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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这些年, 他也派耳目到长安打听,试图寻找些蛛丝马迹。

如果真是陛下下手,那陛下究竟是为何?

陛下因阿兄替梁王求情而起了杀心, 那么那场“意外”又是为何?

驾车的车夫是新来的, 所以此人是陛下的人, 是车夫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吗?

在这世上, 也至少该有一个人了解全部的真相,否则阿兄岂不是太孤独了吗?若不是逼不得已,又有谁会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样的执念像万千只蚂蚁在啃噬着他。

那一年,姜灼、姜洵才十三,阿嫂临盆,阿宝还未出生,阿兄又该有多遗憾?

吴王在此时告诉他这些, 大概也是在暗示他什么, 是在告诉他不要摇摆, 而是坚定地和自己站在一起。若果真如此,吴王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季恒感到一阵恶寒,握着茶杯的手在案几下微颤。

他整理好心情,有些生硬地吞下一口茶,又看向了师父, 只是素来温顺的面孔中, 却又添了几分挥散不去的阴鸷,说道:“我知道了。”又问道, “吴王还说什么了吗?”

云渺山人道:“没有了,就这些。”

“好。”

季恒起身走到了门前,见窗外天色已晚, 红彤彤的落日西下,将橘红色余晖洒遍大地。

小婧、来福正准备餐食,厨房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左廷玉则在院子里修围墙,“铛铛铛铛”地敲着钉子。

他不禁在想,阿洵又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看到夕阳?

——

今日的夕阳烈得像酒,姜洵开着屏门,坐在内室书案前处理公文,竹简上写满龙飞凤舞的字体。他看着看着,感到光线渐暗,一抬头,便看到了这浓墨重彩的漫天余晖。

他批了一下午的公文,便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从案几上拿了颗苹果,走到门前,望向了不远处的青冥山。

它向东方蔓延,因山脉蜿蜒,视野有限,自然看不到扶光岩,他便向山脉消失的尽头望去,清脆地啃下一口苹果。

宦官看光线太暗,便进门点灯,而姜洵道:“不用了,出去吧。”

宦官应了声“喏”又退下了。

姜洵三下五除二把苹果啃到只剩果核,转身回到了殿内。

他在开敞的屏门前躺下,视野正对着天空,两手枕在头下,两腿自由伸展。

眼下这空旷的大殿让他感到格外平静,他看着天色渐暗,看着眼前的云朵变幻,就像那个和季恒躺到了黄昏的下午一样。

各自扛起各自的责任。

只为未来能有无数个这样的下午。

不知过了多久,宦官立夫走了进来,小声道:“哎哟,殿下!这怎么躺地上了,连张席子也不铺,灯也不点。”说着,忙趋步走上前来,看到姜洵眼还睁着,竟还在看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捂住胸口顿在原地。

姜洵道:“谁让你进来的?”

殿内已是一片昏暗,立夫忙点了灯,边点边道:“殿下不让打扰,臣也是不敢打扰的,只是长生殿派了人来,请殿下过去一趟呢。”

明知季恒不在,听到“长生殿”三个字,姜洵也还是心头一紧。

转念又想,眼下长生殿只剩姜沐那个小鬼了,便问道:“找我干嘛?”

立夫道:“乳母说,因公子搬走的事,小殿下这两日情绪低落,动不动哭泣,茶饭不思的,那小脸儿都快瘦没了,真是天可怜见……琅琊郡发生水患,翁主今日又启程赈济灾民去了,也不在宫里。乳母便说,能不能请殿下去哄哄小殿下……”

听着的确是天可怜见。

但想起上回,姜沐躺在地上打滚说“哥哥走!哥哥走!”的模样,姜洵又严肃道:“但他见了我,可能会哭得更厉害。”

“不会的,殿下,小殿下还是很喜欢殿下的!”立夫劝道,“乳母也说了,她问小殿下要不要请殿下来一趟,小殿下点了点头呢。”

“哦,是吗?”

“千真万确!”

姜洵顿了顿,起了身道:“那去看看。”

庭院已经彻底黑了,树上蝉鸣格外喧嚣,宦官在前头提着灯笼,姜洵大步向长生殿走去。

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姜洵来到了长生殿时,只感到大殿空落落的,像是说话都能听到回想,灯架上的烛火摇摇曳曳,光线也显得昏暗诡谲。

外殿中央,阿宝正坐在乳母腿上,搂着乳母的脖子轻声啜泣。

姜洵走了过去,叫道:“阿宝。”

阿宝很难过,难过到有些无助,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又要如何度过,只感到一片惨淡……他搂着乳母掉眼泪,并未应声。

乳母说道:“阿宝,嬷娘腿麻了,让大王抱一会儿好不好?”

姜洵蹲下身,问道:“好吗?”

阿宝用袖子抹了一把泪,伸出了两条手臂。

姜洵抱起阿宝,顺势起了身。阿宝浑身肉嘟嘟地,抱起来便是软软的,难怪季恒喜欢抱着阿宝,原来阿宝抱着这么舒服啊。

搂到姜洵的瞬间,阿宝又泪崩了,眼泪渗入姜洵的衣衫,把他胸前一大片都哭湿了。他放声大哭了好一会儿,又逐渐变为了啜泣,说道:“我想叔叔了……”

姜洵道:“我也想叔叔了。”

阿宝搂紧了姜洵的脖颈,说道:“哥哥为什么不把叔叔劝住?”

姜洵道:“因为哥哥没本事。”

阿宝又哭了很久很久,姜洵只无言地抱着他,等阿宝哭够了,姜洵道:“饿不饿?”

阿宝点点头。

姜洵叫宫人传饭,留下来陪阿宝用饭,用完,阿宝不让他走,他便在季恒的内室歇下了。

窗外月色疏朗,姜洵躺在榻上,床帐内满是季恒的味道。

——

夜里的山风有些凉,季恒走过去关进了门窗,说道:“时辰也不早了,师父留下来用饭,晚上便留宿一晚吧。”

云渺山人看他这儿风景也很宜人,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磁场,本就想留宿一晚,懒得动身,便欣然应下了。

两人在屋子里用饭,用到一半,小婧又走了进来,跪坐在一旁翻箱倒柜,像是有些慌张的模样。

季恒看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而小婧似是很紧绷,半晌也没应他。

过了片刻,她从竹笥里翻出了个檀木盒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小婧虚惊一场,拍了拍胸口道,“刚刚一恍惚,便有些忘记这丹心丸有没有带过来了,又担心是不是在搬家时丢了……还好还好。”说着,转身道,“今日是十五,公子该服药了。”

季恒最近又是“离职交接”,又是搬家,日子也过得糊涂,差点忘记了。

他放下碗筷,用茶水漱口。

小婧走上前来,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用镊子夹出来一颗。

云渺山人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在那丸药上嗅了嗅,连着嗅了好几下,问道:“这就是那丹心丸?”

小婧道:“没错。”

云渺山人又坐了回去,说道:“真是造孽啊!”

季恒则接过丸药,放入口中去嚼。

他已经知道了这丸药的大致成分,便一边嚼着,一边细细分辨其中的味道。

泥土般的土腥味中伴随着雪莲的清香,后调则是一股血腥味。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残留在口中久久也不去。

可究竟是哪一味药材出了差错呢?

——

用完晚饭,云渺山人便洗了个热腾腾的热水澡,洗去一身尘土,舒服极了。

由于房间不太够,季恒也只得委屈了师父,让师父在前堂打了地铺。不过师父倒不挑,别说地铺了,躺吊绳上都能睡得着。

云渺山人一身中衣,走到檐下把那花盆拿了过来,放在枕边,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会儿,又开始打起了呼噜。

季恒睡眠浅,又有些认床,本就有些睡不着,师父那呼噜声一此起彼伏,更是越躺越精神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木窗,见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洁。

也是,今日是十五。

他手臂搭在窗框上,身子微微向前探,看着月光挥洒在不远处的扶光岩上。

那岩壁光洁,说是能承接日出,在天气好时形成日照金山的景象,这才得名“扶光”二字。

他望着那岩壁失了神,感到身体很疲惫,头脑也混混沌沌,却又一丝睡意也无,实在有些恼人。过了片刻,竟又感到一阵头痛。

那痛感愈发强烈,是很熟悉的一种“痛法”,竟像极了他喝完符水后的症状。

隐约间,又嗅到一抹花香。

他像小狗一样四处嗅了嗅,卧室也嗅嗅,后院也嗅嗅,都没有,这才又猛然想起了师父那花。

他一身中衣,出了内室,走到正在熟睡的师父身侧,蹲在那花盆前用力一嗅。

没错,正是这味道。

味道直冲天灵盖的瞬间,他更是感到头痛欲裂。

他回到卧室,关上了连通卧室与前堂的那道小门,又把窗子都敞开通风,而后回床上躺下。

莫非那符水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花?

难怪师父要抱着这盆花才能睡着,莫非是被迷晕了过去?

想着,没一会儿便也昏睡了过去。

第82章

在花盆上的那一嗅, 直接让季恒一觉睡到了隔日中午。午饭时,季恒同师父讲起此事,师父听了也是无了个大语!

就一盆花, 能让他昏迷七天七夜?

“你这身子……你这身子……”云渺山人看着季恒, 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道, “你这身子是纸糊的!有空多锻炼锻炼,这么弱不禁风的可怎么行?”

季恒也很无奈,但他这身子就是纸糊的, 他也没办法。

他放下茶杯,暗戳戳地忤逆道:“师父不是说,我是细水长流的命,若是太‘挥霍无度’,岂不是要短寿了么?我是气也不敢粗喘, 动也不敢多动……”

云渺山人汗颜, 又乜了他一眼, 说道:“岂有此理。”顿了顿,又道,“每日醒来,便先吐纳行气,做熊经鸟伸, 为师也教过你的!”

季恒垂眸, 乖乖应道:“知道了。”

看来已经破案了,他们师门祖传的符水的确没问题, 他真是该给师祖赔个罪,居然还曾怀疑过师祖……

至于这株花的魔力,他昨晚只是嗅了一下, 便直接昏睡了过去。

他过去几年同师父在山洞占卜,那山洞里空气不流通,他和师父又一谈便是两三个时辰,回去后昏迷上七天七夜也不是没可能。

且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在山洞待得时间越长,他回去后便昏迷越久。

今年因阿洵突然闯来,他没能问太多,回去后便只是头痛,隔日下午便醒来了。

至于去年吐血,大概是昏迷期间饭和药都送不进来,身体虚弱,压不住毒气所致。

用完午饭,云渺山人便起了身。

云渺山人往年只有春季时才会在齐国待一阵,其余时间则都在天南海北地游历,今年是为了帮季恒传话,才又回了趟齐国。

今日一别,再见恐怕便是明年开春。

季恒相送到小院门口,又打探道:“师父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云渺山人回身盯了他一眼,捋了把胡须,深沉道:“勿要多问。”

季恒紧跟着又问道:“子稷现在还活着吗?”

云渺山人知道,这小子是存心在气他,又道:“勿要多问!”

季恒问一百次,一百次都是这答案。他笑道道:“喏,那师父慢走。”又回身道,“廷玉,你送师父下山,回来后来找我一趟。”

“喏。”

云渺山人便下山去了,左廷玉在身后帮云渺山人牵着驴。

季恒目送了一会儿,而正准备回屋,却又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上山。

这荒郊野外,有人上山,大概率便是来找他的,他便在篱笆门前等了会儿。

没多久,便见一男孩儿骑马而来。

山路不好骑乘,那人骑得有些费力,见到了季恒便干脆下马,牵着马绳走过来,叫了声:“公子。”

季恒感到有些眼熟,像是姜洵身边的郎卫或陪射,莫非是姜洵派来的?

果不其然,那人走上前来,说道:“是殿下派我过来的。”说着,解下身上的行囊,“殿下派我来送点东西。”

季恒想起姜洵说过要送香来,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这位小兄弟,里面请。”

这小兄弟约摸十七八岁,和姜洵差不多年纪,笑起来时有虎牙,看着很阳光,说道:“不敢当,公子叫我吴苑便好。”

“吴苑?”季恒向屋子走去,木屐踩在阶梯上,回身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阿嫂的表侄吴苑?”

吴苑道:“正是,公子。”

阿嫂的母家姓吴,与吴苑一家有亲戚关系,只是隔得有些远,快要出五服了。但阿嫂嫁到齐国后,身边也只有吴苑爹娘这一家亲戚,平时便也时常来往。

后来吴苑爹娘离世,阿嫂便把吴苑接到了王宫养大。吴苑与姜洵年龄相仿,也能和姜洵做个伴,如今也是姜洵的陪射。

二人进了屋子,季恒倒了杯茶,又拿了些点心给他吃。

吴苑很有礼貌,说了声“多谢”,先喝了口茶,而后打开了行囊,从里面拿出一罐罐香粉,还有几盒宫里做的糕点。

季恒看着这些东西,笑了笑道:“回去告诉殿下,东西和心意都已经收到了。”又问道,“殿下这两日如何?”

吴苑一五一十道:“殿下昨日把积压了几日的公文都处理,今日一早又去了学堂上课。”

季恒道:“这么乖?”

吴苑道:“殿下昨日一回来,便已是一扫颓态,像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了。加上今日又是纪老将军的军事课,主讲战场战术的,殿下比较感兴趣。”

季恒道:“那便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吴苑便要启程回城了。季恒这院子离临淄城不算太近,若要当日来回,要么便要一大早启程,要么便要快马加鞭才行,不能耽搁太久。

季恒见了吴苑,觉得姜洵选人没选错,只是山上物资匮乏,他也没什么好送他的,便从竹笥里拿了两吊钱给他,说道:“自己去买点吃的。”

吴苑有些惊慌,公子虽是自己人,但私相授受总归不好,于是连连推脱道:“不用了,公子。”

“拿着,”季恒道,“不要多想,就当是长辈给的零用钱。之前阿嫂在世时,想必对你也多有照拂,如今阿嫂不在,这几年,你日子应当也不好过。阿嫂对我有恩,我理应代阿嫂照顾你,这几年也是我疏忽了,拿着。”说着,把钱塞吴苑手里。

吴苑听了有些触动,说道:“表姑不在,日子的确难过了一些,但这几年,殿下也很照顾我,时常把自己用度赏给我……”说着,又把钱推回去,“真的不用了,公子。我给殿下做陪射,吃穿用度宫中都有供应,每月也有例钱的。”

例钱有多少,季恒心里也有数。

姜洵的陪射、伴读,一应都是世家子弟,说白了,那每月例钱也就够他们一顿饭钱。

吴苑同他们打交道,想必也有许多难处。

季恒不容拒绝道:“那便存着,总有能用上钱的地方。往后若有任何难处,可千万不要藏着掖着,一定要第一时间同我和殿下讲,知道吗?”

吴苑知道公子这样讲,一方面是关心他,一方面也是有顾虑,怕有人在他困难时趁虚而入,花钱收买了他。

两年前,公子便发现殿下身边有国相耳目,揪不出是谁,便把华阳殿郎卫、宫人都换了一批。

国相没了耳目,那段时间,便四处收买殿下的身边人,想收买些能近身的、不那么容易被调走的。

这样的人选也不多,便也曾有人暗示过他。

他把这件事报给了殿下,殿下便把身边人挨个试了一遍。给可疑之人放出假消息,看国相会不会有相应动作,很快便有两人露出了马脚。

如今殿下仍把那二人留在身边,但有要紧事都避着他们,只时不时喂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和假消息给他们。若是除掉这二人,国相便又要布局,到时抓不出是谁,反而更不好掌控。

吴苑想了想,还是收了这钱,说道:“多谢公子。我若有难处,我也一定会同殿下、公子说的。”

季恒道:“好,时辰不早,你快去吧。”

“喏。”

吴苑出门时,恰好碰见左廷玉迎面进门,他便很有礼貌地叫了声:“廷玉叔。”

左廷玉“哎”了声,只是又有些莫名。他之前时常到马场给他们上课,自然是认识吴苑的,只是吴苑怎么过来了?

季恒起身相送,解释道:“殿下看咱们这儿条件艰苦,叫吴苑给咱们送点东西。”说着,回身看向竹席,说道,“你先坐。”

左廷玉“哦”了声,便走过去坐下。

季恒把吴苑送到门前,这才回来,在左廷玉对面坐下了,说道:“我有件差事要交代你去办,汤谷你认得吧?”

左廷玉道:“自然。”

季恒道:“汤谷是吴王的老客户,往年都从吴王那里拿货,一年的需求量大概在十万石左右。现在,吴王把这生意送给我们了,我想派你去谈。”

左廷玉吃惊不小,说道:“十万石。”

“对,十万石。”

这两年,入场做食盐生意之人不少,季恒只是其中之一。他们盐场改良了技术,所产食盐性价比非常高,这两年借着这个,也悄悄撬走了吴王一些小客户。

不是他想撬人家客户,只是同处一个行业没办法,若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生意干脆就不要做了。

这些事,他料想吴王也是知道的,但看他们是晚辈,齐国又太穷,便也没跟他们计较。

吴王这两年生意应该也不好做,去年还下令减产。

季恒道:“不过吴王财大气粗,也有些懒得在这上头费太多心思。吴王有铜矿,食盐生意再赚,也要排到第二位。”

“总之既已送了我们,”季恒拿起一罐香粉,送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说道,“我们便要稳稳接住。你带邢管事、何管事去和汤老板接洽,先报价二百六十钱一石。”

左廷玉也不是第一次去谈生意了,应道:“明白。”

季恒道:“汤老板若要压价,你便同他周旋,把样品拿给他看。都是盐商,他心里应当有数,咱们的价格已经比吴王要低一些了,遑论质量还更好。他若执意要压,那么我的底线是二百五十钱一石,剩下的你来把握。”

左廷玉道:“明白,有数了。”

季恒道:“我明日备两份厚礼,等到了广陵不要声张,悄悄给郎大人递一份拜帖。见了他,把一份送给他,另一份则托他转交给吴王,也算聊表谢意。”

吴王缺不缺是一回事,他心意有没有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份礼送出去,双方便也算正式结盟了。

左廷玉道:“明白。”

季恒喃喃道:“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他沉思片刻,说道,“哦对,我明日要回临淄一趟。明日学宫休沐,我到孙祭酒家中拜访。这几日,雨潇会送几个身手好,会驾车的人过来,在此之前,还是要请你帮我驾一下车。”

“没问题。”

季恒道:“就这些了。”

左廷玉起身离开。

日头有些偏西了,庭院像是笼罩在一片暖黄色滤镜之下。

自从搬到这小院,季恒心底便格外平静。

屏门开敞,季恒坐在小案前看了会儿院子,回过头,见案几上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小罐子,正吐露着各自的芬芳,争奇斗艳一般,便挨个拿起来嗅了嗅。

他选出一罐,用小铜勺一勺勺地舀入香炉,又取出篆模,褐色香粉便在雪白的香道灰上落成了一朵祥云模样。

季恒点了香,扣上盖子。

青铜香炉内,烟雾袅袅地升了上来。

好香。

——

隔日一早,季恒便下了山。

昨日左雨潇下山时,季恒已经让左雨潇递过拜帖。季恒乘普通马车,从孙府脚门低调入内,被孙府家仆请进了前堂时,孙祭酒已经在里头等候。

孙祭酒为人师表,站在堂内行了个标准的作揖礼,说道:“公子。”

季恒入内,也郑重地回了一个作揖礼,说道:“孙祭酒,许久不见。”

孙营道:“请。”

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案几上已备好了茶点。

季恒环顾四周,问道:“此处方便谈话吗?”

孙府仆人早已清退,只有左廷玉守在门前。孙营知道左廷玉、左雨潇是季恒的左膀右臂,季恒谈事也不太避着他们,便应道:“方便,公子请讲。”

季恒给自己倒了杯茶,浓郁的茶汤倒入耳杯,激起了袅袅白雾。

他放下茶壶,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实则是想请尚同会帮个忙。”

听了这话,孙营有些捏了把汗。

他昨日收到拜帖,得知公子要来,便知道八成与尚同会有关。

公子那冶铁作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已有所耳闻了。

孙营不知公子今日所求之事为何,但他是尚同会城主,首先要对尚同会成员负责,不想再卷入过多,便道:“公子既已开口,我便也有话直说了。”

季恒缓声道:“请讲。”

孙营道:“你我二人共事多年,公子是何人,我孙营自然清楚。你我都是为民做事之人,但公子是官,我们是侠,实在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想,我们之间不该再有更多牵扯,否则盟会成员也不会同意的!帮公子锻造器械的事,我们一定负责到底,侠者,最讲道义,公子放心便是。”

“公子帮我们放走了重要成员,礼尚往来,我们也帮公子锻造了器械,从此两清,这是我们盟会的态度。除开盟会,我想我们之间倒是能做个朋友,有什么事需要我个人帮忙的,我很乐意效劳。”

季恒并不言语,只等孙祭酒说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83章

他知道孙营会是这态度, 尚同会工匠正帮他锻造兵器,孙营不会不知道,也不会猜不出他究竟想干什么。一旦被拖下水, 行差踏错, 孙营、尚同会乃至孙营全族, 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又有谁会甘愿被卷入进来?

可他知道,这世上有两种同盟最为坚固,要么便是怀抱矢志不渝的共同理想, 要么,便是彼此捏着要害,这要害能让双方都灰飞烟灭。

他和孙大人本可以是第一种。

但很遗憾,如今却只能发展为后者。

“孙大人,”季恒饮了一口热茶, 说道, “你我各自捏了对方那么大一个把柄, 爆出来了,便是被夷全族的罪过。”

这话中带着威胁,孙营从来只当季恒是一个温润如玉,又体恤百姓的世家公子,此时再看季恒, 竟已是正邪难辨, 说道:“季恒,你究竟是变了, 还是本就如此?”

季恒道:“孙大人,我并没有变,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若要为国为民, 首先便要图谋自身的生存,否则便是给邪恶之人让路。”

他说着,感到浑身恶寒,寒到身体微微发颤。

他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问道:“不知对于天子、皇太子及以班家为代表的外戚、世家、豪强,孙大人如何看待?”

孙营清了清嗓,说道:“孙某不敢妄议朝廷!”

“孙大人不敢妄议,那便让晚生来妄议妄议。”季恒道,“陛下南征北战,对南开疆辟土,对北,也彻底扭转了被动挨打,打不过便和亲赔款的局面,的确居功至伟。”

“但陛下重用班越,甚至是依赖班越。”

因为班越能打,且足够可信。

他是皇太子的外祖,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陛下皇位稳固,等百年之后再顺利传位给皇太子。

“班将军此人,”季恒想了想,说道,“于陛下而言,的确也劳苦功高。在陛下夺嫡时,班将军便坚定地站在了陛下身后,后抗击匈奴,又立下赫赫战功。”

“但他又重用自己的兄弟子侄,重用自己的母族妻族,是几大世家的靠山。朝廷每打一次仗,这几大世家便能打发一笔战争财。”

皇后的表弟尚阳,便是给朝廷供应军需药品发的家。

这笔生意已经被尚家垄断,尚家报价多少,朝廷那边也都能通过,根本是明晃晃把手伸进了国库里掏钱。

其他商人想分一杯羹,那简直是笑话。

季恒道:“药品、军服、粮草、军备,官仓供应不及,朝廷便要向商人采买,这其中又暗含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自不必我多说。”

“而对于这些事,劾奏再多,陛下也无法彻查。因为这几大世家以班家为中心,彼此之间盘根错节,一旦彻查下去,互相攀咬,恐怕整个班家都要倒台!”

“而班家是陛下权力的基石,班家一倒,陛下的根基也要动摇,更遑论太子。陛下比任何人都担心班家倒下。”

“你说的这些,”孙营沉声道,“我也略知一二。”

他年轻时也曾痛恨这世界的灰色地带,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但久而久之,竟也有些接受了。

孙营道:“可水至清则无鱼,匈奴大敌当前,我们需要一个常胜将军,哪怕他私德败坏。且据我所知,班将军并未中饱私囊,他只是为自己的族人提供了庇护。既然立了大功,谋求些私利,孙某以为……把握好度便好。”

季恒饮了一口茶,笃定道:“孙大人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哦?”

孙营看着眼前这曲直分明的晚生,心中难免无奈,却又隐隐有些期待,期待在晚生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热血。

季恒道:“抗击匈奴,死的是穷人家的孩子,花的是穷人家的赋税,他们不劳苦功高?班越掌北军,被封为梁王,每次打完仗,陛下赏赐的黄金更是不计其数,这封赏已经到顶了。他们还要假公济私,假借生意之名,把手伸进国库。”

这些人,早已不再是蛀虫,而成了豺狼虎豹,早晚把国库吃空不可!

孙营给自己添上茶水,说道:“公子请继续。”

季恒道:“昭国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是不好不坏战场局势扭转,但因连年征战,国库也早已亏空。”

“每年秋季,匈奴一膘肥马壮,便不会安分。为了应对战事,今年秋税,朝廷难免还要加征。再让世家这么吃下去,民怨四起,等哪日对匈作战再失利,早晚要重演大苍末年!”

何况如今,陛下龙体抱恙。

有陛下震慑,这些世家尚且如此。

说句大逆不道的,等陛下驾崩,皇太子登基,这昭国,恐怕便要成了这些人的饕餮盛宴。

孙营道:“但公子说的这些,也只是推测,我不能为了推测,带着整个盟会冒险。”

季恒道:“若是没了陛下,这些世家又会是什么表现,咱们‘拭目以待’便是。”又道,“我也想问问孙大人,尚同会如此一个一个地刺杀豪强,又准备杀到什么时候?世家不除,这些依附于世家之下的豪强又杀得完吗?”

孙营呼了一口气,气息有些粗重不稳。

尚同会的理想,是创建一个不需要尚同会的世界。介时,他们愿归隐山野,渔教耕读,回归各自平凡的生活。

可这些年,世家豪强的确以可怕的速度壮大了起来,百姓的日子则越发艰难。一场天灾,便要让数以万计的百姓沦为佃户或奴隶。

百姓辛勤耕织、骨瘦如柴,世家却坐享其成,吃得盆满钵满。

孙营道:“那公子以为又当如何?”

季恒心道,还能如何?

只要陛下在位一日,只要陛下不废立太子,班家便倒不了。

哪怕班越本人尚有良知,他如此包庇亲族,任其做大,早晚有一日也要遭到这些豺狼们的反噬,那何不改换天地?

扶立新帝,吊民伐罪,立一个不代表世家,而能代表万千百姓的人做皇帝。

抓住了时机,一场快准稳的政变便能扭转局面。

抓不住,便只能看着大昭一步步地沦为大苍,匈奴入侵、农民起义、战火四起、生灵涂炭。

季恒饮了一口茶,却还是藏住了底牌,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我与尚同会的理想是一致的。兴许我们之间也能探讨、合作一二。”

墨家大概是诸子百家中,唯一一个真正代表底层百姓的学派,这也与季恒所受的教育不谋而合。

尚同会成员囊括了五行八作,他们不仅是一个暗杀组织,更是个情报组织,掌握着三教九流、不同地界、不同阶层的人脉和信息,这也是季恒想与尚同会深度合作的原因之一。

而孙营垂下了头。

关于此事,他们盟会成员也已经做过探讨,得出的结论是,不愿卷入朝堂纠纷。

一个是江湖之远,一个是庙堂之高,还是不应搅合在一块儿。

季恒知道孙营为难,这决定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他便循循善诱道:“没关系,孙大人可以再考虑考虑。”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不过尚同会近来风头太盛,又沾着前朝太子……听闻陛下正四处悬赏通缉,想必尚同会也正在图谋生存。若是到我们齐国来,我倒是能庇护一二。”

听到这儿,孙营又叹了一口气。

最近他们的日子的确不好过,掌门所在仙山,山脚下出现了可疑之人,虽已被他们给捉了,但只怕早已暴露了位置。

眼下掌门已下山游历,避避风头,但长久之计,还是要另寻一座仙山扎根才是。

若是迁到齐国来,的确能得公子庇护,可如此一来,尚同会便只能和公子绑死在一块儿了。

孙营瞥了季恒一眼,顿了顿,开口道:“这件事,我会再和大家谈谈……”又道,“方才公子说有件事需要盟会帮忙,也不知是什么事?若不是什么大事,我倒也能做主。”

季恒道:“其实一共有两件事,一件同尚同会相关,一件则与学宫相关。前者倒不是什么大事。”

——

十日后,尚阳尚公子从燕地走私来的两百匹匈奴马,便在入齐国途中,被一伙“山匪”给劫了。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马儿受了惊,四处奔逃,跑的跑,被抢的被抢,最终只剩十二匹送到了尚阳手中。

而这样的走私生意,自然是不“包邮”的,运马的都是尚阳自己的商队,损失都要本人承担。从马的品相上来看,这二百匹马,不能说是两百辆法拉利,也可以说是两百台奔驰E,实在损失惨重。

尚阳气坏了,连夜闯入了齐王宫问齐王要一个说法,这匪不剿,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齐王一听也十分重视,再怎么说,尚家也是姜家亲家的亲家不是?

皇后的亲表弟遭遇了这种事,哪个官府有敢坐视不理?

齐王隔日紧急召开了廷议,提出要剿匪。

剿匪与其他事项不同,总不能上报长安,等匪徒都跑光了再去剿,提议要先斩后奏。

而申屠景在齐国,本就有意扒着尚家,对这决议更是举双手双脚同意。

齐王便当机立断,亲自挂帅,带兵剿匪。

十九日后,一封急报递到了天子案头。

入秋后,天子又病了一场,下了朝便躺在床帐内休养,奏疏也只能口头处理。

季俨陪在天子身侧,看着天子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和周身散发的病气,也难免为自己的未来感到了担忧。

福满坐在书案前,从木匣子里取出竹简,敲开了封泥,把奏报从头至尾地读了一遍,道:“这一封是齐国国相递来的,说的还是齐王剿匪的事儿。”

他们前日也收到齐王奏报,说尚公子的马在押运途中遭匪帮劫掠,齐国不日将动兵剿匪,陛下也已经准了。

申屠景所用的驿站渠道与齐王不同,送到长安更快些,于是前日刚说要剿,今日便已收到了结果。

福满两手捧着竹简,说道:“申屠景说,此次剿匪是齐王亲自上阵,纪无畏老将军和齐国中尉梁广源,两人在左右护法,一共动用了精锐部队五千人,把那虎头山上的匪帮打得是落花流水!”

“咱们这小齐王还玩儿性大发,把那几个匪首的首级给割了下来,用长杆挂在了路边示众,以示威慑,把路人都吓个半死!”

“纪无畏,梁广源?”季俨坐在床帐内,一脸狐疑道,“剿个匪,用得着这两人都齐齐上阵吗?他们可都是姜洵的师父,倒像是借此机会在锻炼这小子……”

只是眼下陛下龙体抱恙,草原上又传来异动,这件事便也显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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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姜洵在济北郡清理战场, 审讯被活捉的匪徒,叫人供出逃匿的同伙又花费了些时间,回到了临淄郡时, 只见青冥山上漫山遍野的枫叶都已经红了。

姜洵跟随纪无畏、梁广源两位师父, 带领军队行至马场附近, 便下令原地修整。

大家纷纷停下, 喝水的喝水、放水的放水。

姜洵骑在马背上,回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马场,以及更远处的扶光岩, 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回身说道:“二位师父,我这一路舟车劳顿,身上太乏,得去马场松松筋骨!剩余路途, 便有劳二位师父带队了。吴苑, 跟我走。”说着, “驾—!”了一声便调转马头,向反方向而去。

“哎?”梁广源伸手要拦,姜洵却已远去。

吴苑紧随其后,向二位师父行了一礼,便也跟了上去。

梁广源一头雾水, 看向了身侧的纪无畏, 两人一个头发斑白、一个正值壮年,这些年一块儿教导殿下, 早成了忘年之交。

梁广源道:“去三天,来三天,在路上跑了整整六天了, 我这屁股都快磨破了,殿下还要到马场上去松松筋骨,这对吗?”

纪无畏倒是莫名想起一些陈年往事,说道:“你当年第一次打了胜仗,回去后都干了什么?”

梁广源道:“自然是回家报平安,拜见爹娘、祭祀祖宗了!”

纪无畏回忆道:“我当年跟着高祖打匈奴,立了大功,回长安第一件事——没进家门,而是直接到极乐坊找了我的相好。”他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有些怀念,“当年年轻,一腔热血,打了胜仗特别澎湃,干什么都有劲儿,跟她在极乐坊待了三天三夜没出门。”

梁广源:“?”

“总之啊,”纪无畏捋了把斑白的短胡子,感叹道,“年轻人的事儿咱少管。”

——

林间小院,夜幕将至。

后山传来布谷鸟的幽鸣,屋子里的烛火随清风摇曳。

季恒抱着双膝坐在浴桶内,玉白的手臂环抱着膝盖,身子前倾,后背上的脊椎骨便更加明显,像一串珠子般凸了出来,直至没入了亵裤腰线。他目光望着虚妄,氤氲水雾蒸得他面颊潮红,嘴巴又“呼—”地叹了一口气。

来福走了进来,问道:“公子,要不要再添些热水?”

季恒道:“不用了。”

来福又道:“那公子洗好了叫我。”

季恒说道:“把换洗衣物搁这儿,你先出去吧。”

来福应了声“喏”,在屏风后蹲下,把放着衣物的托盘推了过来,目光并不乱看,放好后便出去了。

季恒才洗了头发,眼下仍湿漉漉的,用深蓝色丝绳半绑在后面,夜风一吹便有些着凉,脑袋发热发胀,像是要发烧的迹象。

他知道不该在晚上洗头发的,头发不好干,奈何白天太忙,忙着忙着便错过了时辰。

他也知道自己该起身了,把头发擦干,喝了汤药便早些休息。只是眼下身子又很沉,沉得动弹不得,还在这快要凉掉的浴汤里汲取那最后一丝的温暖。

他头脑昏昏沉沉,快要昏睡过去……又想起前日,姜洵从济北递来的捷报,说他们即将开拔返回临淄,想着,姜洵也快回来了……

再然后,他便听到了马蹄声。

“策—”“策—”的声音响彻在林间。

季恒开始发烧了,浑身酸软脱力,想叫来福却发不出声音。

他有些分不清眼下一切是梦魇还是现实,只在半昏半醒间,意识到死亡的阴影在向自己缓缓靠近。

他右手松松握拳,在浴桶壁上敲了敲,却又软绵绵地发不出什么动静。

“笃—笃—”

“笃—笃—”

他手臂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感到了如释重负,他本就命比纸薄,就这样如一缕烟般消散,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紧跟着,“哗啦—”一声。

季恒像一条漂在水面的布帛,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姜洵衣襟被淋了个透,他把季恒放进了床帐内,拿被子掖好,而后带着怒气道:“来人!”

今日是来福守夜,小婧早躺下了,听了马蹄声才又起身换衣,很快便赶了过来,道:“怎么了,殿下?”

姜洵双手插在腰封上,站在内室中央,他身量太高,便显得这屋子格外低矮。

他知道季恒沐浴,一向是来福伺候的,便道:“还有一个呢?”

没一会儿,来福也趋步走了进来,看到方才还在沐浴的公子,眼下竟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心下一紧,想道,莫非是在沐浴途中昏过去了?还被殿下撞了个正着!

他低下头,等挨骂……

姜洵道:“原来这院子里还有人喘气儿,我当都死绝了呢!水都已经凉透了,人在浴桶里昏睡过去,就没一个人发现?”

季恒头痛欲裂,只听帐外一阵吵闹,便微微撑起了身子,问道:“怎么了?”顿了顿,又道,“我的人,你不要骂……”

姜洵看着来福,只一股无名火,半晌说道:“都滚出去!”说着,见二人退下,顿了顿,又叫住了小婧。

小婧回过身,应道:“殿下。”

姜洵道:“给吴苑安排间屋子。”

小婧心里有数,想着眼下左廷玉不在,他那屋子空着,吴苑借宿一晚左廷玉也不会介意,便应道:“明白。”

转眼间,屋子里便只剩姜洵与季恒二人。

姜洵走到了床榻边,俯视着床帐内的季恒,看着季恒这病恹恹的只剩一口气的模样,心里仍憋着气,说道:“总是照顾不好自己,再这样,我便把你带回宫里,日日盯着,管他什么天子不天子!”

“知道了……”季恒声音很轻,无奈道,“方才是我叫来福出去的。”

姜洵道:“做事总该动动脑子,这么久没动静,不知道进来看一眼?”

季恒道:“来福自幼有些迟钝,但心不坏,我跟他相处也自在,不要太苛责他了。”说着,从床帐内伸出一只手,往下拽了拽姜洵的宽袖,说道,“……别生气了,快坐下。”

姜洵不吃这一套,说道:“别的我不管,但眼下你从宫里搬了出来,身边只有这些人,你身子若出了岔子,我定要拿他们问罪,谁也别想拦。”

季恒知道姜洵有气,换位思考,若他看到姜洵昏迷在浴桶里,大概也会很生气。气宫里那么多人竟看顾不好一个殿下,气姜洵这么大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别气了……”季恒说着,又拽了拽姜洵衣袖,带着些讨好意味地道,“我好冷……阿洵,抱抱我好不好?”

姜洵顿了顿,在榻边坐下了。

他周身热烘烘的,身上又带着远归之人特有的风尘仆仆的气味,季恒莫名觉得好闻。他意识朦胧间,本能地向姜洵靠拢,身子像一条小蛇,围着姜洵环成了半圆,汲取着姜洵身上的体温,吸食着姜洵身上的气味。

季恒并非凤眼,而是更显柔和的桃花眼。

他侧卧着,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双目轻合。姜洵侧身望过去,见季恒眼尾竟又十分纤长飘逸,像是飞入了鬓发之间。

季恒感到方才的病气开始一鼓作气地攻击他,他浑身烧了起来,像是穿着单衣躺进了冰天雪地里,感到阴寒蚀骨,只有贴着姜洵的地方是暖的,便又恳求似的道:“阿洵,你抱我……”

姜洵跨进了床榻内侧,倚墙坐下,两手伸到了季恒腋下,把人拉了上来。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拉季恒时的那种感觉,太轻、太薄、太软到根本不像在拉一个人,而像在拉一条薄被。

季恒被姜洵夹在了两腿之间,四条腿紧紧贴在一起,季恒后背又贴着姜洵胸膛,脑袋向后仰,耷拉在了姜洵的肩颈。

姜洵感受到季恒有多冷,便也越抱越紧。

小麦色与莹白如玉的两条脖颈交织在一起,姜洵下颔磕在了季恒凸出的锁骨。

他在季恒玉颈上轻吻一口,又拿下巴轻轻摩挲。那上面带着因行军多日,而没功夫好好刮干净的细小胡茬。

季恒说道:“痒……”

姜洵又蹭了蹭。

季恒周身被灼热包裹,半湿半干的头发,很快便被姜洵的体温烘干了。

一个多月不见,姜洵其实有许多话想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尤其季恒眼下又半昏半醒。他目光望着虚空,以为季恒已经入睡,便说道:“我杀人了……”

砍人和砍稻草人实在太不一样。

人会流血、会挣扎、会哀嚎,会让人反思何至于此?但战场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队友残忍,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等杀了一个、两个,便再没有太多感觉。

季恒双目紧闭,却似是听到了,迷迷糊糊间应道:“我也做了许多坏事……”

栽赃嫁祸。

威逼利诱。

不择手段。

他快要不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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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但杀生为救生, 斩业非斩人……善之所达,百无禁忌……[1]”季恒意识模糊,喃喃自语道, “我们做这一切, 一定要想好是为了什么……不能只是为了救己, 不能只是为了复仇, 更不能是为了野心……最终……还是要回馈于百姓……”

姜洵仍抱着季恒,听到这儿,微怔了怔, 看向季恒道:“……复仇?”

季恒双目轻阖,兀自喃喃道:“否则,我绝不能原谅自己……甘愿遭受天谴……”

“若真有天谴,”姜洵道,“那也该由我来受。”

季恒讲着讲着, 便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姜洵仍抱着季恒, 不知过了多久, 季恒开始退烧,身上微微出汗,觉着热,便又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姜洵抱得更紧了,牢牢将季恒禁锢在怀里, 拿下季恒不安分的手, 五指很具侵略性地伸进了季恒五指之间,与季恒相扣在一起, 说道:“冷了要我抱,热了又推开我。叔叔,你好没良心。”

他说着, 把脸埋进了季恒颈窝,用力地蹭着、摩挲着,吸食季恒身上的香气,又轻轻撕咬一口,咬得季恒脖颈上一小片红彤彤的印子。

季恒又疼又痒,有些受不了地缩起了脖子,叫道:“阿洵……”

“嗯,怎么了?”姜洵说着,又轻咬一口,末了在那红印上盖上一吻。

季恒道:“阿洵……”

“嗯。”

“阿洵……”

“嗯。”

更深露重,月色疏朗。

季恒唤着唤着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姜洵感到身上黏腻,眼下时候也不早,该沐浴休息了,便放下季恒下了床。

他两日前从济北出发,有两日没沐浴,本准备到了季恒这儿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但方才人是他让滚的,他也不好再把人叫起来给他烧洗澡水,他便脱了衣裳,坐进了季恒泡过的浴汤里。

那浴汤已经凉透,浴桶也实在娇小,姜洵坐在里面两条腿只能屈着。

其实季恒在男子中已算中等偏高,奈何姜洵太高,浴桶尺寸都只能特制。

姜洵囫囵冲了一遍,不想穿回脏衣服,便就这么躺回了床上,拉上了被子。

他又撑着身子,看向了季恒。

只见月光下,床帐内,季恒正背对自己“呼—呼—”地睡着,带着病气,便也睡得格外沉,身子随呼吸浅浅起伏。

他摸了摸季恒额头,烧已经退了。

他便又躺了回去,睁眼望着天花板。

许久不见,季恒却病了,睡着了,睡得跟只小猪似的,留他一个人好寂寞。

其实长途奔袭,他身上也乏,只是又很舍不得入睡。

他便翻了身侧卧,手搭在了季恒身上。

季恒像是有所察觉,又翻了身面向他,叫了声:“阿洵……”

他原本睡得安稳,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和阿洵是同床共枕,他们正在朝着一个为世俗所不容的方向开快车的瞬间,忽然地清醒,又或者说是吓醒了过来,蓦地睁眼。

皎洁月光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们就这样对望了许久,季恒感到浑身瘫软,潮湿,仅剩的一点意志也正在被腐蚀殆尽……紧跟着,姜洵某一处,便蹭到了他大腿前侧。

季恒心头一紧,脸倏然涨红,叫道:“阿洵。”

“季恒,”他很真诚地叫了他名字,说道,“我想要你。”

“阿洵……”

季恒被翻了个个儿,又被拦腰向后拖,后背贴紧了姜洵胸膛。两人体型差,让姜洵可以像摆弄玩偶一般摆弄季恒。

月光透过窗柩慷慨地挥洒下来,青铜香炉内,白雾带着醉人的香气袅袅升起。

季恒感到一股温热微烫的潮水,正一阵阵向自己袭来,柔软地缠绕在他脚踝,又缓缓、缓缓地上升,直至快要没过他脖颈。他感到难以呼吸,水浪荡漾,快要淹没他口鼻,却又在踮起脚尖吸食到那一口氧气的瞬间,感受到了极致的快意。

他快要被吞噬了。

姜洵大汗淋漓,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叫道:“季恒。”

“嗯。”

“我要你永远做我的人。”

季恒感到有些悲伤,快要哭了。

他感到姜洵在狠狠撞击着他的良知、他的道德、他的羞耻心,把这一切都推翻,即便是他默许。

他身子侧卧,任人摆布,说道:“若是阿兄、阿嫂看到了,他们会怎么想……?”

“明年祭祀,”姜洵说道,“我要你站在我身侧,我要亲口向父王母后,向宗庙、百官坦白此事,我要他们都祝福我们!我会去给季太傅赔罪,我也要向天下人宣告,我姜洵,此生只爱叔叔一人。”

季恒快要受不住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迅速地膨胀、澎湃,让他几近窒息,说道:“不要……阿洵……”

“要的。”姜洵武断道,“我不想遮遮掩掩。”

——

黎明,天将亮未亮,长安城正笼罩在一片凛冽的深蓝之下。

百官迎着晨露,站在司马门外列班静候。

不知过了多久,宫内响起悠扬的钟鸣,宫门“轧——”地开启,官员各自整理着装,手捧笏牌,肃穆地趋步入内。

早朝开始,天子高坐堂前,感叹道:“入秋了!”他声洪如钟,听起来心情还不错,道,“又到了该跟匈奴打仗的时候,真是多事之秋。”

前阵子陛下大病一场,接连十多日的早朝都推掉了,在宫中静养了一阵。

今日得见,见陛下气色已是大好,精气神又一如从前。

这彻底打消了朝臣们的顾虑,也让心怀鬼胎之人,从蠢蠢欲动到再度望而却步……

可陛下好得实在蹊跷,这不免让人怀疑,坊间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言都是真的,说陛下是服用了方士居极的丹药,这才得以康复。

而这居极,实在太过神秘。

坊间传闻中,连他左手是六指,长的什么模样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身为天子近臣,日日出入皇宫的他们,在这宫中,却是连这方士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谁也不知这么一位厉害人物是否真实存在。

天子道:“今年的军备情况,我昨日也和梁王、萧君侯核对过了。梁王,”他说着,看向了班越,“今年的药材和买事宜,朕想交给梁王来办。”

“这……”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大家心里都有数,眼下国库空虚,军需用品的问题上,陛下早就不想再采用向商贾和买的方式。能在官营作坊制作的,便都在官营作坊制作了,几大世家,也都转去做了给官营作坊供应原材料的生意。

眼下,也只剩一门药材生意还有的做,却又被尚家牢牢垄断。

往年,陛下都会指派一名官吏负责和买事宜,可无论指派谁,最终都一样是从尚阳手中采买。

问便是需求太大,普通商贾很难供应,且朝廷与尚阳合作多年,配合得也得心应手。

唯一不好的,便是价格年年攀升。

这情况已让不少朝臣感到不满,陛下今年又指派梁王督办此事,梁王是尚阳的姑丈,这与监守自盗又有何异?

大家纷纷心道,陛下糊涂啊!

班越本人也捏了一把汗,不知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以为陛下只是开玩笑,或者说是反讽,陛下却又道:“梁王掌北军,军队的需求,没有人比梁王更清楚,尚阳又是梁王内侄,有什么事也能好说好商量,是吧,梁王?”

梁王垂首,实在无言以对。

陛下道:“药材单子,梁王昨日也看过了。国库没钱了,这些药材,朕最多只能拨六千万钱。”他说着,看向班越,沉声道,“梁王,这件事,朕只能交给你去办。”

班越忽然领悟了陛下的意思!

按往年的价格,陛下今年所需药材,起码也要一亿钱。他早先把需求透露给尚阳,尚阳还想报价一亿两千钱。

六千万钱远远不足,交给任何官吏,这件事都是不可能办下来的。

而他又掌北军,不说爱兵如子,也有起码的原则和底线,也要对此次战争的结果负责。

若尚阳看价钱太低,便想滥竽充数,他自然第一个不能同意。

这样看来,这件事也的确只能他来办。

车马仪仗停在了梁王府门前,班越下车时面色有些阴沉。

班兴文带着光宗、耀祖在中堂等候,梁王后也在。

看到班越沿着长廊走进来,班兴文迫不及待地迎了出去,问道:“怎么样啊,爹?”

尚阳刚开始做朝廷的药材生意时,为求姑丈从中牵线、打点、庇佑,便主动划了一部分分利给班兴文,也相当于把班家绑上了船。

后来每当碰到事,需要姑丈出面摆平,尚阳便又割让一部分利益给班兴文,眼下班兴文在这门生意中的分利已高达四成。

再高一点,尚阳都要成给他打工的了。

虽然班兴文也要把其中大半拿出来,孝敬爹娘和阿姐,但哪怕能剩个仨瓜俩枣,也能让他的日子相当滋润。

对于今年的和买事宜,班兴文便也格外关心。

班越跟他说不着,径直向中堂走去。

梁王后雍容华贵,跪坐在一旁。

她目光纤长,眼角带着些凌厉,瞥了眼茶杯,示意侍女给梁王递去,而后换了张笑脸道:“如何啊,老爷?早朝上谈到此事了吧,陛下指派了谁?”

班越口干舌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而后在坐北朝南的席子上坐下了,指了指自己,说道:“我。陛下让我来办此事。”

梁王后目光先是一亮,紧跟着便又觉出不对劲,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班越并不回答,只道:“尚阳呢?”

梁王后看向了身后,道:“快到尚府去请。”

班兴文又补了一句道:“若是不在尚府,便到极乐坊找找。”

家仆应了声“喏”便去了。

班越这才沉声道:“陛下让我用六千万钱,办下这差事。”

班兴文道:“什么什么?多少?”

“六千万钱……”梁王后也有些不可思议,说道,“怎么会这么少?”

班越沉声道:“朝廷连年征战,国库已经被掏空了。”

班兴文听得直跳脚,出言打断道:“没钱也不是生抢的理由吧!”

班越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正准备发作,梁王后便温声开口道:“阿文说得也没错,六千万也太低了些,阿阳那边恐怕是不能同意的。”

班越道:“大战在即,这笔生意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六千万钱,换单子上那些药材,要足斤足两,也休想以次充好!有我坐镇,这件事,谁也别想耍滑头!”

早朝上,他已经听出了明显的敲打意味。

陛下这决议,也是对他的一次试验,是叫他刀刃向内,自己整治自己这些亲戚,叫他们把之前吃进去的,再吐出一些来回馈朝廷。

陛下把刀柄递给他,便是给他机会,他握不住,陛下便要换人来握!

这件事上,陛下已是仁至义尽了。

班兴文听了这话却是惊呆了,道:“足斤足两也就罢了,连以次充好都不行?那这生意还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班越道,“赔着做!就当是为了皇太子的江山!匈奴不灭,你们抱着再多钱,又岂能安睡?”

班兴文道:“爹,你这胳膊肘也太往外拐了吧!外孙再好也是外人,光宗、耀祖才是咱班家人,是将来要给爹娘供奉牌位的人!”说着,把俩倒霉孩子往前一推。

“您以为将来姜浩登基了,就能想着您这外祖,想着我这舅舅,就能让班家水涨船高?”

“别说是姜浩了,连阿姐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也开始往外拐了,顶多算一个中间派!想想萧家是怎么没落的吧!等姜浩把皇位坐稳,第一个打压的就得是咱班家,阿姐也得在背后出谋划策,二老等着瞧便是!”

班越心脏不好,听了这话,更是感到胸口绞痛。

梁王后忙帮梁王按揉,瞪向班兴文道:“行了,你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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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杀生为救生,斩业非斩人,善之所达,百无禁忌——霹雳布袋戏

第86章

林间清晨, 朝露沾衣。

小婧迎着晨曦在院子里洗漱,把盆子里的水泼进了光秃秃的菜地里。

厨房升起了袅袅炊烟,小婧走进去, 见三位师傅已经在纷繁忙碌。

陈伯送了三位厨子来, 掌厨的是季府主厨许师傅, 此刻正战战兢兢地颠勺, 见了小婧,忙问道:“小婧姑娘,我听来福说, 昨儿夜里那马蹄声是大王来了,真的假的?”

小婧透露道:“是真的。”

三位师傅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手中却仍有条不紊地忙着。

许师傅道:“那殿下肯定是要在这儿用饭的了,也不知殿下喜欢什么?还请小婧姑娘指点一二。咱们这手艺比不得宫里,只怕是不合殿下胃口哇!”

小婧正是为此事而来, 说道:“殿下喜欢吃肉, 什么红烧肉、炙肉、清蒸鱼, 有的都做上。殿下喜欢吃白米饭,米饭要硬一些,粒粒分明,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才好,再加一两道清炒蔬菜解解腻, 差不多这样就可以了。”

许师傅都记下了, 说道:“多谢指点!”

小婧又道:“不用太着急,我看里头且得睡着呢, 一时半会儿起不来。殿下估计要再留宿几日的,今日下山,记得多采买些食材。”

学徒小简应道:“喏。”

——

秋日风凉, 季恒半夜里说冷,姜洵便把门窗都关上了。

此刻屋子里晦暗不明,床帐内满是暖烘烘的气息。

香炉已燃烬,只留淡淡余香。

姜洵醒来时浑身酸痛,这几日在漫天尘土中策马,嗓子也有些不舒服。

他撑着身子,从床下案几上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又躺回去,见季恒正背对自己“呼—呼—”地睡着,像是病气未散,睡得还很沉。

他摸了摸季恒额头,烧倒是已经退干净了。

眼下季恒已踢掉了被子,薄薄的蚕丝被一角挂在了季恒腰腹上,上衣微微卷了上去,一截腰身裸|露在外。那腰很薄很细,肌肤莹白如玉,摸上去,又光滑得像一条握不住的小鱼。

再往下,是髋骨。

与凹陷的腰线相连,形成一道悦目的曲线。

姜洵拦腰把人拉过来,季恒身子微微蜷曲,肉肉的某一处轻轻撞上了姜洵腹肌,后背贴紧了姜洵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