钱给你,你去买种子……”
虎儿道:“叔叔才不会收留我呢!他好吃懒做,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阿婆病得这样重,他也从不来看看阿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那洁白的荷包,说道:“但没关系,我们现在已经有钱了。”
他把荷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说道:“阿婆你看,有这么多铜板,还有金子!我们有钱买药了,也有钱买种子了!我现在就去请大夫,阿婆,你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
看到那荷包,老婆婆道:“你……你又去偷钱了是不是?你又去坑蒙拐骗了是不是?”说着,伸手要打他,手却虚虚的没有力气,最终与眼泪一同掉了下来,说道,“虎儿……你这样,你叫阿婆如何能放心地走啊……!”
虎儿道:“不放心就不要走!我也不想偷钱的,被抓到了还要挨打……我只是想给阿婆买药而已……”说着,看向阿婆道,“阿婆,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偷钱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看着阿婆一言不发的模样,他心中郁愤,嚎啕出声道:“老天爷!你放过我阿婆好不好!把我的命分一半给阿婆好不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姜洵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便有些酸楚。
这就是圣人们说“性相近也,□□也”,劝告君王要仁爱的百姓们吗?
那他好像有点懂了。
而在这时,几名郎卫在篱笆门前勒了马。
左廷玉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
小男孩这才猛地回过头来,看到他们,问道:“你们是谁?!”
姜洵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指着床上那雪白的荷包道:“我们是来拿这荷包的。”
小男孩脸上挂着泪,仍有些抽抽搭搭。
他把散落一床的铜钱、碎金一点点全塞进了荷包里,直到捡起最后一枚,又犹豫了许久。
家里早就一粒米都没有了,有了这一枚铜钱,他和阿婆就能吃上好几天的饱饭……但想了想,还是都塞了回去,把系带抽筋,走到了姜洵身前,说道:“对不起,还给你。”
姜洵怔了怔,接了过来。
小男孩则走到了床边,说道:“阿婆,我还给人家了。阿婆,你快点好起来。”
姜洵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解开了荷包,把铜钱、碎金又都倒了出来,说道:“钱可以留下,算刚刚那小公子赏你的,但荷包我要拿走。”
小男孩怔楞在原地。
姜洵又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荷包,他荷包里没多少钱,也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说道:“这些钱,分给刚刚那几个小孩儿,也免得他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小男孩只道:“他们不会打我的……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只是吓唬我而已。”
姜洵也不意外,只道:“哦。”
其实他刚刚站在院外,也听到那帮小孩儿在一起窸窸窣窣,而那个头最高、样子最凶的大孩子说了句“他阿婆生了重病,要不就算了吧”,当时还颇感意外。
小男孩儿道:“但我会分给他们的,多谢公子!”
姜洵道:“快去给你阿婆请大夫吧,再留些钱买种子,以后不要再偷了。”
小男孩应道:“好。”
出了屋子,姜洵又把那荷包拿出来看,见上面印着几道脏兮兮的爪子印,便在院子里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往那荷包上蹭了蹭,只是也蹭不掉,有些懊恼,便先揣进了袖袋里。
——
季恒在马车内等了许久,见姜洵、左廷玉迟迟都没有要回来的迹象,想必是跑远了,便先找了个茶肆入内。
他点了些茶和点心,坐下来暖暖身子,又派了个郎卫到赵王宫报信,说他们已经入城,预计在天黑前入宫。
小婧对方才那事仍有些愤愤不平,说道:“才几岁就这么滑头,长大了可还了得?定是个刁民。”顿了顿,又小声道,“我们齐国就没有这种人。”
季恒捧起耳杯抿了一口茶,笑了笑,调侃道:“你在赵国说这种话,也不怕被打?眼下左廷玉可不在。”
听了这话,阿宝忙抱紧了季恒。
季恒便哄道:“没事没事。”
小婧嘀咕道:“我说的也是实话嘛。”
季恒温声道:“教化能使人向善,君王没有把取之于民的税收用在改善民生、教化百姓上,而用在了自身享乐上——此乃君之过,非民之过。”
小婧撇撇嘴道:“公子总有道理。”
约摸坐了一个多时辰,小婧实在百无聊赖,便走到门口去看,恰好见殿下、左廷玉和几名郎卫正从城门方向奔袭而来,立刻便精神了,说道:“公子公子,殿下来了!”
季恒起身结了账,牵着阿宝走出茶肆。
姜洵在门前勒了马,简单把情况说了说,道:“我把钱留给他们了。姜沅这个狗东西,每年少裁一身衣裳,都够这户人家吃饱喝足。”说着,又有些犹豫,那脏了的荷包还要不要拿出来?
季恒道:“殿下做得很好,只是可惜那荷包了。”
小婧说道:“我再给公子缝一个便是。”
季恒道:“好,快上车吧。”
姜洵便在袖袍下捏了捏那柔软的荷包,没有说话。
抵达赵王宫时,天堪堪暗了下来。
姜沅亲自到王宫门前相迎,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今年北方连降大雪,道路不太好走,赵王担心耽搁了朝觐,多日前便先出发了,请王后代为招待。
季恒听了,表示万分理解。
赵王虽荒淫无度,但面对天子却又是谨小慎微、言听计从,生怕惹天子厌烦。
从赵国路过是朝廷的安排,可天子又怎会希望诸侯王之间私下有接触呢?
万一合纵谋反。
虽然齐国、赵国这对难兄难弟,于天子而言,根本就不足为惧,但在惠帝一朝,可是发生过诸侯王举兵十人——对,是十人——谋反的先例。对王朝虽无威胁,但影响实在不好。
赵王提前启程,恐怕也是为了避嫌。
姜沅彬彬有礼道:“我娘已在殿内设宴,只等为公子、表哥表姐表弟接风洗尘。等休息好这两日,我便同诸位一道进京。”说着,引众人入内道,“请吧。”
季恒道:“多谢王后与殿下款待。”
赵王骄奢淫逸,王宫也建设得十分豪华,这些封国王宫中,若说吴王宫排第一,那么赵王宫便能妥妥地排第二。
赵王后雍容华贵,喜黄金、喜珠宝,用度也极为奢侈,在宫殿内热情招待了他们。
大家畅快宴饮,结束后便在宫中下榻。
季恒饮了些酒,脸喝得微红,牵着阿宝往外走。
而阿宝看着杯盘狼藉的筵席上还剩了好些食物,有些甚至一筷子都没有动过,只觉得有点可惜……
白天那些乞儿们说,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把这些食物拿去给他们吃不好吗?
赵国的一切,好像和齐国都很不一样。
到了寝殿后,小婧便带阿宝洗漱。
而一弄完,阿宝便咕噜噜跑到了季恒身侧躺下,顿了顿,有些不解道:“叔叔总说,减衣增福、减食增寿,可叔母和阿沅堂哥如此浪费,他们也不怕夭寿的吗?”说着,抬眼去看季恒。
季恒却是无地自容,忙捂住了阿宝的嘴,又小声告诫道:“阿宝!叔母和堂兄热情款待,你怎么能诅咒他们呢?”
阿宝认真辩解道:“阿宝才没有诅咒!阿宝只是有点担心他们,担心他们这样会夭寿!”
季恒:“…………”
减衣增福、减食增寿,的确是季恒原话,但也不过是为了劝告阿宝节俭而瞎编出来的鬼话罢了。
可这世上还有另一种鬼话,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人善被人欺,谁又知道哪一句才是对的呢?
季恒道:“叔母与堂兄,今日也是为了款待我们,太热情了,一不小心才准备多了食物而已,平时不会这么浪费的。”
阿宝道:“唔……好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46章
在赵王宫修整了两日, 一行人便继续赶路,好在路上没有突遇大雪,十日后, 总算顺利抵达了长安。
身为首善之都, 长安的繁华远非哪一个封国国都可以比拟, 又权贵云集, 街上随便抓一个人,恐怕都来头不小。
姜洵、姜沅同乘一车,姜沅挑着竹帘望了一会儿, 眼看快走到赵王府与齐王府的岔路口,便又放下了帘子,说道:“到了这长安,我就只知道两件事,一个是极乐坊的美人甲天下, 一个是见了班家人, 我得夹着尾巴做人!”说着, 起了身,拍了拍姜洵肩膀道,“我先走了,表哥。”
姜洵“嗯”了声。
姜沅下了马车,换乘了自己的坐骑。
在齐国那两个月, 他时不时同表哥、晁阳骑马出宫, 马术已是大有长进。
他走到前方,与公子、表姐、表弟都道了别, 说过几日再见,便朝自家王府而去。
“过几日见。”
季恒说着,见姜沅走远便放下了竹帘, 继续向王府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