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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直到风烛残年, 班兴文闭眼前的那一刻,他都认定了这件事就是萧山干的。

抢他的女人,还打他的人, 简直是欺人太甚。

——

隔日, 齐王府。

季恒屋子里正摆着午饭, 阿宝吃完, 正满屋子跑来跑去。

姜洵没什么胃口,又有些疲惫,只用了几口便开始哈欠连天了。

而在这时, 小婧一路从府门外跑了进来,说道:“公子公子,有大新闻!”

季恒道:“什么事?”

小婧跪坐了下来,也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绘声绘色道:“我听说, 平阳侯昨天夜里被两个蒙面人给带到了荒郊野外, 套上麻袋给打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的, 那脸都打成猪头了!”

季恒有些讶异道:“……属实吗?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姜洵坐在一旁双手抱臂,表情十分淡定,说道:“他这种人,四处惹是生非,招惹仇家。亏心事做多了, 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被人打一顿也不稀奇。”

“就是!”小婧也应和道, “不过听说,大概是太后的侄孙, 萧山萧公子干的。”

“昨晚在极乐坊,两人为了抢一个女人闹了点矛盾,之后班公子就被人给打了, 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于是昨天大半夜,班兴文自己驾着马车从荒郊野外回来后,没回府,而是直接到萧府大闹了一场。

今天天亮后,他又拉着萧山到长乐宫太后那里去升堂。

只是萧山矢口否认,说自己昨晚一直和赵甜在一起,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赵甜都能做证。

班兴文便说,他们狗男女狼狈为奸!赵甜说的话怎么能信!

只是萧山让他拿出证据,他又拿不出来。

二人在长乐宫掰扯了一个多时辰,一个打死拿不出证据,一个打死不承认,直吵得太后脑仁子都疼。

太后便说,这件事她也管不了,叫平阳侯移交官署处理便送客了。

只是官署办案更讲求证据!

萧山又不是平头老百姓,官署又不能对他用刑,查来查去,到头来还不是无罪释放?

班兴文迫切地需要讨回公道,需要有人为他做主,于是他又拉着萧山到未央宫升了一回堂。

只是二人在陛下面前也是狗咬狗,一嘴毛,把陛下也烦得不行,最终各打五十大板,罚了两人统统闭门思过,便把二人给打发了。

听到这儿,姜洵便死命埋着头,可还是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季恒像是看出了什么,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

他看了姜洵一会儿,叫道:“阿洵。”

姜洵一边摆手,一边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说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会是我干的,哈哈哈哈—”

“……”

“这真不是我干的!哈哈哈哈—”

“……”

季恒着实无语了一会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叫道:“殿下。”

姜洵有些笑不出来,便坐端正了些。

季恒原本还不太确定,一看姜洵这反应,便也百分百地确定了,说道:“都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还说不是你干的?”

姜洵沉默了片刻,想起昨晚的情形,又有些忍不住想笑,说道:“……但叔叔不觉得很解气吗?跟这种无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套麻袋里打一顿!”

季恒又无语了片刻……

主要是他自己也觉得挺解气的。

于是又问道:“找什么人干的,信得过吗?”

姜洵道:“当然信得过了,我自己我还信不过吗?”

竟然还是他亲自干的……

季恒无语道:“堂堂齐王殿下,功夫都是名将手把手带出来的,学成了,就去做点这种地皮流氓们才做的事!万一被人查出来了怎么办?”

姜洵道:“查不出来的,他那狗脑子,想一辈子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况且班兴文、萧山两个人的破事儿,两家人早都懒得管了……”

季恒又问道:“不是两个蒙面人吗?还有一个是谁?”

姜洵不说话,只在低头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从方才起便像一尊雕塑一般跪坐在季恒身后,只在实在太好笑时咬自己下嘴唇的左廷玉。

季恒便又向左廷玉投去了一记想刀人的目光。

怎么连左廷玉也跟着阿洵一起胡闹啦!

左廷玉忙跪正,说道:“对不起。主人。”

他解释说,自己前些天发觉殿下行踪可疑……

总之发现了殿下是在尾随平阳侯,猜到了殿下要干什么,原本是想阻止的。

但殿下“一意孤行”,怎么也不肯放弃,又同他说了自己的计划。

于是出于保护殿下,并顺利完成计划,不让殿下暴露的目的,他选择了一起干。

季恒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

其实两个人干这件事,让季恒也哭笑不得,但原则上,他还是不能认同二人的做法。

身为长辈和上司,他还是不能助长这种行为,于是罚了姜洵去抄书,罚左廷玉把王府院子全扫一遍。

晚饭时分,姜洵便拿着竹简来找他。

季恒打开来看了一眼,见那字迹“龙飞凤舞”,显然是殿下亲笔。

且眼下邓月、皓空又不在,也没人能帮他代笔。

季恒又捧着竹简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检查有没有错的地方。

他不需要拿着书卷一一对照,毕竟这《春秋》他小时候也没少抄过,早就倒背如流了。

见没有错漏之处,季恒道:“下不为例。”

姜洵道:“哦。”

小婧适时又插了一句道:“公子,院子也已经扫完了……”

季恒道:“叫他也下不为例。”

小婧道:“喏。”

不过这一下午的时间,季恒倒是完成了件事,这让他心情还不错。

他道:“阿宝的名我想好了一个,阿洵,你来帮我看一眼可好?”

姜洵道:“好。”

而阿宝一听讲到了自己,便也咕噜噜地跑了过来,贴着季恒跪坐了下来,脑袋靠着季恒的手臂。

季恒提起毛笔,在木牍上写了个“沐”字。

姜洵念道:“姜沐。”

季恒问道:“如何?”又解释说,“阿宝毕竟是幼子,我希望他能沐浴雨露恩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好。”

“并且阿宝的八字,是‘木火通明’的格局,木能助他。他这个‘沐’旁边又有水来生,水生木,木生火,源源不断,流通好。”

虽然八字命理,他也只是在学占卜时,缠着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学了几招,才疏学浅。

但总归是对阿宝的美好祝愿。

阿宝听了这话,看向季恒的眼睛也变为了星星眼。

他感动得倒在季恒怀里,说道:“唔……叔叔,你好厉害!”

姜洵道:“我也觉得好听。”

于是就这样定下了,季恒命人明日便上报给宗□□。

——

而当天夜里,自大家一入长安便消失不见的左雨潇回来了。

四周万籁俱寂,左雨潇腰间佩剑,匆匆地穿廊而过。

他步入东院,见院子扫得格外干净,原本堆在两侧的积雪也都清了出去。

公子卧房的灯还亮着,而他刚想走过去,小婧便熄了灯走了出来,又转身合上了房门。

左雨潇道:“小婧。”

小婧回过身来,见是左雨潇吓了一跳,也不知他这阵子都去哪儿了?神出鬼没的。

左雨潇道:“公子睡了吗?”

小婧道:“刚歇下,很急吗?”

左雨潇纠结片刻,刚想说,那还是明日再谈吧,季恒便从卧房走了出来,说道:“小婧,你进去看一下阿宝。”

小婧应喏,又走了进去。

季恒又对左雨潇道:“去前堂。”

进了前堂,左雨潇走到一旁点燃了几盏铜灯,回到中央时见季恒仍站着,焦急地问他道:“如何了,有什么发现吗?”

这三年来,季恒一直在调查阿兄死亡的真相,他不相信阿兄是死于意外。

那阵子事情实在太多,直到阿兄阿嫂入殓,他才又细细复盘了整个事件。

据郎卫所说,那日齐王嫌车夫驾车太慢,便让车夫下了车。

车夫照做,而齐王归心似箭,便自己驾着驷马高车兀自飞奔了出去。

结果到了山路转弯处,那车轴忽然断裂,车轮飞了出去,车体倾斜,齐王和马车一起坠下了山。

骑马随行的郎卫惊慌失措,立即按齐王坠山的路线下山搜寻。

只是山路太过陡峭,那几日又连降大雨,山路泥泞湿滑,所有人都从山上滚落了下去,根本行不通。

其余郎卫见状,只好绕路而行。

可山地地形复杂,天又很快黑了,郎卫们举着火把找了整整一夜,直到隔日凌晨才在半山腰的林地间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齐王。

大家顾不得其他,忙带着齐王赶回了临淄。

而直到事后清点才发现,那日共有二十一名郎卫失踪,那车夫也消失不见。

季恒得知后,又命郎卫到原地搜山,最终救回了五名受伤的郎卫,又找到了三名郎卫的尸首。

还有十一名郎卫则在之后陆陆续续地回了王宫。

那日大家分头行动,大部队带着齐王离开时太过慌张,无法通知到所有人,这些人便掉了队,并没有什么大碍。

剩余两名郎卫与一名车夫,则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让季恒感到蹊跷的是,那失踪的车夫刚好便是新来的。

之前为齐王驾车的车夫年纪到了,想告老还乡,而他恰好是关中人。

他便和家令说好,那一趟只把齐王从临淄送到长安,之后便留在关中老家,不回齐国了。

家令便又提前安排了一位,负责将齐王从长安送回临淄。若是那一趟顺利,便继续留用,往后也都侍奉在齐王身边。

车夫,又称御者,在这年代也是个技术活,尤其诸侯王出行乘坐的驷马安车,会驾驭的含金量并不低。

车夫的选拔标准也十分严格,家世清白是最基本的。

这车夫名魏德,出身于关中一个落魄士族。

三年前,季恒便派人走访,去魏家及其附近打听魏德的下落。

而被问到的人也觉得很唐突、很莫名其妙。

既是出了意外,那大概便是死了,尸体找不到,估计就是被山中野兽给叼走了,为何还来打听魏德的消息,好像魏德还有可能活着一样?

季恒当然也知道很唐突、很莫名其妙……

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所有线索都断了,他只能寄希望于这车夫还活着。

他有时也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太多疑了点?

会不会真的只是意外而已?

可每当有这样的念头,他又总是想起那日阿兄卧在榻上,他问阿兄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而阿兄说:“不是……你要替阿兄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齐国子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他当时跪在阿兄榻下,感到阿兄已经算摊牌了——阿兄绝非死于意外,只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希望他知道真相。

事后他千百万次地回忆,也觉得自己当时的感觉并没有错。

左雨潇道:“公子你记不记得,这魏德是旁支庶出,他母亲原是府中奴婢,生了魏德后才被纳为了小妾,而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季恒道:“记得。”

左雨潇继续道:“他母亲因身份低微,去世后未能葬入祖墓。他家人又怕旁人闲话,便在偏远处给他母亲买了一块墓地下葬了。”

“这回到魏德老家,还是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我便又去他母亲的墓地看了一眼,发现那座坟,近期绝对有人来修过。”

可有谁会给她修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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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季恒道:“我记得他的母亲, 双亲很早便亡故了,被叔父卖进了魏府做婢女,无亲无故, 身世凄惨。”

生前都没有人管, 死后又怎会有人来给她修坟呢?

莫非真是魏德来过?

季恒想了想, 说道:“我想死马当活马医, 派几个兄弟,到他母亲的墓地附近轮番蹲守。”

他不知道这一蹲要蹲多久,兴许要一年, 兴许要十年,兴许蹲一辈子也蹲不出什么结果,可能魏德早已经死了。

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

左雨潇应道:“也只能如此。”

季恒又吩咐道:“给他们做个能掩人耳目的身份,再拨一笔钱,让他们到通往墓地的必经之路买房置业, 干脆在那里种地、养猪、喂鸡, 扎下根来, 像平常百姓一样过日子,顺便蹲守,以免打草惊蛇。”

他做盐铁生意,尤其食盐,免不得天南海北地走货, 他便买了些奴仆来做脚夫, 而这些脚夫自然都是年轻且身材健壮之人。

由于食盐是硬通货,商队走货时, 又难免路遇劫匪,季恒便又请人教了他们一些功夫。

普通脚夫要懂得防身,而资质好一些的则进一步培养, 提拔为商队卫队。

目前脚夫已有四千余人,卫队有一千余人。

季恒给他们的待遇极好,又常常略施一些笼络人心的小计,这些人便也对他忠心耿耿。

而所有这些人,季恒都交给了左雨潇统领。

季恒道:“挑几个信得过,并且能沉得住气的兄弟过去。”

左雨潇应道:“喏。”

夜里季恒躺在床上,又不住在想,哪怕是车夫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可阿兄又的的确确是自己要求要驾车的。

这一点,众多的随行属官、郎卫、仆从都可以做证,不可能有假。

可怎会如此巧合?

而根据一名幸存的郎卫所说,当时车夫看到齐王坠山也急坏了,下意识跟着郎卫一起下了山,结果也滚落了下去。

那郎卫拽住了车夫的衣领,看到他后脖颈处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痦子。

只是山路太过陡峭湿滑,那郎卫自身难保,最终便松了手。

车夫最终如何了也没有人看到。

——

很快便到了上林苑狩猎的日子,这是每年诸侯王入都时,天子都会安排的固定节目。

皇家狩猎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有其政治意义。

尤其到了本朝,围猎的规模越来越大,猎物也越来越夸张,从一开始的獐子、鹿,变为了如今的老虎、豹子、黑熊。

天子年轻时血气方刚,一次与众兄弟围猎,还亲手猎杀过一头猛虎。

且一场围猎,动辄便要动用数万精锐,更像是某种军事演习。

不仅能让军队时刻保持作战能力,在非战时也不要荒废,也能让天子向诸侯王与番邦们秀秀肌肉,展示自己庞大的军队与精良的军备,以达到威慑的目的。

天子的御用驰道昨天夜里便封了道。

今日清晨时辰一到,天子、诸侯王与列侯们的车驾便排着长队浩浩荡荡向上林苑行驶。

上林苑范围极大,相当于一片国家自然保护区,并兼具军事基地的功能。

四周山脉连绵成片,中间共有八条河流穿过,若是骑马疾行,从中横穿,恐怕不吃不喝不休息也要从日出疾驰到日落。

不过每次狩猎,军队都会用拒马围出一定范围。

这范围内的山头必定经历过数遍搜索,外围再由士兵层层把守,以保证公子王孙们不被意料之外的野兽所伤。

上林苑内又修建了宫观无数,以保证皇家想在哪一片围猎,都能在附近找到歇脚之处。

此前大行令也派谒者到王府通传过,说围猎结束后,陛下会在上林苑宴请大家。

今晚大家在上林苑休息一日,他们还安排了热汤泉等。

休息好了,明日再启程返回长安。

季恒记得谒者还提醒过,说今年陛下不想同兄弟们围猎,如今小辈们也都大了,更想看小辈们在猎场上角逐。

马车摇晃,季恒身披狐裘,手捧铜炉。

由于车外天寒地冻,鼻头冻得微微泛红,模样莫名有些乖巧。

“小辈的话……”季恒道,“诸侯王这边也就赵王太子、燕王太子、燕翁主,还有一个你,其余都太小……”

其实昭国还有一位楚王,已年近古稀,是天子与其余诸侯王们的叔叔辈,也是上一代诸侯王中唯一幸存的一位。

但由于年岁太大,陛下便免了楚王朝觐。

去年年底时,他又听闻楚王病了。

陛下便又格外开恩,免了楚王太子的朝觐,叫楚王太子继续在病床前侍奉。

“哦对。”季恒道,“还有梁王的公子,平阳侯。”

至于梁王的公子为何会是侯,而不是太子——

毕竟梁王是异性王,是三年前,陛下不顾朝臣反对,违背了祖训破格封的。

在此之前,班越、班兴文父子都是侯,只不过班越是列侯,有自己的封国;班兴文则是关内侯,没有封国,只有食邑,级别比父亲低。

天子这样做,当然是有自己的政治目的。

他是要重用岳父,以威慑诸侯王。

但陛下当然也不希望班越百年之后,把那位置留给自己的儿子。

于是在封梁王时,陛下并没有封梁王太子,只给班兴文加封了一千户意思了下。

季恒道:“不过平阳侯脸还青着,他那禁足,也不知陛下给他解了没有……今天好像也没看到他。”说着,看向姜洵,“你看到了吗?”

姜洵摇摇头道:“好像没来。”

那么剩余便都是列侯们的子嗣了,不过他们大概会跟在诸侯王子嗣背后打打辅助。

而正闲聊,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说,前头的马车也都停了,大概是要大家下车休息的意思。

两人恰好也坐累了,便下来活动筋骨。

车队排列自有其顺序,天子打头阵,诸侯王则按辈分、嫡系旁支、年龄等因素排序,此刻是梁王,赵王,吴王,燕王,齐王的顺序。

由于齐王辈分最小,于是排在最后。

而在这时,雪莹从前头车驾上跑了过来,问季恒道:“公子,阿宝今天来了没有?”

祖宗规矩是凡七岁以上皇子、王子都要去上林苑围观狩猎,再骑着小马驹,追逐一下小兔子、小狐狸什么的,培养培养尚武精神。

而七岁以下则不必。

猎场把守再严密,但毕竟流矢不长眼,还是有点危险性。

加上上回又发生了小朋友们打架的事,季恒担心谒者一个没看住,再有什么意外,今日便没带阿宝过来。

雪莹听了,感到有些遗憾。

季恒便道:“等改天,我叫人带阿宝去找你玩好不好?”

雪莹道:“好。”

而又休息了片刻,便有一名将领打马前来,说前头陛下的车驾已经启程了,是催大家也上车的意思,大家便纷纷上车。

车队继续行驶,约摸到了巳正十分,终于抵达上林苑。

用于接待的宫观已洒扫得一尘不染,季恒、姜洵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走上了台阶,又被谒者引到了各自的房间。

姜洵下午要狩猎,便换了身骑马装。

又修整了片刻,围猎便开始了。

今年的猎场范围不算太大,四周山头林立,又有士兵把手,旌旗在寒风下猎猎飞扬,围出来的面积与姜洵平日训练的马场不相上下。

坐北朝南处则搭了座华丽的看台,看台上又备好了筵席。

看样子,陛下今日真是要看小辈们围猎了。

陛下在主位入席,身侧坐着皇后。

待大家各自入座后,陛下说道:“抬上来吧。”

过了片刻,便见二十几名带刀侍卫推着一辆巨大的囚车走上前来,停在了看台正下方。

而那囚车内关着的是一头野猪。

其实常狩猎的人都知道,野猪的危险性其实并不比老虎、黑熊小多少。

它体型虽稍小一些,但脾气暴躁,攻击性强,冲击力又大,嘴边又长着又长又硬的獠牙,发起狂来也不是好应付的。

且囚车内的这一只,体型已经不比老虎小多少了。

季恒看了那野猪一眼,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倒不是它长得有多青面獠牙,而是它竟会与人对视,那下三白抬眼看人的模样实在有些瘆人,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王看热闹不嫌事大,开玩笑道:“野猪?皇兄也太小看这帮小辈们了吧,怎么也得放头老虎给他们玩儿玩儿啊!”

反正他儿子玩的是隔壁的“儿童猎场”。

“这野猪……”姜洵则看了它几眼,开口道,“看起来不像是个吃素的。”

陛下笑道:“还是阿洵识货。”

一看陛下开口,大家便又纷纷向陛下看去。

他道:“诸位可有听说过西南夷中有几个部落,他们那里的人极擅养蛊,知道他们的蛊虫是如何养成的吗?”

大家自然有所耳闻,但谁都不想在陛下面前卖弄。

皇后娇声道:“不知是如何养成的?陛下快别卖关子了。”

陛下笑道:“他们将十几种毒虫放入瓮中,任其在瓮中自相残杀,等残杀到最后一只——蛊成。”

而大家也听出了陛下的言外之意。

这野猪也是这么养出来的。

陛下道:“朕去年便在想,今年阿洵该入都了,听闻你擅骑射,便想看看你与照疆、晏河在猎场上角逐。”

“朕也在想,朕要给你们出一道什么样的考题?”

“老虎太凶猛,朕也怕伤着你们。可又如阿烈所说,野猪又有点小看了你们。朕便提高点难度,让上林苑养了这么一头千里挑一的野猪出来。”

他说着,又给一旁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便用托盘捧来一把大弓。

这弓身长七尺有余,弦是用最上等的丝弦千拧百转而成,可谓是千金易得、一弦难求。

且拉力极大,寻常男子是拉都拉不开的。

陛下道:“此弓名曰‘裂穹’,当年高皇帝便是以此弓射杀了前朝暴君,建下大昭。”说着,他起身走上前去,单手拿起了弓,又搭上了一支箭。

拉弦。

瞄准。

而只听“嗡—!”的一声,那弓弦回弹之声,果真像是要把苍穹撕裂。

羽箭飞出,正中立于看台下的箭靶靶心。

赵王道:“皇兄好准头!”

陛下沉声笑了笑道:“只能说是宝刀还未老……但江山代有人才出,往后是他们小辈们的主场。今日谁猎得了这猎物,朕便把这弓赐予谁。”

而这裂穹不仅用料极好,又是高皇帝争霸天下时,在决战战场上用过的宝物。

别说是姜洵、姜照疆、姜晏河了,便是文弱的姜沅听了都十分眼馋!

陛下道:“放猎物。”

宦官传唱道:“放猎物—!”

一名侍卫攀上了囚车顶部,蹲在上方,解开囚车铁链上的铁锁。

野猪便在囚车内缓缓地站了起来。

只见它脖颈上也戴着锁链,以确保不与山中其他野猪相混淆。

铁链上又扣着铃铛,声音不大,却也能让它暴露些许的行踪。

锁链“哐当—”一声落地。

那野猪用侧身推开了囚车车门,跳下囚车,回头望了一眼。

见背后是上百名手执长枪的士兵,看台四周更是被披甲佩刀的侍卫包裹,它便迅速向山林跑去。

姜洵当即起了身,似是有些迫不及待。

季恒小声道:“殿下,注意安全。”

姜洵应道:“好。”

待猎物消失不见,姜洵、姜沅、姜照疆、姜晏河及列侯子弟、随行侍卫等人便也都浩浩荡荡地上了马。

姜洵骑在马背上,看向身侧的姜照疆道:“这千里挑一选出来的猎物,想必脑子也不一般,恐怕早不知藏哪儿了。”

“姐姐,一会儿你和晏河兄搜西山,我和姜沅搜东山,分头行动,找到了便赶到中间来,一同围猎,这样可好?”

毕竟在山林间搜寻一只特定的猎物,工作量太大,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分工一下比较好。

姜照疆痛快道:“好啊,这样快些!”

姜洵又看向了姜晏河。

姜晏河有着和他一样强健的体格,额头两侧的碎发微微有些羊毛卷,细看之下十分可爱。

可瞳孔颜色又很浅,在阳光下泛着蓝色。

对视之时,竟像是一头狼。

姜洵道:“承让。”

姜晏河也道:“承,让。”

而在这时,宦官唱道:“一炷香时间到—!”

姜照疆单手调转了马头,已压低了上身,说道:“待会儿若是输了,你们两个可别哭啊。”

姜洵道:“不会,输给姐姐又不丢人。”

姜照疆“驾—!”了一声冲了出去。

姜洵“驾—!”了一声,也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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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方才野猪跑向了西山, 也就是姜照疆、姜晏河搜寻的方向。

但这些山连绵成片,不排除这一炷香的时间里,野猪又跑向了其他山头的可能。

好在眼下是冬季, 山上积着厚厚的雪, 若有猎物跑过, 定会留下足迹。

到了山脚下, 姜洵便道:“我们还是兵分两路,从两头往中间搜,速战速决。若发现了猎物踪迹, 立刻派人通知另一队。但在两队人马汇合之前,谁都不准放箭,以免暗矢伤人。”

大家纷纷应道:“喏!”

看台上,季恒坐在筵席前。

他知道今日会冷,于是也做好了御寒准备, 穿了带皮毛里子的衣裳, 外面披了件狐裘, 手中又捧了个铜炉。

宦官也在不断为大家添热水,把案几上凉掉的食物撤下去,再换成热的。

可眼下正值元月,又是在山脚下,寒冷的程度已经超出了季恒的想象。

冷气一入肺, 他又开始咳嗽。

不想太引人注目, 便只好用帕子掩面,埋头小声地咳。

而他身侧的王侯们各个都像是纯阳之体, 加上饮酒又能暖身,似乎都不觉得冷。

尤其燕王,饮了几杯后便连裘衣都解了下来。

而在这时, 一名宦官从背后过道匆匆地走了过来,在季恒身后小声唤道:“公子。”

季恒勉强止住咳,回头去看。

那宦官便在他身侧跪坐了下来,手中拿了两张羊羔皮,皮毛梳理得格外柔顺,说道:“陛下知道公子怕寒,特命老奴送毛毯过来。”说着,请季恒先起身。

季恒便先起身站到了一旁。

宦官便把那羊羔皮铺到了季恒的坐席上,说道:“公子请坐。”

季恒坐下来。

那宦官又往他大腿上盖了一张,把他狐裘包裹不到的地方都裹了个严严实实。

末了,又帮他换了铜炉里的木炭。

季恒向陛下望去,却见陛下正与吴王对饮,他便对宦官道:“还请替我谢过陛下。”

宦官道:“喏。”

那头,吴王干下一杯酒,放下耳杯,又向几座山头望了过去,说道:“都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连猎物的影子都没见着,今天就要结束了吧?”

燕王笑得无奈。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一双儿女的实力,却还是谦逊道:“有可能!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姜洵已经锁定了猎物所在之处。

他带人在山上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一名郎卫在雪地里发现了野猪脚印,他们便顺着脚印,找到了一个“山洞”。

其实也不算山洞,而是一块大石板压在上面,与地面之间产生的空隙。

空隙不大,刚好够一只野猪隐藏。

姜洵的两队人马已经集合,长枪齐刷刷对准了洞口。

姜洵站在最前,弯下腰向里面望去,便与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对上了目光。

如何引它出来,是个问题。

而在这时,身后一名列侯之子眼疾手快,拿出弓箭便射了出去。

姜洵手更快,拔了剑,便把那羽箭斩断在地,说道:“我和燕王太子、燕翁主说好,要把猎物赶到山下一块儿猎。”

那列侯之子不明情况,说道:“抱歉。”

姜洵很无所谓的模样,只道:“没关系,是我没说清楚。”

他想了想,觉得他们这样站在洞口,野猪肯定不敢出来,便让所有人都躲到了洞口背后。

他则骑着马,撤到了洞口侧前方,给野猪留出了一条能径直奔逃的路线。

而后搭上一支箭,向洞口/.射了过去。

那箭虚虚地插在了雪地上,自然没能伤到那野猪丝毫。

可野猪自方才起,便知道山上有上百人在搜寻自己。

它躲到这洞里后,也发觉此处并不好隐藏,很容易暴露,便想换个地方。

可这些人很快便发现了它,拿着长枪在洞口指了它半天,让它逃无可逃。

这箭一飞来,野猪便彻底受了惊,慌不择路地奔逃了出去。

姜洵道:“追!”

郎卫迅速围成了一个半圆,控制着野猪奔逃的方向。

大家齐齐放箭,不射猎物,而只是驱赶它下山。

那野猪奔得极快,横冲直撞,很快便窜到了山脚下,又继续向前奔逃。

远远坐在看台上的吴王看到这一幕,立刻拍案道:“来了!”

大家纷纷望了过去。

只见下一秒,姜洵便带着一队人马从山上冲了下来,边骑边射,用箭势压制猎物。

山下是一片足有十几个足球场大的平地,毫无遮挡,让猎物没有安全感。

于是它拼命飞奔,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窜到了中央,已经远远超出了姜洵的射程,像是要跑到对面山头去藏身。

这若是让它藏了,定又是一顿好找。

姜洵道:“停止放箭!追上它!”

他压低上身,夹紧马腹,如一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速度太快,将一众郎卫都甩在了身后。

“殿下!”

“殿下!”

郎卫在背后拼命追赶。

好在负责猎场安全的卫尉经验丰富,立刻从把守在外围的人手中,就近派出了一支队伍,加强对齐王的护卫。

只是此时,野猪已跑到了西山山脚下,很快便消失在了山林间,而姜洵并没有追上。

吴王痛心疾首道:“哎!完了!”

赵王一看赛点过了,便端起了酒杯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燕王也端起了耳杯。

而在这时,只见刚跑入西山的野猪,却再次仓皇地奔逃了出来!

紧跟着,便见姜照疆、姜晏河带着一众黑压压的人马从山上冲了下来。

野猪像一只被踢飞了的球,迅速向东面“飞”去,却又与姜洵队伍撞了个正着。

两侧人马,已迅速形成了夹击之势!

吴王拍案而起道:“精彩!”

所有人都在屏息关注着赛况。

只见野猪已被两队人马团团包围,且包围圈越缩越紧。

野猪在中间团团转着,目光锐利——

它在寻找突破口。

而后,它忽然向某个方向发起了进攻!

姜晏河果断放箭,否则被攻击到的人会很危险。

众人皆知,姜晏河力大无穷,并且是个神射手。

众人也皆知,射猪要射肩胛骨下方,才容易一箭射中心脏,让猪当场毙命。

毫无意外,那一箭射中了野猪肩胛骨下方。

可只在毫厘之差,姜洵也放了一支箭。

只见那箭头,射穿了姜晏河的箭杆,直接将其对半劈开,将写着“燕”字的箭羽折断在地,自己插在了野猪的后背上。

那野猪应声倒地。

此刻,城头变幻大王旗,那野猪身上只插着一支箭,箭羽上写着“齐”字。

那箭杆又在高调地左右乱晃,像在明晃晃地宣示主权。

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洵看着那箭羽,也呆愣了许久。

其实这非他本意,他也是怕野猪伤人才放箭的,没想到会这么巧。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不好意思。”他说道,“但……兵不厌诈。”

姜照疆笑得爽朗,说道:“虽然晏河是我弟弟,但我觉得算你赢!”

姜晏河也道:“算,阿洵,赢。”

但毕竟情况特殊,姜洵还是说,不如请陛下定夺。

陛下只认规矩,而猎场上只有一个规矩,便是猎物身上插着谁的箭,那就算谁的。

周围长辈们纷纷表示认同,尤其燕王。毕竟姜洵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围猎,多少带点鼓励的意思。

姜洵道:“但我又想了想,一来,是堂兄一箭射中了心脏,才使这野猪毙命。而我射中的是后背,恐怕无法一击毙命。”

“二来,堂兄、堂姐镇守边关,比我更值得拥有这把弓。”

陛下听了很欣慰,便把那裂穹赐给了姜照疆、姜晏河,而后又大笔一挥,赐给姜洵其他的宝马、宝剑和宝刀。

几人纷纷谢恩。

吴王便道:“我姜家果真是人才辈出,各个都是人中龙凤!”说着,看向陛下,“臣弟方才看这些侄儿、侄女们围猎,心中也颇有感触。”

“祖父分封各路诸侯,不就是要我们在必要之时联手拱卫中央,以保大昭江山千秋万代?看他们几人,明明是同场竞技,却配合得多么得心应手!”

听到这儿,梁王只嗤笑了声。

他看方才那景象,可不像是拱卫中央,倒像是逐鹿中央!

吴王继续道:“匈奴屡犯我境,定扰得皇兄头疼。但只要皇兄一声令下,我们在座这些诸侯,自当是挺身而出,万死不辞啊!”

赵王一看吴王已经把主题升华到了这个高度,自己也没什么发挥空间了,便争先应道:“臣弟也是!”

燕王不言语,打匈奴他一直就在最前线,也无需多言。

姜洵年纪小,也不贸然发言。

陛下听了,便和颜悦色道:“你们有这个心,朕就已经很知足了。”

而在这时,一名宦官趋步向前,在陛下身侧跪坐了下来,对陛下道:“皇太子那边也结束了。”

陛下笑问:“他们那边如何了?”

每年上林苑围猎,年纪小的皇子皇孙们也要拿“弓箭”射击猎物。

只不过他们用的箭不带箭头,而只在前面包一块白布,在白布上沾满不同颜色的颜料——比如皇太子用黄色,吴王太子用红色。

而只要在猎物身上留下了颜料,便算是射中了,最后还会算出一个总分进行排序。

那宦官凑了过去,在陛下耳边小声道:“吴王太子排第一,燕翁主排第二,皇太子排第三。”

统共没有几个孩子,皇太子排第三,这排名实在算不得光彩。

皇后便道:“没搞错吧?”

陛下只道:“业精于勤荒于嬉,皇后看浩儿平日可有用功练习?”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也只是游戏罢了。”

又说外面天气太寒,既已结束,那便起驾回殿。

歇息片刻,晚上还有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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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起驾回宫观时, 季恒已是一身病气。

他感到浑身又湿又寒,一进房间便脱了沾满寒气的狐裘,缩进了被子里, 习惯性叫道:“小婧。”

一名侍女走上前来, 应了声:“喏。”

季恒反应过来, 说道:“……不好意思, 叫习惯了。”又道,“能不能帮我把炭盆挪近一点?”

那侍女又道:“喏。”

而正要挪,房门开了, 姜洵换好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说道:“我来吧。”

他说着,走上前去,把炭盆挪到了床下,差不多季恒腰部那个位置, 而后在季恒脚边坐下了, 说道:“屋子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好生无趣。”

季恒受了寒,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只把手臂露了出来,搭在了额头上,说道:“那咱们说说话。”

姜洵道:“叔叔还欠我件事情呢。”

季恒眼睛睁得迷离, 想了想, 也实在没想起来自己欠阿洵什么了?

姜洵便道:“骑了一下午的马,手都冻疼了, 该叔叔还我了。”

原来是要他捂手。

阿洵的手露在外面攥了一下午的缰绳,而他好歹是缩在狐裘内捧着铜炉,肯定是他的手要暖一点的。

这恐怕也是少有的, 他能还阿洵这笔“债”的时机了。

可他眼下实在难受,难受得一动不想动,便求饶道:“叔叔下次再还好不好?叔叔头胀,感觉要拿手压着才舒服一点呢。”

姜洵无言地打量四周。

他见床上放着两只枕头,季恒枕一只,旁边还空一只。

这枕头是软枕,丝帛内填充的是助眠的药材,还带着淡淡药香。

他笑了笑,忽然起了个坏主意,便轻轻把季恒的手臂拿下来,把那枕头搭在了季恒的脑门上,把两边压实了,让枕头贴合脑门。弄完后像是很满意,说道:“这样。”

季恒:“…………”

他感觉自己的样子有点傻,于是有些无奈。

但这软枕内除了药材,似乎又填充了些谷物,有一定重量,压在额头上还怪舒服的。

他又着实无力,便一动未动,任姜洵摆弄。

姜洵则又把他的手攥过去,而他发现姜洵的手竟还是热的!那温度有些惊到了季恒,这是正常人在外面冻了一下午后还能拥有的体温吗?

姜洵把季恒那只手捧在手心,轻揉轻吹,弄热了放进被子里,又把被子掖好,说道:“叔叔睡一会儿吧,晚宴还要一个时辰。”

季恒半昏半醒道:“但你无聊可怎么好?”

“没事。”姜洵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竹简,这是先生要求背诵,等他回了临淄要检查的,文章可长,“我先做一会儿功课。”

这认真的模样把季恒逗笑了,说道:“好,那叔叔先眯一会儿。”说着,又往里挪了挪,问道,“你要不要坐上来,盖着被子?”

姜洵想了想,说道:“好啊。”说着,脱了鹿皮靴把腿放了上来,坐在了床尾。

季恒便把被子一掀,盖在了姜洵腿上,而后闭上了眼。

屋子里暖融融的,他又贴着个人形火炉,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洵则捧着书卷看了一会儿,见季恒的鼻息变得均匀,似是已经睡着了。

他便放下了书卷,看向了季恒。

季恒的睡脸可比书卷好看多了,他就这么看着季恒的脸打发起了时间……

——

另一侧,皇后一回到寝宫便清退了宫人,转身问皇太子道:“怎么回事,为何只有第三名?连姜雪莹那个丫头片子都不如!”

“母亲有没有说过,父皇最看重这个,因为昭国的头顶便是匈奴,昭国的储君绝不能没有血性!”

“母亲有没有叫你好好练习?用着昭国最好的师父,又为何会练成这样?排名第三,你让父皇、母后还有外祖父的颜面都往哪儿搁?”

姜浩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只小狐狸,听着母亲的指责,只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班令仪便把那小狐狸扔到了地上,说道:“你听到了没有?”说着,对宦官道,“把这狐狸给我扔出去!”

姜浩这才哭了出来,拽着母亲的衣袖道:“不要扔!不要扔!这是我射中的小狐狸,我不是第三名,我是第一名!是姜焕耍赖!是司射偏心!”

班令仪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由于射中狐狸有二十分,射中兔子只有十分,于是今日比试一开始,姜浩便把目光都放到了狐狸身上。

只是狐狸十分机敏,非常不好射中。

直到比试快结束时,他也只射中了一只,得了二十分。

而此时,姜焕射中了一只狐狸、两只兔子,得了四十分。

姜雪莹射中了三只兔子,得了三十分。

而在最后时刻,他和姜焕又几乎同时射中了一只狐狸。

“明明就是我先射中的,可姜焕非说是他先射中的!”

“司射又说,是我和姜焕同时射中的。”

“司射便把那狐狸抱过来,看了箭矢留下来的轨迹,说姜焕是正面射中,并且射在了脖颈上,而我的箭矢是擦身而过,说这样是射不死猎物的,便把那狐狸判给了姜焕!”

一旁随侍皇太子的宦官道:“的的确确是咱们太子先射中的,老奴看得一清二楚!”

“皇子皇孙们围猎,又何曾有过看箭矢轨迹的规矩?谁先在猎物身上留下了颜料,那就应该算谁的!”

司射也是眼神不好!

不仅眼神不好,脑子也不灵光。

若把这狐狸判给了皇太子,皇太子便有四十分,与吴王太子并列第一,皆大欢喜。

可那司射非一根筋,闹得大家都不好收场。

班令仪问道:“今日司射是由谁担任的?”

宦官道:“回皇后,是袁郎官。”

“袁郎官?”班令仪道,“颍川侯那个远房外甥?”

宦官道:“没错。”

颍川侯,也就是安阳的夫君了。

他这小外甥在陛下身边担任郎官,由于骑射功夫了得,性子又很耿直,还挺讨陛下喜欢。

班令仪道:“你现在来掰扯这些,你父皇会认吗?为何不从一开始便勤加练习,一开始便多射中几只猎物?”

“父皇对你很失望,你给我好好反省!”

——

晚宴开始时,窗外的天已暗了下来。

谒者提前两刻钟前来提醒,而季恒沉沉睡了一觉,身上已经好多了,头脑也不再昏涨。

姜洵仍坐在床尾,放下了竹简道:“该起床了,叔叔。”

“好。”季恒说着,爬了起来。

他理了理发冠,又换了身衣裳,便跟着谒者、姜洵来到了大殿。

宴会很快开始,乐师们跪坐在一旁演奏乐器,舞姬在中间跳舞,佳肴也由宫女们一道道地端了上来。

季恒不大饿,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而后喝喝茶,看看歌舞。

四周宾客喧闹着饮酒,而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噔”的小孩子旋风般跑过来的声音。紧跟着,他身后便响起一声“叔叔!”。

季恒忙回头去看,见是雪莹。

她手中提了只木笼,蹲了下来,手指伸进去逗了逗里面的小兔子,说道:“这是我今天射中的,我一共射中了三只!阿宝没来,这个送给阿宝。”

“真的吗?”季恒看着雪莹,感到心里暖暖的,说道,“翁主好厉害,我替阿宝谢谢翁主。”

雪莹道:“不客气的。”说完,便又旋风般跑了,回到了阿姐身旁。

姜洵坐在季恒前方,却根本无暇留意身后发生了什么。

伯伯叔叔们喝高兴了,轮番说“干”,他便也不得不跟着端起酒杯。

只是此刻……他杯中的酒是红色的。

饮下去又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很少饮酒,也不知这是什么酒。

只是看了看四周,见所有人杯中都是这颜色,大家也都见怪不怪、茹毛饮血地饮着这东西,他便也不好多问,只跟着饮。

不知喝了多久,大家食案上皆已是杯盘狼藉。

时辰也不早了,姜焕、雪莹这些小辈各个困得哈欠连天。吴王便说,让困了的小辈都先回去,他们还要接着喝。

姜洵也是“困了的小辈”。

其实他倒不是很困,只是想着,叔叔累了一天该休息了,便起了身。

姜照疆、姜晏河、姜沅几人便也都呼啦啦地起了身,准备告辞。

而吴王指的小辈,自然不是这些能陪他们喝酒的小辈,正准备挑理,陛下便道:“让他们去吧。”

吴王便也豪爽道:“算了算了,跟这帮小鸡崽子们也喝不明白!”

大家便灰溜溜地告退。

姜洵、季恒二人的院子与其他人方向不同,道别过后,便沿着长廊而去。

今日恰好是十五,月亮圆得像银盘,季恒便道:“今日是满月。”

姜洵喝得微醺,边走边抬头看那月亮。

季恒又把手中木笼提了起来,觉得很好笑,说道:“雪莹还送来一只玉兔。”

姜洵转过身来,一边看着季恒,一边倒着走往后走。

季恒长得很好看,肤白胜雪,唇红齿白,五官整体偏温润,只是又长了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睫又长又直,便又添了几分疏丽。

姜洵道:“那你一定是嫦娥了。”

“……”

季恒感到十分无奈……但知道阿洵是喝醉了,便也没说什么,只道:“好好走路,当心摔着。”说着,把着他手臂,把他翻了过去。

长廊很长,二人无言地走着,庭院内的积雪在月色下反着亮晶晶的光。

走到了姜洵卧室门口,季恒便把他交给了宫人,说道:“殿下喝了些酒,麻烦你们照顾他。”

“喏。”

季恒又叮嘱姜洵早些休息,便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姜洵应了声:“好。”

两侧宫人推开了房门,姜洵走了进去。

从方才起,他便感到身体有些异样,尤其步入了室内,这炭盆烧得太旺,更是让他感到浑身躁动。

之前虽没人教过他,但眼下,他似乎也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

如果猜得不错,那酒大概是鹿血酒,而鹿血可是“大补”之物……

他脱下了大氅,随手扔在了地上。

侍女跟上来,把那大氅捡起。

室内点了几盏铜灯,最亮的灯架却并未点亮,光线因而有些迷离,大概是宫人们看时辰不早,让他早些休息的意思。

只是走到了床边,却见床上的纱幔已经垂了下来。

他感到有些奇怪,毕竟之前无论是在齐王宫、赵王宫还是陪陛下出行下榻过的行宫,宫人们都是等他躺下后,才把这床幔放下的。

于是他轻轻挑开了纱幔,果真见里面躺着一位女子。

……

明明灭灭的光亮,也丝毫没能掩盖住那女子的容貌。只见她清水出芙蓉,略施了些粉黛,便娇艳得像一朵刚喝饱了水的花一样。

“殿下。”

那女子说着,坐了起来。

她身上没穿衣服,便拿被子遮掩。

想必也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女,想必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于是她面色略显惊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姜洵放下了纱幔。

他不想知道这是谁的安排,又有何目的。

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还是酒池肉林,原本就是狩猎当晚的固有流程,只不过他之前年纪小,于是大家都避着他。

他只是在想,当年他的母亲是否也是这样被送到了他父亲的床榻上?

他心情复杂,干脆转身离去,对门外守职的宦官道:“去汤泉宫。”——

作者有话说:啊呀啊呀啊呀,那在汤泉宫,肯定是要碰到正缘的啦[眼镜][眼镜][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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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季恒一入馆舍, 侍女便迎了上来,帮他解下了狐裘,又问道:“公子要歇息了吗?”

季恒道:“嗯。早些休息吧。”

毕竟在外面冻了一天, 他身上还是不大爽快, 晚宴又有些喧闹, 让他头脑有些昏沉。

侍女一边帮他宽衣解带, 一边道:“听说汤泉宫里已经备好了浴汤,备的还是能驱寒的药汤呢。”

这侍女年纪不大,声线像极了小婧, 室内光线又有些昏暗,竟让季恒感到恍惚。

他笑道:“是吗?”

侍女道:“公子别看诸侯王们体魄好,每年狩猎完也要在药汤里泡着驱寒,不然也受不了的。”

往往还要叫一大帮舞姬、乐师们一起进去泡呢。

“我看公子身上有些病气,不如也去泡一泡吧, 这样晚上也能睡得香些。”

季恒被说动了, 笑道:“好, 那便去吧。”

汤泉宫是一片宫殿群,鸿胪寺会提前给随行人员安排不同的汤。齐国每年都是“曲水汤”,季恒来过多回,已十分熟悉。

而正要入内,把守在门前的郎卫便道:“齐王殿下在里面……”

这主汤是给齐王的。当然, 诸侯王一般都会带自己的家属或臣子等人一起泡, 毕竟那么大一个汤,一个人泡在里面也怪无聊的, 但也得有诸侯王允准才行。

往年季恒都是跟着阿兄直接进去的,便有些忘了这规矩,今天也是糊涂了。

可阿洵不是已经进去睡觉了吗?

怎么又跑来泡汤啦……

这隔壁还有给属官们预备的汤泉, 季恒便准备到隔壁泡泡。

而在这时,只听姜洵在里面道:“是谁?”

郎卫像是认得他,说道:“回殿下,是季公子。”

殿内沉默了那么片刻,便又传来一声:“请叔叔进来吧。”

郎卫道:“里面请。”

季恒儿时没少和姜洵泡过汤,光是这上林苑的曲水汤便一起泡过多回,他便没多想,走上前去。

虽然他知道阿洵私下里也会看看男风春宫图什么的……但他怎么说也是长辈,总不会有人对长辈也感兴趣吧?

曲水汤,因浴汤沿着百转千回的石质轨道流入汤泉中而得名。

季恒走进去,只见屏风后水雾缭绕,隐约可见姜洵背对屏风坐在汤泉内的背影,姜洵的衣裳则胡乱扔在了地上。

季恒解下自己的长袍,又顺手脱下了中衣,可脱到一半又有些犹豫了。想了想,还是又穿好,系紧。

而后,弯腰捡起了姜洵的衣裳,想着一块儿挂到旁边去,便见有个小物件飘落了下来。

殿内点着大量的油灯,但这朝代的照明技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太过明亮。

季恒没看清,便捡起来看了眼。

只见那是个白色缎面荷包,周边镶一圈红边,系带用的也是红绦绳——这不是他那日在邯郸被抢走的荷包吗?怎么又会在阿洵这里?

季恒捏着这荷包,又看向了屏风后阿洵的背影……

姜洵感到背后有些异样,但又不敢回头,只僵硬地坐在原地。

……

季恒脑子有些不转了,想着阿洵留着这东西一定有他留着这东西的道理……?总之没多问,把荷包塞进了姜洵的左袖袋,把衣服扔回了原地。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衣裳也扔在了地上,便向汤泉走了过去。

这汤泉很大,能同时容纳几十人泡在里面。

绕开了屏风,便看到姜洵坐在汤泉内的背影。一身荞麦色皮肤,肌肉看着很结实。

“阿洵。”

季恒说着,一步步走下了石阶,而后在第四阶石阶处坐了下来,下半身泡在浴汤内,与姜洵隔着一定距离。

姜洵礼貌性扭头,只瞥到一双小巧玉足如蜻蜓点水般下了水,便迅速转移了视线,叫了声:“叔叔。”

万幸,叔叔还穿了层里衣。否则今晚,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失态成什么样。

他担心的失态,也绝不仅仅是小兄弟抬头的这种程度。

事实上,他方才坐在这儿,得知叔叔来到了门外时,他这不安分的小兄弟就已经抬了头,怎么也不肯再回去。

只不过这药汤是褐色,他泡在里面便也看不出来罢了。

上方缭绕着氤氲水雾,姜洵有些口干舌燥,便回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茶是菊花茶,他特命宫人泡来的,想着败败火。

只是这浴汤内又加了驱寒温补的药材,接触在肌肤上有些辛辣。总之这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补”的速度,又是在叔叔面前,真是要命了。

他倒了一杯,又问季恒道:“叔叔喝茶吗?”

季恒总觉得这氛围有些古怪,和小时候跟阿洵泡汤泉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说道:“先不用了。”

姜洵便自己喝下一杯,又问道:“叔叔晚宴上饮酒了吗?”

季恒表示没有。

他宴会上越来越会作弊了,今晚都是以水代酒。反正也不会有人盯着他的杯子看,再告发说他饮的不是酒。

当然告发了也没事,顶多尴尬,反正天子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姜洵道:“哦。”

那看来也不知道今晚酒壶里的是鹿血酒,不知道他此刻有多难熬了……

姜洵状态有些紧绷,这样的紧绷又让他有些不自信。

但又想——这样不行,会更奇怪!

他便单手端着茶杯,不经意地垂眸看了一眼,见在褐色药汤下的确是一丁点也看不见,便又找回了那么点自信。

但自己坐姿如此拘束,岂不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他便调整了下坐姿,把胳膊肘搭在了身后石阶上,腿也大喇喇地敞开了。

又垂眸瞥了一眼——

嗯,看不见。

于是自信地饮下一杯茶。

而一扭头,便见季恒小男孩般的身子骨,正抱着双膝坐在汤泉里,模样莫名有些乖,像一朵小蘑菇。

他见季恒苍白瘦弱的左腕上横亘着一根红手绳,上面还穿了个小金铃。

这是季恒的私密之物,姜洵也是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有趣,便问道:“这是什么?”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挑逗了那金铃一下,那金铃便“花枝乱颤”,发出一连串“当啷—当啷—当啷—当啷”的声音。

只不过那金铃很小,声音便也十分微弱。

“这个啊。”季恒摸了摸那手绳,说道,“这个是你母亲送我的。”

记得当时阿嫂说这红手绳有点大,要帮他改一改,他便说不必麻烦了。这三年来他骨骼又发育了些,戴在手上竟是刚刚好。

当年若是改了,眼下便戴不成了。

季恒垂眸又看了许久,便把衣袖拉下来,把它藏了进去。

姜洵则佯装吃醋道:“那几年,阿娘连着好几年没给我编过这东西了,原来是在偷偷给叔叔一个人编啊!”

不过回想起来,叔叔被接到齐王宫的那一年,叔叔十岁,他也才六岁吧?正是博父母关注的年龄,尤其他又有个龙凤胎姐姐,小时候总爱争风吃醋。

但叔叔的醋,他好像真是一丁点都没吃过。

叔叔小时候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生得漂亮又总爱生病。

叔叔心情好时会逗逗他玩儿,心情不好,尤其身体病痛时,又爱发发小脾气。

但由于生得漂亮,便连生气的模样也显得可爱。

他看着季恒,只觉得女娲娘娘捏一个这样的小人儿,得费多大功夫啊?

他喜欢都来不及,又哪有功夫吃醋呢?

季恒看阿洵吃味,却不知该怎么接话。

阿嫂的确是偷偷帮他一个人编的,因为阿灼、阿洵都不喜欢戴这东西,顶多戴一天,第二天便要开始到处乱扔了。阿嫂也嫌麻烦,便只给他一个人编。

气氛有些沉默,季恒便想,要么找话说、要么找事做,得把这话题岔开。

他一转身,见身后放着一托盘的厚帕子,便拿来一个放进浴汤里沾湿了,真诚道:“叔叔帮你擦擦后背好不好?”

姜洵:“…………”

叔叔这是想弄死他吗?

但还是乖乖转身,把后背留给了季恒。

他后背很紧实、很光洁,季恒擦得很认真。

只是季恒指尖冰凉,游走在姜洵的后背上——

他此刻本就敏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后背上,季恒却给他来了个冰火九重天。

姜洵调整呼吸,勉强忍耐。

好在季恒没多久便放下了帕子,说道:“好了。”又道,“时候也不早了,叔叔要回去休息了。”说着,起身。

这话也让姜洵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殿内除了汤泉还有卧室,他便想等叔叔离开,他自己解决一下,今晚便宿在这儿了。

他道:“好,叔叔当心。”

只是说时迟那时快,季恒刚要转身,脚下便忽然一滑!

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向后仰了过去,左脚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抬了起来。

那感觉相当恐怖,他脚下都是一阶一阶的石阶,他脑袋或腰部若是撞到了尖角,或是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冲击力太强,伤到了脊椎,落个半身不遂也不是没可能的!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季恒便无从得知了。

他只听姜洵说了声“叔叔当心!”,便像是采取了紧急措施。

总之他落地时,并未感到脑袋、屁股或哪里很疼,只感到自己的左脚“Duang——”地踹到了一个又灼热又梆硬又有些Q弹的东西,却不知那是什么,只感到脚感有些奇妙……

一睁眼,便看到自己横坐在了姜洵的大腿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季恒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势落的地, 两个人的双腿,竟以类似“编竹篮”的方式横竖交叉在了一起。

而自己的左腿,恰好就在姜洵的两腿之间?

他吓了一跳, 忙问道:“你没事吧?”

姜洵:“…………”

其实那一脚踹得并不狠, 叔叔身子那么轻, 脚又那么小, 便是卯足了劲儿地踹,又能有多疼?

只是叔叔直接一脚帮他解决了他待会儿可能要花许久才能解决的问题……

“嗯……”他强忍着道,“……没事。”

季恒道:“真的没事?”

“……没事!”

……

季恒简直无地自容, 眼下这情况,又让他怎么好?他要帮阿洵检查一下吗?只是阿询新岁十七,他也不便这么做吧……

要么叫个侍医来帮阿洵检查一下?

而正面红耳赤,却听不远处的馆舍内忽然传来几声尖叫。

“啊————!!!!”

“啊————!!!!”

像是哪个宦官的声音,既凄厉又尖锐, 将宁静的夜晚撕裂, 竟令人毛骨悚然。

季恒仍坐在姜洵腿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里是汤泉宫,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大概是吴王、燕王他们的馆舍。

而紧跟着,便听一名宫女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吴王太子出事了!”

“快来人啊!”

“吴王太子出事了!”

紧跟着,便是四周的持械郎卫齐刷刷向那馆舍跑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