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有些醒了,叫道:“阿洵……”
“叔叔,”姜洵欲求不满地道,“我想再要你一次。”
季恒一下子清醒了。
身上的异样感,提醒着他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其实姜洵很温柔,也很在意他感受,但他眼下实在经不起再折腾。
季恒睡眼惺忪,翻了身面朝他,手从姜洵手臂与腰线之间钻过去,抱住了他苍劲光滑的后腰,说道:“阿洵,我好难受,可能是烧还没退,你抱着我……”
姜洵看季恒面颊潮红,的确是还有病气的,这让姜洵心生怜意,便只是温柔地抱着季恒,用脸颊蹭了一下季恒鼻尖。
季恒松了一口气。
姜洵抱着季恒,蓦地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给吴苑钱做什么,这不是腐蚀我的身边人吗?”
季恒问道:“他都跟你说了?”
姜洵“嗯”了声。
季恒道:“眼下殿下也掌权了,多提携一下身边人,也是拉拢人的手段。吴苑人不错,殿下多照顾照顾他。”
姜洵道:“明白叔叔的意思,但也得我来照顾才是。”
季恒无奈地顺从道:“好,是我越界了,往后我便不插手了……”又问道,“眼下是几时了?”
姜洵道:“还早,再多睡一会儿。”说着,把被子给季恒拉上来。
——
左廷玉上山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走了一个月,再回来,见小院人手已经配齐。
厨房学徒在水井旁洗菜,婆子在对面洗衣服,车夫提了一桶水在新建的马棚里刷马。
可不知是否是错觉,明明每个人都在忙碌,院子里却又静得出奇,像是都有些轻手轻脚。
唯独檐下的一串风铃,正随风发出悦耳的声响。
左廷玉牵着马走了进来,说道:“我回来了!公子在吗?”
小婧坐在屋门前吹风,阳光把石阶晒得微烫,她说道:“在里面,但还没起。”
左廷玉心道,难怪这么安静。
可公子一向起早贪黑,怎么会日上三竿了还没起?他便放低了声量道:“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
小婧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在这时,木门“哗啦”一声推开了。
季恒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对大家说“早”,在门前趿了双木屐,说道:“廷玉,你来得正好,能不能问你借件衣裳?”
左廷玉“啊?”了声。
小婧翻译道:“昨晚殿下来了,来得匆忙,没带换洗衣裳,问你借一件。”
左廷玉仍有些发蒙,但殿下要借衣服,自然是不嫌弃便好,回道:“有的!”,便向自己那屋走去。
吴苑下山跑步去了,左廷玉进屋时屋子里没有人。
季恒跟过去,从左廷玉翻出来的几件衣服里挑了一件,说道:“多谢。”又匆匆问道,“与汤老板谈得如何?”
左廷玉道:“很顺利。”
季恒道:“那就好,晚些详聊。”说着,便出去了。
来福和小简来送饭时,姜洵正在床帐旁更衣。
通体全黑的粗布衣裳,腰间拿麻绦一绑,看着很有武夫气质。
季恒帮他拢了拢衣襟,从上到下地看了一眼,说道:“还算合身。”
只是各方面都微微小了一些许,肩线紧绷得有些贲张,衣摆也短了那么一寸。
姜洵伸着胳膊,看了看袖长,说道:“还可以。”
季恒道:“快用饭吧。”
许师傅使出了一身武艺,荤素搭配,给姜洵上了满满一桌,自己亲女婿上门也就不过如此了。
季恒跪坐下来,端起了碗筷,说道:“许师傅在季府烧了二十多年的菜,我们都是吃他的菜长大的,快尝尝。”
姜洵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说着,夹了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这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吃腻了王宫饭菜,尝尝外面的手艺倒也别有风味。
姜洵道:“叔叔自幼可真是娇生惯养,这味道跟王宫相比也是各有千秋,好手艺!”
季恒道:“那就多吃点。”
姜洵在济北吃得糙,一个月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很快把一桌饭菜都横扫而空。
他放下筷子,手撑在身后,说道:“第二次上门就吃这么多,叔叔家里该不会嫌我饭量太大,不肯把叔叔许给我吧?”
“我们季家只说能吃是福,饭量再大也管够。”季恒笑着,用筷子精细地挑着鱼刺,“饭量大,多干点活儿便是,一会儿去把菜园子浇了。”
姜洵道:“小意思。”
用完饭,仆人便把碗碟都撤了下去。
季恒叫来福烧水,又从竹笥翻出几罐茶。一壶开水提过来,季恒用镊子挑着茶叶丢进去,等茶泡好,倒了一杯给姜洵,又对外头道:“廷玉!”
左廷玉应了声“哎!”,没一会儿便走了进来。
季恒又倒了一杯给左廷玉,说道:“先坐。”又道,“此行如何?”
左廷玉接了茶杯,到对面竹席上坐下,说道:“都谈妥了,一共十一万石,二百六十钱一石,汤老板应得很痛快。券书也已经立好了,郎群郎大人做的见证人。”说着,又起了身,把那券书放季恒书案上。
季恒喝着茶,捧着那木牍看。
左廷玉继续道:“汤老板付了六十金做订金,剩余的,下月二十五号在广陵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下月二十五,那时间很紧了。”
“库存是够的。”左廷玉道,“汤老板是怕拖太晚了,江河上冻,漕运要停,耽误他明年供货。”
“明白了,”季恒道,“出库的事你去盯,到时让邢管事跟船,卫队多派一些,别出了岔子。另外,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何事?”
季恒道:“马上秋收了,粮价要降,趁此机会多采买些粮食,把庄园里的粮库填满。”
听了这话,姜洵莫名想起,他在济北剿匪时,朱內史递来的公文里便有采买粮食这一项。
他看着季恒,打岔道:“叔叔好能囤啊。”
季恒道:“高筑墙,广积粮,万事都要早做准备嘛。”
黄昏时分,姜洵抱着季恒在门前看夕阳。
季恒坐在席子上,枕着姜洵胸膛,看着橘红色余晖挥洒在眼前这方院子里。
木栅栏旁支着晾衣绳,上面挂着姜洵的衣裳,此刻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隔日清晨,姜洵换上那半干不干的衣裳。
季恒仍在帐中沉睡,姜洵不忍叫他起来,又不忍不告而别,便坐在榻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季恒睡觉时喜欢微微张着嘴,像一条小鱼一样。
他在季恒额头上落下一吻。
季恒睡眼惺忪地睁了眼,说道:“你要走了……我送你。”
“不用。”姜洵说着,给季恒掖好被子,“时辰还好,你接着睡。”
姜洵带着吴苑二人,迎着林间炫目的晨曦,沐浴着潮湿冰凉的晨露,策马下了山。
——
两个时辰后,姜洵在华阳殿前勒了马。
他早前跟申屠景说过,他十一日便从济北启程,后面公文都不要发到济北来,他收不到,也说过他十五或十六日抵达临淄,介时当面呈报。
而眼下是十七日,殿内正沸沸扬扬,全是来回事的大臣。
院门前,宦官通报道:“大王到了!大王到了!”
殿内一下子就沸腾了,申屠景、邓月二人前后脚地迎了出来。
申屠景道:“殿下的英勇事迹我们都已经听说了,此战大捷,恭喜殿下!”
姜洵笑道:“国相也辛苦了,恭维的话不必说,我自己英勇自己知道,直奔正题吧。”说着,看向一旁邓月道,“都是些什么事?”
封国事务繁忙,姜洵便让邓月做自己的左右手,给事务分个轻重缓急。
邓月“哗啦—”一声打开了竹简,把哪位大臣要回什么事都简明扼要地总结了一遍,末了道:“还有后面这一长串,都是来给殿下道贺的。”
“道贺?”姜洵大步走进去,边走边道,“之前要交代什么事,各个都跟我哭忙,眼下还有空在这儿等一上午,就为了给我道贺?”
看来还是不够忙。
邓月看热闹不嫌事大,趋步跟在姜洵身后,说道:“有些大人不仅今天来了,昨日、前日也来了,没别的事,就是来道贺的。”
姜洵道:“名单记一下,日后有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先紧着他们来。”
“喏!”
姜洵又道:“先请朱大人过来。”
“哦!”邓月用竹简敲了一下头,“忘了说,朱大人眼下没在这儿,应该还在官廨呢。他昨日派了人来,说殿下若是来了,叫我派个人告诉他一声。”
“看来这泱泱齐国,也只有朱內史一个人是真忙,快去请吧。”姜洵道,“其余的,让他们都回去,等我挨个传唤。”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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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姜洵拾阶而上, 步入殿内,对坐了一屋子的大臣们都视而不见,穿过走廊, 径直向内室走去, 说道:“先传饭, 我饿了。”
立夫道:“喏。”
邓月紧随其后而入, 把殿内乌泱泱的大臣们都请了出去,说道:“各位大人都先请回吧,大人们有什么事, 我也都回给殿下了,殿下会挨个传唤,各位大人先回去忙,等传唤便是。”
姜洵在内室换了身衣裳,走向外殿时, 殿内大臣都已被请了出去, 格外清净。
宫人们端着托盘, 把备好的玉馔珍馐一道道地端上食案。
姜洵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了筷子,叫道:“邓月。”
“哎!”
姜洵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不如季恒家里的, 说道:“下午请纪老将军来给我上课,就约申正吧。”
季恒请辞后, 姜洵并没有放弃学业,只是把上课的形式给改了一下。
之前是先生们编课表,姜洵照单全收, 而如今,是先生们把要讲的重点都总结下来,他看了感兴趣便约课,不感兴趣便放着,说句不好听的,就跟点菜一样。
对此,习惯了被季恒以礼相待、高高捧着的先生们自然是哀嚎声一片,纷纷道:“真是天塌啦!”
“礼崩乐坏啦!”
“公子一走,殿下就原形毕露,连尊师重道也不懂了!”
大家跑去找谭太傅,让太傅帮他们出头。
太傅却又头头是道地和稀泥,说道:“哎呀……恒儿刚走,殿下大事小事一堆事要忙,哪有功夫听咱们老东西讲这又臭又长的?”
“况且咱们这课,殿下也不是不上,而是缓上、优上,有选择、有计划性地上,我看殿下这安排也很好嘛!”
“……”
而眼下,邓月质疑道:“申正?眼下都快午时了,殿下用完饭开始召见大臣,这么多人、这么多事,申正之前恐怕处理不完吧?我看亥时之前都够呛。”
姜洵大快朵颐道:“来不及就往后推。”
邓月嘟囔道:“纪老将军有脾气的,殿下约了他又爽约,耽误了他晚上喝酒,他肯定要骂我了……上回就已经不高兴了……”
姜洵道:“那你让晁阳去约。”
邓月道:“好主意,那我让晁阳去约!”说着,一回身便撞见了朱子真,行了一礼。
朱子真点头示意,一手抱着公文,一手提着袍摆走进殿内。
姜洵用完饭,拿帕子抹嘴,示意立夫把碗筷撤了。
立夫喊了两个宦官来,直接连食案带餐具一块儿给抬了下去,又抬了张干净案几过来,在上面摆好茶水和糕点。
一个多月没碰上面,即便中间也通过公文联络,但朱子真仍攒了一堆事,桩桩件件都禀报给姜洵。
姜洵该批的批、该落印落印,末了问道:“对了朱大人,你之前说要采办粮食的事……”
姜洵刚接手这些事,朱子真一方面汇报,一方面也是在教。
他怕殿下不清楚来龙去脉,觉得莫名,便解释道:“这件事其实是公子之前交代过的。”
“马上秋收,官署要征收粮税,介时,各地仓廪都能填上个六七成。而公子的意思是,用采买的方式,再把剩余仓廪也尽全部填满。”
“今年是个丰年,这样做一方面能充实仓廪,以备不时之需,一方面也能调节粮价,防止谷贱伤农,两全其美。”
其实仓廪倒也不是非要全部填满,哪怕先王在世,齐国最丰足,也没有过仓廪全满的情况。能有个七成,便已是“仓廪实”的状态了。
但大概是四年前的洪涝、瘟疫把公子弄怕了,今年债务还清,太后又赏了那么多金子,把仓廪填满,公子心里也能踏实些吧。
毕竟真金白银也有失效的时候,还是物资最为实在。
姜洵问道:“那眼下办的进展如何?”
“说起来,”朱子真道,“臣近来倒是接连碰上一些怪事。”
“怪事?”
朱子真道:“臣大半年前,便为此事与齐国一些中大型粮商们做过接洽。像这样量大,货款又有保证的生意,他们自然是挤破了头想做的了!只是这阵子,真到了要采买的时候,臣叫他们报价,他们反应却很……”
“却很什么?”
“可以说是反应平平,话说半句留半句,给我感觉……”朱子真想了想,说道,“像是没那么想做这笔生意!报价也给得模棱两可,态度也暧昧不明,且报价与臣预设中相比,实在偏高了些。有个大粮商也已明确答复了我,说今年没有粮能卖给我。”
“哦?”姜洵道,“齐国沃野千里,今年又是个丰年,粮商手里的粮还能这般不愁卖么?莫非又有哪位神人预卜,说这两年要缺粮了?”
朱子真道:“臣暂时也没搞清楚,还得再打探打探。”
吃一堑长一智。
而这些年,齐国实在吃了太多“堑”,采买粮食被人截胡的事,他们也不是没碰到过。
姜洵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感到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他又问:“朱大人一共洽谈了多少粮商,所有粮商都是这态度?”
“大中小粮商加起来,不说四十也有三十了,几乎都是这态度。”
姜洵道:“商人无利不起早,他们态度暧昧不明,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有更大的买家入场了,他们还在待价而沽。”
可那人是谁呢?
谁能有这么大财力、影响力,让商人们宁肯做那人的生意,也不肯做他齐王的生意?
莫非是朝廷?
可据他所知,朝廷目前也仓廪充实,哪怕要打仗,也根本无需向商贾购粮。
那么究竟是谁,囤粮又有何目的?
他刚接手政务,的确还是个外行,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邓月,”姜洵道,“叫梁中尉查查封国境内所有关口,近三个月,有没有万石以上粮食进出过的记录。货物通关要查验传符,看看这些粮食究竟是哪位老板在运,要运到哪里去?所有信息,全部列个单子给我。日后再有动静,也一律报给我。”
邓月手拿竹简“唰—唰—唰—”地记下了,应道:“喏!”
“还有,”姜洵继续道,“传令所有关口,粮食凡万石以上,在齐国境内流转可以,要出齐国边境的,一律不予通关,就说从今日起改规矩了!凡万石以上粮,传符一律要有朱大人核验盖章,否则不作数。叫他们拿着买卖券书、传符,找朱大人再复核一遍,没问题了才能通关。”
邓月道:“喏!”
朱子真抬眸时,则多了几分赞赏,殿下行事雷厉风行,与他倒是更为合拍。
姜洵喝了一口茶,又道:“我这人没什么聪明才智,倒是有一身反骨。有人跟我抢粮,那这粮,我还非抢到手不可。”
且三岁而一饥,六岁而一衰。
这三年齐国风调雨顺,之后撞上荒年的可能性便很大,不管那人大肆囤粮是因为什么,他早做预备总没有错。
朱子真也道:“也不知那人要采买多少,竟让这么多粮商都开始待价而沽,连官署的生意都不做,想优先做那人的生意!若是让此人买走了,再运出齐国,明年万一又碰上灾年,齐地缺粮,粮价上涨,便又要苦了百姓了。”
限制粮食出齐国,并提前填满粮仓。
殿下这两个决议,他再赞同不过。
姜洵说道:“关于采买,我还有个小主意。”
朱子真望了过来。
“据我所知,我齐国百姓的粮税已经很低了。”姜洵道,“公子心系百姓,粮税能减免便减免,百姓手中有了余粮,这才让这一众粮商们有利可图。减免粮税,本是要惠利百姓,可眼下却让官署花钱都难买到粮,这有些过分了吧?”
朱子真道:“莫非殿下要加征粮税?”
百姓们已经在哭“公子走了谁还管我们死活”了,殿下再加征粮税,恐怕要挨骂的。
而姜洵道:“不加征粮税也可以啊。其他郡国都是十五税一,打仗缺粮,更是要十税一。吴国有矿,若是羡慕这个,让他们下辈子都投胎到吴国去。我们齐国的百姓这两年都是二十税一,已经很幸福了。”
“反正也要收粮的,今年,便让所有百姓都按十五税一来交粮,其中一部分算作粮税,多出来的,我按市场价花钱赎买。最终还是二十税一,只不过强制让每家每户都卖一些粮给我,这总可以吧?”
若这背后有阴谋,姜洵这一招,便无异于来了个釜底抽薪。
朱子真道:“好主意!容臣回去好好算算,让每家每户卖多少粮给殿下最为合适,”
姜洵活动了一番肩颈,说道:“算算吧,多囤一些,若是仓廪不够,便把废弃仓廪修缮一番重新启用。”
且季恒也要买粮的,到时他也能卖一些给季恒,肯定比中间商价格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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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林间小院, 满树密密匝匝的柿子都红透了,来福、小简正忙着拿夹杆摘柿子。
季恒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立秋了, 天气凉了下来, 不过有阳光照射下来倒是有些暖融融的。
小婧从竹筐里挑了个最软的柿子, 走到一旁水井边冲了冲, 拿给季恒吃。
季恒尝了一口,说道:“挺甜的。”
而在这时,林间又传来一阵响动, 不像是马蹄声,更像是马车声。没一会儿,便见一辆马车停在了篱笆门外,吴苑放下缰绳跳下车,说道:“公子, 殿下派我来送东西。”
季恒笑道:“快请进。”
入秋了, 各地郡府照例送来许多瓜果, 临淄的梨、济北的桃、胶东的苹果、琅琊的甜瓜,姜洵都送了一些过来,拿精美的木盒装着。
来福、小简都走去帮忙搬运,季恒见车内还有只大大的木箱子,便问道:“这是什么?”
吴苑道:“这里都是殿下的衣裳、书卷还有剑, 说先放在这里, 以备不时之需。”
“哦……”季恒道,“那便搬进去吧。”
把东西安置完, 吴苑又道:“殿下还让我带句话,说公子囤粮的事,先不必着急, 他那边有渠道,公子到时可以再比比价。殿下还说,等他过阵子有空了便来。”
“知道了。”季恒应道。
他也没什么好送人的,只好把刚摘的柿子亲手挑了一些,装了四个小竹筐,递给了吴苑道:“帮我把这些带回去,殿下、你、阿灼、阿宝一人一筐吧。”
吴苑接过来,在车内放好,说道:“多谢公子。”
“还有囤粮的事,”季恒道,“回去告诉殿下,我这边最近也碰到些情况,等他下回来了再详谈。”
“喏。”
——
长安一夜冰雨,打落了满枝头的枯叶。
一场秋雨一场寒,四周已是一片萧瑟,雨水在青砖石的缝隙里淙淙流淌。
正值多事之秋,草原上频频传来异动,前线已是全线警戒状态。据推测,匈奴今年的动作会比以往几年都要猛烈,为此,朝廷上下也已是人心惶惶。
班令仪雍容华贵,面沉如水,牵着姜浩的手站在宣室殿门前,听着父亲的声音从紧闭的殿门内传来。
“粮草、军备已从洛阳出库,沿黄河漕运运往前沿基地。十万北军也已整装待发,只等陛下一声调令!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我守代地,燕王、颍川侯守燕地,萧君侯守长安,如此安排,陛下以为如何?”
姜炎立着一只膝盖盘坐在屏风前,手肘靠着凭几,身子微微歪着。
神医一剂猛药,让他此刻精神抖擞。可反反复复的病症,不知何时会忽然发作,一发作便只能卧床,所有计划都要中断——这种无法掌控全局,甚至时不时便要全盘失控的感觉,在不断撕扯着他的意志。不得不说,他心气已是大不如前了。
姜炎重复着班越的话语,说道:“还是和往年一样。”
班越发已斑白,但身姿依旧英武,跪坐在右侧上首,问道:“陛下可还有其他主意?”
“没有,”姜炎笑道,“我只是觉得很可笑罢了。一入秋,便把辛劳一年收获来的粮食,和农闲闲下来的百姓送到前线去与匈奴作战。打来打去,谁也讨不到任何好处,却还是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乐此不疲,不觉得很可笑吗?”
班越莫名感到难堪,垂下了头。
陛下亲征时,昭国尚有回击之力,可这几年他掌北军,却让战况再度沦入了下风,只能堪堪防守,这的确是他无能。
可陛下讲这话,语气中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旁观者意味。
这几年来,陛下体魄一年不如一年,身体上力不从心,心态上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几年前,无论何事,陛下都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回优势局面的,可如今却开始有些顺其自然——他是说,和之前相比的话。
可眼下内部群狼环伺,草原上又虎视眈眈,他和令仪都担心陛下尚未收拾好局面便要撒手人寰。到时候,又让他、令仪和浩儿,一老一少一女子如何应对?
而正忧心,太子太傅董年说道:“陛下,臣心中有些不满。”
姜炎道:“你又有何不满?”
“臣对诸王不满。”董年斯斯文文,开口却比谁都尖锐,说道,“想当年,高祖分封各路诸侯,是因昭国幅员辽阔,地方与中央之间的关系若是不够紧密,便很难稳住大一统的局面。”
“而血缘是最紧密的联系,高祖希望诸侯王及其手中军队,能够成为朝廷有难时最奋不顾身的一道屏障。这天下是姜家人的天下,昭国的兴衰荣辱与诸王息息相关,可这么多年了,匈奴为何只有朝廷自己在打?诸侯王手握天下三分之一的领土,享着巨额租税,又凭什么袖手旁观?”董年道,“今年朝觐,诸王倒是有所表示,说愿与朝廷共击匈奴。倒不如让诸侯王们也兑现承诺,出人出力,替朝廷分忧解劳!”
如此一来,匈奴与诸侯王也能彼此消耗。无论谁胜谁负,朝廷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而姜炎笑而不语,“哈哈哈”的笑声略显低沉。
殿门外,檐廊下。
凛冽秋风将一排羊皮宫灯吹得“轧—轧—”作响,左右摇晃,也将班令仪的面颊吹得通红。
季俨一袭青衫,从宣室殿侧后方绕了出来,肌肤雪白,眉眼疏丽中又带着几分清冷,说道:“这不是皇后么?”
班令仪望了过来。
她正听着殿内谈话,眉头紧蹙,想着太子太傅都这么说了,陛下为何还不决议?还在等什么?等将来有朝一日,她和浩儿孤儿寡母都活在匈奴与诸侯王的威胁之下吗?
见了季俨,班令仪胸口更是剧烈起伏了一番,她在忍。
眼下季俨正得宠,她也不想吵吵闹闹的再惹陛下心烦。这节骨眼上,还是应以大局为重,先劝陛下打匈奴、削藩才是最主要的。
季俨则走了过来,问道:“皇后这是在听墙角?”
班令仪看向季俨,勉强维持着皇后的风度,说道:“见了我和皇太子,为何还不行礼?”
季俨笑了笑,那笑靥娇艳中又透着几分冰冷的寒意。
他其实是想和皇后缓和缓和关系的,近来陛下再次病重,他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只是在盛宠之下,他早飞扬跋扈惯了,身段便怎么也放不下来。
他微顿了顿,还是朝这对母子拜了拜,说道:“拜见皇后,拜见皇太子。是臣没规矩惯了,见了陛下也是不怎么拜的,让皇后见笑了。”
班令仪“哼”了声,她早习惯了季俨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道,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贱人而已!
季俨嘴角则微微上扬,略带讨好意味,只是笑得不达心底,说道:“是臣年轻,行事没有分寸,之前若有得罪皇后之处,今日也想和皇后说声抱歉。”
班令仪并未理会,不知季俨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后的无视让季俨感到一丝难堪,他顿了顿,又屈身看向皇太子,从袖袋里摸出了个椭圆形的小漆盒,递到了太子面前。
姜浩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季俨道:“这是胡人的奶酪,臣从燕地行商那里买来的,很好吃,太子尝尝。”
姜浩正准备接,班令仪便攥着他的手往后一拽,说道:“小门小户的就是不懂规矩,什么来路不明的市井食物都敢拿给皇太子!万一再喂出什么毛病来,你负责得起吗?”
“……”
季俨陡然收了笑,直起了身子。
他走到今日,为的便是出人头地,可为何还是摆脱不了这任人践踏,却还要笑着贴人冷屁股的命运?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他打开盒子,拿了快奶酪放入口中去嚼,说道:“市井食物,陛下吃得,皇太子却吃不得。难怪陛下说皇太子太过娇贵,子不类父。”说着,刚要拂袖而去,便被姜浩拽住了。
姜浩听不得这话,说道:“你给我,我要吃!”
而班令仪又是往后一拽,看向季俨道:“你方才说什么?”
即便无人与浩儿争抢皇太子之位,可她一向最在乎的便是陛下对浩儿的评价。
班令仪有些难以置信道:“陛下真说过此话?你敢不敢到陛下面前去对峙!”
而季俨撇嘴一笑,只道:“臣不敢。臣瞎说的。陛下没说过这话,皇后就当没听见吧。”
可眼中那一抹蔑视,表达的却显然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班令仪知道陛下一定说过这话,否则季俨哪敢随意杜撰?什么叫太过娇贵?什么叫子不类父?
季俨也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把皇后给得罪了。他哪怕骂皇后是个疯婆子,也好过说她的儿子。
可他就是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受不了别人对他的身世说三道四。谁让他不好受,他便要当场加倍奉还,不往人最疼的地方扎上一刀不痛快!
与此同时,宣誓殿内——
姜炎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头昏脑涨,靠着凭几,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说道:“好了,此事容我再想想,诸位爱卿都先下去吧。”又道,“殿外何人吵闹?”
三位大臣退了出去,班越迈过门槛时,皱眉看了皇后一眼。
福满得了陛下示意,走到殿门外把皇后、皇太子、富阳侯三人请了进来。
姜炎道:“又怎么了?”
班令仪道:“富阳侯说,陛下评价浩儿子不类父、难成大器,敢问陛下,这是不是真的?!”
季俨立刻道:“不是真的,方才是臣胡说八道!”
而陛下只是沉默。
季俨想起陛下说,若是再与皇后起争执,不论谁对谁错都要罚他。闹到了陛下面前,他也只好急流勇退、做小伏低,说道:“是臣不懂规矩,方才出言不逊顶撞了皇后,还请皇后海涵,请陛下责罚……”
班令仪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碰上这么个心机深重的贱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姜炎道:“向皇后道歉。”
季俨立刻道:“方才是臣冒昧了,臣向皇后赔罪……”
班令仪:“……”
姜炎沉默片刻,有些力不从心,又有些语重心长道:“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再吵来吵去,一个皇后、一个列侯,成何体统?”
班令仪心里委屈,心道,吵来吵去还不都是陛下造成的?有哪朝皇后还要与列侯争宠的!
姜炎又道:“你们都是朕很重要的人,若有朝一日朕不在了,朕也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好吗?答应我。”
季俨道:“那便要看皇后的意思了。”
班令仪则斜了季俨一眼,把“若真有那一日,我非把他五花大绑扔进猪圈里吃屎不可!”的话硬生生给咽了下去,说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好好关照富阳侯。”顿了顿,又道,“我和陛下还有事要谈,请富阳侯先回避一下。”
——
姜洵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季恒的小院便先洗了个热水澡。
屏风后升起腾腾水雾,他走出来时,窗外已近黄昏,季恒正坐在书案前双手捧着一卷竹简,不知在看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很认真的模样。
姜洵擦拭着身子,走到了季恒身侧,歪着脖子去看那竹简上的文字,问道:“在看什么?”
季恒思索到头疼处,恰好停下来。
他把竹简摊开,面朝上正对着姜洵,说道:“盐场上半年的账簿。”说着,抬头看向了姜洵。
而姜洵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对答案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目光并未在竹简上停留太久,便又看向了季恒仰起的脸庞。他擦拭身子的动作慢下来,俯身吻上了季恒的唇瓣。
季恒双眸蓦地睁大了。
姜洵口腔里是清爽的竹盐味道,季恒就这样和姜洵接了吻,没有病气,没有半昏半醒,头脑处在一种清醒的空白状态之中。
他闭上眼眸,感到罪恶感如潮水般一阵阵向自己袭来。
他对这段感情没有实感,姜洵对他的爱意让他又快乐又悲伤。他时常感到走在云端,下一秒却又坠入地狱,这样的“刺激”感让他快要受不住了。
他和阿洵在一起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感到挣扎,却又并不想把阿洵推开,而是想索要他更多、更明确的爱。
“阿洵……”
季恒说着,刚换了口气便又被姜洵吻住。
他“嗯”了声,问道:“怎么了?”
季恒沉默,配合着姜洵的动作,过了良久才又道:“我脖子快要断了……”
姜洵这才停下,又盖上一吻,捡起了扔在地上的帕子,要擦身,却发现身上水珠早已干涸。
他走到一旁穿了衣裳,系紧腰带,便走到季恒身后坐下,从背后又抱紧了季恒。
这姿势让季恒很舒适,姜洵此刻就像萧瑟秋冬里一个柔软服帖的电热沙发一样。
他调整了下姿势,更舒服地靠进姜洵怀里,问道:“近来封国可有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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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二十一年,太子与三皇子夺嫡夺得如火如荼。
太子出身正统,有浩然之气;三皇子则乖张阴鸷,背地里玩的脏。
可三皇子凭母族势力,把持朝政,快要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世人皆知,赵平渊这储君,离被废也不远了。
锦衣卫佥事邓翊,长着天使一般的面容,做的却都是阴间地狱的事。
他统领北镇抚司,做了三皇子的座下鹰犬,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无恶不作!
好在老天有眼,最终还是让太子登了基。
所有罪恶,都将受到审判!
“那邓翊一定很惨吧?这种人,不碎尸万段不足以平民愤。”
“不,他结局不惨。太子登基后,邓翊更是风光无两,在朝堂,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在后宫,他还是春宵帐暖的皇后呐!”
“什么意思!色令君昏?”
“不不不,是这邓翊,早就跟太子勾结在一块儿了!”
“当然,太子爷‘色令君昏’也不是完全没有,也就占了那么八|九成因素吧……”
—
某一日,赵平渊忽然脑子抽了,说道:“孤要策反邓翊!”
安远侯道:“馋他身子你就直说,不用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结果邓翊还真被策反成功了。
安远侯道:“太子爷,你别信他,他假装的!”
“还有邓翊,你离这个人也远一点,他馋你身子,你注意安全。”
而没多久,两人还真搞在了一起。
安远侯道:“搞吧搞吧,你们就搞吧,亡国之相,我要去给三皇子送礼了!”
最后的最后,两人一边谈情说爱,一边还夺嫡成功了。
安远侯:“…………”
—
上一世,邓翊身世凄惨,好在做了太子伴读,得太子照拂,才得以安度一生。
只不过那一生很美好也很短暂,只有二十一年。
后来太子棋差一着,夺嫡失败,他便也落得凄惨下场。
于是当太子问他:“你愿做我的人吗?”
邓翊说了句:“好啊。”
其实他从来都是太子的人啊。
—
> 高贵冷艳疯批锦衣卫受 X 霸道腹黑憨批太子攻 / 疯批对憨批 / 攻受双强
> 双洁/1V1/HE
第89章
姜洵道:“有, 而且很多。”
季恒是他的恋人、是他的叔叔也是他的老师,他抱着季恒,把封国近来发生的事都细细讲给季恒听, 像分享也像汇报。
说到囤粮的事, 季恒眉头微蹙, 说道:“廷玉最近买粮也一直在吃闭门羹, 规模稍大一些的粮商沟通意愿都不强。小一些的倒是愿意卖给我,但他们体量又太小,我得从多个粮商手里下单才行, 价格上也没什么优势。我让廷玉打听打听对面是谁,是谁在大肆囤粮,可这些粮商们又缄口不言,轻易不肯透露。”
姜洵道:“其实推演一下也不难,这些粮商待价而沽, 连官署的生意都不想做, 那便说明, 对面那人极有可能是想把齐国中大型粮商手中的粮全部买走,至少已经表露出了这种意图。否则直接卖给官署,哪怕少赚一点,也能立刻落袋为安,我相信有不少保守的粮商会愿意这么做, 可眼下却没有。”
可见对面那位的需求量, 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价钱也给得足够痛快。
“大昭除去天子、诸侯王, 谁又能有这样的财力,两只手恐怕便能盘得完吧?”姜洵道,“这又是在齐国……”
季恒道:“你是说尚家?”
毕竟尚家是齐国的头号世家——虽然季恒更想称之为豪强。
姜洵后背靠墙, 两手抱着怀里的季恒,抱得很紧,说道:“虽然在齐国买粮的,也未必就是齐国人,但我还是觉得是齐国人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关系网在这儿,做什么都方便。这种体量的生意,也不太可能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做,担心被坑,你觉得呢?”
季恒道:“……认同。”
毕竟他当年也被“坑”过。
“若真是尚阳,”季恒抬眼看向了姜洵,“莫非是闻得了什么动静?”
姜洵道:“叔叔在长安有眼线吗?”
“倒是有……”
姜洵道:“可以打听打听,估计是梁王透露了什么内幕消息给他。”
他又说了自己对此事的处理,一来,让百姓优先卖粮给官署,二来,控制粮食从齐国的流出。
季恒听了也觉得处理得很好,很多时候,姜洵都比他更有魄力。
夕阳落下,屋子里迅速暗了下来。
季恒坐起身,拿起书案一旁的火石正准备点灯,姜洵便道:“我来。”
他接过火石,点燃了案几上的豆形灯,便又抱着季恒往后靠。墙太硬,他便一手环着季恒,一手又垫在了后脑勺下,说道:“我近来查各个关口的通关记录,又发现一件趣事。”
季恒道:“什么事?”
“我发现,”姜洵道,“叔叔那堂弟季俨,这半年来一直在往齐国运钱。一车车地运,运了快有五千万钱。”他打趣道,“那个大肆屯粮的幕后黑手,该不会其实是他吧?”
季恒笑道:“放心,不太可能。”
以他对季俨的了解,说季俨会拿铜钱铺路、拿银砖砌墙、夜里枕着金枕睡,他都是信的。
但若说季俨提前采买了一大批粮食,准备等缺粮时卖了再大赚一笔,他反正是不太信的。
姜洵道:“叔叔是觉得他没这个脑子?”
季恒委婉道:“……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姜洵饶有兴趣道:“那他是为何,是干不下去,准备衣锦还乡了?”
季恒感到背后蛐蛐人的意味太强,不太好,便只应道:“有可能……不提他了。”
姜洵忍不住又蛐蛐道:“他这人,简直是视财如命!明明抱着座铜山,造出来的五铢钱却比漫天飞落的榆荚还薄,一看便是缺斤少两。这些钱若是都流入了市场,那铜钱不足两的问题更是要一发不可收拾了。”他说着,俯身看向季恒,“你说我要不要把他这些钱都扣下,勒令他回炉重造?”
季恒很无所谓,只道:“都听殿下的。”
天已彻底黑了下来,姜洵又坐了一会儿,便直起身道:“上个厕所。”
“哦。”
姜洵走了出去,屋子里便陡然只剩下季恒一人。
小婧、廷玉都在回避,院子里也静得像是没人似的。
窗外漆黑如墨,内室只点了一盏豆形灯,火光摇曳,照亮着书案上的那一小片。
不知为何,季恒感到有些诡异,却又强装镇定,从一旁拿了一卷书来看。
他感到后背发紧,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看着看着,又蓦地抬了头。
只见开敞的木窗外是黑漆漆的后院与后山,紧跟着,便有一道黑影一晃而过!
是什么“东西”?
季恒感到一股电流开始在全身蔓延,让他浑身发麻,说道:“有人吗?”
“外面有人在吗?”
可满院子的人像是都出去了,竟无人回应。
茅房离院子又有一定距离,阿洵肯定也是听不到的。
他感到惊恐发作,头皮一阵阵炸开,起了身,一边往院子走去一边在心中默念道:“先祖在上,我是季家第八代孙,求先祖保佑,助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顿了顿,又道,“师祖救我!我是云渺山人的弟子,师祖最忠实的信徒,方才究竟是人是鬼?”
念着念着,便已走到了门前。
季恒趿了双木屐,叫道:“小婧!廷玉!”
可两侧厢房竟没有一间屋子点了灯,里头漆黑一片。
而在这时,他感到一股风习习吹过。
那风很轻,却像是一下子把他吹清醒了,方才的毛骨悚然忽然消失,他像是真摇到“人”了一般,胆子忽然大起来,只想回去一探究竟。
季恒甩下木屐,提着衣摆返回去。
走到开敞的内室门前,季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结果一只脚刚迈入内室,便见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搭在了他脖颈上,说道:“别动!”
季恒不敢动。
余光瞥见旁边站了个黑衣蒙面人。
一时间,无数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究竟是谁派来的?
天子?
尚同会?
那男子很快便把他调了个方向,拿臂弯锁住他脖子,锁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在他耳边低声道:“很快,不会痛的。”
“……”
季恒一动不敢动,已经忘记了呼吸。
正在此时,他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步步从院子走了过来,像是不知屋子里出了事,却又有些狐疑,于是右手握紧了剑柄,脚步不算太快。
是阿洵。
季恒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用手肘痛击刺客腹部,那一下的力道如有神助。
刺客全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毫无防备,被击中的瞬间竟是眼冒金星。
季恒挣脱他,奋力向姜洵跑去,半扎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如乌黑的锦缎一般。
他想叫声“阿洵”,可被锁了太久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在姜洵看了过来,与姜洵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恒终于喘上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得救了……
刺客先于姜洵一秒回过神来,挥舞长剑,斩落了季恒一缕青丝。
姜洵道:“小心!”说着,一柄长剑便飞了出去,在刺客转身要跑的瞬间,一剑刺中了那刺客的肩胛骨。
与此同时,季恒不顾一切地撞进了姜洵怀里。
“阿洵!”
姜洵一时被撞蒙了,抛开眼前的危险不谈,这一刻的感受竟如此美妙。
季恒需要他,在寻求他的庇佑。
刺客拔了扎在身后的剑,痛得发出一声闷叫,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刺客“哐啷”一声扔了那剑,便捂住肩膀向后门奔逃,只是因受了伤,根本跑不了太快。
姜洵把着季恒双肩,轻轻把季恒挪到一边,说道:“先等我一下。”说着,便追了上去。
刺客的柔弱模样让他没有想动剑的欲望,一个近身搏斗便能干净利落地解决。
他疾步冲上前去,目光上下一扫,便锁定了两个目标,从背后锁住刺客脖颈的瞬间,右手便已拧住了那人手腕。
随“咔嚓”一声脆响,刺客发出了尖锐的惨叫!手中剑柄也“吧嗒”一声掉了地。
那人痛得双腿发软,姜洵顺势用膝盖抵住那人后腰,重重将人按趴在地,又拽着他脑袋,不紧不慢“砰—!砰—!”往地上砸了两下,姿态从容优雅。
那脑袋像一颗砸裂的西瓜,溅出了鲜红的汁液。
刺客后腰像被钉死在了地板上,一点都动弹不得,只能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开始扑腾起了前肢后肢。
而姜洵正欲再砸,季恒道:“别弄死!”
姜洵停住了。
季恒道:“死了这儿就成凶宅了,我心里别扭。”
“那正好搬回王宫。”姜洵说着,倒是没有再砸了,而是半蹲在地,仰起了那人满是鲜血的脸,问道,“是谁派你过来的?”
刺客被砸得眼前一片黑,怕姜洵又砸他脑袋,便连忙道:“我说!我说!”
姜洵耐心等着他开口。
那刺客脑瓜子仍“嗡嗡”响,等恢复了些许意识,便用低沉的气声坦白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
“……”
姜洵“呵”地被气笑了。
那刺客感到头皮发麻,是姜洵又攥紧了他头发。
他预感接下来的那一下能直接把他砸进阎王殿,他便连忙道:“大侠大侠,你听我说!我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长安的一位老爷!那人花钱买命,我拿钱办事,这种事又有谁会自报家门?不过那老爷买的倒也不是命,而是这公子的一缕头发!”
他情急之下语速飞快,一股脑全交代了。
姜洵挑眉问道:“头发?”
季恒也一头雾水,有谁派刺客过来只是为了割他的一缕头发?如此一来,天子、尚同会就都能排除掉了,究竟是谁这么无聊?
姜洵则有种男人的直觉,对面很有可能是他情敌,于是愈发重视起来,问道:“那总归是有个人来找了你的吧?那人长什么模样,多少岁,什么穿着?”
刺客一五一十道:“那人三十多岁,言谈举止挺妥帖的,衣着也很华贵,我猜测应当是哪位达官贵人家里的管事。至于是谁家里的,这我真看不出来啊!要么两位大人再好好想想,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人!”
正在这时,左廷玉闻了动静,带了几名家将冲了进来。
姜洵蹲累了,起了身道:“来得可真早。”说着,走到一旁盥盆前洗手。
左廷玉惭愧万分,冲殿下抱了抱拳,便走上前来接管了那名刺客,先拿麻绳反绑他双手。
他不知情,碰到了那人折掉的手腕,那人便又“啊—!!!”地发出凄厉的惨叫,怪刺耳的。
姜洵拿帕子擦手,说道:“右手手腕骨折,右肩上有剑伤。给他包扎一下吧,免得过了一夜,死了,再把这儿弄成凶宅,让叔叔心里别扭。”说着,把帕子搭回盥盆上,“先关一晚,明日一早直接扭送官府。”
左廷玉道:“喏!”顿了顿,又问,“只是关哪里?没有空余屋子了。”
姜洵理所当然道:“马棚里空位不是还很多吗?拴那儿。马都能拴得住,拴个半死不活的人肯定没问题。”
“喏……”
方才是姜洵叫左廷玉吃了饭带大家出去转转的,这院子太小了,一点隐私都没有,此刻他便也怪不得任何人。
他迈步向前堂走去,一边走一边扫视地面,而后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了刺客方才割下的一缕青丝。
那发丝乌黑油亮,又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姜洵拿到鼻尖嗅了嗅,便把那发丝装进了荷包,又把荷包放怀里揣好
季恒:“……”
姜洵起了身,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说道:“增加人手,往后无论白天黑夜,前门后门都要有人守职,片刻都不能离人。再有类似的事情,我肯定跟你们没完。”
左廷玉也觉得如此甚好,小院是该加强警戒,应道:“喏!”顿了顿,又疑惑道,“那今晚也要守职吗?”
姜洵面颊一红,说道:“今晚不用。”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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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押走刺客, 清理血水又花费了些时间。
姜洵盯着家将把地拖了五遍才放人走,又四处嗅了嗅,问季恒道:“还有味道吗?”
季恒受了惊, 眼下有些心神不宁, 心率紊乱让他有些难受, 便先脱了外衫, 躺进了床帐里,说道:“还好。”
那就是还有味道。
姜洵平日过得糙,对味道不敏感, 但季恒那么娇气,那刺客流了满地血,肯定还是有味道的,他便走到一旁点了香。
白雾袅袅升上来,他想了想, 又把那香炉搬到了床边的案几上。
季恒在纱幔内笑道:“好多了。”
姜洵也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又得了夸奖, 整个人心情不错。他在床边脱掉外衣,也躺进了床帐里。
案几上点着一盏豆形灯,在黑暗中亮着昏黄的光。
姜洵身上的灼热,让手脚冰凉的季恒本能地想靠近他。季恒便侧卧着,又往姜洵那边靠了靠。
姜洵一手枕在头下, 一手搂着季恒, 发生了今晚的事,对于季恒继续住在林间的事, 姜洵又有些介怀,说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地不安全。就这么一个小院子, 四周都是山林,想潜伏、想刺杀都太容易了。不安全是一方面,等入了冬,这屋子肯定也不暖和,叔叔这身子能受得了吗?还是搬回临淄吧,至少先搬回季府,这样我去看你也方便些。”
季恒面向姜洵,玉一般的手臂枕在了侧颜下,声音很轻,说道:“临淄人多眼杂,我若搬回了季府,殿下一来一回,可就都要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便是传到陛下耳中又如何?”姜洵有些忿忿地道,“陛下让你辞去封国职务,你辞了,那住在临淄又如何,你我之间保留一点私交又如何?何况眼下,一个匈奴就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他恐怕也没功夫管这些事。”
季恒听着这些话,目光逐渐变得空洞,他思绪飘离,只是莫名想起,再过几个月他的药便又要断了……
他沉默片刻,说道:“好,让我再想想。”
姜洵又道:“可今日这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长安……有谁喜欢叔叔吗?”
“喜欢我?”这话让季恒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怎么会有人喜欢我,还要割我的一缕头发呢?”
“怎么不会呢?”姜洵以己度人,还说得信誓旦旦,道,“割了叔叔一缕头发,再割自己一缕头发,绑在一起,那可就是结发为夫妻了!哪怕没有这心思,叔叔头发那么漂亮,单纯只是垂涎你头发也是很有可能的。”
“嗯……”季恒听了这话,彻底被噎住了,说道,“好有道理……不过我总觉得是种威胁?警告?或者是某种恶作剧?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巫蛊之术。”
“巫蛊,你是说用你的头发做个玩偶,然后扎小人的那种吗?”姜洵不以为然道,“这刺客都能把刀架叔叔脖子上了,他要害你,还用得着扎小人?如果是警告、威胁,那他肯定要让你知道自己是谁的,好让你按他的意愿去做。可眼下你思来想去也猜不出对面是谁,那这警告、威胁不就毫无意义了吗?我看还是垂涎叔叔的可能更大。爱而不得,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
季恒心道,可长安又有谁会喜欢他呢?
他拗不过姜洵,但又不想放弃自己的看法,只好“求同存异”,说道:“……那可能是又爱又恨吧。”
时候已不早,姜洵觉得季恒该睡觉了,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便吹灭了床边案几上的油灯,说道:“睡觉。”
世界倏然暗了下来。
也静了下来。
两人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有那么一瞬,又不约而同想到了某件事……某件他们隐隐觉得该发生了,却又尚未发生的事。
姜洵平躺着,左手搂着季恒。
季恒身上隐隐散发的沉香气味,稍一调整姿势便划过他手臂的发丝,和肌肤接触之处微微的摩挲都让姜洵难以淡定。
与季恒同床共枕,却要装个正人君子,这实在太难熬了。
可他又不想每次一见面就这样那样,好像他来找季恒,就只是馋季恒身子一样。且上一回,季恒好像真的很痛的模样,眼下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季恒愿不愿意,他便也硬生生忍着。
他能忍!
只要季恒别来招他。
而在这时,季恒又微微调整姿势,贴得他更近了些,冰凉的手掌轻轻贴在他胸口。
姜洵的心跳炽烈又有力,季恒能清晰地触摸到。过了片刻,季恒抬眸望着姜洵,黑暗中,姜洵那一双瞳孔依旧明亮有神,他问道:“你今天怎么不说那句话了?”
姜洵心脏跳得更快了一些,像是有所猜测,问道:“哪句话?”
季恒道:“‘叔叔,我想要你。’”
话音一落,姜洵瞬间从身上红到了耳后根。季恒感到姜洵的胸口也一下子烧了起来,竟有些发烫。
只见姜洵沉默片刻,说道:“别闹。”
季恒一本正经道:“好,不闹。”说着,轻缓地舒出一口气,过了片刻,又把一条腿搭在了姜洵腹部上。这是个伸展四肢的动作,真的很舒服。
姜洵平躺着,不动如钟地任季恒折腾,过了片刻又侧过头道:“季恒。”
季恒懒声应道:“嗯?”
姜洵开口,语气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问道:“可以吗?”
——
翌日清晨。
帐内暖烘烘的,姜洵起身时季恒仍在酣睡,他下了床,见季恒的亵裤掉落在地上,便弯腰给拾了起来。
季恒听到动静也撑起身,问道:“你要走?”
姜洵道:“今日不走,再多待一日。”说着,背对季恒把衣袍穿好。
季恒身上很乏,听了这话便又躺了回去。
姜洵一向睡得少,哪怕再累再困,睡上三个时辰便也能恢复得生龙活虎,让他接着睡他也是睡不着的。他见季恒且得睡着,便轻轻出门去。
后山上是漫山遍野的红枫,在将亮未亮的天空下略显妖冶。
正值仲秋,冰凉的露水沾湿了姜洵的肌肤。他先到马棚看了眼,见昨日那刺客没死还活着,左廷玉还拿了条被子给他,也是怪贴心的。
姜洵看没什么大事,正准备转身离开,那刺客便醒了,在身后“呜呜呜呜”地叫了起来。
左廷玉也走了过来,像是也来确认这刺客的状态,叫道:“殿下。”又对那刺客道,“再忍忍,等到了官府就好了。”
“呜呜呜呜!”
姜洵没理会,出了院子在林间走了走,找了块空地打了一套拳,把全身的筋骨都活络开,这才舒服了,回了院子,打了桶井水来洗脸。
等进了屋里时,季恒已醒了,正背后他更衣。季恒绑着腰带,回身问他道:“一会儿用完饭想做什么?”
姜洵倒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只要和季恒待在一起,就这样静静虚度时光,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不过他也带了些公文,都是政务中的“疑难杂症”,一会儿也能和季恒探讨探讨。
吃过饭,两人便在案前看起了公文。
民生事务季恒经验丰富,四两拨千斤,便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给姜洵讲清楚了。
姜洵便做出决议,在竹简上批复。
季恒坐在一旁看着姜洵认真写字的侧颜,坐了太久,腰有些痛,便又枕着姜洵的腿躺下了。
过了片刻,一只小手又伸到书案,从铜盘中拿走了一个柿子。
那柿子红彤彤的,熟得很软烂,季恒用手掰成两半,尝了一口,很甜,便把另一半递给了姜洵。
姜洵余光瞥见,便搁下了笔。
他见季恒粉嫩嫩的指甲微微陷进了果肉里,很诱人的模样,便拿走了柿子,又攥着季恒手腕,把季恒手指一根一根地嗦干净了,末了又不轻不重在季恒无名指上咬了一口。
季恒吃痛。
姜洵道:“手比柿子好吃。”
“……”
而在这时,只听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宁静的氛围。
左廷玉扭送刺客去了官府,眼下是该回来了,可二人都直觉来者并非是左廷玉。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小婧便跑来通报道:“殿下,公子,吴苑来了,说有急事。”
季恒迅速坐起身。
吴苑进门时,姜洵正坐在书案前批公文,季恒则与姜洵隔着一大段距离,坐在了另一张小案前泡茶。
两人衣冠楚楚,格外体面,仿佛姜洵大老远地跑来,还过夜,真的就只是来问治世之道的,显得格外虔诚和求知若渴。
只见姜洵放下毛笔,斯文抬眸,问道:“何事?”
吴苑道:“长安派了使节前来,说有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