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又走了一刻多钟,车驾便在齐王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此处近未央宫北阙大门,入宫方便,地理位置绝佳,附近居住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朝廷大员,府邸各个建得气派。
家吏得了通报,忙赶来迎接。
王府早已洒扫干净,下人们也进退有度。
不过诸侯王在京城的府邸有严格的规模限制,这王府不算很大,除了接待客人用的前堂,统共只有两个院子。
季恒便把私密性最好,院子里还有一面小人工湖的西院安排给了阿灼居住,自己和阿洵、阿宝住东院。
安排好各自的卧房,季恒便又去看行李卸得如何了。
阿宝第一次到长安王府,对各处都充满了好奇,只想把角角落落都走走看看。一看季恒出门,便也跟在了后面。
季恒没回头,却又仿佛后脑勺上也长了双眼睛,说道:“跟紧叔叔,不要自己乱跑哦。”
阿宝乖乖道:“好!”
到了王府门前,便见十几辆马车在街道上排起了一字长蛇阵,仆人们纷纷抬着箱子忙进忙出,稍微有那么点影响路人。
好在此刻街上也没什么行人,季恒便也没说话。
而在这时,只见又一诸侯王车驾从安门大街徐徐地拐了进来。
季恒循声望去,见走在前头开路的郎卫,手举的是燕王旌旗,身后则是燕王、燕王太子、燕翁主三人在骑着马齐头并进。
燕王身前还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两只小手熟练地把着马鞍,想必便是燕王的小女儿姜雪莹了。
几人远远看到季恒,又纷纷笑了起来。
齐王府与燕王府,中间只隔着两座宅邸,每年入都,两家人便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老邻居了。
燕王姜肃川,也是当今诸侯王中季恒最敬佩的人之一。若说阿兄当得起一个“文”字,那么燕王便当得起一个“武”字。
其实看姓名也能看出些端倪,燕王虽姓姜,但并非是高皇帝的后代。高皇帝的子孙,名字一律要取单字,且字中要带五行,很好认。
燕王姜肃川则是高皇帝的侄孙,他的祖父是高皇帝的大哥。
当年高皇帝起义打天下时,高皇帝的大哥便在老家侍奉老父亲。而一次敌军将领打到了齐国,要端了高皇帝的老巢,绑了太公爷做人质,派了士兵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搜寻太公。
高皇帝的大哥便把父亲藏在了窖中,情急之下,又主动落网,让敌军绑了自己为人质。
太公爷在窖中藏了七日,最终等到了高皇帝回援,而高皇帝的大哥却被敌军抓走,最终被敌军给烹了。
高皇帝登基后,每当想起大哥便是潸然泪下,念及大哥的功劳,又封了大哥的长子为燕王,而这便是先燕王了。
只是这先燕王实在是个草包,到了封国后,一下子穷人乍富,听了门客怂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兴建王宫,豢养姬妾,实在不讨高皇帝的喜欢。
但看在被烹了的大哥,和天天把“大孙儿”“大孙儿”挂在嘴边的太公爷的份上,高皇帝也只能一忍再忍。
直到后来,匈奴左贤王部来犯燕国,短短两日便打到了燕国国都蓟(jì)城。
而这先燕王竟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夜用三百多辆马车拉上了金银财宝,带着姬妾与儿子便直接弃城而逃!
逃跑时,还调走了城中所有精锐部队来给自己当卫队,只留下满城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与城楼上少数无人指挥的散兵。
而正在四面楚歌之际,有个人站了出来。
此人是先燕王不受宠的庶子,是先燕王酒后乱性,与一名舞姬生下来的。
这对母子在燕王宫的存在感实在很低,低到先燕王逃跑时,压根儿没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姬妾和儿子。
千钧一发之际,此子以“燕王之子”的名义振臂高呼,呼吁城中百姓共同抗敌!
否则匈奴兵打进来后,定要烧杀劫掠,杀光所有老人与孩童,再把青壮年都掳去草原,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他打开武库,将先燕王未能带走的兵器分发给了城中百姓,组织民兵与散兵共同守城。
他又派出一支敢死队,趁天黑摸出了城门,点燃了烽火台,向长安递出了这价值千金的军报。
此子生母,则组织城中女子给士兵分发餐食,照料伤员,打扫战场并收尸,抗下了所有后勤工作。
就这样苦战了一个多月,苦战到弹尽粮绝,城中再也搜刮不出一粒米时,长安的援军终于到了,将匈奴兵击退回了草原。
而先燕王与其众多的姬妾、子女,则在逃亡路上被匈奴兵截杀,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三百车财物也尽数被洗劫一空。
听闻此事后,高皇帝龙颜大怒!
他赐了先燕王恶谥为“燕丑王”,并封了先燕王这不受宠的庶子为燕王,封其巾帼不让须眉的母亲为王太后,而此子便就是现今的燕王姜肃川了。
这二十多年来,燕王姜肃川镇守北疆,又为大昭打了无数场仗,有胜有败,却是寸土不让地守住了大昭的疆域。
其长女姜照疆、长子姜晏河,如今也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
姜肃川戎马半生,虽不比其他诸侯王们大几岁,头发却早已斑白,面颊也被边疆的风霜磨得粗粝。
他远远指着季恒身旁,那个刚到季恒大腿的小儿,和蔼道:“那应该就是先齐王后留下来的小不点儿了吧?”
姜照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笑道:“应该没错,父亲。”
季恒忙叫郎卫把马车靠边停停,给燕王车驾让个道,而后走上前去行礼道:“拜见燕王、王太子与二位翁主。”
姜照疆、姜晏河纷纷都下了马。
王太子姜晏河今年十九,额头两侧的碎发微微有些羊毛卷,朝季恒抱拳,有些一字一顿地说道:“见过,公,子。”
身为王太子,却对季恒抱拳,这不合乎礼数,季恒便再次郑重地作揖回礼道:“拜见燕王太子。”
姜照疆则摸了摸弟弟的后脖颈,像是安抚和安慰。
而在这时,坐在燕王身前的姜雪莹,也挣扎着从父王怀里挣脱了出来,兀自踩着脚蹬下了马。
燕王则伸出两只手,虚虚地护着她。
只见姜雪莹走到了季恒身前,看着季恒身旁的小不点,好奇道:“公子,这个宝宝叫什么名字?”
季恒弯下腰看着姜雪莹,温声回应道:“回翁主,这个宝宝叫阿宝。”
姜雪莹只觉得这个宝宝可爱极了,软糯糯的,像个粉面团子一样,便问季恒道:“那我可以抱抱他吗?”
季恒看向了阿宝,寻求阿宝的意见。
阿宝大方道:“可以!”
姜雪莹六岁,比阿宝高一个头。
季恒本以为姜雪莹只是想搂一搂、抱一抱,毕竟姜雪莹也还是个宝宝呢。
没想到姜雪莹一下就把阿宝腾空抱了起来,还转了一圈,把阿宝转懵了,把季恒也看呆了,而后放下阿宝,弯下身,掐了掐他脸蛋道:“你好可爱!”
燕王、太子、翁主、季恒、郎卫等一众围观人员,纷纷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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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jì)城:差不多就是现在的北京
第47章
大家寒暄了几句, 便各自回府。
下午时分,燕王后又带着雪莹来串门。
燕国北部毗邻匈奴,多草原, 是个天然牧场, 北部的百姓便“习胡俗”, 大部分以畜牧为生。
燕王后便带来好些羊肉干与奶制品, 季恒也拿出了自己带来的土特产。
听闻二十年前,燕王后正怀着太子姜晏河,燕国北境却意外失守, 燕王后被匈奴人掳走,被绑在了马上拖行许久……
虽然很快便救了回来,孩子也万幸保住了,但也不知是否是王后受惊过度的缘故,王太子姜晏河生下来后便有些心智不全。
其实在季恒看来, 有点像是自闭症。
但在燕王一家的悉心培育下, 姜晏河如今也是一位能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性子虽有些“认死理”, 但在战场上却表现为——确定好目标是谁,便一味地杀敌、杀敌、杀敌,不杀到便不罢休,十分骁勇。
燕王请封姜晏河为王太子,天子便也没二话地封了。
那件事后, 燕王后状态也很不好, 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都没有露过面。不过听闻近几年倒是好了许多,还生下了小女儿姜雪莹。
今日见了, 季恒也觉得王后恢复得不错,整个人已是容光焕发。
他在前堂陪王后聊了聊家常、聊了聊两国的风土人情,竟意外地很聊得来。
雪莹则在一旁和阿宝玩儿, 阿宝也彻底被这个很会带自己玩的小姐姐给征服了。
季恒叫阿宝过来喝水,阿宝还悄咪咪地跟他说,长安好好玩,不想再回齐国了……说得季恒哭笑不得。
直到了黄昏时分,王后才带着雪莹离开。
新年伊始,由于各地诸侯王与地方官员纷纷入都,长安很是热闹了一阵。
季恒在王府深居简出,都能感受到那热闹劲儿。
他舟车劳顿,身上很乏,便在府中休养了两日,这才禁不住阿宝闹,带孩子们去西市逛了逛,见街上有人走索、有人扛鼎、有人喷火,精彩极了。
而一回府,便听小婧说宫里传唤,说太后想见见三个孩子。
季恒身上的疲乏劲儿还未缓过来,便没陪着去,只叫阿洵、阿灼带阿宝过去,又让左廷玉和小婧随行侍候,顺便看看情况如何,回来后告诉他。
一行人便去了,直到天黑才回来。
季恒便问小婧道:“怎么样?”
小婧便绘声绘色道:“太后一见到咱们,抱住翁主和小殿下便哭了,哭得声泪俱下!又留了咱们用晚饭,末了又赐了好些东西呢。”
她顿了顿,又道:“哦对,咱们进去时,皇太子也在,像是来给太后请安的,正坐在太后身边吃糕点。”
“结果看到咱们进来,太后下意识便把皇太子推开了!”
“当然只是这么轻轻推了一下,让皇太子坐过去,好让咱们坐过来,但弄得皇太子有些不知所措……”
季恒想,天子是由太后带大,但毕竟不是太后所出。
皇太子也不是太后的亲孙儿,姜洵、姜灼、阿宝三个才是。
听闻太后年轻时,对天子与阿兄二人倒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只是中间,因朝臣们的立储之争,以及天子登基后,没准太后随阿兄就藩的事,太后与天子之间也生出些许隔阂。
如今阿兄又走了,太后思子心切,加上又上了点年纪——正如老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心中便也难免分个亲疏有别吧。
季恒便问道:“那后来呢?”
小婧道:“哦对,今日安阳公主也在。”
安阳公主是太后的亲女儿,阿兄的亲妹妹,太后统共生了这么一对兄妹。
“安阳公主便说笑说,‘怎么,浩儿便不是母后的亲孙儿啦?’。”
“太后便也笑了,说皇太子就在身边,又极为孝顺,日日都来请安,便也日日都能见着;大王和翁主却是好多年都没见了,小殿下更是一出生便没见过,一时有些失态了。又说大家都是她亲孙儿,她都一样疼。”
小婧又道:“哦对,太后还问起公子,说公子怎么没一起来?大王便说,公子舟车劳顿,有些病了,正在府中休息便没来。”
季恒道:“知道了。”
天色已晚,小婧去帮季恒铺床,冷不丁又问道:“对了公子,左雨潇这两日怎么不见了?”
他们是一道来的,结果那日刚到长安,左雨潇便不见了人影,至今也没现过身。
季恒道:“我派他去办点事。”
小婧便“哦……”了声,没再多问。
——
两日后,朝觐日。
季恒、姜洵乘车入宫,见司马门前已停满了诸侯王与列侯们的车驾。女眷与孩童则聚在长乐宫,由太后设宴款待。
二人跟随谒者来到了东厢,姜洵在殿门前脱履解剑入内,季恒紧随其后。
殿内摆着一方方漆案,漆案上备着精致的茶点。二人坐下等候了片刻,其他诸侯王便也带着子嗣与属官陆续入内。
大家彼此点头示意,并不寒暄,保持肃静。
时辰一到,朝觐便开始了。
宦官站在门前一一通报诸侯王入内,直到唱道:“宣齐王洵与公子恒入殿!”
二人才起身入内。
两人走到了御阶前,行跪拜大礼。
天子叫平身,像一位慈祥的伯父,问阿洵这三年如何,长子是不是不好当?又问阿灼、阿宝如何,便让他们先下去了。
季恒记得之前陪阿兄朝觐时,阿兄还要向天子汇报齐国政情,那氛围十分严肃。有时天子还会反问阿兄一些问题,问得季恒也替阿兄捏一把汗。
今日大概是看阿洵还小,便没多问。
出了正殿,三人便在谒者带引下来到了麒麟殿,天子晚些会在此设宴。
等了片刻,便又有更多诸侯王与列侯陆续入内。
接下来的宴会便没那么正式了,走进来的人们也比方才坐在东厢时轻松了许多,像极了考试前和考试后的模样,还纷纷开始聊起天来。
直到每一方案几都坐满了人,殿内聊得沸反盈天,宦官才唱道:“天子到!”
众人皆肃静,坐正。
只是不见陛下入内,却先听外头传来一年轻男子在同陛下说笑的声音。那声音稍显轻浮,说到激动处还“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而天子一言不发,只笑看着。
班皇后实在听不下去,开口训斥道:“朝觐场合,成何体统!小门小户就是上不得台面!”
而天子仍一言不发,只笑看着。
过了片刻,天子御驾便行至麒麟殿门前,众人皆俯身参拜。
天子道:“平身。”而后同皇后走上了高堂。
男儿则自动与陛下分开,走到了列侯席位处入座。
大家都有些八卦,尤其这些刚从“关东乡下”来,对长安局势还有些一知半解的诸侯王们。
大家不敢直视天子,便在天子从眼前走过后,扭头去看那男子。
姜洵跪坐在漆案前,也好奇地看过去一眼,认出那人是谁后又扭头去看季恒,小声提醒道:“叔叔。”
季恒只垂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方才听到那笑声,他便已经认出来了,那男子不是别人,而正是他的堂弟季俨……皇后骂的“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也就是他们季家了。
此人暂且不提,总之天子一入戏,筵席便热热闹闹地开始了,众人皆痛快宴饮。
季恒身为齐王属臣,坐在齐王背后,不大饮酒,感到有些无聊。
好在他旁边,便是坐在赵王背后也不大饮酒的姜沅,两人偶尔还能聊上两句,说哪个菜好吃、哪个菜不好吃之类的。
殿内人员虽多,但“成分”也很简单,大体上便可分为三类,姜家人、萧家人和班家人。
而其中又属班家人势头最大,人数最多。
三年前,梁王自刎于长安王府后,天子便破了“非姜姓不可封王”的祖训,封了自己的岳父班越为梁王,班家子侄也各个在朝中身居高位,本就权倾朝野,这下更是如日中天了。
筵席间吵吵嚷嚷,季恒坐得格外累,便低头偷偷小口小口打起了哈欠,只想躺下来歇一歇。
今日宫宴过后,不出意外,还会有上林苑狩猎、祭祀等节目,他也只想早点结束,早日回齐国去。
他又想着,今日是阿灼带阿宝去赴太后的宴,这也是阿灼第一次单独带阿宝出门,也不知情况如何?
稍微有点不放心呢。
——
此时此刻,长乐宫已彻底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阿宝坐在姜灼身侧,看到这么多堂兄弟、堂姐妹只觉得新奇,一再问姜灼,这个姐姐是谁?那个哥哥又是谁?
姜灼之前虽陪父王来过长安,但有些小孩儿她也是第一次见,有些小孩儿她之前见过,但过了几年也不认得了,便略显敷衍地回答着。
阿宝很想和大家一起玩儿,见几个哥哥用完饭,正在外面玩,便说道:“阿姐,我想去找他们玩。”
姜灼道:“去吧。”
阿宝便咕噜噜地跑了出去。
皇太子姜浩今年十岁,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荡着,一左一右是他两个表兄弟,都是班兴文的儿子。
世人皆知,梁王班越是一代名将,若没有他,昭国的历史很可能就要改写,当今天子未必能坐上皇位。
世人也皆知,如此名将,膝下唯一嫡子却是个出了名的草包,在母亲与阿姐的溺爱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给梁王添了一对孙子,光宗和耀祖,便再未做过什么能光宗耀祖的事情。
班光宗是庶长子,今年十三,很会看大人和上位者的脸色,此刻也站在皇太子身边,轻轻帮皇太子推着秋千。
班耀祖是嫡子,今年七岁,目光有些呆呆的,相较之下便有些缺乏眼力见,把着秋千绳索道:“表哥表哥,你玩完了没有?换给我玩好不好?”
班光宗便在一旁瞪他。
阿宝性格有些腼腆,原本还兴高采烈,跑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几位大哥哥,不知该如何靠近。
姜浩则一脸冷漠地坐在秋千上。
他是当今天子的独子,原本上面也有个哥哥的,只可惜夭折了。
他母亲是班皇后,他外公是名将班越,这样的身份,让他早习惯了被众人追捧,此刻坐在秋千上,眼中已是俾睨天下的神情。
他看了阿宝一眼,也不说话。
阿宝便像个小哑巴,嘴里含着手指头,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快把自己给纠结死了。
而在这时,只身后传来一声宛如天籁的声音,说道:“阿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阿宝回过头欣喜道:“雪莹!”
姜雪莹忙跑了过来,牵起了阿宝道:“牵着我的手,可不要走丢了哦。”
阿宝道:“好!”
而在这时,又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走上前来。
此人是吴王太子姜焕,是吴王十一年前出宫狩猎,在途中遇见了一位人美心善的农户女,“一见钟情”生下来的。听了方士们的劝,刚好偷偷养在了外面。
如果可以,吴王真是想把他养到及冠再带回来认祖归宗的,只是又怕有什么万一。
比如证明不了这孩子是姜家血脉,皇兄不同意立其为太子,又或者自己英年早逝,来不及给儿子请封之类的。
他名下又无子,到时候他这吴王爵位、他这万贯家财、他这金山银山,岂不都要充公了吗?
总之,他着急落袋为安,又看姜焕也平平安安长到了十岁——都十岁了,再夭折的可能性也不大吧?去年便把姜焕带到了长安请封,说明了实情,天子便也批准了。
姜焕衣冠华贵,堪比皇太子。
相较之下,雪莹和阿宝的穿着则略显朴素。
姜焕走上前来,好奇地问道:“雪莹,阿宝,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雪莹冰雪聪明,口齿伶俐,说道:“要不要一起做游戏?”
姜焕道:“好啊。”
只是三个人太少,他们便又去问皇太子三人要不要一起?
皇太子姜浩问道:“玩什么?”说着,扫了对面三人一眼,说道,“大昭尚武,弱鸡也不配姓姜,不如我们玩摔跤吧?”
班光宗立刻接话道:“那我们分成两队,哪一队要是输了,就给对方当马骑!”
姜焕道:“好啊!那我们怎么分组?”
一说到这儿便犯了难,毕竟大家年龄不同,体型差距也太大,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分。
尤其阿宝,简直就是道送分题,好像一根手指头就能推倒。
班光宗便把皇太子拉到了一旁,小声耳语道:“阿浩,一会儿我们两个还有耀祖一组,让他们三个人一组。他们个头小,我们一定赢,到时候让他们给我们当马骑。”
姜浩道:“好啊,但怎么跟他们说?”
班光宗道:“我来说。”说着,站了出来,向对面三人宣告道,“要不这样吧!皇太子和我、我弟弟,我们三个人一组,你们三个人一组。我们三个人很熟的,跟你们也不认识,就这么分怎么样?”
姜雪莹看出来了,对面分明是在欺负人,欺负她和阿宝年纪小。
但她又很不服输,只想把对面三个人全撂倒!
姜焕便道:“这样分也可以,但雪莹和阿宝太小了,没办法玩摔跤,也没办法给你们当马骑。我一个人对你们三个人,若是你们输了,那你们给我们当马骑,若是我输了,那我一个人给你们三个人轮流当马骑,这样如何?”
姜浩道:“好啊,一言为定!”
姜雪莹则又道:“我可以对那个小的。”说着,指向了班耀祖,又对姜焕道,“放心,我一定能赢!”
姜焕道:“好,那我对皇太子和那个高个子的。”
而正准备角逐,又一个男孩儿跑了过来,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此人是太后的侄孙,萧氏外戚的一员,其父萧山也是长安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又和班国舅是死对头。
他名萧远,今年十三,是全场最高的小孩,并且还十分壮实,于在场其他小孩而言,几乎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听了来龙去脉后,萧远便道:“那我和吴王太子他们一组,这样公平!”
一听这话,班光宗便退缩了。
姜浩也不想再玩了,他堂堂皇太子,万一输了,还真要给人当马骑不成?
那他的脸面往那儿搁?
他父皇的脸面又往那儿搁?
他有些不痛快,说道:“但我还不认识你们,你们先来给我介绍一下自己!就从最小的开始。”说着,指向了阿宝,忽然发难道,“你是谁?皇祖母为什么那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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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阿宝道:“我叫阿宝, 我是齐怀孝王的儿子。”
姜浩道:“我问你叫什么名!”
阿宝觉得皇太子有点凶,凶得他有点想哭,但还是解释道:“我就叫阿宝呀……”
姜浩道:“不对!我们高皇帝的子孙, 名里都是要带五行的, 除非是像燕王那一脉的野种, 所以你也是野种吗?”
听了这话, 姜雪莹气愤道:“你……!”
班光宗则问道:“阿宝应该是你的小名,你没有爹娘对不对?所以才没有人给你取名吗?”
听了这话,阿宝双唇紧抿, 眼泪很快便盈了上来,说道:“我是没有爹娘,但我也有名字的……我大名叫阿宝,小名叫阿黄……”
话音一落,对面瞬间爆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
班耀祖笑得满地打滚, 班光宗则指着阿宝道:“他说他小名叫阿黄!哈哈哈哈!你们一家人是很喜欢用小狗的名字当乳名吗?哈哈哈哈!”
姜浩也在一旁笑。
阿宝知道他们是在笑话自己, 并且还是恶意的, 其实也很想忍住不哭,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一滴滴掉在了地上,很快便放弃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姜雪莹便把阿宝抱了起来,像搬运物体一般把阿宝抱到了旁边, 说道:“阿宝, 你先站在这里不要动。”说着,跑回去, 双手叉腰道,“叫阿黄又怎么样!你们凭什么欺负阿宝?”又看向了姜浩道,“还有, 你刚刚说谁是野种?你再说一遍!”
姜浩比姜雪莹高整整一头,走上前去,一把推倒了姜雪莹,说道:“我说的就是你!你娘是疯子,你哥是傻子,你阿姐明明是个女子,却穿得像个男人一样!你们一家人都不正常!”
雪莹用手掌撑地,被地上的沙粒擦破了,渗出了血,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起了身,说道:“我阿兄是傻子,我阿姐穿得像个男人一样,可也是他们守住了昭国的疆土!你又有什么了不起!”
姜浩说不过她,又要去推。
而刚要伸手,便被从一旁冲过来的姜焕猛地推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姜焕说道:“虽然你是皇太子,但你也不要太欺负人了!”
被人推倒是一件很屈辱的事情,姜浩生平第一次被人推倒,气急败坏,起身后又要去推姜焕。
只是两人虽同岁,姜焕体格却要大一些。
姜焕再次猛地一推,姜浩便又摔了个屁股墩。
姜浩恼羞成怒,目光变得阴鸷,对班光宗、班耀祖道:“你们两个,给我抓住他!”
长乐宫是太后寝宫,宾客入宫,自然不能从宫外携带侍从。
只有十二岁以下的王子、王女,每个人才能带一名贴身侍者,以免孩子年纪小,不能适应。
此刻殿内正在宴饮,今日孩童又多,宫人们忙进忙出,早忙作了一团。
大家看此处正在做游戏,便没人注意他们。
班光宗、班耀祖二人,便气势汹汹从两个方向向姜焕逼近。
姜焕感到胸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气,却仍看着他们道:“你们来啊!”
眼看事态变得严重,姜雪莹便要去请大人,否则他们打不过对面三个人的。
而一转身,便看到太后、公主、燕王后等人已经听到响动赶了过来。
姜雪莹便大声道:“太后来了!”
姜浩一听,忙说道:“快住手!”
班光宗、班耀祖这才没敢动手。
吴王太子的贴身侍从跟在太后、公主一行人身后,心焦如焚,急得团团转,又看这都要打起来了!
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规矩,绕过了太后一行人便率先跑了过来,忙查看自家太子受伤了没有。
见太子没事,他便道:“我的祖宗啊!老奴就那么一眼没看住,您就跑出来了,让老奴一顿好找!”
“您有喘症,一激动便要发作的,怎么能跟人打架呢!”
大王子嗣接连早夭,能养大的本就不多。他们这位殿下,品性、相貌又是最出挑的,因此最得大王偏爱,说是大王的心肝儿也不为过了。
大王为了他们殿下,连先前的王后都废了,立了殿下的生母为王后。这世上除了皇太子,就再也没有比这更金贵的人了!
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赔不起呀!
他又懊恼地给了自己俩耳光。
太后则在安阳公主的搀扶下,忙健步如飞地赶了过来。
她走到阿宝身前,弯下腰,帮阿宝擦擦眼泪,问道:“我的乖孙儿啊,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是谁欺负你了?”
阿宝只顾大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雪莹便道:“是他们三个欺负阿宝!”说着,指向了那三人,“他们嘲笑阿宝没有爹娘,还嘲笑阿宝没有名字!是阿焕哥哥帮了我们!”
至于皇太子说她们一家的那些话,她则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母亲身体不好,她担心母亲听到了会伤心。
而听了这话,太后当场便掉下泪来。
阿宝爹娘走得早,本就让她心疼得要命,可竟还有人拿这件事欺负阿宝。
班家人飞扬跋扈,她看班家人不顺眼已有许久。之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今日却是再也忍不了了。
她走上前去,给了班光宗、班耀祖一人一个响亮的耳光,说道:“没教养的小畜生,你们拿什么跟我的孙儿比!都给我去跪祠堂!”
几名宦官走上前来,忙把二人“请”了下去。
太后又看向了姜浩,有些失望道:“浩儿,你姓姜不姓班,又何苦帮着外人欺负你自家兄弟?是谁教你的?你也给我去跪祠堂!”
——
麒麟殿内宴会堪堪结束,诸侯、列侯们起身离席。
吴王、赵王都喝得五迷三道,被几名瘦弱的谒者艰难地搀了出去。
季恒没怎么饮酒,只在大家举杯时小抿一口意思了下。
奈何酒量太差,才“意思”了那么两杯,结束时便已是微醺状态。
他跟在姜洵身后,一抬头便是姜洵高大开阔的肩膀,一低头,便是姜洵随步伐而摆动的袖袍。看着那袖袍一摆一摆的模样,忽然便很想伸手攥住,让它不要动。
想着,又莫名觉得好笑,便蓦地笑了。
姜洵知道季恒有些喝多了,但又记着季恒的叮嘱,不好伸手搀扶。
他一边闲闲迈着步,一边微微侧着头,用余光留意季恒的状态。
见季恒兀自傻笑,他便轻声道:“怎么了?”
季恒还在笑,只道:“没事没事,是叔叔有些喝多了……”
走出殿门,便见安阳公主姜熹正站在雕梁画栋的庭院内,身后跟着几名侍女。
安阳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也很得陛下疼爱。
当年陛下一登基,便封了安阳为长公主。
而昭国长公主地位尊贵,“仪比诸侯王”,不仅拥有自己的汤沐邑,车马仪仗、属官配置、府邸规格等都与诸侯王持平。
安阳公主的丈夫,颍川侯陈文瀚,又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年轻将领,抗击匈奴屡立奇功。
因此,安阳长公主也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一位公主。
只见她容貌娇俏,身姿亭亭玉立,正站在院内同过路的几位列侯打招呼。
稍加寒暄了几句,见姜洵走了出来,她便抬手道:“阿洵!”
“姑母。”姜洵说着,走上前来。
季恒也向前行礼,说道:“见过安阳长公主。”
姜熹笑了笑,打量了季恒一番道:“几年不见,阿恒,你也愈发一表人才了。”
季恒羞赧道:“不敢当的,公主。”
姜熹寒暄几句,便将二人带到了旁边,同他们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二人听闻此事,自然是又气愤又担心。
姜熹便道:“阿宝已经哄好了,太后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呢。这些班家人啊,平日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惯了,孩子们自然也有样学样。”
“不过太后已经罚他们了,所以阿洵、阿恒,这件事,你们两个便不要再插手了。一会儿把阿宝领回去,什么话都不要说,以免与班家人发生过节。”说着,见姜洵一言不发的模样,她便道,“阿洵,你听到了没有?”
姜洵不说话,季恒便道:“他已经听到了。公主,先去把阿宝接回来吧。”说着,推了姜洵一把。
三人乘车赶到了长乐宫时,见殿内正十分“热闹”。
姜浩、班光宗、班耀祖三人都被太后关进了偏室,不仅要罚跪,还要罚抄周礼,不抄完便不准出来。
年纪最小的班耀祖本就不识几个字,根本抄不过来,正拍着房门哭得撕心裂肺,说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几名郎卫则堵在门前,没有太后发话便不开门。
皇后班令仪与平阳侯班兴文姐弟二人,则直挺挺站在大殿中央,与太后对峙。
可无论皇后把话说得难听成了什么样,太后也只是抱着阿宝一言不发。
当然,也不准那三个孩子出来。
而在这时,殿外通报道:“安阳长公主到!齐王到!”
姜洵手闲闲插在了腰封上,跟在姑母身后,绕过皇后与梁王太子走了进去。
季恒则跟在姜洵身后,姿态恭谨。
阿宝原本还坐在太后怀里不哭不闹,手中拿着太后给的糕点也不吃。
听了通报,他便开始翘首以盼,看到季恒的身影,他便起身“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季恒的腿,过了片刻,往季恒腿上抹了一把眼泪。
季恒蹲下身,把阿宝抱了起来。
阿宝藕节似的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了季恒的脖颈不撒手,一句话也不说,只一滴滴地掉眼泪。
季恒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拿脸颊贴着阿宝的脸颊。
太后看着这一幕,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偏室祠堂内,班耀祖仍哇哇大哭,班兴文心急如焚,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班令仪则不说话,她在等。
她已经派人去请了陛下。
而不知又僵持了多久,殿外终于通报道:“陛下到!”
陛下毕竟只有一个儿子,一听姜浩犯了错,被太后关进了偏室,便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在门外脱履解剑,步入殿内。
而一见到陛下,皇后便潸然泪下道:“陛下!”
陛下问:“是怎么回事?”
皇后倒在了陛下怀里,以手帕掩面,哭诉道:“不过是几个孩子做游戏,说了几句玩笑话。阿宝年纪小,他便当真了,以为是几个哥哥欺负他!”
“太后便只听一面之词,把浩儿、光宗和耀祖统统关进了偏室,已经关了整整一下午,实在是有失公允!”
“我看分明是太后偏心,偏心浩儿不是自己的亲孙儿!浩儿那般孝顺皇祖母,我实在替浩儿感到委屈!”
太后发已斑白,坐在案前,姿态端庄素雅。
听了这话,她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而后语重心长道:“皇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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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们从方才起, 便怒气冲冲跑到我这儿来,一进殿,便就这样站在这儿, ”太后说着, 用手掌指了指皇后与平阳侯姐弟二人梗着脖子, 硬挺挺站在大殿中央的模样, 说道,“兴师问罪,问我这老太婆要人。你们可曾向我行过礼, 问过安?”
“你们如此飞扬跋扈,不知礼数,又如何能教好自己的孩子?”
“惯子如杀子,浩儿是我的孙儿,是皇太子, 是大昭未来的皇帝!将来若是也变成了你们这副模样, 又叫我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去见祖宗?”
昭国以孝治天下,极重孝道。
听了这话,陛下便轻轻推开了皇后,郑重地跪坐下来,说道:“儿臣问皇太后安。”
又表示方才情况混乱, 一时忘记请安, 请太后原谅。
太后道:“皇帝免礼。”
而陛下都这样做了,皇后也只得带平阳侯二人向太后行跪拜礼。
只是皇后不服, 高贵的脖颈有些梗着。
平阳侯则与往常一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跪姿也有些吊儿郎当。
太后叹了口气,叫二人平身, 又叫宫人赐席,而后对贴身侍女道:“去把皇太子请过来吧。”
侍女应“喏”。
班兴文则瞳孔骤缩,单把皇太子请出来是什么意思?
那耀祖呢?光宗呢?
只是眼下,陛下完全没有要为他们撑腰的意思,姐姐也有些自身难保,并不为光宗、耀祖说话。
他也只得稍安勿躁,只是听着耀祖的哭声,又心焦如焚。
过了片刻,侍女便把皇太子领了出来。
没有宫人打理,皇太子衣冠已经乱了,脸也花了,整个人彻底蔫了,低头跟着侍女走,手中还捧着一卷竹简。
皇后看了这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哭喊道:“浩儿……浩儿……不过是小孩子讲话没有分寸,怎么对待你,好像对待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一样!”
而皇太子根本不敢看她,只跟着侍女走,到了皇太后身侧跪坐下来,双手把竹简递了过去,说道:“抄了一下午,却只抄了这么点,好多字都不识得……还请皇祖母过目……”
太后放到了一边没有看,只拿手帕帮他擦了擦脸。
皇太子便道:“孙儿知道错了……”
太后道:“好孩子,知错就改便是好孩子。皇祖母今日罚你,不为别的,只是不希望浩儿成为一个傲慢无礼、飞扬跋扈之人。你是皇太子,是将来的天子,你要明白,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谁一味顺着你,谁便是在害你呀!”
皇太子点了点头,说道:“孙儿明白了。”
太后便道:“去吧。”
皇太子便跑回了皇后身侧,皇后则一把抱住了他,说道:“浩儿!”
“母亲……”
而看着浩儿在母亲怀里委屈哭泣的模样,太后便知道,他还是没有明白……
不过如此一来,皇太子便算是放过了。
可光宗、耀祖仍在偏室。
班兴文等不及姐姐和浩儿哭完,便在身后小声提醒道:“姐姐!”
班令仪抹了一把泪,看向了太后道:“那光宗和耀祖呢?”
而太后显然不想轻易地放过他们。
阿宝哭得她心都要碎了,这点教训哪里够?
她老神在在道:“等他们把《天官冢宰》篇抄完,哀家自会放他们出来。”
一听到这儿,班兴文便不淡定了,说道:“太后,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去?那周礼又臭又长的,哪怕只是其中一篇,在书架上都要一大摞了,这根本就是‘罄竹难书’嘛!别说是抄了,光是读一遍就要很久了吧!”
他儿子们脑子又不好使!
班令仪也很气愤,太后分明是刁难。
明明是自己偏心,却又说得好像真是为了浩儿着想一样!
光放浩儿,不放光宗、耀祖又是什么意思?
班家人便比姜家人卑贱吗?
安阳公主知道他们不服,于是开口道:“皇嫂,平阳侯。你们只知自己的孩子是宝贝,却不知阿宝和雪莹也哭了一下午。可你们进殿到现在,有表示过哪怕一丁点的歉意吗?”
“歉意?”班令仪说着,看向了安阳,“如何表示?你叫我给两个小孩子道歉?是不是还要我把我的父亲也请来向你们致歉,你们今日才肯放过那两个孩子!”
而天下谁人不知梁王班越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后把父亲搬出来,明摆着是要拿权势来压人了。
可太后偏偏不吃这一套,拍案呵斥道:“皇后!”
班令仪被吓了一跳,身子瑟缩了一下。
太后道:“那又如何!难道不应该吗?你父亲是梁王,可哀家是太后!他的孙儿欺负了哀家的孙儿,哀家便是要他登门致歉又如何!”
班令仪性子娇蛮,无理搅三分,实际也只是外强中干。
听太后这样说,她脑子先是空白了一阵,而后搡了搡天子,说道:“陛下,您快说句话吧!”
殿内鸦雀无声,都在等陛下发话。
而陛下沉默了片刻,便看向了一旁。
他看到季恒正站在姜洵身侧,怀中抱着孩童,眉眼间是似水的温柔。
他又把目光移向那孩童,拍了拍自己身侧,慈祥道:“阿宝,到皇伯父这边来。”
季恒便蹲下身,把阿宝放下了,小声提醒道:“叫皇伯父。”
阿宝有点怕这威严的男子,却又很清楚自己该如何表现,于是跑向了天子,软糯糯地道:“皇伯父……”
“好!”天子热情地回应着,把阿宝抱到了腿上坐着,却又脸色一变,对跪坐在一旁的姜浩道,“浩儿!你过来。”
姜浩膝行了过来,在陛下对面跪坐下来,不敢抬头,只道:“父皇。”
天子问:“你今日都对阿宝说了什么?”
姜浩畏惧父亲,不敢说谎,一五一十道:“我嘲笑了阿宝没有爹娘,还嘲笑了他的乳名……”
虽然这些话不是他亲口说的,他只是在旁边笑,但他知道父亲一定会追问,并且在父亲眼里,他就是嘲笑了。
听了这话,天子有些动了怒。
他在浩儿之前也曾有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太过仁弱,经不住管教,最终意外夭折了。
浩儿是他晚来的孩子,又是皇后所出。
有了之前那件事,他对浩儿便有些溺爱,否则浩儿也不会是今日这模样。
他看着浩儿道:“认错。”
姜浩道:“对不起父皇,我再也……”
陛下打断道:“向阿宝认错!”
姜浩始终没有抬过头,他一点也不想对一个小孩子认错,但在父亲的威压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对不起,阿宝。”
由于季恒说过,小朋友之间说了对不起、没关系就算和好,阿宝便说道:“那我们和好。”
稚嫩的嗓音一响,殿内氛围便也登时缓和了下来。
安阳出面打圆场,说道:“好了,没事了。都是自家兄弟,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
至于浩儿和吴王太子打的那一架,大家看他们二人体格相当,谁也没吃亏,便只当是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
吴王太子被接走时,也对姜浩道了歉,说不该推他,大家便也没放在心上。
姜浩又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心里委屈,于是又开始垂泪。
天子便语重心长道:“浩儿,你可知阿宝的父亲是谁?”
姜浩道:“是齐怀孝王。”
天子道:“齐怀孝王是父皇的亲兄弟,与父皇血浓于水,情同手足。三年前,齐怀孝王意外离世,让父皇也消沉了许久。今日看到你们两个闹矛盾,父皇真的很心痛。”
姜浩道:“我知道了,我会和阿宝好好相处……”
而季恒隐在姜洵背后,隐在人群中,听到这些话,只是蓦地笑了,笑得眼眶猩红,感到心在滴血。
上位者的虚伪与贪婪,总是如此触目惊心。
他们为何要指着一头鹿,却逼你说成是马?
为何要夺走你的一切,还要你感恩于他?
太后抹了一把泪,说道:“快别招我了。”又道,“罢了罢了。阿洵,你是阿宝的兄长,你来说说,皇祖母要不要放了那两个孩子?”
她气也出了,皇后的气焰也压下去了,眼看气氛缓和,是要姜洵出面做个顺水人情的意思。
姜洵知道太后的意思。
他也知道皇后、平阳侯还是没有丝毫的歉意,心中也只为自己的孩子打抱不平。
但继续把两个小孩儿关在这儿,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便道:“臣今日见皇太子仪表堂堂、品性端正,只是年纪尚小,易受人教唆。这些随从,皇祖母管教得好,只是……”
他本想说“关到现在,他们也受到教训了,可以放了”,班兴文便应激道:“随从?”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道:“随从?”
他记得刚刚好像已经聊到要把光宗、耀祖放出来的事情了吧?
怎么转头那边就开始又道歉、又和好、又哭哭啼啼,好像被关在偏室里的不是他儿子,而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一样!
姜洵一脸莫名道:“不是么?随从。”
班兴文“腾—”一下便站了起来,说道:“你说谁是随从!”
他一根搅屎棍,把刚平息下去的浑水一股脑全搅乱了,说道:“而且说话也要讲求证据吧!红口白牙,说光宗、耀祖欺负了阿宝,那就是欺负了?证据呢!”
姜洵看着班兴文,强忍住想把他套麻袋里打出屎的冲动,说道:“哦,没证据。那就放了吧。”
太后每次一看到班兴文这模样便脑仁子嗡嗡响,说道:“罢了罢了,把那两个孩子放出来,都散了吧。哀家也要休息了。”
班兴文扫了大家一眼,捋了把刘海,便接儿子去了。
“儿子!”
“儿子!”
回去的路上,季恒、姜洵和阿宝同乘一车。
两人又听阿宝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道:“那个哥哥就说,阿宝是我的乳名,因为我没有爹娘,所以才没人给我取名的……”
“我就说,我有名字的!我大名就叫阿宝,我小名叫阿黄!”
“阿黄?”
季恒一脸错愕。
这又是谁干的?谁告诉他他小名叫阿黄的?
而不等问出口,心中便有了答案,立刻向姜洵飞去了一记想刀人的目光。
姜洵道:“对不起……”
其实也只是开玩笑!他想着自己小时候吃过的苦,高低得让阿宝也尝一口,去年年初时,他便和阿宝开玩笑,说他大名叫姜宝,小名叫阿黄,没想到阿宝竟当真了,还记了这么久。
阿宝道:“然后他们就笑话我!我再也不想来长安了……”
季恒又捶了姜洵一顿,坐回去说道:“阿宝,你小名不叫阿黄,你小名就叫阿宝!你哥哥叫小黑倒是真的!”
第50章
阿宝趴在季恒怀里, 继续道:“今天雪莹还帮我了,然后皇太子哥哥就骂了雪莹,还把雪莹推倒了……”
“皇太子把雪莹推倒了?”
这些细节季恒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赶到长乐宫时, 筵席已经结束, 宾客已经散场, 只剩方才那几个人。
他以为只是皇太子和班光宗、班耀祖嘲笑了阿宝几句, 没想到情况竟比想象中复杂。
他又问:“皇太子说雪莹什么了?”
阿宝“唔……”了声,原本不太想说的。
但禁不住季恒追问,还是把皇太子说燕王一脉不是高皇帝的子孙, 是野种,说雪莹的娘是疯子,哥哥是傻子,这些话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雪莹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她娘身体不好,听到了这些话会伤心……”阿宝说着, 看向了季恒, “叔叔, 你也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季恒应道:“叔叔知道了。”
只是这些话也太过分了……再度刷新了他对皇太子的印象。
季恒又问:“那后来呢?”
但再后来的事,阿宝也不清楚了。
他看到雪莹被推倒,被吓得哇哇大哭,根本没看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叔叔, 什么是‘喘症’?”
季恒道:“喘症就是发作起来会呼吸困难的一种病。”
其实也就是哮喘。
“阿宝, 这个词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阿宝道:“是阿焕哥哥的仆人说的,他说阿焕哥哥有喘症……”
吴王太子有喘症?
姜洵听了这话也看了过来, 两人蓦地对上了视线,都对此表示惊讶。
吴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养到十岁的儿子,又被立为了太子, 可竟也身体不好。
尤其哮喘这种病,万一应对不及时还是很危险的,这年代也没有应急药物和工具。
“吴王的孩子,”姜洵说道,“为何总是养不大呢?”
季恒道:“可能真如方士们所说,吴王财太旺,伤了儿孙福祉……”
姜洵又道:“那陛下为何也子嗣不济?”
季恒下意识说道:“杀伐太重。”
毕竟在他看来,天子与吴王十分相似,他们都是要胜天半子的人。
他承认自己是信玄学的,强行逆天改命,大概真的会遭到反噬。
他说着,见阿宝还在旁边,并且还在一脸感兴趣地听他们讲。
他便摸了摸阿宝的头,不经意地改口道:“陛下年轻时南征北战,忙着为大昭开疆拓土,大概也错过了开枝散叶的最佳年龄。”
加上陛下又喜好男风,可男人又不能给他生孩子。
回到王府后,一行人便向东院走去。
仆人在前面打着灯笼,阿宝一左一右地牵着姜洵和季恒。
由于长廊宽度不允许三人并排行走,他们只得牵着手,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姜洵带头,季恒跟在后。
走到了正房门前时,阿宝又说道:“叔叔,我今晚能不能和叔叔、哥哥三个人一起睡?”说着,睁着一双大眼睛抬头看他。
季恒道:“嗯……”
阿宝今日受了委屈,有什么要求,他也是想尽力满足的。
只是王府床榻没有齐王宫那么大,三个人会很挤。
舒不舒服倒是次要的,主要是……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便看向了阿洵。
姜洵道:“床太小了,你和叔叔睡床上,我睡地上,这样行吗?”
阿宝道:“可以!”
季恒道:“要么叔叔打地铺,阿洵,你带阿宝睡床上,你们也好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
而阿宝又“唔……”了声,像是不太愿意。
姜洵道:“我打地铺已经打习惯了。屋里炭盆又烧得热,地上正好凉快点。”
三人便这样躺下。
季恒原本担心阿宝晚上会闹觉,会哭着找爹娘。
但阿宝大概也累了,加上白天也哭够了,一沾枕头便直接呼呼入睡。
反倒是季恒有些辗转难眠,想到阿宝被欺负的事,有些耿耿于怀,睁眼看着天花板,杂乱的思绪不断袭来。
他不知阿洵睡了没有,试着叫了声:“阿洵?”
姜洵应道:“嗯。”
外头冰天雪地,屋子里烧着炭盆,他却还是嫌热,把被子都踢掉了,两手枕在后脑勺下,大喇喇地平躺着。
可季恒只是叫了他一声便没说话。
他知道季恒有话要讲,于是默默等着,见季恒没声音,便又时不时抬眼瞥过去一眼。
却见季恒只是一动不动地侧卧着,身子在被子下十分单薄。
过了片刻,竟又传来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姜洵吓了一跳,本就没多少的睡意也一消而散,腾地坐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三岁没有大名……”季恒越想越不服气,也腾地坐了起来。
本想问一句“很晚吗?”,只是想了想,发现的确晚了点,便没好意思问。
而在这时,姜洵说道:“不晚。”
季恒自顾自说道:“我承认,这件事的确是我疏忽了。”
他也研究过一阵,光是阿宝的四柱八字便研究了好久,只是想了一些字,觉得都不太满意,加上公务又繁忙,便耽搁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只是他们怎么能因为这件事欺负阿宝呢?”
姜洵道:“想欺负人总有理由。”
就像他小时候叫小黑,可无论是在齐国还是在长安,也没见有人拿这件事嘲笑过他。
只是偶尔在街上碰到叫小黑的狗,他自己觉得有点烦罢了。
“阿宝被欺负,和他有没有大名无关,只是他恰巧碰到了几个没教养的小孩儿罢了。”他说着,看向季恒道,“要不要我教训他们一下,帮阿宝出出气?”
“别闹了。”季恒道。
他越聊越精神,倚着床头坐着,说道:“我也不是生那几个小孩儿的气……”
“我是生那几个小孩儿的气!但子不教,父之过,他们缺少教养,也是父母的过错。”
“我只是心疼阿宝罢了。”
“好。”姜洵应道,“子不教,父之过。”
他知道了。
窗外月光挥洒下来,因庭院内有积雪,因而反射得格外亮堂。
姜洵想着,叔叔掉了金豆豆也该口渴了,便问道:“要不要喝水?”
季恒道:“帮叔叔倒一杯吧。”
姜洵便起了身,倒了杯温水给季恒。
等季恒喝完,他又把杯子放回去。
季恒心里也舒坦了许多,他之前从不会对阿洵倾诉烦恼,今日发现,阿洵竟也能给他许多安慰,让他感到十分可靠。
他想着,他一定要给阿宝取一个漂亮的名字,便躺下了,说道:“晚安。”
姜洵道:“嗯。”
——
班兴文这几日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跟着他。
无论是他走在街上,还是乘着马车,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准确来说,是后侧上方。
只是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并无可疑之人,实在是见鬼了。
那日之事闹得太大,不可能不传到他老爹耳中。
他老爹觉得太过荒谬,已经亲自登门,向陛下和太后都赔了罪,说自己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女。
回来后,又把他叫过去好一顿训斥,叫他收敛一点,说班家的德行都被他一个人给损光了!
他把属于他姐姐的那份骂也一起挨了之后,也着实收敛了两日。
安心在家读读书,带带娃。
可今日实在耐不住寂寞,躺下后仍感到春宵难耐,便又穿好了衣服,摸黑从侧门出府,准备去极乐坊爽爽。
为了低调,他连驷马安车都没有乘,只乘了辆普通马车。
随身只带了一个车夫,一个随从。
东市里的烟花柳巷入了夜后更加热闹,没多久,马车便在极乐坊门前停了下来。
往常班兴文的车驾往门口这么一停,堂倌必得一窝蜂地涌过来,可今日竟有些爱答不理!
想来,是排场太朴素了的缘故。
班兴文便理了理发冠,郑重地走到门口,而后清了清嗓。
只是极乐坊灯光有些昏暗,一来,是为了营造出意乱情迷、纸醉金迷的氛围;二来,出入此地的又多是达官显贵,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都不想轻易地被人认出来。
于是堂倌们还是没能认出他来。
班兴文便走上前去,一人给了他们后脑勺一巴掌,问道:“连你爷爷都不认识了?”
两侧堂倌定睛一看,忙道:“这不是平阳侯嘛!”
班兴文这才舒坦了,说道:“低调。低调。”
有格调的人,出入这种场合都是要低调的。
堂倌心道,真低调了您又不高兴……总之低声往里请,说道:“公子,这边请。”
班兴文便负手走了进去。
他上个月花了一百金,把他的心肝宝贝小甜甜给捧成了极乐坊花魁。
可两个人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便发生了那档子事!
老爹叫他收敛,他也不敢不收敛,他便给小甜甜捎了句话,说最近朝中局势收紧,他身为平阳侯,不好再天天往这种地方跑,容易被政敌抓住把柄。
好在小甜甜善解人意,理解他作为一个男人在官场上的不容易,说会守身如玉地等他回来。
他听了也十分感动,他就知道小甜甜是出淤泥而不染!
他们可真是对苦命鸳鸯。
于是进店后,不等鸨母招呼,班兴文便提着袍摆上了楼,径直找小甜甜去了。
而在这时,只见一身姿魁梧的男子正搂着一名娇小的女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恨不能融为一体。
那男子嗓音磁性,嗤笑道:“政敌?他还有政敌?真是招笑。”说着,低沉地笑了起来。
那女子小鸟依人地贴在他怀里,也“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说道:“他真是这么说的!那你说他是什么原因不来了?虽然他爱腻歪,烦是烦了一点,但给钱还是挺痛快的嘛。”
那男子便搂着她道:“我看是被他爹给抽了一顿,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
“哈哈哈哈,这么惨吗?”
而在这时,正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名客人忽然便停住了脚步。
顿了顿,又后退了两步,看清楚她的脸后,有些难以置信道:“……小甜甜?”
赵甜愣了片刻道:“班,班公子?”
班兴文一看她和别的男人搂在一起,攥紧了拳头,便要向那男人挥去。
可定睛一看,这男人不是他死对头萧山又是谁?!
两人是如何结下梁子的,班兴文早就不记得了。
总之他们总是能在酒肆、赌坊等场合莫名其妙地遇见,而他十分看不惯萧山那纨绔子弟、人模狗样的派头!
可偏偏萧山身材魁梧,长得人五人六,很讨女孩子的喜欢,这就让他更烦了。
他老爹刚叫他收敛,他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是生非,尤其又是萧家人。
且他今天没带侍卫,只带了个随从,而萧山这体格,又像是能一拳一个地把他和随从打翻在地的模样。
他便看向了小甜甜,问道:“甜甜,这是怎么回事?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他对你用强了是不是?你不是自愿的是不是?”
“我和他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事已至此,赵甜只好道:“对不起班公子,我……”
“我觉得你人蛮好的,但我们还是算了吧。”
“我已经爱上萧山了。”
班兴文难以置信,非说是萧山逼她的。
为了让小甜甜回心转意,又当众抖出了萧山一堆的糗料。
萧山便攥住他衣领,一把把他撞到了墙上,说道:“神经病吧,赶紧滚!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说着,搂着赵甜走了。
班兴文沿着墙体滑落,坐在楼梯上痛哭流涕,直到深更半夜才乘车离开。
与此同时,极乐坊对面楼阁上正趴着两名蒙面人,他们已经在此蹲守了一夜。
看着缓缓驶离的马车,一人问道:“动手吗?”
另一人道:“嗯。”
班兴文仍坐在车上哭哭啼啼,他觉得自己失恋了。
而在中途,马车竟忽然停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见还不行驶,便坐在车内一脚踹了出去,说道:“愣什么呢?还不快走!”
车夫应道:“喏。”
马车于是继续行驶。
却在空旷无人的街道,留下了两名被放倒的男子。
一个人高马大的黑衣蒙面人原本跟着马车跑,只是跑了几步,回头一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跑了回来,把那两名失去意识的男子往边上挪了挪,以免影响过往行人。
虽然此刻也没什么行人。
挪完,他便又追上了马车,脚步极轻极快。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不疾不徐地停了下来。
班兴文只感到四周格外寂静,寂静得有些瘆人。
车夫道:“到了,主人。”
班兴文掀开了竹帘。
而刚一探出身子,他便被一个麻袋给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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