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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太子?

季恒心头一紧。

姜洵也一下清醒了,说道:“去看看。”

两人匆匆穿好了衣裳, 急忙赶到了馆舍时, 便见吴王的院落已被郎卫团团包围,见来者是齐王, 这才放他们入内。

穿过庭院,步入了大殿。

只见殿内光线昏暗,一名宦官披头散发、衣冠不整, 像是刚被人打过,满脸是血。他手中横抱着一名刚断了气的男童,从房间走了出来,踉踉跄跄、疯疯癫癫,说道:“皇太子杀人了!”

“啊—哈哈哈哈哈!”

“皇太子杀人了!”

“啊—哈哈哈哈哈!”

他边哭边笑,眼泪止不住落下,声音荒诞又凄厉。

季恒认得他,他是吴王太子的贴身侍者,而他手中抱着的正是吴王太子。

紧跟着,在附近宫观内寻欢作乐的天子与诸侯王们便也接连赶来,庭院外一阵喧闹。

吴王最先赶到,说道:“焕儿。”

“焕儿。”

他不知道焕儿已经咽了气,于是尽可能沉着冷静,从侍者手中接过了姜焕,说道:“唤太医,快唤太医!”

而那侍者只是大哭大笑,说道:“是皇太子!”

“哈哈哈哈哈!”

“是皇太子杀人了!”

陛下、皇后、梁王、燕王、赵王等人也陆续赶来,不知此前在做些什么,除了皇后,其余都有些衣冠不整。

那侍者继续道:“是皇太子杀人了!”

“啊—哈哈哈哈哈!”

“是皇太子!”

皇后听了此话忍无可忍,怒不可遏。

诸侯王们都在场,这侍者是疯了吗?

她直接越过了陛下,走上前去给了那侍者一耳光,说道:“哪里来的疯子,竟敢污蔑当朝的皇太子!来人,给我拿烙铁烙他的嘴!”

那侍者被扇倒在地,笑得更疯了,牙齿上满是血迹,直直看向了皇后道:“就是皇太子杀了我们殿下。”

“就是皇太子!哈哈哈哈!”

皇后道:“把他给我拖下去!”

只是陛下没发话,在场便也无人敢动。

吴王抱着姜焕的尸体瘫坐在地上,他一遍遍确认着姜焕的鼻息与脉搏,又像哄孩子睡觉一般轻轻摇晃着姜焕的身体,说道:“焕儿,是父王。”

“焕儿你听到了吗?”

“你是在和父王躲猫猫吗?”

“父王找不到焕儿了,焕儿快出来好不好?”

“焕儿快回来好不好?”

“焕儿,你怎么了?”

姜炎环视着这一幕幕,只感到头痛欲裂,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内雅雀无声,只闻吴王姜烈的哭泣与那侍者疯了一般的笑声。

“没人说话吗?”姜炎似是气极,猛地咳了几声,说道,“好,那便把今夜在此当差的郎卫、宦官、宫女,统统拖出去杖毙!”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跪地痛哭。

其中一人道:“回陛下,奴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炎点了点自己身前,说道:“到这儿来,给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话音一落,那宦官忙爬了过去,说道:“回陛下,方才皇太子殿下带了几名郎卫、宫人到了吴王太子的馆舍门前,又命清退左右。”

守职郎官只以为皇太子是来找吴王太子玩,且皇太子之命,他也不敢不从,便把附近郎卫都撤走了。

皇太子的郎卫便把守在了吴王太子的房门前。

而此时,吴王太子已洗漱更衣,准备休息。皇太子进去后,却与吴王太子发生了争执。

陛下问:“他们为何事发生了争执?”

那宦官道:“奴婢并未听清,但似乎是为了今日围猎时的猎物而争执。”

陛下道:“继续说。”

那人便说,皇太子与吴王太子没吵几句,里面便传来打人的声音,像是皇太子的几名宦官,在把吴王太子的侍者按着打!

那声音引来了郎卫,却又被皇太子的郎卫挡在了门外,说皇太子只是在教训下人,叫他们不要插手。

守职郎官听里面只传来宦官的惨叫,并没有吴王太子的声音,纠结之下,便候在了门外没有闯。

只是片刻过后,却听皇太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一会儿,皇太子便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躲进了旁边房间的床底下,瑟瑟发抖着不敢再出来了。

吴王太子的贴身侍者听到这儿,总算止住了笑声,口齿清晰道:“皇太子与我们殿下争执了几句,便把我们殿下推到了床上,掐住了我们殿下的脖子!”

“我们殿下本就有喘症,受不得刺激。可无论我们殿下如何挣扎,皇太子也不撒手。”

“我忙上前阻拦,又要喊人,皇太子那几名宦官便围了上来,把我按在地上打。等他们松了手,我上前查看时,殿下就已经没气了!殿下被皇太子害死了!”

那侍者悲愤不已道:“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声嘶力竭吼出这句话,便一头撞向了旁边的木柱,血溅当场。

宫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在这样的氛围下,甚至没人敢叫出声来,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昏暗的烛火摇摇曳曳,只见陛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拔出一把长剑,又扔了刀鞘。

皇后意识到陛下是要做什么,登时吓丢了魂,忙在陛下身前跪下,拦住了陛下的去路,说道:“陛下……”

“陛下!”

陛下绕开了皇后,提着剑气势汹汹向前走去,说道:“皇太子藏到哪里去了?”

班令仪吓得面无血色,再度膝行向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爬得狼狈却飞快,一把保住了陛下的腿,说道:“陛下!这不是浩儿一个人的错啊!谁又知道吴王太子患有喘症!”

“吴王太子上一回,也连续两次将浩儿推倒在地,两人今日又因猎物发生了争执!男孩子间因这种事打打闹闹岂不正常?”

“吴王太子是死于喘症发作,绝不是因为浩儿,是那疯子污蔑!还请陛下三思!诛了那侍者的全族,还浩儿一个清白!”

赵王、燕王自然也不能看着陛下就这么处决了皇太子,于是纷纷跪地,求陛下三思。

赵王道:“人死不能复生,此事是个意外,绝非是皇太子有意为之!我们今日已经失去了一个侄儿,不能再失去一个了呀!”

梁王自然也不能放任陛下这么做,那毕竟是他的外孙儿。

于是也跟着跪了下来,但却并未开口。

而只有姜洵仍站在原地,季恒站在他身侧。只不过二人站得偏远,便也没什么人注意。

见众人纷纷求情,陛下也停住了脚步。

可他沉思片刻,还是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要处决了那逆子。”

“陛下!”皇后声音早已嘶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说道,“臣妾听闻吴王在外面可藏了不少孩子,可陛下,您却是只有浩儿这一个儿子啊!”

“浩儿亲眼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死去,他没有受到惊吓吗?他不会感到害怕吗?”

“您这样会吓到他的!”

班令仪声泪俱下道:“若是把浩儿吓傻了,吓疯了,等陛下百年之后,又要把这江山传给谁!”

众人道:“请陛下三思!”

殿内沉寂了许久。

又许久。

大家便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等待着陛下的决断。

而不知过了多久,陛下沉声道:“没了那逆子,朕也还有这么多兄弟,还怕皇位无人继承不成?”

不过听这语气,大概是要轻拿轻放了。

果不其然,梁王轻轻握住了陛下手中的剑柄,抬头看向陛下,陛下便也松了手。班令仪随之大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垂泪不已。

人群散了,季恒、姜洵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两人各回各的房间。

姜洵原本想,若是那女子还在他屋子里没有走,他便去叔叔屋子里打地铺。

随便找个什么“无聊”“睡不着”之类的理由都好,他想叔叔也一定是准的。

只是进门一看,见床榻上却已是空空如也。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季恒便被谒者叫起。

鸿胪寺原本对今日的安排是叫大家自由活动,饭也在各自房里用,等到中午再返回长安。

谒者却说,陛下决定提前启程,叫他们也尽快准备。

季恒洗漱更衣,简单用过饭便上了车。

片刻后,姜洵也上了车。

马车随郎官指令而动,很快便踏上了返程。

只不过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两人在车上便也有些沉默。

季恒掀开了竹帘,见天上竟又飘起了薄雪。

整个队伍都很是沉默,不似来时。郎官问是否要停下来休息,大家也都说不必了。

回到了齐王府时,天色已晚。

附近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而闻到了那熟悉的烟火味,季恒才恍若回到了人间。

阿宝听到马车响动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小婧和乳母追在后面,说道:“慢点跑!别摔着!”

季恒下了车,把那木笼拎到了阿宝面前,说道:“这个是雪莹送你的。”

白白的屁股上还留着蓝色的颜料印。

而一想到永远停留在了十岁的姜焕,季恒又感到心头一酸。

这世间弱肉强食,饶是诸侯王太子又如何?在天子脚下,也犹如蝼蚁,被踩死了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隔日,天子在宣室殿召见了吴王。

“阿烈。”姜炎高高坐在堂前,说道,“你子嗣接连早夭,焕儿有多珍贵,朕知。”

“但朕也只有浩儿这一个儿子。”

姜烈跪坐在大殿中央,说道:“臣弟理解。那日是臣弟失态了,但臣弟并没有希望皇兄惩戒皇太子的意思,请皇兄莫要误会。”

“焕儿患有喘症,而我命硬克子,这才是症结所在,并非是皇太子的过错……”

“只是臣弟想提前请辞,尽快回到广陵,将焕儿安葬,还请皇兄允准。”

姜炎道:“自当如此。”

离开宣室殿的那一刻,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

姜烈随手一抹,便匆匆走下了石阶。

齐王府——

姜洵在季恒房中用饭,却有些食不甘味。

他见季恒正用筷子挑蹄髈肉给阿宝吃,挑得有些费力,他便拿出铜刀,将自己面前的蹄髈一片片切下来,弄了一小蝶放到季恒面前,又问道:“吴王这件事,我要不要登门拜访,以示哀悼?”

季恒稍显冷漠道:“殿下,最好不要。”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卑劣,可此事太过敏感,又正在风口浪尖,谁去吴王府哀悼,谁便是站到了陛下的对立面。

包括那日在上林苑,连燕王也不敢对吴王太子的死表露丝毫怜悯。因为怜悯吴王太子,便是在指责皇太子的过错。

这件事于公于私,季恒都会表示慰问,并表明他本人的立场,但不能是现在,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

两日后,吴王的车马仪仗便驶离了长安。

前头郎卫高举吴国旌旗,之后是吴王车驾,再之后便是王太子的棺椁。

季恒隐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自己在这条路上,兴许又多了位盟友——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57章

几日后, 高庙祭祀一结束,诸侯王们便要择日返回封国,不可在长安逗留。

启程日期与路线都要提前报备朝廷, 季恒报的是于六日后启程, 从梁国经过。

王府上下正忙着打包行李, 纷纷忙进忙出。

姜洵则闲来无事, 一大早便和姜沅出门了,姜灼也和乳母、侍女们去逛街。

阿宝一看都出去了,总觉得错过了许多精彩, 便总闹季恒,又说:“雪莹已经好几天都没来找我玩了……是不是那日在上林苑又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就不想带我玩了?”说着,兀自伤心。

季恒有些为难,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雪莹大概也没心情出来玩。

但看阿宝一直闹, 他便道:“那……叔叔派人去燕王府问问, 看看雪莹在不在,方不方便阿宝过去玩?若是雪莹不方便,叔叔就让乳母带你去西市逛逛,看看杂耍,吃点东西, 好不好?”

阿宝乖乖道:“好!”

季恒便派人去了, 而燕王后话说得委婉,但总归是雪莹状态不好, 不方便见人的意思。

季恒叹了一口气,对这情况也感到伤感,看着阿宝期待的目光, 只道:“那就和乳母去西市。”

全然不知那日发生了什么的阿宝,退而求其次地道:“唔……好吧!”便跟着乳母、郎卫出了门。

孩子们都出去了,整座王府便稍显安静,只闻仆人们轻手轻脚搬运箱子的声音。

季恒则倚在床上找了一卷书来看,炭盆在床下静静地燃着。

可他眼睛看着竹简,心思却早已神游在外。今年的丹心丸还没有拿到,往年太傅又是如何拿到的?需要他主动跟陛下开口吗?

吴王的债务还有一亿四千万钱没有还……今年盐铁生意若是好,就得先把债务还掉大半。

若是不好,也得还个一两千万意思一下。

但食盐上,他去年已经抢占了邻国太多的市场份额,再远也很难推销出去了,今年的增量想必也不会太大。

想着,便有些头疼,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而在这时,小婧走了进来,裘衣上还沾着风雪,说道:“公子,长乐宫派人通报,说太后想见见公子。”

季恒握着竹简起了身,道:“太后?”

不过倒也不是太意外。

毕竟如今,太后三个宝贝孙儿都由他带着。太后一不能把他们留在长安,二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回封国,有什么事,也只能是叮嘱叮嘱他了。

季恒换了身衣裳,披上了雪白大氅便乘车入了宫。

长乐宫正殿内温暖如春,太后穿着并不奢靡,气度却又显雍容华贵。

只见她老人家端坐在坐北朝南的坐几上,手中拿着楠木手杖,开门见山道:“哀家听闻你们齐国欠了吴王不少钱,这三年来一直在还债,不知欠了多少?眼下都还清了吗?”

竟是为了此事……季恒谦逊地跪坐在大殿中央,一五一十道:“一共欠了两亿钱,已经还了六千万钱,还有一亿四千万钱慢慢在还……”

听了这数目,连太后也目瞪口呆,叹了一口气,便又看向了身侧侍女。

那侍女应了声“喏”,便起身走了出去,喊了几十名郎卫进来。

过了片刻,便见那几十名郎卫合力扛着十几个大箱子走了过来,“砰—”“砰—”“砰—”“砰—”接连放到了季恒身前。

太后道:“这都是我老太婆的私房钱,一共八千金。你拿着,不要声张,尤其是对陛下和皇后。”

“你也知道,陛下和坤儿都是我的儿子,一碗水实在不好端平。哀家上回刚因阿宝的事罚了浩儿,眼下再拿重金接济你们,若是让人知道了……”

她想了想,说道:“知道了也无妨!但哀家也不想再听皇后说我老太婆偏心。你便悄悄拿着吧,不要跟人讲。”

八千金……

一金抵万钱,这笔钱能把吴王外债还上一大半,能让季恒在这两年内彻彻底底松一口气,能让他做好多他想做却没钱做的事。

但八千金实在太多,太后怕是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季恒也担心太后手头拮据,便说道:“多谢太后,但八千金实在是太贵重了。这些年齐国的境况已经好转了不少,吴王的债务我们慢慢能还上,不用给这么多的……”

太后不容拒绝道:“你不要推辞。”

季恒道:“喏。”

太后道:“你是齐国的当家人,是阿坤点的,哀家也能信得过你。哀家那三个孙儿,你教得很好,我看阿宝也很亲近你,想必也是你倾注了真心的缘故!”

季恒听着不说话。

总觉得太后要话锋一转。

太后继续道:“哀家听闻,这三年来,你也一直在拿季家的钱贴补。这笔钱拿回去,先把季家的账填上,剩余随你如何支配。”

“但哀家拿这笔钱,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那三个孙儿。你们齐国总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孩子在外面才会受人欺负!”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季恒。

他料到太后会说,别太亏待了孩子,却没料到太后话锋一转,又转到了这件事上头。

他真的把三个孩子养得很差吗?是因为他没有趁早给阿宝取名,没有给阿宝穿戴华贵的衣冠,阿宝才会被欺负吗?

可他又想起了阿洵的话。

不是的,只是因为那些小孩子缺少教养。

但他也是成年人了,在八千金面前,也没有什么冷屁股是不能贴的。

他道:“多谢太后,那臣便收下了。”

太后又道:“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你心里不高兴。我也知道你心怀百姓,可天下百姓那么多人,你又想做到何种地步?你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当年瘟疫,你掏空了公帑就应该收手,不应该借了外债再去赈济百姓。”

“饶是陛下这般人物,能调动天下钱粮、军队,有些事他也是办不到的!”

其实这些话,季恒大部分也是认同的。

他有时也难以置信,当年只有十七岁的自己,又是怎么敢欠下如此巨款的?

但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他根本做不到见死不救。

不过眼下,他也不想反驳太后哪怕一个字,只说道:“臣明白。”

太后看他态度不错,便道:“哀家也知你这些年辛苦。小小年纪,身体又不好。你每月服用的那叫什么……?丹心丸?哀家也问皇帝要过方子,但他不肯给我,我也没有办法。”

太后竟问陛下要过方子,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可那丹心丸一年一续,不就是陛下想让他听话吗?又怎会轻易地把方子拿出来。

他担心长乐宫内有陛下耳目,不想让陛下知道自己有丝毫想要破解这丸药的念头,便说道:“多谢太后惦念。不过臣听闻那丹心丸,所用药材都极其珍稀,哪怕有了方子,除了陛下,恐怕也是炮制不出来的……”

而正说话间,殿外忽然通报道:“齐王到!”

姜洵有未央宫门籍,可以随时进出未央宫。

季恒回头去看,看到姜洵迈着稳重的步子一步步走了进来,叫了声:“皇祖母。”

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儿,太后自然心情大好,面容和蔼了不少,说道:“阿洵来了,快赐席。”

宦官拿来一方席子,放在了季恒身侧,姜洵便在季恒身侧跪坐了下来。

方才的话题戛然而止,殿内稍显沉默。

而在这时,只听屏风后传来年轻女子轻咳的声音,太后这才恍然道:“瞧我,差点忘了正事了。其实哀家今日召见你,也并非是要数落你。”

话音一落,姜洵便扭头看向了季恒,一脸“皇祖母数落你了?”的表情。

而季恒只摇了摇头。

不仅没数落,还给了他八千金呢。

八千金啊,太后便是打他骂他,他也能说打是亲骂是爱,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太后绝对是爱他的。他这么说也是真心的。

太后则试探道:“你们季家是六国旧贵族,名声尚在,你又生得这般模样,世人又传你是神童。”

“你今年新岁二十也有一了,想必身边也有不少人为你说亲吧?”

“……”

季恒猜到了太后的意图,便委婉道:“是有一些。不过臣不想太早成婚,便都推掉了。”

“不想太早成婚?”太后道,“那你想何时成婚?”

他如今这情况,不想拖累任何人。不想成亲这件事,他是寸步不想退让的,他便忽然口出狂言道:“十年之内都不想成婚。若是能等臣十年,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而女子自然是等不了他十年的,说亲之人往往听到他说这句话,也就拿他当个鸡肋了。

太后却一拍大腿道:“可巧。哀家刚好有一个外孙女,也就是安阳的女儿,今年六岁。”

季恒:“…………?”

造孽啊!!!

安阳公主的女儿侦儿今年才六岁,季恒上一回见她时,她才刚学会说话。

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今日是安阳公主想招他做女婿,只以为太后是想许配一个萧家的女儿给他呢。

而不等他开口,姜洵便已“腾—”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道:“不可以!”

太后惊讶地看向他。

姜洵道:“绝对不可以!这门婚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太后心道,人家安阳女儿的婚事,她这做外祖母的都不好横加干涉,顶多旁敲侧击几句,还用得着他这当表哥的来同意?

姜洵像是听出了太后腹语,说道:“侦儿的婚事我管不着,但叔叔是我们齐王宫的人,是我们家的人!叔叔的婚事,必须得有我这……”

娘家人?

……婆家人?

“总之——”姜洵道,“必须得有我同意才行!”

而叔叔的婚事,他是任何一门都不想同意的!

季恒:“…………”

太后不解道:“阿洵,你为何如此反对啊?”

姜洵当然有一万个理由,但苦于这一万个理由,竟没有一个能上得了台面。

他思索良久,总算思索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说道:“因为叔叔是我父王的义弟,和姑母算平辈,又怎么能给姑母做女婿呢?我们也一直是叫叔叔的,这一成亲,岂不是要改口称妹夫了吗?这怎么能行,都乱套了!”

太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孙儿瞧着人高马大,又已立冠,似乎已经长大成人,但实际也不过只是新岁十七的孩子罢了,还真是小孩子脾性,笑道:“只是私底下叫着玩玩,做不得数的。”

姜洵道:“反正不行!”

而季恒看着这一幕幕,只感到脑仁子嗡嗡响。

他坐在姜洵脚边,伸手拽了拽姜洵的衣摆,说道:“大王,你先坐下。”

姜洵道:“叔叔!”

季恒从容淡定,仿佛已成竹在胸,说道:“你先坐下。”

姜洵这才坐了下来。

季恒道:“多谢太后美意,但恕臣实在不能接受这门亲事。”

“你又是为何?”太后说着,又解释道,“哀家也不是今日便要指婚,可你十年之内不想成婚,侦儿十年之内又不能成婚,十年后,若是能一拍即合,岂不是美事一桩吗?陛下疼爱安阳和侦儿,侦儿的夫婿,陛下起码也是能封一个关内侯的。”

而季恒丝毫没有被这唾手可得的富贵所打动,只道:“长公主与颍川侯的女儿,身份太过尊贵,齐大非偶,恕臣不敢高攀。”

太后正欲反驳,想说,自己和安阳都对他十分满意,不算高攀。

而季恒率先道:“这是其一。”

太后只好问道:“那其二呢?”

季恒面露难色道:“此事臣本不想声张,但太后言至此,臣若再不坦白,那便是有意欺瞒了。”

他跪坐在大殿中央,姜洵身旁,说道:“太后也知道,臣自幼体弱多病,百病缠身,发育不全,因而……”

太后百爪挠心,问道:“因而什么?”

季恒垂眸道:“臣——不举。”

听了这话,姜洵直接惊呆了,忙扭头去看季恒。

季恒知道,自己这鸡肋的身体说出这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姜洵绝对是当真了。并且只要此话一出,往往再难缠的媒人也能送走。

季恒面不改色道:“我们季家绝后不要紧,但绝不能委屈了侦儿小姐。”

此时此刻,太后看向季恒的目光中便只剩怜爱。

看着季恒瘦弱的身体,太后神情中甚至开始流露出母爱。

真是个小可怜儿啊!一出生便有不足之症,还年幼失怙!

“天可怜见。”她说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找人看过了没有?”

季恒道:“宫廷名医,云游仙人,都看过了。但都说治不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哎……”太后再次叹气起来,说道,“我若得了什么好方子,一定悄悄告诉你。”

但对侦儿的婚事却是闭口不谈了。

季恒只道:“多谢太后。”——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重新换算了一下,感觉前面欠吴王的钱有点算少了,容我回去修改一下[化了]

第58章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 便用八辆马车拉着十几箱黄金,“悄悄地”“不声张地”“不让陛下和皇后知道地”驶离了长乐宫。

听着马车内叮呤咣啷的声音,司马门郎卫纷纷侧目。

其实也不是不能再低调, 起码减少几辆马车, 毕竟马车内还剩许多空间。

奈何这黄金太重, 八千金, 便相当于现代的两吨了。不分散着点,怕马车会在半道上报废。

季恒坐在车内面无表情。

他知道就在刚刚,自己在阿洵面前身为男性长辈的最后一点威严, 也已经荡然无存了,一时竟有些生无可恋。

姜洵则坐在季恒对面,面色略有些潮红。

发育不全……是小小的吗?

怎么感觉还蛮可爱的。

不举的话会有什么影响吗?

好像也没有。

想着,他又冷不丁“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想什么呢!这也太僭越了!

季恒被那清脆的响声吓了一跳, 瞪大双眼, 看向了姜洵。

姜洵道:“……有蚊子。”说着, 又抹了一把脸,而后把身子侧过去,掀开了车窗竹帘。

街道侧旁楼阁上的积雪,便“哗啦啦—”地吹了进来。

他又把帘子放下了。

两人无言地回到了王府,姜洵习惯性跟进了季恒的屋子。

而季恒心情很乱, 不止是说自己不举的事, 包括太后给了他八千金的事,丹心丸还没有拿到的事, 都让他思绪繁杂。

他们六日后便要启程,他明日得主动求见陛下了。

掌心朝上地问人要东西,就是这么地难……

他想起一茬又问道:“对了, 你不是和姜沅出去了吗?怎么又忽然到长乐宫来了?”

姜洵道:“我和姜沅在酒楼吃饭,恰好看到叔叔的车驾从楼下经过,像是在往长乐宫方向去,有些不放心,便跟过去了。”

季恒问:“那姜沅是先回去了吗?”

姜洵刚刚也忽然想起来了,姜沅还在酒楼等着他呢,他便道:“还在酒楼。”说着,起身,“我回去找他。”

“……”

季恒哭笑不得道:“快去吧。”

姜洵披上黑色大氅便出了门,匆匆地穿廊而过,长廊瓦砾上的积雪扑簌簌地飞落下来。

而在这时,却迎面走来一不速之客。

只见那人一袭青衣,手拿羽扇,坐在一乘华贵的步舆上,似是头痛,手掌撑额,由几名郎卫一颠一颠地给抬了进来,身后又跟着众多仆从——此人不是别人,而正是季恒的堂弟,季俨。

见了姜洵,季俨玉手一抬,说道:“停。”

步舆落下。

季俨把着郎卫的肩,从步舆上走了下来,说道:“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齐国的大王吗?”说着,走到姜洵身侧,绕着姜洵走了一圈,而后手往姜洵肩上一搭,斜乜他道,“两年不见,竟已是如此器宇轩昂了。”

好歹也是“同气连枝”,细究起来,季俨的五官与季恒起码也有五分相像,只不过气质“各有千秋”。

若说季恒是兰枝玉树、风光霁月,那么季俨便是花枝招展?

暗香疏影?

姹紫嫣红?

总之,因顶了张与叔叔有几分相似的脸,姜洵对季俨烦是烦了点,倒也不算十分厌恶。

他也没问季俨进入王府为何不通报?居然还乘步舆入内,简直成何体统!

毕竟早就没什么体统了,听闻季俨在未央宫都是乘步舆的,皇帝不管,皇后也拿季俨没办法。

他拧住了季俨的手,直拧成了鸡爪形状,而后不轻不重扔到了一边。

季俨吃痛道:“轻轻轻轻……青了!青了!”直到姜洵松了手,才又勾嘴一笑道,“真是没轻没重,这若是留了印子,陛下肯定要追问的,你担待得起吗?”

姜洵道:“那你便如实禀报,说你是在外面拈花惹草,手不老实,被人给拧了,看陛下剁不剁了你这爪子。”说着,大声道,“叔叔!有客人!”

屋子里,季恒问了句:“是谁?”便匆匆走到了门口。

而看到是季俨的瞬间,只感到脑仁子嗡嗡作响。

“阿……阿俨来了。”

一刻钟后,三人在王府正堂坐了下来。

姜洵坐北朝南,双手抱臂,正襟危坐,季恒、季俨则在东西两侧面对面。

季恒拿出了花茶、糕点来招待,季俨、姜洵却都是一动不动。

不仅不动,还不说话,只互相斜乜,那对视间像是有“滋滋滋—”的能把人烤到冒烟的电流在流淌。

姜洵始终盯着季俨,用自己的一身正气死死压制着季俨的邪气,以免他对自己或叔叔再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季恒有些无奈……只好兀自摆弄起了茶具,又是烫杯子、又是添水,好像很忙的样子。

季俨的父亲是季恒的叔父,季太傅的庶弟。

因自幼被嫡母,也就是季恒的祖母打压,性子有些唯唯诺诺、软弱无争;族中聚会他坐最角落,走路几乎贴着墙,小辈们对他无礼,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在季恒印象中,他这位叔父一直都是位很不错、很良善的人。

看着疼爱自己的祖母欺压叔父的模样,季恒也觉得人真的很复杂……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而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祖父去世后,叔父也分得了一小块农田,大约一千多亩,紧挨着季太傅留给季恒的庄园。

只是三年前,季恒扒堤泄洪。其实朱大人控制得不错,但洪水猛兽,也无法精准控制,于是在淹没了季恒的庄园后,还是一不小心把叔叔的农田也给淹了。

季恒当时拿不出钱,便说日后一定赔付给叔父,叔父便也没说什么了。

可就在那半年后,叔父病逝。

当时季恒已有了积蓄,便把钱赔付给了季俨。

季俨料理完叔父的丧事,又来齐王宫找过他。

当时的季恒已“贵为”齐王的“托孤大臣”,大家都知道齐国的事他能说上话。

那日季俨哭了,说自己受够了在族中受人冷眼的日子,说想出人头地,求季恒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齐国做个属官。

只是季俨自幼资质平平,甚至可以说是很差……明明已经很用功了,却总是读不好书。

幼时在族中学堂,季恒总是轻轻松松便能名列前茅,得先生夸奖,下了课还有一大帮族中子弟和伴读围着他转。

而季俨什么都没有,看着季恒被众星捧月的模样,他日日挑灯夜读,想着一定要厚积薄发,有朝一日超过堂兄!

可他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不仅没赶上季恒,还成了学堂里的差生,总是挨先生手板、被先生留堂,被族中子弟嘲讽。

他看着堂兄便在想,既生璞玉,又何生顽石?

再后来,季恒以神童之名名扬天下,他心态便也彻底崩了,再也读不进去书,开始玩物丧志。

书没读好,政事上自然也是一窍不通。

季恒也觉得,季俨不是那种能读书、做官、走“正途”的料子。

他看过季俨的八字,季俨的八字里没有一个正官、正印、正财,而只有一排的劫财,命格十分清奇……那么兴许是老天给他写了一本截然不同的剧本呢?

兴许有那么一个赛道,只要季俨稍微动动脑筋,便也能遥遥领先,让人望尘莫及呢?

季恒也无法给任何人在齐国官场上开后门,那日便婉拒了季俨。

他当时正在张罗盐场生意,便又问季俨要不要到他的盐场来?可以做个管事之类的。

而季俨看他那盐场半死不活,也婉拒了他。

那之后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季恒都没有再听说过季俨的消息。

族中祭祀,他又听人说季俨已经离开了齐国,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让季恒也有些挂心。

再后来,他便听说季俨在长安发达了。

季俨不知如何得了陛下青眼,竟封了个“富阳侯”,封五千户。

陛下还赏了他一座铜山,季俨便买奴隶、采铜矿、铸铜币,如今说是抱着金山银山也不为过,日子也过得挥金如土、风光无两。

近一两年来,季恒在齐国也时常能看到具有某种特征——其实也就是分量不足的五铢钱在流通,听人说便是季俨铸的。

不过眼下,铜钱分量不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论四铢还是三铢,不论薄成了什么样,只要印上了“半两”二字,照样当五铢钱来用。

大家早见怪不怪,朝廷也不大管,季恒便也没觉得什么,只觉得堂弟如今也算是出息了。

而直到此次入都,季恒才搞清楚,这让季俨一飞冲天的“天赋赛道”究竟是什么赛道……

眼下看着季俨,也只感到脑袋懵懵。

季俨与姜洵在一旁大眼瞪大眼了许久,末了赏了姜洵一个白眼,从姜洵身上挪开眼,喝了口花茶说道:“堂兄,两年不见,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欢迎我啊?”

季恒面不改色道:“欢……”

而“迎”字还未说出口,季俨便感到了无趣,挥挥手道:“算了吧,违心的话不必说。”

“陛下召见你,快入宫吧。”

——

未央宫,宣室殿。

兴许是儿时的记忆太过深刻,时至如今,看到这宏伟高大的黑色建筑,季恒也仍感到压迫感十足。

他胎穿过来,保留了成年人的意识,但许多方面还是会受到这具身体的制约。

比如婴儿期,他无法开口说话,无论说了什么,一开口便全是咿咿呀呀的“婴语”。

比如童年时期,他脑子便明显没有现在好使,情绪也没有现在这么好控制,心智也不够成熟。

所以他儿时书读得好,也不全得益于他是胎穿过来,也得益于季太傅太会鸡娃,鸡得他根本不敢偷懒,每日眼睛一睁就是学!

这年代所用文字、教材又与现代截然不同,那真是他一点一点学出来的,回想起来也是一把血泪史。

他跟随谒者走上石阶,走到了殿门前,而后脱履入内。

谒者道:“请公子稍等片刻。”

季恒道:“好。”

他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那种被暴露在正中央,而上面是高坐堂前的天子,两侧是黑压压的朝臣,不知天子意欲何为,自己又将是何结局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

他感到呼吸不畅,于是用力呼吸。

他闭上眼眸,又不断想着,陛下今日召见他是为何事?

会把丹心丸赐给他吗?

若是没有,他又当如何?

而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季……”有那么片刻,那人似是在考虑要如何唤他,而后缓笑道,“云初。”

季恒认得那声音,当即在原地对着高堂跪伏下来,说道:“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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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平身吧。”

陛下说着, 向堂前走去。不知是否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轻咳。

而季恒始终跪伏在地, 直到陛下坐下, 这才起身。

陛下今日召见他, 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事, 随口问道:“听说安阳想招你为婿,你拒绝了。”

上午在长乐宫的谈话,不过两个时辰便已传到了陛下耳中。

季恒有些意外, 却也不是太意外,又有些不适应与陛下的闲谈,便说道:“臣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所以……”

陛下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侦儿今年才六岁, 安阳这想法, 未免有些荒谬。看来安阳很中意你。”

季恒垂首, 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道:“不过有件事,太后倒是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你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学富五车,这些年辅佐齐王也显露出了才干,朕想封赏你。恰好阳陵侯年前犯事, 被朕夺了爵位。朕封你为侯, 把阳陵封给你可好?”

阳陵侯年前犯事,不仅被褫夺爵位, 还被判处弃市,全族也被判处徙边,也就是流放。

陛下要把阳陵封给他, 这封的是列侯,不是关中侯,也就是有自己侯国。一旦封了,他便要搬到侯国居住,无诏不得擅离。而阳陵地处关中,陛下眼皮子底下,也不过一个县的大小,这真跟坐牢没什么区别了。

哪怕没有齐国和三个小孩子要管,他也是不愿意的。

季恒紧张之下,讲话也有些一板一眼,说道:“高祖有命,非姜姓不可封王,非军功不可封侯。而臣无寸功,实在不敢受此封赏。”说着,再度伏身。

听了这话,陛下怔了怔,而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非姜姓不可封王,他也封了梁王,非军功不可封侯,寸功未立的侯他也封了不少。

不过高祖祖训一搬出来,姜炎倒还真不知该说什么了,知道季恒是在拒绝,于是道:“你还是不想离开齐国。”

季恒道:“臣生于齐国,长于齐国,臣又是季家独子,要奉祖庙,若要离开齐地,实在……”

姜炎问道:“那你想继续留在齐国做个客卿,继续辅佐齐王?”

季恒跪伏在地,感到了威压。

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对话,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极大地影响到他,影响到齐王宫,乃至整个齐国的命运。

这些年,他在齐国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不过只是一个客卿,却能左右齐国政务,导致陛下安插在齐国的国相也沦为了一颗废子。

且按昭国国法,“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官员不能做生意。他却钻了自己不是“食禄者”的空子,大肆做起了盐铁生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生意是为齐王做的,他自己只是齐国公帑敛财的“白手套”。

而身为一方诸侯,不安享租税,还要大肆敛财做什么?

是贪心还是有谋逆之心?

这三年来,因齐王年纪尚小,加上齐国又欠了巨额外债,穷得叮当响,想来陛下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为还债。

但正如陛下所见,如今齐王已长大成人,他生意规模又越来越大。长此以往,这样的行为必然会成为陛下肉中的一根刺。

这三年来,陛下对齐国的事没怎么上心,知道申屠景已经废了,也没往齐国派新的国相。因为在陛下眼中,没了先齐王的齐国已经不构成什么威胁。

但这并不意味着陛下不会在空闲下来时,顺手也清理清理齐国的门户。

他想,大概也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担心自己不退,陛下会让他以他更加不情愿的方式退场,他便道:“先齐王养育在下多年,在下辅佐齐王,也是为了还报先齐王的恩情。”

陛下道:“你阿兄的确待你不薄。”

“是。”季恒继续道,“只是这两年来,齐王殿下也已长大成人,偶尔也会有与在下意见不合的时候。臣若继续掌着齐国符印不放,恐怕也会招致殿下不满……臣身体也不好,这两年病情加重,已经到了有些难以忍受的地步。”

“等,小殿下再大一些……”季恒道,“臣便想撒开手,去过臣自己的人生了。”

姜炎想,季恒所言“自己的人生”,想来也不会是做个列侯,或是在昭廷教导皇太子,任个太子少傅。

但季恒既已说了会离开齐国权力中心,姜炎便也不想太强人所难,只问道:“何时。”

季恒跪伏在地,感到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说道:“……就在这一年之内。”

陛下沉默片刻,似是也接受了这答案,再开口时,语气也从方才的威压变为了轻松的闲谈,说道:“过自己的人生,云初,你究竟想过何种人生?”

季恒也稍许放松了下来,说道:“臣想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再跟着商队云游四海,游山玩水,做个云游散人。”

陛下爽朗地笑了起来,似是释怀,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季恒起身,垂眸。

陛下道:“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季昌那个傲骨不屈的小公子。”

若说变了,兴许是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与反骨,多了几分干练与温顺。

他还记得季恒七岁入宫时的模样,面若冠玉、眼眸深邃,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沉。瘦小的身板,气度、谈吐却又贵不可言。

不过想来在季恒入宫之前,他阿兄与父亲定是耳提面命地告诫过他,若是答得太好,就要被皇帝留在宫中,再也回不了家了。

于是在一开始时,季恒显然是在藏锋,对朝臣的问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姜炎便激了几句,说他这神童看来也只是浪得虚名,那蝗灾事件,想必也是他父亲郁郁不得志,想借儿子扬名立万,于是故意编造。朝臣又说,他父亲这是欺君之罪,其心可诛。

季恒像是吓到了,这才开始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那日他渐入佳境,与陛下、朝臣坐而论道,也流传为了一段佳话。

结束时,陛下看着他龙颜大悦,说他真乃神童。但再是璞玉,也要经雕琢才能成器,说皇太子的师资班底实力雄厚,问季恒要不要留在宫中陪太子读书?经昭廷太子太傅与博士们的教导,他将来定能成为旷世奇才。

而季恒拒绝了。

当时大家已谈得口干舌燥,陛下身侧的宦官便小心翼翼询问陛下,是否要奉茶?

陛下点了头,宦官便给诸位朝臣奉茶,又给季恒端来一碗甜汤。

末了,陛下又赏了他好些东西,听闻他自幼体弱多病,便又请了宫廷名医团队为他配药。

大概是要他时刻牢记,一片丹心得向着赐药之人的缘故,那药又被命名为了“丹心丸”。

眼下,陛下身侧的宦官福满又小声提醒道:“陛下,公子那药……”

陛下道:“瞧我这记性。”

福满道:“老奴便拿给公子了。”

陛下又有些咳嗽,在“咳—”“咳—”的咳声间应了声:“嗯。”

直到福满用托盘把那檀木盒捧到了季恒面前,季恒才稍许松了一口气,道:“谢陛下。”

而陛下仍在咳。

听闻陛下五年前亲征匈奴,而陛下亲征,从来都不只是坐镇大营制定制定战术、鼓舞鼓舞士气那么简单,而真的会披上铠甲带领全军到最前线。

因幼时被无能的惠帝送到匈奴手中做过质子,对战匈奴,陛下也算知己知彼。

听闻那次亲征,陛下意外中箭,伤及了肺部,留下了病根。自那之后,陛下身体便大不如前,也再未亲征过了。

季恒想,强者大概也不会希望暴露自己的弱点,于是想装作没听到……只是陛下咳了太久,他还装没听到,那便是不关心陛下龙体,其心可诛了。

他于是道:“想来是这阵子围猎、祭祀受了累,还望陛下多保重龙体才是。”

姜炎摆了摆手,直到咳声止住,这才道:“无碍。”又道,“你们欠阿烈的钱,朕已经替你们还上了。”

季恒心下一惊,又想,太后赏了他八千金让他还债的事,陛下也不可能不知情,正想主动坦白,顺便推辞一番,陛下便又道:“太后赏你的金子,你自己留着便是。”

当年齐国水患,姜炎的确病了一场,于是闭关修养,不问国事。出关后又一直忙于战事,于是直到战事结束,细细看了奏报,才得知情况有些严重,又听闻季恒找阿烈借了两亿钱应急。

季恒开仓放粮、放药,又动用军队赈灾的事,虽未经过他同意,但应急措施做得也不错。

齐地的百姓便也是昭国的百姓,当年阿坤又刚离世,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这笔债,他一开始便是想替齐国还上的。

但他看季恒一个人扑腾,又很想看看,他究竟能扑腾成什么样?

这三年来,齐国对这笔债缄口不言,他也没见到季恒的人,便也一直没提。

眼下季恒又想推辞,而姜炎身体已十分不适,只想尽快结束对话,便道:“不必多言,这是诏命。”

季恒只好道:“喏……谢陛下隆恩。”

姜炎又咳了起来,挥挥手道:“没别的事,你先——先下去吧。”

“喏。”

待得季恒走远,太子太傅董年从偏室走了出来。

姜炎咳声更大,福满忙帮陛下拍背,说道:“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要请侍医过来?”

姜炎摆了摆手。

董年则恭顺立于陛下身侧。

他在陛下还是皇太子时,便是陛下的讲经博士,如今又任了太子太傅,也算是陛下心腹。

待陛下咳声止住,董年道:“臣看此子年纪不大,却野心不小。在齐国开办日月学宫,广招贤士,去年期会,更是引得天下人才在齐国聚拢!”

陛下只饮了一口茶,放下漆杯道:“你们文人,不都向往先秦时期百家争鸣的自由氛围吗?他又自幼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效仿着玩玩。那就让他玩儿去吧。”

董年道:“臣一心向着陛下,向着皇太子,只知如何做对陛下、对皇太子有利,臣便如何做,可不向往什么百家争鸣。”

“陛下也知道,此子出生时,临淄上空忽然电闪雷鸣,天生异象!他六岁名扬天下,如今又靠盐铁敛财,靠日月学宫招揽人才。虽长得一副人畜无害、我见犹怜的模样,但恐怕不像陛下以为的那样简单啊。”

“且臣此次见齐王已长大成人,眉眼英气、目光如炬,等将来,恐怕也不是能安分臣服于皇太子之下的人。”

“再有这样的谋士在侧,怕要坏事……还望陛下早做打算才是。”

只要不往军队上伸手,姜炎对文人倒没什么忌惮。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一人一刀的事情。

直到听董年提起姜洵,他才又微妙地转变了心思。

是啊,姜洵已经大了,翅膀要长硬了。

但姜炎想了想,还是道:“他不是说了会离开齐王宫?答应了朕的事,就要做到。”

退一万步讲,季恒这身体,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断了丹心丸,他便是个废人了。

——

出了司马门时,天边已泛起了深青色。

马车停在门前,季恒上了车,左廷玉收了脚蹬,站在车前为他驾马,主仆二人无言地驶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道。

太后赏了他八千金,陛下又帮他还清了欠吴王的债务,虽打乱了他想派人去广陵还钱,顺便与吴王接触的计划,但总的来说也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接触吴王怎么都能接触,而有了钱,他便能做更多事。

他可以填满仓廪,可以兴修水利,还可以修缮城墙……可他又为何这么伤感呢?

暮色沉沉,马车停在了齐王府门前。

左廷玉点了灯笼,季恒沿着长廊而过。

快到东院时,听院子里正传来幼童与女子零星的嬉闹声。

季恒走进去,见阿宝正在堆雪人,脸颊冻得红彤彤的,不过跑得浑身冒热气,想来也不冷,小小的狐裘在身后翻飞。

阿灼、小婧陪他一起,姜洵、左雨潇则稳重地坐在一旁的廊下旁观。

也不知在院子里待了多久,屋内居然没点灯。

姜洵看到他,叫了声:“叔叔。”

阿宝看到后也叫了声“叔叔!”,而后“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季恒大腿,说道:“叔叔去哪里了?我都想你了!”

季恒道:“叔叔去见皇伯父了。”

姜洵问道:“拿到药了吗?”

季恒道:“拿到了。陛下赐了药,又同我闲谈了几句,所以晚了些。”又问道,“你们都吃饭了吗?”

姜洵道:“还没呢。”

又觉得叔叔状态有些不对,便一直看着他。

季恒回避姜洵的目光,只道:“那快用饭吧。雨潇,你去传饭,阿灼,你也留下。”说着,又低头道,“阿宝……不要抱叔叔了好不好?你这样抱着叔叔,叔叔走不了路了。”

阿宝伸出了两只手道:“那叔叔抱我!”

季恒把阿宝抱起来挪到了旁边,说道:“阿宝,叔叔今天好累啊……”

“唔……好吧。”阿宝说着,只好自力更生地跟了过去。

丹心丸拿到了,行李也在有条不紊地打包着。

六日后,齐王府一行人便如期启程,返回了齐国。

他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多日,抵达临淄时,临淄已入了春。春风和缓,沿街两侧的树木也吐出了豆绿色的尖尖嫩芽。

入了齐王宫,两架驷马高车在岔路口分别,一辆载着姜灼驶向紫瑶殿,一辆则载着季恒、姜洵和阿宝驶向了长生殿。

车夫在长生殿大门前勒了马,而尚未停稳,姜洵便掀帘而出,从车上跳了下来,感到“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他闲闲伸了个懒腰,说道:“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季恒这二十多日人坐在马车上,脑子却也没闲着。

他公的、私的什么事都想,晚上到了传舍下榻,也会把事项一一整理下来,以免忘记,已经记了整整七卷。

他先把阿宝下去,紧跟着也下了车,对姜洵道:“舟车劳顿,殿下,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去华阳殿找你,有事要议。”

“何事?”姜洵感到有些反常,道,“我来找叔叔不就好了。”

季恒坚持道:“没事,还是我去找殿下吧。”又对一旁郎卫道,“到官廨看看谭太傅和朱內史在不在,请他们过来议事。”

郎卫应喏。

季恒交代完,便走进了殿内。

几辆行李车停在了后门,小婧正张罗往内室里搬行李。阿宝由乳母牵走,季恒则坐在外殿喝茶静候。

等了片刻,郎卫便把朱內史请了过来。

季恒先请朱大人坐下,又问道:“老师呢?”

郎卫道:“太傅人不在官廨。”

朱內史听了这话才得知,原来郎卫在来找他之前,还去傅府找过太傅……虽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还是讲道:“去傅府后院那亭子里看看。”

朱內史这么说,显然是太傅这阵子常常在那亭子里出没了。

季恒便问道:“老师在亭子里做什么?”

朱子真先在一旁坐了下来,说道:“太傅最近迷上了六博棋,大王不在,他们傅府也没什么事做,最近天气又舒服,便天天拉着新来的讲经博士在亭子里下六博棋。”

季恒:“………………”

身为傅府领导,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玩棋牌游戏,还拉着新来的下属,这得扣工资吧!

不过看样子,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齐国真是没什么大事发生,否则太傅也不会有这个闲心了。

他让郎卫去傅府后院那亭子里找找太傅,便先问朱內史这阵子如何?

而正如他所料,齐国这三个月一切如常,倒是没什么大事发生。

“不过最近发生了几起案件,倒是值得和公子讲讲。”朱內史娓娓道来道,“这两年齐国全境丰收,百姓们的日子,说实话还不错。”

“但到了春荒时节,青黄不接的,保不住还是有一些百姓吃光了积蓄,跑去跟豪强地主借贷。而有些百姓借的贷,岁息已经到了借一还二,甚至更高的地步!”

“还不上,便又闹出许多矛盾。”

“有被豪强地主打个半死的,有被豪强地主胁迫,不得已跑来报官的,我都已依法判处。具体案卷,我也命人递到了公子案头上,公子空了可以看看。”

在高皇帝建国之初,由于天下大乱,人口锐减,产生了许多无主之地。高皇帝便把这些无主农田分给了退伍军人、流民、奴隶等,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只是自耕农经济极其脆弱,一场天灾便能使一个家庭破产。

在这四五十年的岁月里,便还是有大量百姓卖掉田产应急,再度沦为了流民或奴隶。

而他们手中田产,则被更富有、更有能力抵抗天灾的人们兼并,逐渐形成了数量庞大的豪强和地主群体。

他们又通过放贷进一步剥削底层,加速底层家庭的破产。

大昭律法有规定,放贷岁息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否则便是“取息过律”,是违法,后果很严重。

但朝廷一般都是选择性执法,皇帝想除掉哪个豪强,便去查他是否存在“取息过律”,基本上都是一查一个准。

但除此之外,由于执法成本太过高昂,证据也不好搜集,加上百姓一缺钱、一着急,便又慌不择路、饮鸩止渴,多高的岁息也肯借,便也导致市面上的高利贷仍是一抓一大把。

而在季恒这里,法就是用于保护弱者的,不仅仅只是政治斗争的手段。

在齐国,岁息超过百分之十五便是违法,会遭到取缔。

他像严打皮肉生意一样严打高利贷,借了高利贷的百姓,只要来报官,官府便会受理,超过百分之十五以上的部分一律不必偿还。

好在齐国官署有朱子真这样一把利刃,又有季恒在背后撑腰,这件事也得到了贯彻落实。

百姓报了官后,若是人身安全出了问题,放贷者也别想消停,朱大人会比恶鬼还难缠。

但黄赌.毒、高利贷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屡禁不止,齐国也只能做到情况稍好,而无法完全根除。

季恒说道:“好,我知道了,我晚些看看。”

朱子真又提起临淄城排水渠需要疏通的事,毕竟这三年来,这问题因财政紧缺而一拖再拖。

每次城中积水,他们便往季家庄园泄洪处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眼下雨季又快要到了。

季恒说道:“这件事容后再议。”

因为他有了一个想法,到时候可以和临淄城中的排水问题一块儿解决。

而正谈着,谭太傅灰溜溜地走了进来,说道:“公子,你回来了。”

季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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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说道:“老师坐吧。”

谭康“哎”了声, 卑微地走到朱子真身侧坐下。

二位大人都到齐了,季恒便也说了陛下帮齐国还清了债务,太后又赏了他们八千金的事。

他这一路便在想, 这八千金要怎么花?钱肯定是要花在刀刃上的。

“首先, 趁这一两年粮价下跌, 先把所有敖仓、太仓分批填满。”季恒说着, 看向朱子真道,“这件事便有劳朱大人了。”

朱子真道:“没问题。”

季恒又道:“这几年为了还债,齐国的百姓也跟着受累。眼下债还完了, 手头宽裕,也该做点能惠利于民的事情。”

“二位大人也知道,有两件事,我从很早之前起便一直想做,只是苦于财政不足一直无法展开。一个是农户手中的农具需要更新迭代。”

眼下许多自耕农手中农具太过落后, 很影响耕种效率, 可以说是事倍功半。

而他之前在城外圈了一大块地作为试验田, 雇佣了许多农学家与工匠,进行种子与农具的改良研究。

他们经多次探讨,最终定下了几类实用性最强的农具,准备在他的作坊里批量锻造。

这些农具无法免费发放给百姓,他们的公帑支撑不起, 但又要达到惠民的目的。

所以他准备补贴一部分钱, 按低于市场价许多,且绝大部分自耕农都能买得起的价格进行售卖。

二来, 他也准备颁布“以旧换新”,比如百姓用手中已有的旧农具进行抵换,按铁的斤两来算;以及“分期付款”, 比如购买了官营农具后,分几年用粮食偿还等政策,降低百姓购买的门槛。

三来,一些价格高昂,且完全没必要一户一个的大型农具,如耧车,则由地方官府推广,推荐由多户人家合资购买并共享。

所有这些也全凭自愿。

季恒在齐国也积累了些声望,这两年齐地百姓手头也还算宽裕,加上季恒设想中的优惠力度,料想反响应该是不错的。

还有一件便是“治水”的事情了。

黄河河堤齐国暂时没有能力去修筑,可正如朱大人所说,一到雨季,临淄城便排水不畅,变成一个大鱼缸。

地势低洼处的民居年年泡水,各种污秽全被冲到街上来,卫生情况极差。

也好在他们吸取了教训,这几年防疫措施做得彻底,加上临淄一泡水,他便往庄园里泄洪处理,否则保不齐还要来一场瘟疫。

季恒道:“临淄城中的排水,是通过城中水渠汇入护城河,再经由护城河流入淄水。”

“只是这几年雨量太大,淄水水位年年上涨。淄水水位一涨,城中便开始排水不畅,甚至出现倒灌。”

他也拨款疏通过城内外水渠,只是雨季一来,淄水一倒灌,什么泥沙、杂物一冲进来便再次淤堵,治标不治本。

但与此同时,许多土地却因离水源太远,不方便灌溉而成为荒地。

若是挖了灌溉水渠,再修筑闸门,在淄水水位高时,便引水灌溉,淄水水位低时,便关闭闸门或减少分流,以免下游水量不足,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当然,这些变废为宝的农田,会遇到有时能灌溉、有时又不能的问题,那便由公家耕种,风险由公家承担。

而不止淄水,济水也可以用相同方法进行治理。

这件事,他之前也派了大量水利专家进行实地考察,也已有了初步方案。

并且在先秦时期,先人们便已挖掘过类似的水渠,只是因战乱等原因,水渠淤堵后无人疏通,因而废弃了。他们如今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施工,减少工程量。

对这两件事,太傅与朱內史都没有异议。

谈完,朱內史便忙去了。

太傅则又留了留,似是有话要说,待得朱內史离开,这才问道:“恒儿啊,你这次入都,药拿到了吗?”

季恒道:“拿到了。”

太傅又问:“那朝中局势如何?”

季恒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但却又一言难尽。

一个生了重病的天子,眼下最为急迫的事会是什么?

——为储君铺路。

陛下三年前封班越为梁王,让梁王掌北军,便是这部署的第一步。

对匈奴、诸侯王这两大忧患,陛下靠防备、靠制衡便能够稳住局面。

但若到了要传位之时,陛下能放心把这群狼环伺的江山交到幼子手中吗?

不放心,便也只能是赶尽杀绝,一场腥风血雨。

谭康百爪挠心道:“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准备如何?”

季恒想了想,忽然垂眸笑了起来。

其实他这个人很软弱,很无能,很会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

陛下若是能饶他们一命,只要不剥夺人身自由,那么别说是削藩了,便是把他们统统都贬为庶民,他也能谢主隆恩。

大不了他带着三个孩子到庄园里去种地,也不是养活不起。

螳臂当车又没有什么胜算。

但陛下怕是连这点空间都不肯留给他们,哪怕褫夺爵位,饶他们一命,那也只会是凌迟的第一刀。

退一步,万丈深渊。

季恒笑着把杯中凉茶泼到了茶盘,说道:“我也不知道。”

谭太傅别过脸去叹了一口气,想起一事又问道:“你今年还要去见你那位师父吗?”说着,又看向了季恒。

季恒道:“当然要见。”

“哎—!”

谭太傅再次别过了脸。

隔日姜洵刚起身,正由宫人们伺候穿戴,宦官便趋步走了进来,小声通报道:“公子到了。”

“这么快。”

他叫宫人动作快点,弄完便朝外殿走去,而刚走到一半,便又隐隐听到了一个“不速之客”的声音。那个正对着季恒腻腻歪歪、哼哼唧唧的不是阿宝又是谁?

姜洵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说道:“姜阿宝,你是跟屁虫吗?叔叔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阿宝小小一坨地跪坐在季恒身侧,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桃脯,看向季恒道:“唔……哥哥说我是跟屁虫!”

季恒无奈道:“阿宝,哥哥说得没错。”

“……?”

阿宝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叔叔是不是不爱我了?”的难以置信,说道:“叔叔,你的样子让我感到好陌生!”

这一点姜洵倒是和阿宝共鸣了,总觉得这几天季恒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说道:“……我也觉得很陌生。”

季恒哭笑不得,又吓唬他们道:“往后还会更陌生,你们两个都乖一点!”

姜洵道:“哦。”

阿宝也道:“哦。”

季恒今日到华阳殿来,也是为了囤粮、农具迭代、挖水渠这三件事。

姜洵听了,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只说好啊。

谈到水渠,姜洵则问道:“有图吗?”

季恒带了图,但没料到姜洵要看。

他从怀里拿出了布帛,起身走到姜洵身侧坐下,把图铺到了书案上,根据图样,细细说明了水从何处引,又要引到何处,可以灌溉哪些区域等。

他道:“这是去年的图,动工之前必然要再次考察,可能会有细微调整,但大体不变。”

而姜洵双手抱臂,看着那图,眉头却越皱越深。

抛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细枝末流不谈,这一条横挡在济北郡外,一条横挡在临淄郡外的两条主渠,怎么越看越像是两条军事防线?

齐国南有山脉,东部、北部都是海,唯独西面一马平川,与赵国接壤,易攻难守。敌军一来,他们基本上便无关可守。

若是有了这灌溉水系,尤其那两条主渠,倒是能拖延敌军冲锋的速度,成为一道有效屏障。

姜洵想着,看向了季恒。

季恒有些茫然,问道:“怎么了?”

姜洵放下了手臂,说道:“没什么,我都听叔叔的。”

这些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其实季恒今日还带了齐国金印、铜虎符与竹使符来。

他本想和阿洵说,如今他也大了,这些符印可以交由他掌管了……可明明是好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担心阿洵心思敏感,胡思乱想,于是最终还是算了。

季恒又坐了一会儿,便撑着大腿起了身,说道:“就这些,没别的。那我先回去了。”

姜洵怔愣愣“哦”了声,也跟着起了身。

季恒道:“阿宝,走了。”说着,伸出一只手,阿宝便牵住了,跟着他走。

季恒又回身道:“不用送了,请留步吧。”

但姜洵还是送到了殿门前,他看着季恒牵着阿宝走下了石阶,身影在庭院内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又站了许久,这才转身。

回到了长生殿时,左雨潇已经回来了,正倚在廊下木柱上等他。

季恒让阿宝自己进去找嬷娘,便向左雨潇走了过去,问道:“如何?”

左雨潇站正了,说道:“说三日后见。”

季恒道:“好,那便再去一趟季府,请陈伯准备三日后祭祀,一切从简。”

“喏。”

季恒又道:“这件事不要告诉殿下,包括我何时要去祭祀的事。”

左雨潇道:“明白。”

眼下已是三月末,他因朝觐错过了季太傅忌日,得去给季太傅补一个。

于是三日后天还未亮,季恒便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便悄悄出了门。

黎明破晓,天空仍泛着凛冽的深蓝,院子里停了辆普通马车,季恒迅速上了车。左廷玉帮他驾车,两人便做贼一般驶出了齐王宫。

车轮轻轻碾过路面,不说声音,连灰尘也没扬起几粒。

来到了城外祖庙时,天刚亮透。

季恒掀帘探身,见陈伯和几名家仆正在大门前等他。

陈伯迎了上来,伸手搀他下车,问道:“公子此行还顺利吗?”

“顺利。”季恒把着陈伯的手下了车,路边杂草上的露珠沾湿了他的丝履与衣摆,笑道,“饮食上不方便忌口,有什么吃什么,吃得没那么清汤寡水了,反倒还长了些肉。”

陈伯满脸慈爱,他一方面心疼公子想吃的东西也没法随便吃,一方面又觉得,侍医让公子忌口也一定有他的道理,纠结之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说道:“气色是好一些了。”又道,“里面都已经备好了。”

此次不是族祭,而只是季恒给老父亲“补过”的忌日,只有他一人,排场也较为简单。

他元正时来祖庙祭祀,也和老父亲说过了,由于今年大王要入都朝觐,他得陪着去,父亲忌日恐怕得往后延延。

祠堂内,季恒手执祭器,在陈伯与家仆侍奉下完成着祭祀仪式。

原本还一切顺利,快结束时,却忽听门外家仆怒喝道:“什么人?!”

紧跟着,屋顶上便传来一阵骚动,瓦砾“沧啷”一声滑落下来在门口摔了个粉碎。

“是谁?”季恒说着推门而出,见十几名家仆已经抄好了家伙,纷纷站在院子中央往房顶上看。

打头那人道:“哪里来的兔崽子,敢到我们季家祖庙来上房揭瓦!给我打下来!”话音刚落,手中扫帚便已经飞了过去。

黑衣蒙面人身材中等偏瘦,稍一侧身,那扫把便插进了后院那棵大树的树冠上。

蒙面人稍显庆幸,而下一秒,便见左廷玉已经顺着那棵树爬了上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寒光闪闪的佩剑便已抵在了他脖颈上,还怪凉的,说道:“自己把脸露出来。”

“大,大哥……”

剑锋又近了一寸。

他这才把黑布解了下来,怪不好意思地道:“好啦……是我。”

季恒道:“晁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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