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齐国已有许久没有接到过天子诏令。哪怕有, 在使节手持节杖进入齐国边线的那一刻,关口士兵就该快马加鞭地赶来通报了,又怎会出现使节已经到王宫了, 他们才得知的这种情况?

思来想去, 也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是关口玩忽职守或叛变, 导致故意没有通报。

要么是使节走得太快, 把通报的士兵甩在了身后。

——当然,这可能性几乎为零。

再要么就是使节故意绕开了关口,想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了。

无论如何, 这都不是个好的信号。

姜洵预感使节带来的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看向季恒,见季恒面色也有些凝重。

吴苑道:“我说殿下去了马场,可这儿离马场又有一个时辰的距离。国相本就怀疑殿下天天往马场跑是有什么猫腻,这一来一往, 若是慢了两个多时辰, 国相定要起疑心的。我是拼了命赶来的, 殿下,可能要抓紧了。”

“吴苑,”季恒起了身,急切道,“朝廷使节有没有透露过具体是哪方面的事情?”

吴苑道:“完全没有!属官们也探过口风, 但使节只字不肯透露, 只叫殿下尽快来接诏令。”

季恒只好道:“好,那你们快去。”又道, “廷玉,给吴苑换一匹马。”

姜洵、吴苑上了马,很快便策马而去。

季恒心神不宁, 顿了顿也走出了屋子,说道:“廷玉,帮我驾车,我也要回临淄。”

——

左廷玉驾得很快,即便官道修得平整,飞驰之下也难免颠簸。他一方面担心来不及,一方面又担心公子在车内受不了,问道:“公子,您还好吗?”

季恒坐在车内左摇右晃,只能把着扶手勉强维持平衡。

他懊恼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怀疑使节此番前来,该不会是想先下手为强,就像当年缉拿梁王一样!

虽然这猜测有些杯弓蛇影,朝廷眼下没有任何理由缉拿姜洵——除非是他们的兵器作坊被发现了。但若是如此,以左雨潇的敏锐程度,应当早有察觉并第一时间向他禀报。

可使节如此唐突地到来,还故意绕开了关口,这实在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应该和姜洵一起去的,有什么事也好一同面对。

季恒道:“我没事,不用管我。廷玉,你再快一点,能多快就多快,至少要在宵禁之前赶到临淄城。”

“驾—!”

“驾—!”

抵达齐王宫南门时,邓月、立夫正一蹲一立,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了两道骑马的身影从前方奔袭而来,邓月立刻起了身,挥挥手道:“殿下,您可算来了!使节他们在文德殿!”

姜洵在门前调转马头,“策—!”了一声便向文德殿奔去。

文德殿四周已布满了朝廷郎卫,写着“昭”字的军旗在秋风下猎猎飞扬。使节身穿官服,手持节杖,正站在大殿正北朝南的位置上。

姜洵一步步走上台阶,在朝廷郎卫们的阵仗下,抬眸看眼前匾额上的“文德”二字仿佛已变为了“鸿门”。

见节杖如见天子,姜洵在殿门前脱履解剑,走了进去,向使节行了个参拜礼,说道:“使节远道而来,王宫竟未接到通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说着,对梁广源道,“查查是怎么回事。”

梁广源应道:“喏。”

这使节是刚正不阿、公事公办的性子,并未解释自己是怎么来的,只开门见山道:“宣诏吧。”

随使节团前来的宦官捧来了木匣子,那使节向大家展示了一眼木匣子上完好的封泥,和封泥上的玺印,便拿出铜刀,用刀把敲碎了那块泥印,解了麻绳,郑重地捧出了里面的帛书。

姜洵率百官跪拜,伏身,听使节颁诏道:

【制诏诸侯王:

朕承天命,奉宗庙,统御四海,夙夜兢兢业业,未敢有丝毫懈怠。

然今匈奴肆虐,屡犯我境,侵我边民,人神共愤!

大昭已至危难之际,尔等皆高祖血脉,社稷屏藩,当与朕同休戚,共患难。

现令尔奉送虎符至阙下,所部士卒、车骑,悉数交由朝廷使节统御,以备共击匈奴之用。】

使节念完,便合上了帛书,缓声道:“齐王殿下、诸位大人快快请起。”说着,又看向了姜洵,“还请齐王交出虎符,军队交由朝廷统御,共击匈奴。”

“这……”

话音一落,齐国属官已是一片哗然。

姜洵跪伏在地,眉头皱起,过了片刻才起了身。

他心里有些没底,却又并不那么恐慌——不恐慌不是因为此事不大,而是因为此事太大了,诏书上却如此轻飘飘地提及,让他感到事有蹊跷。

诏书中用了“尔等”二字,便意味着这诏书,陛下不止颁布给了齐国,而肯定还有其他诸侯国。陛下当真以为一道诏书便能收回虎符,也不怕激而生变吗?

而在这时,梁广源一脸不解道:“敢问这位大人,诏书中这是何意啊?是要调走齐国军队,开赴前线去与匈奴作战吗?可如果要调,那要调多少?我们齐国内部的城防、治安又当如何?总要给我们留点人手吧。”顿了顿,补充道,“哦,我是齐国中尉梁广源,您叫我小梁就好,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那使节道:“在下姓宋,名安。”

宋安?

这名字如雷贯耳,在场不少人都听说过,包括姜洵。

宋安是朝廷出了名的酷吏,当年梁王谋反一案便是宋安审理。最终他力排众议,把在裹挟下参与谋反,最终一箭未放的小将领们也统统判处弃市,并将其全族流放。

除此之外,宋安也不畏权贵,当年不过只是一介县令,却寸步不让,顶住了各方压力,将尚阳一个闹出人命官司的堂弟给判了流放。

“哦,宋大人。”梁广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舞刀弄枪,显然没听说过宋安,说道,“下官心中实在困惑,还请宋大人明示。”

宋安是个文人,他一心维护大昭江山,只为陛下一人效劳。

这些拿着租税骄奢淫逸,又手握重兵,不知何时便要对朝廷造成威胁的诸侯王,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拿回齐国兵权。

宋安道:“诏书中已经写得很明白了,还请齐王交出虎符,将齐国所有士卒、车骑一律交由朝廷使节——也就是本人统御!其余的,不牢诸位费心,陛下自然会有安排。”

梁广源道:“那宋大人,我问问你。咱们齐国今日交出了虎符,从明日起,齐国的城防、治安是不是就都归宋大人一人负责了?宋大人对这些事务又清楚吗?我看宋大人怎么好像一窍不通的样子啊!”

两个人是秀才遇上兵,谁都说不清。

而在这时,殿门外有人轻声叫了声:“公子。”

只是大殿内挤满了使节团与齐国属官,梁广源又与使节争执不休,正吵得上头,因此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

季恒压了压手,示意大家不必声张。

姜洵却像是长了一对千里耳,在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中,清楚地捕捉到了“公子”二字,一回身,便与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季恒对上了目光。

季恒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叫姜洵专注正事,不用管他。

他在这儿也听了个大概,知道使节不是来缉拿姜洵,悬着的一颗心便也算是放下了。

姜洵转回身,换了个双手抱臂的姿势,季恒则在外围继续旁听。

季恒早先听说过宋安的事迹,知道宋安是个刀笔吏,性子有些宁折不屈。

不过除此之外,他对宋安还有一些很个人的判断——比如容易情绪上头,比如做事带有一定的个人偏见。总之不是一个该刚时刚、该柔时柔,会以目标为导向调整自己策略的人。宋安的性子是个很大的不稳定因素。

陛下派这样一个人过来,也让季恒品出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他想陛下抱着的是这样的想法。

宋安若是能拿回虎符,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拿不回,反而激得齐国生变,那么大不了便褫夺封国。

毕竟齐国并不强大,陛下想除掉齐国,最需要头疼的便是“师出有名”四个字。

只听那头宋安说道:“在陛下调令下达之前,齐国巡防、治安等一切事务照常执行便是!等陛下调令下达,那不好意思,陛下让我抽调多少兵力,我便要抽调多少兵力!诏令中有的,我照着执行,诏令中没有的,你们自己看着处理便是。”

梁广源轻“哼”了声,只觉得莫名其妙!

朝廷派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人过来是要如何?不会还要让宋安带兵上前线吧?那岂不是让齐国儿郎白白送死?

想到这儿,他便不得不又多想一步。

朝廷这决议,该不会本意就是要让齐国精锐上前线送死,至少和匈奴兵互相消耗,最好闹个两败俱伤,好削弱齐国的兵力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断不能依。

为国捐躯,把部队拼光了可以,但他的兵决不能不明不白死在阴谋之下!

宋安又催促道:“还请齐王殿下交出虎符。”

姜洵正欲开口,纪无畏却又上前一步。

只见他走上前去搂住了宋安肩膀,语重心长道:“兄弟,站了这么久又说了这么久,一定累了渴了吧?来,先坐。”说着,又招呼宫人道,“快给宋大人上茶。”

一壶热茶端上来,纪无畏在宋安身侧跪坐下来,亲自倒了一杯,推到了宋安面前,说道:“实不相瞒,我有个侄儿就在军队里。本想着站站岗、领领军饷,毕竟谁能想到咱们齐国的军队还真有要上战场的这一天呢!顶多剿剿匪就已经很不得了了,可这眼下却忽然说要打匈奴……!”

宋安“哼”了声,对此表示万分不屑。

纪无畏道:“如果说要打匈奴,也不知咱们这齐国的军队又要被调到哪里去?是代地还是燕地?又要归谁统领?我们什么都不懂,宋大人消息肯定灵通,能否给指点指点?”

“无可奉告!”宋安说着,拿空茶杯敲了敲案几,说道,“还请齐王殿下交出虎符,拿不到虎符,我宋安绝不踏出文德殿半步!这是诏令,殿下迟迟不交,难道是想抗旨不遵不成吗?”

所有软磨硬泡都不奏效,属官们垂头丧气,纪无畏一时无计可施,梁广源想着,殿下若要以死抗命,那他大不了跟着玩命便是,同时在脑子里盘算着,一会儿若要动手,如何才能最干净利落地将整个使节团一网打尽。

而在这时,姜洵说道:“好,我交。”说着,他摸了摸胸口,没摸到预想中的东西,便忽然慌张了起来,没头苍蝇一样在自己的怀间、袖袋里到处乱摸,说道,“哎?我虎符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92章

“什么?”梁广源率先傻眼, 看向殿下道,“不是大王,您把虎符带身上啦?”

齐国虎符一向存放在华阳殿的专属府库, 由专人看管, 存取都有严格制度, 又怎会发生带在身上还给弄丢了的情况?这属于重大事故, 传出去真是要贻笑大方,甚至是要遗臭万年了!

姜洵面色微红,眼下心跳得很快, 只是两手闲闲插在腰封上,外人看来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颀长的身影如定海神针一般定在这幽暗的大殿中央,也稳住了属官的惶惶人心。

他知道宋安知道他在鬼扯,但他也不怕让宋安知道自己在鬼扯,说道:“上回剿匪动用过后, 便一直没放回去。我昨日去马场跑马, 许是在马场, 或是在往返途中给弄丢了。”

果不其然,宋安被气笑了,说道:“齐王殿下好重的玩心!虎符岂能随身携带,居然还能带去跑马给弄丢了?殿下这等做派,岂不是拿兵权当儿戏吗?”

姜洵目光下视, 望着跪坐在案几前的宋安, 缓声道:“此事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说着,回身看向吴苑, 采取了严密的补救措施,“虎符遗失事比天大,立刻封锁马场和沿途街道, 并派人细细搜查。近来若有手持虎符前来调兵者,立即扣押。”

吴苑道:“喏!”

宋安坐在案几前“呵”地轻笑,纪无畏在一旁又给他倒了杯茶。

要么交出虎符,要么抗旨不遵,齐王今日本该择其一,可他既不交虎符也不叛变,让朝廷既没拿到兵权,一时也没名目对齐国出手,这让宋安有种无处发力的感觉。

他喝了杯茶,余光又向殿门方向瞥去一眼。

眼下大殿四周是他带来的一百郎卫,可在这一百郎卫的外围是三千齐王宫郎卫,再外围是临淄城守军,再再外围则是齐国关隘守军。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大概率都听齐王而非他这代表天子的昭廷使节的号令。

一旦激而生变,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临死关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谁又不想多活几年?至少眼下还有周旋的余地。

谎称虎符遗失,不过也只是缓兵之计而已,他倒要看看齐国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宋安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诸位今日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如实向陛下禀报!”

姜洵道:“宋大人公事公办便是,不用碍我们的面子。”

紧跟着,季恒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属官们这才看到他,纷纷惊喜道:“哎?这不是公子?”

“来得也太巧,太及时了!”

“是不是有人派人去请了?”

季恒微微点头示意,走上前来,说道:“事已至此——虎符我们定竭尽全力去寻找,若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宋大人。若是一直找不到,到时也请宋大人同我们共商对策。时辰不早,宋大人舟车劳顿,身上肯定也乏了,不如先到传舍下榻休息,今晚我请传舍为诸位接风洗尘。”

季恒给了个很好的台阶,让本就有意退一步的宋安不失颜面地下来了,说道:“那看来也只能如此!”说着,便起了身。

季恒道:“请。”

姜洵、季恒、属官等一大群人将使团送到了王宫南门。

季恒又请国相、太傅二人再送使团到传舍,今晚留在传舍作陪,一方面支开国相,一方面也请太傅稳住宋安。

他把太傅拉到了一旁,小声道:“宋安将计就计,便是愿意给我们时间。”

因为诏书已经颁布,无论如何,齐国都要给出一个交代。哪怕不交代,这也是种交代,到时长安必然会有动作。

所以无论如何操作,宋安都是不输的。

眼下他只是暂时不想逼得齐国采取极端手段而已。

“今晚宋安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季恒说道,“请老师好好作陪,陪他好好喝一杯,谈谈诸子百家、经世之道、诗歌音律、美酒美食美人,什么谈得来便谈什么。让他些许放下敌意,最好不要给长安报信。”

他看出宋安刚硬,却也容易情绪用事。

宋安眼下在齐国,就是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决不能跟他硬碰硬。

而老师这人佛得像水,一向没什么目的性,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让老师出面最好。

谭康则面色深沉,长安这道诏书,给他一种齐国已经走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的感觉。

他心情有些沉重,说道:“我一定尽力,但他若非要……”

“没关系,”季恒稳住了谭康,说道,“老师顺其自然便是。若真拦不住,外头也有我们的人盯守,无论如何,宋安和他的信件今晚都出不了临淄。”

谭康略微松了一口气,轻声应道:“好,有数了。”

而申屠景,看到长安派来的使节便跟看到亲人一样,比起齐国准备如何应对,他更想了解陛下的心思和朝廷近来的动态,若是能扒上使节另谋高就,那更好了,便也乐得去给使团作陪。

季恒又叮嘱左廷玉,命他带郎卫一路护送使团,到了传舍后在四周站岗警戒。又叫他调一支商队卫队,便衣守在传舍附近。

齐国不能监禁使团,但有人要出门,便衣跟踪总还是可以的。

左廷玉应道:“喏。”

季恒道:“今晚使团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禀报,没什么异常,也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明白了。”

待得使团走远,人群便又一次炸开了锅。

属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纷纷议论道:“朝廷这是何意啊?此番收回了兵权,等打完仗,还会再还回来吗?”

“收回兵权谈何容易!齐国若真交出了虎符,朝廷又怎会轻易归还?想都不要想。”

“那陛下是想趁此机会改制?往后齐国军队便正式由朝廷接管了?”

“当年陛下将虎符一分为三时,便已经算是改制了。只不过诸侯王势力在封国根深蒂固,陛下当年的政策未能触及根本,若有什么事,军队大概率还是听诸侯王的。可等此番交出了军队,交由朝廷带领,便相当于釜底抽薪——等打完仗,哪怕朝廷把军队送回了齐国,这些士兵也已经认主了,不会再听封国调令,朝廷也不会再交给封国指挥,大家拭目以待便是!”

而在这时,另一属官道:“改制倒还不是最差的结果,怕只怕是要削藩啊……”

“其实削藩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谈到这儿,大家便没敢再谈下去了。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四年前上演过一次,惠帝一朝更是上演过无数次。

朱子真站在最外围,听到这儿,不住地叹气摇头,一回身撞见了季恒,便又向季恒投去了一记忧虑的问询目光,可季恒也给不了他任何答案。

姜洵一言不发,离了人群,向华阳殿走去。

大家怔怔望向殿下离去的背影,却没一人敢上前阻拦,追问殿下该怎么办。

因为大家都清楚,大王也不知该怎么办。

季恒站了出来,挡住了大家的视线,说道:“诸位不必恐慌,朝廷这几年的确在战场上遭逢不利,要诸侯王出兵也在情理之中。高祖时期、惠帝时期,都曾有诸侯王出兵讨伐过匈奴,燕王带兵更是已成常态。这件事要如何应对,殿下晚些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大家先回官廨,一切如常便好。”

这话也略微安抚住了人心,避免恐慌情绪继续蔓延。

朱子真则带头问道:“公子今日回来了,还走吗?”

大家纷纷道:“是啊是啊。”

季恒道:“我与先王有约,眼下无论于齐国、于大昭而言,都正值危难之际,我会留下来与诸君共同面对。”

此话一出,大家便也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季恒又道:“大家先忙。”说着,便向华阳殿方向而去。

“哎?”梁广源双手抱臂,专注地与纪无畏探讨局势,一抬头便见殿下、公子前后脚地都走了,忙道,“这怎么都走了?那匈奴到底打不打,兵权到底交不交?有结论没?”

纪无畏把梁广源拉到了一旁,小声劝告道:“稍安勿躁。殿下、公子晚些时候肯定会秘密传我们的,等着便是。”

梁广源问道:“那不传怎么办?”

纪无畏道:“不传便说明你我无用,洗洗睡觉便是。”

“……”

梁广源心道,好有道理。

——

季恒赶到时天色已晚,华阳殿灯光幽暗,树形落地灯上的火苗星星点点、摇摇曳曳,两侧青色纱幔随风飘摇。

姜洵立在深邃幽暗的大殿中央,长剑悬在身侧。他像在想事,周身沉寂如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眼眸微垂,并未察觉到有人走来。

季恒在门前踩掉了鞋子,提着袍摆走进去。

姜洵回过身,看到季恒那道清癯的白衣身影就站在屏门前,身后则是无边的黑暗。

两人隔空遥遥相望,季恒眉眼间显出忧色,姜洵的目光却是一改从前的深邃。

“阿洵。”季恒走上前来,他有种预感,预感姜洵已有了某种主意,便问道,“……这件事你怎么想?”

姜洵顿了片刻,说道:“其实诏书中也言之有理,诸侯王是高祖血脉、社稷屏藩,身为姜家后人,昭国有难,我自当首当其冲。齐国军队可以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可我不想交出虎符。”

“你想怎么办?”

“我想亲自领兵去打匈奴。”

他做这决定,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却唯独对不起季恒。

他有些不敢去看季恒的眼睛,目光微微下视,落在了季恒的腰带上。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便蓦地撞见季恒那双泛红的眼眶。

姜洵有些慌了,叫道:“叔叔。”

“没事。”

“没事。”

季恒不住地说道。

他没说支持与否,他们的意愿在这滚滚洪流中根本微不足道,他只说道:“先请梁中尉、纪老将军过来议事。”

——

夜幕下,纪无畏、梁广源正坐在纪府后院的亭子里吃饭。

正值仲秋,夜里很凉,一桌子菜早凉透了,蹄髈上也凝固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

之所以选在纪府,是因为纪府离王宫更近,坐在亭子里,是因二人激动得浑身发烫,待在屋子里嫌热。

吃饭也不是因为饿了,事实上他们心里都压着事儿,根本吃不下,喝个汤都嫌噎。

只是谁也不知接下来又将面临什么情况,干等着也是浪费时间,那便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梁广源边吃边发表意见,口水雨露均沾地喷了满桌,说道:“都是领兵打仗的你也知道,谁带出来兵谁疼!咱们就这么把军队双手奉上,到了前线,人家士兵都有‘亲爹亲娘’罩着,就咱们这些士兵是寄人篱下。不说朝廷有没有什么阴谋,哪怕没有,那些最苦最累最危险,还最没功劳的仗,也得扔给咱们打,去了就是挨欺负……”

而正说着,家丁疾步走了过来,走到纪无畏身后侧站定,小声道:“老爷,王宫派人通传,说大王请您尽快入宫。”

梁广源听到了,问道:“那我呢?有没有传唤我?”

家丁道:“我去问问。”说着,便暂时离开了。

梁广源喝了口茶漱口,又继续道:“总之,就这么把军队送过去,我觉得不太行,大王若……”

话音未落,家丁又在拐角处现了身。

纪无畏、梁广源纷纷翘首望了过去,梁广源道:“如何?”

家丁道:“宦官说,大王也派人去了梁府通传。”

“那不用去了,我就在这儿呢。”梁广源说着,起身正了正衣冠道,“走吧老兄。”

——

华阳殿,姜洵坐北朝南,季恒坐左侧上首,两人面前的小案上摆了不少糕点瓜果,却几乎纹丝未动。

等待的时间里,二人甚至没怎么说话。

他们知道姜洵一旦上前线,两人必定是聚少离多,能像眼下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光已经很少了。但在心事重重、大事悬而未决之下,沉默才是最让他们感到舒适的状态。

等着等着,姜洵忽然问道:“叔叔午饭都还没有用吧?”

季恒“嗯”了声,说道:“但我实在吃不下。”

刚说到这一句,便听院外传来一阵响动,没多久,纪无畏、梁广源便脱履入殿,说道:“殿下,公子,你们找我。”

是季恒先开了口,说道:“二位将军快请坐。”

“喏。”

待得二人入座,季恒与往常廷议时一样谈笑风生地开口道:“深夜传唤,实属无奈,还望二位将军见谅。”

不过他也深知,自己离开了两个多月,许多事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二位将军对他也有了微妙的隔阂与防备。

梁广源看了眼纪无畏,见他不言语,便搭腔道:“没有没有,宫里不传唤,我们今晚也是睡不着的!”

季恒便开门见山道:“不知对于今日之事,二位大人有何看法?”

对面有些沉默。

他们是殿下的师父,无论之前与季恒维持着怎样的关系,从季恒请辞离开王宫的那一刻起也已经断了。

他们有些看不明白,之前殿下与公子闹得像是要一刀两断,公子今日是如何出现在王宫中的?和殿下又是如何和好的?又好到哪一步了?

今日话题实在敏感,能当着公子的面谈吗?

姜洵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道:“二位师父直言便是,之前是我年轻不懂事,喝醉了酒在城外叫门,叔叔没给开,我便跟叔叔怄气,不过早就和好了。大家有什么便说什么,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为了让二位师父相信他和季恒已和好如初,他又道,“我这阵子动不动往马场跑,其实都是在往叔叔家里跑。”

梁广源莫名问道:“那剿完匪回来那日也是……”

姜洵没说话,算默认了。

于是,梁广源无言地缓缓扭头,与纪无畏对视目光。

他眼下满脑子都是纪无畏那日说的“极乐坊三天三夜”。

事实上,殿下剿完匪,也是三天两夜没见人影,他还在想,殿下这是上哪儿“极乐”去了?原来是找他小叔叔去了!

若非公子是男子,他都要怀疑——

梁广源想着,缓缓抬眸,便瞥见了季恒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只见季恒眼眸温和,似一汪清泉,肤白胜雪,面颊上又浮出两抹红。

且气氛越是沉默,季恒脸颊便越是红。

梁广源心道,再怎么说也是男子,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暗暗收回了目光,只是脑子里却又猛然浮现出高祖、惠帝、当今天子身边那些“青史有名”的男宠们……

不对不对,公子出身名门,又有旷世之才,即便他们大王英雄出少年,英勇神武、帅气逼人、身份尊贵,出门能迷倒一大片妇女,公子又怎会甘愿……自己这样想,实在太不尊重公子了。

纪无畏用力咳了一声,看向他道:“广源,你先说。”

梁广源这才抽离思绪,清了清嗓说道:“这件事,我方才也同纪老将军探讨过了。我的态度是,打匈奴可以,但指挥权不能交!”

姜洵则耳根微红,瞥向了季恒。

只见季恒面颊、脖颈都已红成了煮熟的虾,在白衣衬托之下,红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想不去关注季恒反而会好一点,便看向了纪无畏,问道:“那师父怎么想?”

纪无畏道:“朝廷派这么一个大臣过来,没头没尾地就叫我们交出兵权,如此荒唐、如此儿戏,我肯定是不信服的。如何应对,殿下做个决断便是。”

“好。”姜洵道,“我的决断是——我要亲自带兵上前线。”

其实大家的看法不谋而合,谁也不想交出兵权,可朝廷又要他们出兵打匈奴,他们也不能抗旨不遵。

那么能争取到指挥权,便是眼下的最优解。

季恒也是相同的看法,哪怕要谋反,眼下也不是时候。但若能趁此机会名正言顺地统领军队,换个角度想,又何尝不是一次机遇?只不过这机遇中又危机四伏。

梁广源又提出顾虑道:“可诏书上是要大王交出虎符,我们不交,主张要自己带兵上前线,陛下会同意吗?恐怕连宋安那一关也过不了。”

“有可谈空间。”季恒道。

“……这怎么谈?”

“先摁住宋安,同时直接与朝廷联络,展开谈判。”季恒道,“朝廷下这道诏书,其实也是一步险棋,他们也没把握齐国是会交出虎符,还是会有其他动作。”

何况收到这诏书的,恐怕也不止齐国。

“长安已经与匈奴开战,而我们齐国愿意出兵合击,我想朝廷在考虑过后,会接受这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眼下这节骨眼上,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姜洵双手抱臂,说道:“二位师父若是认同,时间紧迫,明日一早,这奏疏就得快马加鞭地发出去。”

梁广源道:“朝廷若是接受,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纪无畏道:“我也没意见。”

姜洵一锤定音道:“那就这么办。”

这奏疏自然是由季恒来写,他方才已打过腹稿,但暂时还不准备动笔。

今夜请二位将军前来,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纪将军,”季恒道,“方才在文德殿,我听您问宋安,齐国的军队是要开赴代地还是燕地。假设朝廷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条件,那去往哪个前线,会有什么影响?纪将军能否给分析分析。”

“是这样的。”纪无畏对匈奴各部的情况,与朝廷对战匈奴的部署了如指掌,说道,“代国正对着的……”说着,看向对面,“有地图吗?”

季恒记得姜洵房间里始终挂着一张羊皮地图,便起了身道:“我去拿。”

姜洵心想,当着二位师父的面,就这么随心所欲进出他的“闺房重地”,会不会也太暧昧了点?他便道:“我去吧。”

可眼下宫人已经清退,姜洵是大王,二位将军是前辈,季恒还是觉得自己起身最合适,便坚持道:“没事,我去。”

没一会儿,一张精细的羊皮地图便铺在了四人中间的地面上。

“这里,”纪无畏隔空画了一个圈,说道,“就是匈奴本部。匈奴本部正对着的是咱们的代地,而代地往下便是关中,我们昭国的心脏。”

“惠帝一朝,匈奴最嚣张时便是从代地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长安头顶。”纪无畏说着,手指从草原划向长安,像一把直插昭国心脏的利剑,那一仗是惠帝毕生的耻辱,也是昭国的耻辱。

“身为京师重地,关中不仅物资丰富,若是能对关中造成威胁,匈奴也能索要到巨额财物。所以一直以来,夹在关中与匈奴本部中间的代地,都是大昭与匈奴的正面战场!双方精锐重甲,多在此对垒。”

“而偏东一点,”纪无畏说着,又划出了燕地上方直至辽东的那一片区域,说道,“则是左贤王部。”

左贤王是匈奴王储,眼下左贤王便是邪烈单于的儿子依悍。

“匈奴帝国由多个部落组成,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尤其一些部落与匈奴并非同本同源,属于‘打不过便加入’。”

“燕地正对着的,大部分便是这些‘打不过便加入’的部落。”纪无畏道,“这些部落都由左贤王统领,与匈奴本部相比,可以说是一盘散沙,打仗的意愿并没有匈奴本部那么强。”

“但匈奴大军有时也会攻其不备,对燕地发动猛攻。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往往不是入侵燕地,而是逼迫朝廷分兵,好削弱代地的兵力。”

“有时,燕王也会配合朝廷,从匈奴侧翼主动发起攻击,所以燕国属于侧面战场。”——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93章

夜深人静, 落地铜灯上的灯芯静静地燃着,在幽暗的宫殿打下一道树形的阴影。那阴影逐渐扭曲,拉长, 落在了姜洵晦暗不明的侧颜上。

他换了个盘坐的姿势, 说道:“大家不必拘束, 自便便是。”

季恒逐渐感到体力不知, 却仍跪坐着,后背挺拔而不显僵硬,姿态柔和中不失风骨。

他端起茶壶, 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热茶激起袅袅白雾,问道:“那么以纪将军之见,齐军被派往哪一边的可能性更大?”

纪无畏道:“往年,代地一直是梁王率北军在守, 梁王手下都是他自己的亲信, 跟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朝廷也一向是先保代地, 再保燕地,兵力、军备、粮草一切都以代地为优先。燕王那边,则是从北军分一部分兵力前去支援,这支军队一般都是由颍川侯统领。”

“姑父。”姜洵说道。

“嗯。”纪无畏随口应道,“如果我是班越, 我便让齐国去支援燕国, 原本要分出去的兵力留下来巩固代地,这样打起来最舒服。”

季恒听出了这段话的弦外之音, 说道:“燕王难就难在一方面要为朝廷驻守边疆,一方面又要受朝廷猜忌。燕地苦寒贫瘠,靠封国租税喂不饱自己的兵马, 军粮、军备很大程度上要依赖朝廷。可朝廷一方面怕把燕国饿死,一方面又怕把燕国喂得太饱。”

他想,燕国被匈奴袭扰成什么样,都不是朝廷最关心的。

朝廷首先要保的是代地,以避免匈奴长驱直入,同时又不能对燕国坐视不理,以免让燕国彻底沦陷。

“颍川侯是安阳长公主的夫婿,”季恒道,“安阳长公主是太后所出,即便她立场中立,陛下也对她疼爱有加,但毕竟不是陛下嫡系。”

陛下最信任的嫡系,只有班家,唯有班家与陛下、与皇太子的利益绝对一致。

季恒声音因气血不足而逐渐变得虚弱,说道:“朝廷往年都把非嫡系的颍川侯派往燕国,其心思也可见一斑了。”

从这角度上来看,朝廷直接让齐军去支援燕国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齐军久不经战,自然不如常年与匈奴作战的中央北军有价值。但好歹也是军队,过去了也能派上些用场。

如果叫季恒选,他也想选燕国。

毕竟燕国是侧面战场,战况没有代地严峻。再者,他们与燕王私交也不错,燕王本人也值得信任。他甚至看到了借此机会,与燕王谋求某种合作的可能性。

“如果……”季恒说着,抬眸望向了纪无畏,目光却开始失焦,忽然感到这幽暗、空旷的大殿正在他眼前旋转。

他太久未进食,气血有些衰竭,强撑着讲话又耗尽了他肺腑的元气,胸口开始闷痛了起来。

姜洵有所察觉,便询问二位师父道:“眼下已是子时,要不要传些宵夜?吃完也好打起精神!”

方才在纪府,梁广源是话没少说、饭也没少吃,嘴巴一刻也没闲着过。

纪无畏却是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筷,眼下商讨出了眉目来,这才些许有了胃口,说道:“传吧,我饿了。”

宫人都被支开了,姜洵便起了身,到殿门外去吩咐宫人。

结果关上屏门一回身,便见季恒那小手伸到了案几上。

像是有些头晕,晕到快失去意识,他脑袋微微耷拉着,随手抓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塞。要死不死抓的还是核桃酥,最干巴的那一块,结果刚塞进去便被渣滓呛到,开始猛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

“咳—咳—”

他眼眶泛起一圈红,以手掩面,极力维持着体面。

姜洵走到季恒身侧单膝跪地,一手给季恒拍背,一手拿帕子帮季恒捂嘴,说道:“都吐出来。”

而季恒根本做不到把含在口中的食物又吐出来。别说是吐姜洵手上了,哪怕现场没人,他也做不太到,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姜洵又从案几上拿了杯茶,递到季恒嘴边。

季恒眼睛还在流泪,姜洵手掌撑着他后背,眼前又一杯水抵在嘴边,这前后夹击的姿势让季恒有种被姜洵硬控的感觉,不知不觉便被喂进去一口水。

等水咽下去,便也好多了。

“来。”姜洵说着,又扶季恒起身,带他到内室洗手。

待得二人一前一后手拉着手消失在了纱幔后——

纪无畏、梁广源便也缓缓扭头看向了对方,像两只瞪大了双眼对视的猫头鹰。

——

一墙之隔,姜洵把季恒的手泡进了盥盆内。

平静的水面皱起了波纹,那双手在水底更显纤细莹白。

姜洵把季恒的手洗干净了,又拿帕子一根根擦干。

他饶有兴趣、乐此不疲、陶醉其中地做着这件事,等擦得一颗水珠都没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

而季恒只是用幽怨的目光看着他。

姜洵一抬眸,撞上这眼神,却又坦然得仿佛事不关己。

他在季恒唇瓣上落下一吻,又不满足似的撑住了季恒后脖颈,吻了个结实,而后小声道:“最近阿宝正霸着你的床,等下谈完,便睡在我这儿吧。”

季恒应道:“好。”

姜洵又调戏道:“不如把长生殿让给那小鬼,往后便来做我华阳殿的内人吧!”

季恒笑道:“那倒不必。若是长生殿容不下我,季府离王宫又不远,我每日来回一趟便是了。”

“容得下!”姜洵急流勇退,又落袋为安道,“那往后便都搬回长生殿了?”

季恒“嗯”了声。

姜洵很满足,而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响动,是宵夜到了,他便道:“走。”

两人若无其事坐回了案前。

姜洵正是“直肠动物”的年纪,三天两头地大半夜传宵夜,厨房便也提前预备。

不过他大鱼大肉惯了,季恒饮食却要清淡。

姜洵看了眼食案,似乎没几样季恒能吃的东西,好像就只有一碗鸡肉粥。只是一瓦罐的鸡肉粥被平分给了四个人,分量便很少,只有那么小半碗。

姜洵手臂很长,把自己那碗递到了季恒食案上,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鹿肉,说道:“话说回来,朝廷把诸侯国军队派去另一诸侯国,也不怕两国一拍即合,合纵谋反吗?”

季恒实在饿了,先专心吃饭。

这鸡肉粥很浓郁,又洒了些胡椒粉,吃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他见案上还摆着一碟炙肉,狐疑地夹起来咬了口,果不其然,上什么肉不好,却偏偏是鹿肉。

一扭头,见姜洵的食案上那一叠鹿肉已经见底,一时竟有种“今晚要完”的预感……

纪无畏道:“也要看匈奴今年的战术。若匈奴对燕国发动猛攻,逼迫梁王分兵,梁王不想分,那么在匈奴的压力之下,朝廷也极有可能把咱们派去支援燕国。”

“这其中还有一个变数,”季恒看大家都忽略了一点,便开口提醒道,“大家猜猜,同样的诏书,陛下都颁给谁了?肯定不止一个齐国。如果还有吴军、楚军、赵军可以征调呢?”

梁广源听完彻底破防,说道:“那咱们还讨论什么?这变数也太大了!干脆都别聊了,就等着昭廷答复吧。”

——

九月末,边塞凛冬将至,寒风冰冷刺骨。长城似一条巨蟒,盘亘在连绵的山脉之上。

今年降温降得早,冬服还未发下来,王后正征调民妇紧急赶制,瞭望塔上的士兵们便穿着单衣冷得瑟缩发抖。

寒冷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错觉,可正值匈奴频繁出没的季节,谁都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他们的背后是他们的妻儿老小和辛劳一年收获来的粮食。

无月之夜。

草原上风在呼啸。

天穹没有一丝光亮,而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危险正在匍匐逼近。

没有火把,没有厮喊。

他们在马蹄上包裹了羊皮,生怕惊醒熟睡中的猎物。

十六岁的男孩站在瞭望塔上,后背站得笔挺,怀中抱紧了刀,这是他第一次服役。

大昭征兵是从二十岁始,唯独燕国是从十六岁,尚未发育完全的肩膀,便已经要扛起保家卫国的责任。

他们守在此地,不为在匈奴入侵时进行拦截,以燕国的兵力,根本守不住如此绵长的边境线。

他们只能在发现敌人时尽快点燃烽火台,第一时间向后方传递消息。

可黑暗却让男孩什么也看不见。

身侧老兵喝了些酒,坐在冰冷的地面打着盹儿。

他脑袋靠着夯土墙面,隐隐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以低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后背发紧的频率震动着。

老兵蓦地睁了眼,说道:“他们来了。”

男孩疑惑道:“谁们?”

“匈奴。”老兵说着,登时清醒,“快,敲梆子,提醒全军警戒!”

“邦—邦—邦—邦—”

男孩身姿矫健,拿着梆子边敲边跑,说道:“匈奴来了!匈奴来了!”

大家登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纷纷从垛口探头望去。原本漆黑如一片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草原,眼下却似是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攒动。

“看到了吗?”

“是匈奴吗?怎么那么大一团?”

那黑影像一只匍匐在地,又缓缓起身的巨兽,快要把整个地平线吞噬。

紧跟着,随冲锋的震天厮喊,匈奴点燃了火把,亮出了弯刀,齐声高喊道:“杀——!!!”

“快——!!!”

“点燃烽火台——!!!”

边塞上空升起了滚滚狼烟,老兵隐藏在夯土墙面后,只在垛口放了只眼睛,观察许久后说道:“是左贤王的大纛。”

此次敌军起码有五万人,如果没看错,打头的一个是左贤王依悍,另一个便左贤王的叔父、邪烈单于的弟弟苍瞳。

苍瞳是独眼,另一只眼常年拿皮革包着,因此很好认。

老兵道:“来两个人!立刻快马加鞭前去禀报大王!匈奴大举入侵,势必要有大动作,务必要守好关口!把这小子也一块儿带走!”说着,一把把那十六岁的少年推了过去。

——

丑正时分,左廷玉派人传话,说传舍一夜无事。宋安在晚宴上不冷不热,不过也喝了几杯,眼下已熄了灯歇下了,门口有人盯守。

听了这消息,大家也些许安下心来。

已是后半夜,四人都有些疲劳,季恒声音也有些哑了,像含了一口细沙,说道:“宋安交给我,我来稳住他。无论如何,齐军大概率也是要出征的了,军队的事有的忙,这些要辛苦三位。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纪无畏道:“若要出兵,这军粮和兵器也不知是朝廷出,还是要我们齐国自备?”

季恒道:“燕王大部分租税也都花在了军队上,朝廷顶多补贴一部分。我想,若我们要求要自己统兵,那么朝廷大概率会叫我们自己出装备。没关系,这些事都交给我来愁。”

得亏于陛下帮他们还清了债务,太后赏了他们一大笔钱,吴王又送了他一笔大生意,加上他自己的积蓄,大体上倒能周转得开。

哪怕哪一日周转不开也没关系,他还可以去“诈骗”吴王。

姜洵道:“那就先这么说。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从明日起可有的忙了。”

四人便纷纷起了身,纪无畏、梁广源走在前,姜洵、季恒在身后相送。

今晚没有月光,天便格外黑,黑得快要伸手不见五指。

宫人在前头提着灯笼,梁广源走下台阶,心想,这么黑的天,公子一个人走夜路应该会害怕吧?他们刚好顺路送送,两个武夫当侍卫,绝对安全!

而一回头,却见季恒还站在檐下没下来。

“哎?”梁广源道,“公子你……”

季恒温声解释道:“我留下来与殿下还有事要谈,二位将军先请回吧。”

梁广源边走边回头,说道:“哦……那公子可要注意安全。殿下,你记得派两个郎卫护送公子,眼下入秋了,盗匪猖獗,城里治安也不太好。”

姜洵人高马大地站在季恒身后,两人相隔不近不远,是个很耐人寻味的距离,说道:“多谢提醒,真是差一点就没考虑到呢。”

梁广源又挥了挥手,说道:“请回吧,不用送了。”说着,在院门外上了马,与纪无畏二人策马而去。

夜色沉沉,更深露重,待得二人走远,姜洵便从背后抱住了季恒。

季恒腰很细,细得像是怎么也抱不紧似的。

他又把头埋进了季恒颈窝,那里很软很香,姜洵来回地蹭,又用力吸食季恒的气味,问道:“我可以抱你吗?”

季恒心道,殿下何时是这种抱之前还要问一问的人了?

又心道,这不正抱着呢吗?

可姜洵很有可能要出征了,这让他想对姜洵好一点,再好一点,便没反问,只温声道:“可以。”

话音刚落,季恒便两脚腾空。

姜洵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迈步向内室走去。

殿内光线昏黄深邃,走到了门框边,姜洵便又逐渐放缓了脚步,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了季恒。

季恒心想,好歹先把他放下来……

可姜洵一身使不完的牛劲,让他根本不在乎季恒这点重量,就这样横抱着季恒亲吻。

季恒环住了姜洵脖颈,寻求些许的支点。姜洵深深埋着头,这姿势让他后颈有块骨头凸了出来,季恒便抚摸那块骨。

凌晨两点,季恒本就疲惫得神魂出窍,这下更是被亲软了,浑身脱力地配合着姜洵。

直到吻够了,姜洵才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拉开季恒一条腿,让季恒跨坐到了自己身上。

季恒抱着姜洵,趴在姜洵怀里。

有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大大的、能稳稳托住自己、又自带发热功能的大玩偶呢?

这姿势让季恒很舒服,舒服到快要入睡,可姜洵又顶着他,他便有些幽怨道:“以后不要再吃鹿肉……”

“嗯。”

姜洵应得很轻易,也很不走心。

他抽出季恒压在身下的那部分衣摆,季恒的腿细得很可怜,因常年不见光的缘故,更是白得像雪一般。他跨坐着,两腿折叠在床边,洁白的足衣堆叠在他光溜溜的小腿肚上,这画面带给姜洵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姜洵两手撑在身后,过了片刻,又躺下了。

季恒也趴他怀里。

姜洵一声不吭,出了满头大汗,手从季恒侧脸滑下,缓缓抚过季恒鬓边的碎发。

他仔仔细细地瞧着季恒的眉眼、鼻梁、嘴巴,像是要牢牢刻在心里,说道:“很奇怪……有时想回忆你的样子,可越用力便越是想不起来。改日得找个画师画一幅你的画像,随时带在身上。”

季恒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楚,应道:“好。你的也画一幅。”

“好。”姜洵道,“熄灯睡觉吧。”

季恒很遗憾,身上的疲惫与缱绻袭来的困意,让他想趴在姜洵怀里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可他还有未完之事,便说道:“奏疏还没写……”

姜洵知道这事拖不得,便道:“那起来?”

季恒“嗯”了声。

姜洵坐起身,季恒顺势从他身上滑下来站稳,两人一同走到了书案前。好在季恒腹稿已打了个七七八八,提起笔,借着一盏豆形铜灯写得十分顺畅。

姜洵则起了身,走到了殿门前对宫人道:“烧洗澡水,我要沐浴。”

寅正时分,天光破晓。

热水一桶桶倒入了浴桶中时,季恒也刚好放下笔。

立夫头上顶着呆毛,嘴上打着哈欠,盯着宦官把洗澡水、帕子、换洗衣物等都备好,表面平静,内心却是一肚子牢骚,想着殿下怎么早不洗晚不洗偏偏这个时候洗。

姜洵走来看了眼,问道:“就一桶?”

立夫抬起脸,一脸“不然呢?”的诧异表情看向了姜洵。

姜洵道:“你没看这儿有两个人吗?”

立夫破防道:“那殿下只说殿下要沐浴,也没说公子也要沐浴呀!”

“算了,”姜洵自知理亏,大度地没跟他计较,只道,“滚吧。”

立夫求之不得地滚了。

姜洵对其他宦官道:“你们也滚。”

“喏。”

待得殿内只剩他与季恒,两人“你先洗”“没事,你洗完我再洗”地推脱了一个来回,便谁都没再客气,愉快地一起坐进了浴桶。季恒坐姜洵身前,被夹在姜洵两腿之间,姜洵两手则从背后环着他。

窗柩外的一方天地在两人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明亮,公鸡打鸣,宫人起床,尘世逐渐变得熙攘,两人就这样熬了个大通宵。

大概是困劲过去了,季恒处在一种迎接崭新一天的微微亢奋之中,已经不想再睡了,说道:“我们洗完澡去看阿宝吧。”——

作者有话说:姜洵:臀桥臀桥臀桥臀桥臀桥……

感谢订阅!又来晚了,字数有些不足[化了][化了]

第94章

两人来到了长生殿时, 乳母已经起床,见了季恒说道:“昨日便听说您来了,我还半信半疑……”又有些惭愧道, “小殿下这阵子胃口不好, 消瘦了许多。”

季恒能想象到乳母这阵子该有多焦头烂额, 说道:“嬷娘也着实辛苦, 先去用饭吧,阿宝交给我们就好。”

乳母应了声“好”便出去了。

阿宝正躺在床上呼呼睡着,两手松松握成拳放在了枕头两侧, 跟投降似的。

季恒走到阿宝身侧躺下,手撑着头,就这样看着阿宝,又时不时用手指逗逗他脸颊——只可惜没之前那么肉了。

姜洵也侧躺下来,顿了顿, 鼻子凑过去在阿宝的头发上嗅了嗅, 说道:“臭烘烘的, 都不洗澡,让他洗个澡跟杀猪似的,快比恭喜、发财还要臭了。”

一句话捅了季恒三次心窝子,季恒静静注视着姜洵,没有任何依据, 只是单纯想人身攻击, 说道:“你小时候也很臭。”

姜洵对此十分坦然,说道:“那他就不能跟叔叔小时候一样香香的吗?好的不学学坏的。”

“……”

阿宝像是听到动静, 哼唧了声,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用小拳头揉揉眼睛,没一会儿便睁开眼, 竟看到叔叔、哥哥正躺在他一左一右撑着脑袋看着自己,还笑得十分诡异,一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唔?”

阿宝反应很淡定,以为是没醒过来,决定重新醒一次!

他闭上眼,用小拳头揉揉眼睛,而后再次睁开眼,结果刚一睁眼便被吓哭了,说道:“我怎么做梦醒不过来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再也不偷吃蜜饯了……哇——!!!”

姜洵叹了一口气,平躺回去。

他和季恒搞不出孩子,不能父死子承,那就只能兄终弟及,将来有什么都要传给阿宝,可阿宝这智力却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阿宝不行,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侄子了。姜洵又莫名其妙、天马行空地想着,给阿宝定个娃娃亲之类的也不错!哪家有年龄合适的女娃娃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

上书朝廷的奏疏,季恒天一亮便发了出去。

晌午时分,朱子真又来长生殿找他,问他今年秋税的事。殿下说让每家每户都多交些粮,多于二十税一的部分则由官署出钱赎买,只是一共赎买多少,殿下还没给个说法。

朱子真问得也很是时候,齐国大概率要打仗了,粮食自然要提前预备。

季恒便当场算了一笔账,结合军队所需、公帑资金、粮仓容量等各种因素,综合能多囤就多囤的原则,最终决定购入一百万石,让朱子真向郡府、县府摊派下去。

宋安那边,季恒则先晾了他几日。

这几日内,宋安一举一动都在季恒监视之下,宋安也清楚自己正处于监视之下。

第三日,宋安实在没忍住出了传舍,随身带了几名郎卫,准备出门逛逛,顺便观察一下周遭环境。

左廷玉自然没有阻拦,不过很快便有“民夫”跟了上去。

宋安意识到有人跟踪自己,都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若死在了传舍里,齐国高低也要对此负责,可他若死在了大街上,齐国可就便有的辩白了。

于是他没走多远,便又回了传舍,之后便连屋子都很少出。

季恒听闻此事,心里便也有了底。

宋安还是怕死的。

兴许在来之前,他也做好了会没命的准备,但真到了临死关头,是个人都会有求生欲。

那日在文德殿,宋安没有和他们鱼死网破,而选择了后退一步,这一步也亲手瓦解了他自己的一部分意志。

在这样的蹉跎下,他只会一步退、步步退,慢慢地失去骨气,再也没有拿刀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勇气。

季恒又晾了他两日。

而在第五日,季恒乘车到传舍拜访了宋安。

几天来的“软禁”生活,和不知齐国作何打算,是否要杀他祭旗的担忧,让他的心理防线几乎一击即溃。

看到来的人是季恒,不知为何,他竟暗自松了一口气,问道:“虎符可找到了?”

季恒没回答这问题,他径直步入中堂,在宋安对面跪坐下来。

左廷玉守在门外,差役来给他奉茶,季恒喝了一口,说道:“也不知宋大人在传舍睡得好不好,吃得习惯不习惯?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跟廷玉说一声便是。”

宋安心有怨气,侧着头并未应声,顿了顿,又像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似的说道:“你们趁早交出虎符,我就能睡得踏实了!”

“这件事宋大人可以放心。”季恒说道,“齐国一向以天下兴亡与百姓福祉为己任,匈奴猖獗,我们也睡不好觉,大王准备要亲自带兵打匈奴呢。”

朝廷连年征战,国库、兵力都已空虚,齐国愿意出兵,这自然是个不坏的信号。

宋安道:“可陛下的意思已经在诏书中写得很清楚了,是要齐国交出虎符!你们不交虎符,却要亲自带兵上前线,这叫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不是宋大人要给陛下交代。”季恒始终保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神态与语气,说道,“陛下旨意,宋大人已经传达得很清楚了,接下来,是我们齐国要给陛下一个交代。我们会直接上书陛下,直接与陛下交谈,宋大人稍安勿躁,给我们一些时间便好。”

宋安思绪杂乱,这交代,也不知陛下会否接受?

季恒没给他太多考量的时间,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循循善诱,继续说道:“与匈奴作战,凶险万分,我们大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又不贪图封赏,宋大人以为齐王又为何要冒这个风险,非要亲自带兵上前线不可?直接交出虎符,留在封国享乐不是更好吗?”

“是啊,”宋安问道,“这是为何?”

季恒说道:“这些士兵,都是齐国子弟兵,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不放心交给梁王来带。梁王为人我们不好说,我们只知他那内侄尚阳,仗着有班家做后盾,在齐国是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欺行霸市。对于梁王,我们也无法完全信任,又如何能放心把数万齐国子弟的性命都交给他?”

宋安竟有些被说服了,他在朝中无偏无党,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当年他做县令时,便同尚家硬碰过硬,知道尚家人的面目,也知道班家一直在给尚家撑腰,于是连带着对班家也有些敬而远之。

他一向以为诸侯王只是贪图享乐,霸着封国却不做事的蛀虫,只是这一路走来,他的确也感触颇多,想起齐国四年前倾家荡产地赈济灾民,又忽然觉得,齐国还真是诸侯国中的一股清流。

他又有些暗戳戳地打探道:“可公子说尚公子欺行霸市、草菅人命,这是怎么了?”

季恒“无意间”透露出的几句话,引起了宋安极大的兴趣与共鸣。

季恒道:“放高利贷,放任自家豪奴打死打伤百姓,随意打死自家奴隶——这些‘小事’便不多提,我只说两件事。”

宋安注目过来。

季恒道:“一者,四年前齐国瘟疫,尚阳联合齐国几大药材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导致疫情加速蔓延,他们这一举动,害了多少齐国百姓的命?”

“二者,这些年尚家包办朝廷的药材生意,赚下了金山银山。朝廷打仗,打得国库愈发空虚,尚家的私库却是越发殷实。齐国百姓都知道一句话,说尚家的钱,哪怕一把一把地往外撒,也能撒上一甲子,这其中能没有猫腻?”

宋安实在单纯得可爱,继续刨根问底道:“公子是说什么猫腻?”

季恒没想到自己今日竟要把话说明白到这种程度,道:“宋大人打听打听药材一般是什么价格,等回了长安,再打听打听尚家卖给朝廷是什么价格,便都清楚了。就这么一进一出,国库的钱便‘哗啦啦—’地往尚家流,这其中又能没有班家包庇?”

宋安是一把宁折不屈的刀。

那季恒便要把这刀尖调转个方向。

——

与此同时,吴王姜烈笑呵呵地把昭廷使节送出了广陵城。

这使节是能说会道的性子,酒量也不错,把吴王哄得很高兴,顺利借到了五万兵力与物资钱财,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几日后,有四封急报同时送入了未央宫。

“陛下,”福满道,“燕王急报,九月二十八日,匈奴大举越过长城,兵力约为五万,领兵的是左贤王依悍和他的叔父苍瞳。他们分成多股,一夜之间便掳掠了十几座城池,焚毁村落无数,眼下又合兵对几个关口展开猛攻。颍川侯率三万精兵,已与燕王汇合,但今年匈奴攻势太猛,兵力远远不足,燕王请求陛下支援。”

“另外,赵王已交出虎符,吴王答应借兵,齐王那边也说愿意为朝廷打匈奴,可齐王说想亲自带兵上前线!”

姜炎想了想,说道:“把赵军、齐军派到燕国支援燕王,吴军派到代地支援梁王。”

福满问道:“那齐王说要亲自领兵的事……?”

战况紧急,姜炎没有功夫再跟齐国拉扯了,说道:“就依他们吧。还真有人想往前线跑,叫他们后果自负便是。”

“喏。”

——

要齐国出兵支援燕王的诏令不出七日便送到了临淄。

前线十万火急,一刻都耽搁不得。

姜洵清点兵马,紧急制定行军路线,这几日几乎都宿在了军营。季恒也忙着准备大军的干粮、粮草、药品,每日忙得晕头转向。

家国大义当前,那一点儿女情长根本不足为道。直到出征当日,季恒才又见到了姜洵。

季恒同姜灼、阿宝将姜洵送到了城外十里。

姜灼哭得稀里哗啦,说道:“别人都是避之不及,就你上赶着往上撞!没有你这一仗就打不赢了?没你一个就不行了?姜小黑,你是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说着,眼泪滚滚落下,在扑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泪痕。

姜洵见不得姜灼这哭哭啼啼的模样,他还没和季恒好好道别呢,本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不耐烦道:“啊,行了行了,憋回去,我是出征又不是出殡,你哭这么惨干嘛?等我马革裹尸,你再哭也来得及。”说着,就要向季恒走去。

姜灼嘴巴大张,“哇—”的一声哭得更惨了,这哭相整个就是一放大版的阿宝,说道:“叔叔,你快抽他!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这么不吉利的话他都敢说出口!叔叔你快教训教训他!”

寒风撕扯着季恒雪白的狐裘,他牵着阿宝站在一旁,整个人格外宁静,说道:“我可不敢。”

姜洵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秋末冬初,山上的枫叶红得像火,这几日气温急转直下,张口已经能呼出哈气。

他伸手帮季恒戴上了帽子,两手在帽子里捂住了季恒冰凉的耳廓,顿了顿,在季恒额头上落下一吻。因两人的身高差,加上又有季恒宽宽大大的帽子遮挡,因此动作并不明显。

季恒目光微垂,说道:“平安回来。”

姜洵道:“一定。”

姜灼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打了个哭嗝,之后眼泪便直接止住了。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应该是眼泪花了眼,看走眼了吧?对,应该是的。

姜洵上了马,“策—!”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这火红的秋天里。

是夜,季恒脱了外衫躺进了被窝里,感到枕边格外冰冷。

好在还有个热乎乎的阿宝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问他道:“叔叔,哥哥今天去哪里了?”

季恒道:“哥哥去燕国打大坏蛋了。”

“燕国,是不是就是雪莹家里?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以去看哥哥,顺便去找雪莹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