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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了会让哥哥分心的。”

“唔……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季恒声音很轻,想到姜洵,音色又变得有些缱绻和失落,说道:“叔叔也不清楚,可能要四个多月吧。”

阿宝不知道四个月是多久,只知道叔叔离开的两个月漫长得像是永远也看不到头一样,那四个月岂不是就更漫长了?

他道:“四个月是多少天?”

“四个月是一百二十天。”

阿宝听到这数字“哇—”的一声便哭了,说道:“为什么要这么久?我想哥哥了!”

“是啊,真的要好久……”季恒道,“我也想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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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赵国, 河间郡。

姜洵、梁广源带着四万齐军急行军,不出四日便出了齐国,进入了赵国边界。

十几日前赵王收到相同诏令, 已经乖乖交出了虎符, 朝廷便把四万赵军调到了燕国, 指挥权归颍川侯陈文瀚。

而在邯郸闲到快要发霉的姜沅, 一听说姜洵要出征,一时兴起,生怕错过什么精彩, 非要跟姜洵一同到燕国体验体验,约姜洵在河间相会。

于是这日刚在郊外扎完营,姜洵便又带着吴苑快马加鞭赶到了姜沅下榻的传舍。

传舍内——

案几上焚着香,香炉上方白雾缭绕。

一旁又传来“哗—”“哗—”的水声,是仆役在一桶桶地往浴桶里倒洗澡水, 屏风后水雾蒸腾而起。

姜沅脱了外衫, 只穿一身中衣, 拆下了发簪,坐在铜镜前梳头发。

而正准备沐浴,姜洵便在院外勒了马,把马绳扔给仆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来。

姜洵这阵子跟着大部队在郊外扎营, 睡的是帐篷, 吃的是大锅饭,想洗个热水澡更是奢望, 日子过得要多糙有多糙,行事也有些风风火火。

一进门,见案几上摆着几盘不错的糕点, 姜洵拿起两块,一块扔给吴苑,一块塞嘴里,说道:“你非要跟来做什么,以为是去郊游呢?”

姜沅坐在铜镜前回过身,一头乌发垂落在腰间,动作、言语间都透着一丝诡异的“暧昧”,说道:“表哥?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

姜洵嚼着糕点的动作停下,看着姜沅怔楞了片刻,说道:“大半夜的披头散发,吓鬼呢?赶紧收拾行李,天黑前要出城回军营,明天天不亮就得赶路。”说着,指向一旁洗澡水,“你洗过了吗?”

姜沅道:“没呢,洗澡水刚备好。”

话音一落,姜洵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裤子。

姜沅吓得花容失色,说道:“表哥表哥!别这样别这样,咱爹是亲兄弟,咱娘是亲姐妹,咱倆都是男人,再怎么说你也不能……”

话没说完,姜洵一只脚已踏进了浴桶,回头道:“发什么癫呢?我放着我貌若天仙的老婆,还能对你有什么想法不成?”

姜沅看到这一幕,情急之下,甚至没注意到姜洵说自己有了个貌若天仙的老婆,急忙道:“你干嘛?这是我的洗澡水!”说着,就要把姜洵往外拉。

姜洵道:“咱爹是亲兄弟,咱娘是亲姐妹,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四天没洗了,你让让我,再烧一桶时间来不及,马上城门要宵禁了。”

“那个,表哥,要不这样……”姜沅一想到自己一旦上路,可能也要连续四天洗不到澡,便觉得今天在传舍洗个澡至关重要!

可他也不敢硬抢,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商量道:“我昨天洗过了,身上也不脏,要么你让我先冲冲,我冲完你再洗!”

“……”

姜洵一时有种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才能完整表达出自己嫌弃之情的无力感,开口道:“你一个大男人你恶不恶心?让我用你用过的洗澡水,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若是什么温香软玉……那也不行!”

他不可能跟任何人共享洗澡水!

除非是他那貌若天仙的老婆!

姜洵一屁股坐进浴桶,在姜沅绝望的目光中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穿上衣服便带着姜沅赶回了军营。

——

大部队抵达燕国当日,天上忽然飘起了白雪。姜洵穿了件厚厚的大氅,攥着缰绳的手背却还是冻得通红。

燕王忙于征战,派了个小将贺林带着十来个亲兵前来接应,两方人马在官道上相会。

贺林拱了拱手,说道:“燕王、太子、王姬他们都在最前线,实在抽不开身。大王请齐王先到蓟城下榻,齐军也在蓟城扎营,先修整修整,等大王过两日再来与齐王相会。”

姜洵道:“好,战事要紧。可燕王有没有说过接下来要把齐军安排到哪里去?”

贺林骑在马上,与姜洵齐头并进,解释道:“眼下颍川侯和王姬正在居庸关与匈奴对战,燕王和太子守着松亭关和古北口。”

姜洵知道燕国有太行山与燕山做天然屏障,匈奴若要大举攻入,那么居庸关、松亭关、古北口这三个关口,起码也要攻克一个。

而一旦攻克,再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匈奴若不担心战线拉得太长,那么长驱直入,直接打到齐国都是有可能的。

他问道:“那战况如何?”

贺林道:“这三个关口都是险关,易守难攻,目前还很牢固,齐王殿下可以放心。”

而正说话间,却见一对农夫农妇在车上载着一家老小与部分家当,又推又拉,艰难地行走在不远处的一条田间小路上,像是在逃难。

姜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广阳郡位于燕国最南端,又是国都所在地,照理讲,应该算是燕国最安全的一个郡了,可为何还是有难民在逃难?

贺林是个土生土长的燕国人,对这样的景象早已经见怪不怪,说道:“关口牢固,可匈奴狡猾,还是会分成小股,翻山越岭地进入燕国腹地,对一些偏远且兵力薄弱的村落、城池进行劫掠。就像苍蝇一样,实在防不胜防……”

姜洵对身侧郎卫道:“你去问问,看看他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当地又是什么情况。”

“喏!”

麦田早已收割过,又被一层薄雪覆盖。

郎卫骑着马径直横穿,奔袭到那一家老小面前,与之交谈了片刻,便又原路返回,说道:“回殿下,他们说他们是从青石县永河村逃出来的,说昨天半夜,匈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在隔壁村杀人放火,他们就赶紧逃出来了!”

贺林解释道:“估计是白天藏在哪座山头,夜里才冲出来的。匈奴人抢村庄,最喜欢搞夜袭,那会儿大家都在睡觉,哪怕被惊醒,也很难组织起有效抵抗,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郎卫顿了顿,知道当着贺将军的面不太好,但还是如实禀报道:“他们还说,每次匈奴来打劫,他们县城都不管他们周边这些小村子的,都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话自然不好听,贺林有些红了脸,又“呼—”地叹出一口气,说道:“其实也不是县城不想管,而是青石县统共也没有多少兵力。匈奴来打劫,他们只能把重要物资都囤积在城中,据城坚守。一旦出了城池,便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搞不好城池也要沦陷。”

姜洵对郎卫道:“所以我们才来支援了不是么?”说着,又看向贺林,“请问贺将军,匈奴人来劫掠村庄,一般会有多少人?”

贺林道:“若是来抢永河村这样的小村子,人数估计都不会超过五十,最多不超过一百人。很可笑,但现实就是如此,有时他们只需要十几人,便能把一个上百人的村庄杀得片甲不留。一来,他们匈奴人自幼骑马打猎,早就杀人不眨眼了,我们的百姓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二来,我们的百姓也被杀怕了,一听说匈奴来了,便都作鸟兽散,完全没有组织抵抗的意志。”

姜洵看了眼天色,眼下应该已经有午时了,说道:“我们现在赶过去,匈奴人应该早就撤离了吧?”

“估计是。”贺林道,“但他们若发现城池里的士兵没有要来支援的打算,便也有可能留下来继续打劫下一个村子。或者,再狡猾一点——故意挑衅,引城池里的士兵出城,然后再去攻打城池,毕竟城池里的物资比村庄可要诱人多了。”

姜洵其实还没有见过匈奴人,他在想,如果这些匈奴人还没有撤离,倒是个与他们展开第一次交锋的好机会,毕竟敌军人数也不多,他们肯定是占优的。

第一次,就当是切磋切磋。

“青石县离这儿应该也不远。”姜洵想了想,说道,“贺将军,不如咱们带一支骑兵过去瞧瞧,若是匈奴人还在,咱们便交个手看看。若是已经走了,便当是去兜风了,您看如何?”

“‘您’字不敢当……”贺林谦逊道,“没问题,殿下这边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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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走!”

“快走!”

“啪—!”

崎岖山谷间, 几十名匈奴人驱使着掳掠来的燕地百姓,推动着一车车战利品,向长城方向缓慢移动。而车上满载着的, 是他们村今年要上交的税粮。

自从大半个月前, 左贤王带领他们跨过了长城, 燕军便龟缩到了长城后的几个关口。长城与关口之间的一大片荒原, 已成了无主之地,他们出入燕国边境,也如同进出自家大门。

不远处的山崖上, 俯趴着几道微不可察的身影。

姜洵趴在岩石上俯瞰着这一幕,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却也按捺着,对身侧贺林道:“这些匈奴人还会说中原话?”

贺林意味不明道:“殿下再好好看看,这些人真的都是匈奴人吗?”

“?”

姜洵看了过去, 仔细分辨。

此地离山谷太远, 看不太清, 可那几个中原话说得很流利,即便已是匈奴人的装扮,但身形、相貌的确和周围匈奴人不太一样的,的确就是中原人。

贺林小声道:“其实他们大部分人,一开始也是这样被掳过去的, 到了匈奴人手里, 为了活命便叛变了。替匈奴人引路,替他们驱使从咱们这儿掳过去的百姓, 什么事都干,早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伥鬼是吧。”姜洵想了想,说道, “不过一会儿还是先留他们一命。”

贺林目光始终盯着匈奴人的动态,嘴巴一张一合,喃喃道:“殿下该不会是对他们生了什么怜悯之心了吧?我有时看他们,比看匈奴人还要可恨。殿下刚来,可能不懂和匈奴作战有多险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最好不要怜悯任何……”说着,一扭头,便撞上了姜洵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是齐国大王,不是他的什么同僚——

“抱歉,是我无礼了。”

“没关系。”姜洵很无所谓地道,“燕国几乎人人是兵,连太子、王姬也不例外。我听说在燕国,军职高于太子、王姬的人,对他们也都是直呼其名的。繁文缛节,耽误功夫又没什么用,都到了前线了,那便一切从简吧。”

贺林连连道:“不敢不敢。”

姜洵继续道:“我是齐军主帅,你叫我一声殿下或主帅都行,其余方面倒不必太过客气。”

贺林应道:“……喏。”

姜洵也盯着下方的动态,解释道:“我想留他们一命,是觉得他们或许还有用。伥鬼,匈奴人驱使得,我便驱使不得了吗?——他们要来了,快准备行动。”

山下——

匈奴领头人骑在马上拐过了山谷,身后推着车子奋力前行的俘虏,与押送俘虏的匈奴兵也陆续跟上。

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哑—哑—”叫着飞上了天空。

领头人骑得不快,缓缓抬头看向了山林。明明没起风,可却听林间传来一阵“簌簌簌—”的响动——

且那声音渐行渐近。

“不好!有埋伏!”

而不等匈奴人拔刀,贺林便带领一支骑兵从山上俯冲了下来,紧跟着便是“杀——!!!”的一声冲天巨响。

狭窄的山谷内顿时兵荒马乱,很快便爆发了混战,刀枪相撞的“慷—慷—”声不绝于耳,可昭军明显人多势众!

贺林这阵子过得憋屈。

他刚从松亭关前线撤下来,匈奴兵为了激他们出城,什么恶心话都说得出口。而他们却只能忍,眼下总算狠狠出了口恶气。

只见他一边挥舞长枪一边说道:“狗日的匈奴,尝尝这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滋味!爽——!老子今天爽翻了!!!”

却不见混乱之中,危险正悄悄从背后靠近。

山崖之上,姜洵搭上了一支箭。

他拉弓拉得游刃有余,在弓弦拉满的同时,背肌也变得挺拔而坚实。

双方在狭窄空间中发生混战,敌军、我军、我方百姓全混杂在一块儿,其实很不适合放箭。

但姜洵艺高人胆大,此刻山间又没什么风,他便还是把箭头对向了那正从背后靠近贺林的匈奴人身上。

梁广源扶额,看着自己打爽了,却没发现有人准备搞背袭的贺林一眼,又看了眼姜洵——本想说,殿下有时也爱犯这毛病,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微妙地改了口,说道:“殿下可千万不能学他!”

而姜洵根本没听见。

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瞄准上,只听“嗡—!”的一声,箭离了弦,精准为贺林排除了危险。

他这才扭头看向梁广源,问道:“师父刚刚说什么?”

梁广源道:“哦,我说殿下好准头!”

姜洵紧跟着又放了几支箭,把准备搞偷袭的、想跑出去拉救兵的,全部一箭放倒。

匈奴统共不过七八十人,姜洵一人便杀了八个。匈奴人本就寡不敌众,又被这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彻底搞崩了心态,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很快便举双手投降。

姜洵道:“走。”

梁广源带着几名亲兵,跟着姜洵下了山。

被俘虏的昭国百姓全都被松了绑,梁广源又问道:“那这些匈奴人怎么办?”

姜洵道:“还能怎么办?”

一刻钟后,士兵便用现成的麻绳、一样的绑法,把三十来个匈奴俘虏给绑了,并驱使匈奴人推着粮车往回走。打了胜仗的士兵和摆脱了悲惨命运的百姓无不痛快,拿着鞭子,看着像牲口一样拉车的匈奴人道:“走!”

“走快点!”

“我叫你走快点你听不懂是不是啊?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啪—!”

——

姜洵押着俘虏,直接把粮车拉到县府里去缴了税,其余物资叫大家各自认领,便去找大部队汇合。一行人继续往蓟城赶,终于在亥时前赶到了军营。

蓟城军营是燕国最大的常驻营,住的是营房不是帐篷,条件比行军时要好许多。燕军大部分都被调去了前线,营房空了七八成,刚好能用来安顿远道而来的齐军。

贺林到了自己的地盘,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像只小蜜蜂一样忙进忙出地打点一切,末了来到姜洵的营房道:“殿下,饭已经好了,咱们齐军已经在排队打饭了,殿下的饭菜一会儿直接端到营房里来。我们不知赵王太子也要来,没能提前安排,委屈二位先挤一块儿了。”

姜洵用“知道自己很多余了吧?”的眼神瞟了姜沅一眼。

贺林继续道:“燕王每日从前线派人传信,我明天问问,看看燕王何时能来。二位殿下先休息一晚,有什么要吩咐的,使唤他就行。”说着,把一个腼腆小兵推上前来。

姜洵道:“知道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营房内烧了炭盆,些许抵御住了严寒。

没多久,小兵端了饭菜来。姜洵难得吃上了三荤两素,吃完,又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劳累了一路的身体得到了片刻休息。

他一身中衣躺进了被窝,在温暖中疲惫得昏昏欲睡,眼前却又缓缓浮现出季恒的身影——

对了,他到了燕国,还没有给季恒写信报平安。

他掀开被子起了身,穿着单衣,一出被窝便有些凉飕飕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借着油灯给季恒写了一封信。

他每日骑着马,像看走马灯一样走在官道上,有许多见闻想要跟季恒分享。他还想跟季恒撒娇,说自己这一路吃得有多差、住得有多差,因为干燥,脸颊、嘴唇还总是起皮。

他酝酿了一肚子腹稿,于是这封信也写得一泻千里,又快又长。

军营中万籁俱寂,只闻山间布谷鸟的叫声。

他写着写着,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这才潦草收尾,钻被窝睡觉去了。隔日一早,便很随性地把信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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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季恒醒来时, 天空已是白茫茫一片,齐国下雪了。

长生殿烧了火墙,烧得屋子里暖融融的。一只自燕国远道而来的木匣子, 裹挟着冬日特有的气味, 被呈递到了季恒的案头上。

季恒起了床, 随手穿了件衣裳, 绦带松松绑在了腰间。

他一头长发拿深蓝丝绳半绑着,发尾仍带着一小块缺口,是上回被刺客割掉了一缕的地方。

那木匣子冻了一路, 摸上去还有些冰凉。

季恒在案前坐下,心间莫名悸动,拿刀柄敲碎了封泥,看到里面不是一般大粗长的竹简微微愣了愣神,说道:“……这……这么厚?”

床帐内, 熟睡中的阿宝迷迷糊糊摸了摸身侧, 没摸到季恒, 便“唔?”地一声睁了眼。见季恒正坐在书案前,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便咕噜噜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季恒手臂。

他什么都不干,就只是哼哼唧唧地抱着季恒的手臂黏他。这也是季恒此次回宫之后, 阿宝在茶余饭后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季恒吃饭时也黏, 季恒和属官们议事时也黏。

批公文时黏,睡觉时也黏。

阿宝一个劲儿往季恒怀里钻, 好奇地望着上面的文字,问道:“这个是什么?”

季恒两手捧着竹简,说道:“是哥哥来信了。”

阿宝双眼蓦地睁大, 问道:“哥哥在信上说什么了?”

这信没那么“光明磊落”,季恒自然不能念给阿宝听。

不过阿洵倒也没写太露骨的话语,只是把这一路上的见闻都分享给他。还说自己一到燕国,便抄了一股匈奴土匪的后路,抓了三十来个俘虏,算是小小的“首战告捷”了。

而少年人的思念与爱慕,又皆蕴藏于其中,呼之欲出。

阿洵今年十七岁,正是炽热滚烫的年纪,他的爱意总是那么直白、汹涌又猛烈。

季恒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酝酿片刻,提笔写了封回信。

小婧端着茶壶走进来时,只感到屋子里莫名弥漫着一股恋爱的味道。

她见季恒面色潮红,手中攥着一小捆竹简,大概是写好的回信,脸上是既甜蜜又痛苦的神情。只见季恒纠结了片刻,又一把抱住了软乎乎的阿宝,恨不能蹭着阿宝直哼唧。

正“吧唧吧唧”嚼蜜饯的阿宝,“唔?”地抬头看向了季恒。

小婧反应则十分淡定,知道公子这是看了大王来信才导致的并发症。

她原本不是很想掺和进去,毕竟男女之间的感情她都搞不太懂,男男之间的感情她更是一万个搞不懂了,但又不能坐视不理,只好硬着头皮关怀道:“……怎么了,公子?”

“没事。”

季恒两手捂脸,装作无事发生。

小婧便也没再关注了,而刚把茶壶放下,准备去翻一翻炭盆,季恒便又“不打自招”地开了口,说道:“小婧,那个,我给殿下回了一封信……”

“嗯。”

小婧等季恒说下去。

季恒很苦恼,又很真诚地发问道:“可殿下送来的信一共有三十六支竹简,我写来写去,却还是只有七支竹简……就这么送过去,不会显得我很没有诚意吧?”

“……”

小婧心想,就这么一件小事值得公子纠结成这样?而且七支竹简还短吗?大王那三十六支竹简上写的都是什么啊?这得腻歪成什么样子啊?

可她也不知互相爱慕的男女,哦不,男男之间,信一般都写多长,只公事公办地安慰道:“怎么会!公子回了信,哪怕只有一支竹简,殿下也会很高兴的。还有,公子不是还准备了许多东西,准备差役吏送去给殿下的吗?刚好也一块儿送去。”

也是。

大军匆匆忙忙地开拔,他和姜洵那阵子各个忙得团团转,直到送别了姜洵,他才又想起还有一堆东西忘了给姜洵带上,什么裘衣、皮靴,还有他晾晒的柿饼之类的。

季恒把东西都拿了出来,找了个漂亮盒子装上。想起姜洵在信中说燕国太干,脸和嘴唇总起皮的事,便又拿了几罐上好的润肤脂,连同书信一起装了进去,交给了驿使,说道:“辛苦了,希望殿下不要太过嫌弃……”

燕国,蓟城——

昨晚一场大雪压塌了军营里的羊圈,冻死了不少牲畜。士兵们正在紧急抢救,“嘿咻—嘿咻—”地挥舞着铁锹,在冰天雪地里,热出了浑身的腾腾蒸气。

营房内,炭盆烧得噼啪响。

姜洵正同梁广源、贺林围着炭盆议事。

这二十多天来,燕王都顶在最前线的松亭关,中间只抽空回来了一趟,一方面给他们接风,一方面也给他们分配了任务。

燕王说把大后方交给他们,让姜洵用带来的兵力加强一下各地城防,若有匈奴兵翻山越岭来洗劫村庄的情况,叫他出手管一管。

梁广源已有许多年没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过,在齐国负责的便就是“城防”二字。

他很快便把三万齐军摊派到了各个城池和山谷豁口,还匀出一万兵力驻守在了蓟城军营,万一前线危急,他们也有兵力能随时顶上。

贺林在炭盆前烤火,说道:“匈奴人最爱走的几个山谷,梁将军都已经派驻兵力给堵上了。也的确效果显著,这阵子都没有匈奴人再来洗劫村庄,算是从源头上给控制住了!”

“但匈奴人还是阴魂不散,这些天,营地已经抓了好几个匈奴斥候。等他们勘察好营地情况,迟早会对咱们在山谷的营地发动攻击。所以不论白天夜里,都务必要提高警惕。”

梁广源拿了个贴在炭盆上的烤芋头片来吃,说道:“若是有条件,这些小山谷还是得建个关隘给堵上。眼下咱们的兵驻扎在那里,却只能野战,没有关城,匈奴来了就只能肉搏,实在是不利呀。”

贺林听了,“哎—!”地叹了一口气,心想,他们这些齐国来的大老爷们,好像真是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以燕国的税赋,外加朝廷拨款,想维持军粮、军饷都还有些紧巴巴的,又何来余钱去修筑关城?总是“何不食肉糜”地凭空设想、天马行空,他已经懒得再争辩了。

而姜洵,一向是不怎么懂得尊师重道的,直言道:“既然吃着芋头片,那便不要再说闲话了。”

梁广源:“……?”

“现在说这个没用。”姜洵道,“既然已经抓到了斥候,知道匈奴在对我们的营地虎视眈眈,那便往营地增派兵力,加强巡防。事实证明,他们进来洗劫村子,能走的就只有那几条山谷,山谷营地不被攻破,腹地便没太大危险,守城士兵可以抽调出来一部分了。”

贺林连连点头,表示万分认同。

梁广源则应道:“……喏。”

炭盆仍在“噼噼啪啪”地烧着,烧得屋子里有些燥热。

姜洵来了大半个月,却还是适应不了燕国的气候。冷倒好说,主要是太干。

他来到燕国第二日,一觉醒来看到枕头上、衣襟上莫名干涸着斑驳血迹,深褐色的,看着怪吓人,还以为是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请了侍医来看,这才得知原来只是鼻孔干出血了。脸颊、嘴唇也总是干得发疼。

他便端来一碰水架到了炭盆上烧着,又问道:“对了,贺林,你知道城内哪里能买到润肤脂吗?”

“怎么了殿下?”贺林问道,“这是看上我们燕国哪位姑娘了?”

梁广源埋头啃芋头没说话,一时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贺林,他们大王喜欢男人,对,男人!并且疑似已经有男人了的无力感。

那日在华阳殿,公子说他先不走,留下来与殿下还有事要谈时,他还当真了。直到出了王宫,老纪点了他几句,他这才恍然大悟!

姜洵听了这话却担心风评被害,万一被季恒听到,再误会生气可就不好了。

他说道:“哪有什么喜欢的姑娘?我来了快一个月,哪见过什么姑娘啊!是我自己要用,脸太干了,都快干得天崩地裂了。”

贺林忽然“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跺腿,说道:“我说殿下,您也太娇气了些吧!睡前用小盆盆装一盆水放床边就不说了,居然还用润肤脂!哈哈哈哈—我跟您说,这脸不用洗太勤,三两天洗一回就成,澡也不用天天洗,十天半个月洗一回就差不多了!”

姜洵听了这话,面上十分淡定,只道:“对了贺林,你今年二十五了,有老婆了吗?”

贺林正笑得开怀,冷不丁被戳中痛处,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怔怔道:“……没有。”

姜洵心道,没有就对了,十天半个月洗一回澡,还不得把老婆熏跑。

他拍了拍贺林肩膀,意味深长道:“没关系,我也还没有。”顿了顿,又不经意地透露道,“不过已经有人跟我私定终身了。”

贺林情窦未开,目光中只有对八卦的渴望,问道:“哦?那就是将来的齐王后了,是哪家的姑娘啊?”

姜洵道:“是哪家的我就不透露了,总之是风流倜傥兰枝玉树,经世之才名扬天下,还温柔似水润物细无声——说出来我都怕被老天嫉妒!”

“咳咳咳—”

梁广源被芋头噎出了眼泪。

而正说话间,吴苑在门外通报道:“殿下,有驿使来了。”

姜洵掐指一算,估计是季恒那边派来的,便道:“进来!”

吴苑拉开门,驿使抱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进来了,说道:“殿下,这是季公子从临淄送来的,请殿下查收。”

姜洵心想,他只给季恒写了一封信,季恒就派人送了这么大一箱东西过来,季恒也太爱他了吧?高兴得恨不能躺地上蹬腿。

他勉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说道:“放这儿吧。”

贺林也两眼放光,伸长了脖子观望道:“这是什么东西啊?季公子,季公子是谁?”

姜洵没解释,想着低调,低调。

他打开箱子,见季恒送来好些东西,而每拿出一样东西,贺林便在一旁感叹道:“哇—鹿皮靴。”

“哇—裘衣。”

“哇—这是柿饼。”

“哇—还有信!”

姜洵打开了裘衣,正想当场试试,便又有几罐润肤脂和一只镶了玉的剑穗从裘衣中轻轻滚了出来。

贺林目瞪口呆道:“这位季公子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吧!殿下刚念叨润肤脂,这润肤脂就送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得是齐王后送来的呢,这也太贴心了!”

姜洵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贺林,其实这些东西就是“齐王后”送来的的无力感,说道:“行了行了,都忙去吧,我要看信了。”

贺林道:“可这季公子到底是谁啊?”

话未说完,梁广源便起了身,一手环着贺林的肩膀,一手捂着贺林的嘴,把贺林押了出去,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等二人出去,姜洵才拿着竹简走到了书案前。

捆着竹简的细麻绳上沾着一块封泥,上面落着方方正正的印,凸起的纹路上是篆体的“季云初印”四个字。

这是季恒私印,他几乎很少使用。

不知为何,看着这“季云初印”四个字,姜洵便有些感慨。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它凸起的质感,一时竟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不想把封泥掰断,便拿匕首割断了麻绳,把那连着麻绳的完整封泥放进了匣子里,这才打开了竹简。

信上没写太多话,只是说齐国一切安好,叫他也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又说寄来两盒柿饼,是他今年亲手晾晒的。

姜洵一手握着竹简,一手打开檀木盒上的金属扣。看到九宫格精致摆放着的十八个柿饼,每一个都圆嘟嘟的,挂满了糖霜,便很想笑。

季恒很喜欢做这些事。

他看着这些柿饼,便仿佛能看到季恒蹲在那里捏柿饼,还乐此不疲的样子。

他拿出一个,轻轻咬下一口。

很甜。

甜得快要齁进了心里。

第98章

接下来几日, 山谷营地陆续又抓到几个匈奴斥候,经审问得知,这些匈奴斥候都来自左贤王部统领的一个小部落——

白羽部。

“白羽部和匈奴原本是世仇。”贺林道, “白羽部的祖先, 原本栖息在咱们燕国对面的那一大片草原上, 从辽东一直到上谷, 塞外都是白羽部的领地。”

“后来匈奴人为了统一草原,跟白羽部打了近十年的仗,打得是你死我活。匈奴人逐渐占优, 杀了白羽部两代首领,可白羽部还是不肯投降!”

“只可惜匈奴愈发强大,他们在与白羽部作战的同时,也在不断向东、向西、向北扩张。白羽部投降的那一年,匈奴早已是草原上名副其实的霸主, 白羽部不投降便要被灭族了。当年白羽部的首领, 便不得不带领全族向匈奴俯首称臣。”

匈奴人称霸草原的历史, 也是姜洵在军事课上必修的内容之一。

他知道草原部落尊崇的是狼文化,只要被打服,他们便会对强者心悦诚服。因为只有最勇猛的头狼,才能带领狼群走向强盛。

贺林道:“如今白羽部是个人数不足两万人的小部落,归左贤王统领。白羽部裨王, 名叫呼屠, 是当年带领部落向匈奴投降的首领的儿子。此人与他的父亲不同,生性好战、手段残忍, 如今是左贤王座下最凶狠的鹰犬,对左贤王唯命是从。只要左贤王一声令下,他就会像条疯狗一样不计代价地撕咬上来!是我们燕国最头疼的对手。”

姜洵单手抱臂, 手捧一杯热茶,说道:“他心态好扭曲啊。匈奴人把他打服了,他便要如此疯狂地为匈奴人卖命,哪怕搭上族人的性命吗?”

他忽然想起季恒说过的一个词,叫皈依者狂热。

贺林道:“其实匈奴贵族,对这些小部落首领多少是有些看不起的,毕竟亲疏有别。白羽部从辉煌走向没落,他必须在战场上表现得最凶狠、最勇猛、最忠诚,才能维护白羽部昔日的荣耀。这也是鹰犬招人恨的地方吧——他们远比他们的主人还要狠毒百倍。”

姜洵又问道:“咱们那日在山谷碰上的是哪个部落?也是白羽部吗?”

“不是,”贺林道,“那日是牧云部,也是匈奴人打服了招安过来的,一个人数不足两万的小部落。他们平时靠进献牛羊得到左贤王的保护,也靠打劫咱们‘补贴补贴’家用。还会掳走咱们的百姓,去给他们放牧、出苦力之类的。那些翻山越岭过来洗劫村子的,十有八九都是牧云部。”

姜洵道:“听上去没有白羽部那么凶狠。”

“跟白羽部那鹰犬相比,这牧云部充其量就是一窝土匪,脓包得很!”贺林道,“最近种种迹象表明,咱们可能很快就要对上白羽部了,殿下要做好心理准备。”

——

三日后,山谷营地。

巡逻队完成了巡防任务,回到了营地,在营门前做了交接,换另一支巡逻队出了营门继续巡逻。

最近营中正高度戒备,不知匈奴何时要打来,只是只有千日做贼,而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种“狼来了”的状态一旦过了一定时日,便难免要松懈些许。

何况齐军初到燕地,对燕地严寒的气候也很不适应。野营条件又太过有限,近来有不少士兵都生了病,军医紧急发放了汤药来预防救治,但也于事无补。

苍穹有星无月,山谷万籁俱寂,只有两侧山林间不时有鸟兽响动传来。

而在这时——

只听“吱儿—”一声——

鸣镝伴随尖锐的声响升上了天空,划破了这寂静的夜晚。

这是一种将箭头制成了口哨结构的羽箭,发射升空的瞬间,便如同吹响了口哨一般,发出的声音尖锐而有穿透力,甚至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也能听清。

营地近来枕戈待旦,梁广源更是鞍不离马、甲不离身。

听了这声响,梁广源立刻从大帐中走了出来,手中握剑。他听山下正传来喧哗,十有八九是巡逻队碰上了匈奴,便立刻道:“匈奴来了!快—全军戒备!”

“邦—邦—邦—邦—”

“匈奴来了,全军戒备!”

“匈奴来了,全军戒备!”

传令兵奔走相告,军营登时乱作一团。

而在这时,只听“吱儿—”“吱儿—”,又两支鸣镝从相同方向升上了天空,紧跟着,匈奴人的马蹄声便开始阵阵传来。

只见匈奴手举火把,从山谷方向奔袭而来,成群结队,越来越多,“呜—呜—”的呼号声不断传来。这是匈奴人在追逐猎物时兴奋的嚎叫,也是他们震慑敌人的心理战术。

瞭望塔上,齐军哨兵声嘶力竭道:“报——!前方山谷方向——!有匈奴骑兵出现——!”

与此同时,营地骑兵已迅速集结。

梁广源已骑上战马,拔出了剑,振臂高呼道:“齐国的将士们!忠君报国的时候到了,我梁广源今日与诸君共生死,随我迎敌!”

营地位于半山腰,匈奴骑兵从山脚下打上来,仰攻自然不占优势。

待得匈奴骑兵靠近,梁广源道:“放箭!”

话音一落,无数支羽箭“嗖—嗖—嗖—”地从高处飞了出去。

“放—!”

“嗖—嗖—嗖—”

匈奴人被放倒了一片,但箭势终究挡不住匈奴的攻势,敌军还是很快攻上了营地,两方人马发生了混战。

可匈奴人实在太快了!

他们杀人不眨眼,与之相比,齐军甚至可以说是温良恭俭让。

在齐军犹豫是否要挥刀的片刻间隙里,匈奴人的弯刀便已刺向了齐军的咽喉。在齐军想要反击时,匈奴人便已经拔了刀,鲜血四下喷溅,齐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而在混战之中,又一支鸣镝“吱儿—”一声升上了天空。

梁广源回过头,只见营寨后方不知何时竟也被重重火光照亮!瞭望塔上的士兵道:“不好了——!有匈奴人——!从后山方向翻过来了——!小心背后——!”

“小心背后——!”

“小心背后——!”

那火把密密麻麻,越来越多,营寨背后已是火光冲天。

他们和正面攻上来的匈奴打,也已经十分吃力,又让匈奴从背面打了上来——情况已是十万火急,再不逃,很快便要被前后夹击给全歼了!

梁广源当机立断,说道:“所有人——!随我撤回老营——!”说着,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撤——!”

“快撤——!”

“快——!”

而此时,匈奴骑兵已布满了前后山谷,彻底堵住了齐军的退路。

好在山谷狭窄,敌军兵力纵深单薄,梁广源带着骑兵从半山腰上俯冲下来,巨大的冲击力很快便把匈奴兵冲得人仰马翻。

梁广源快马加鞭,带着残部向蓟城老营方向落荒而逃,说道:“狗日的匈奴人,这么凶狠!老纪!老子想你了,你还不快来救救我!”

他一边奔逃一边大喊,一边被吓得涕泗横流。

而身后,数千匈奴兵正紧追不舍。

“呜—!呜呜呜—!”

他们一边追一边放箭,箭矢如雨,后方不断有齐军倒下。

将领小王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去看,说道:“这样不行了,将军!我留下来断后,得把他们堵在山谷,争取撤退时间,否则今晚谁都别想活着回去!”说着,猛地调转了马头。

小王带领的士兵也不是孬种,立刻跟着小王调转马头,准备回去殿后!

梁广源看到这一幕,说道:“不准回去!任何人不准掉队,听到了没有!咱们到前方再组织反击!你们给我回来!”

而在黑暗中,呼屠露出了鹰一般的眼眸。

猎物的仓皇而逃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他说道:“继续追敌!派人禀报左贤王,我呼屠已突破山谷,请求立刻支援!”

燕军都在关口顶着,蓟城大营只剩这帮没打过仗的齐国废物。今晚若能直捣黄龙,端了他们的老巢,便能逼得燕王回援,关口便有可能突破!

“呜—!呜呜呜—!”

白羽部倾巢而出,如一条毒蛇在蜿蜒狭窄的山谷里摆动着身体,很快便探出蛇头,吐着信子追上来,一口咬住了齐军的屁股!

想把匈奴堵在山谷已经彻底来不及了,梁广源把小王揪了回来,气愤道:“不服从军令,回去给我挨军棍!挨完军棍再给我抄一百遍军规!我说到了前面设伏,你听到了没有!”

而呼屠听得懂中原话。

——到前方设伏。

残兵败将,还敢肖想到前方设伏?昭国人总是迷信兵法,却不知在绝对武力压制之下,再完美的兵法也是徒劳。

呼屠骑着烈马奔驰,说道:“继续追!”

铁蹄之下大地震动,跨过眼前这一片田野,再往前便还是山。

梁广源带着残部再次钻进了前方山谷,白羽部骑兵得了呼屠命令,继续追了山谷。

而在这时,追进去的匈奴部队,却如同一条被猛兽咬住了脑袋的蛇——前段被定在山谷动弹不得,后段则拼命在摇尾挣扎。

有人用白羽部语言说道:“有埋伏!”

“大王!快撤!”

前方传来“慷—慷—”的刀剑相撞声,白羽部也不知在山谷中遇见了什么,开始节节败退。

可想而知,他们遇到的绝不会只是梁广源残部的埋伏那么简单。

齐军吃掉了钻进山谷的“蛇头”,开始从山谷中鱼贯而出。只见一支骑兵部队,从两侧田野间绕了出去,堵住了连通此地与匈奴老营的唯一一条平地通路——后方山谷,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他们背靠大山,磨得光亮的长枪齐刷刷对准了前方。而骑着红鬃马,赫然列于万军阵前的,正是十七岁的齐王姜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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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描写真是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和头发[化了][化了]

第99章

呼屠“呲拉”一声拔出了弯刀, 说道:“迎敌—!”

——

“哑—哑—哑—”

黎明时分,天光破晓,战场上尸横遍野, 乌鸦在低空中盘旋。

齐军疲惫地打扫战场, 尸体一车车排着队, 从山谷运回军营。

姜洵浑身是血, 眼球猩红,不断翻动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叫道:“吴苑。”

“吴苑。”

“吴苑。”

昨晚那一战太惨烈了。

姜洵带着三倍于呼屠的兵力抵达, 堵住了前后山谷,准备瓮中捉鳖。

双方兵力悬殊,他们以为匈奴兵随便打打便会掩护呼屠撤离,原本的计划是,最多追到前方山谷便撤回, 以把敌军打散为主, 顶多杀杀底层小兵扩大一下战果。

却没料到呼屠会下死战命令, 带着精锐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且一咬住就不撒口!

梁广源落荒而逃的模样,和姜洵这条大鱼意料之外的出现,都极大地激发了呼屠的狩猎本能。若是能活捉齐王,那么无论谈判也好、离间也好, 都将有可能极大地扭转左贤王在前线关口久攻不下的局面。

于是姜洵带着陪射和马场骑兵, 对上了呼屠和他的亲兵,谁都想把对方置之于死地!

三个时辰的激战过后, 呼屠最终寡不敌众,落入了齐军层层紧锁的包围圈,身负重伤, 被姜洵擒拿。

齐军也伤亡惨重,这一战惨胜如败。

而直到匈奴投降,姜洵带人缴械,又清点伤亡,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吴苑不见了。

“有没有人看到吴苑?最后一次看到吴苑是在什么时候?!”

晁阳被昨晚发生的一切吓到浑身僵硬,魂不守舍,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是一直都跟在你身边的吗?!”

而在追问之下,有人说,昨晚混战时看到有人中了一刀,倒在了马背上,看身形很像是吴苑。只是当时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都杀红了眼,他便也没有余力去管吴苑。

姜洵问:“当时是在什么位置?”

那骑兵环顾了一下战场,只是昨晚太混乱了,包围和反包围,像一只粗壮的巨蟒与阴险的毒蛇盘卧在一起互相绞杀,谁又能记得当时是在什么位置?他回忆了许久,只说道:“吴苑当时在殿下背后。”

他背后——姜洵有些愣住了。

那么吴苑中刀,很有可能便是替他挡了一刀。

“吴苑—!”

“吴苑—!”

大家满战场地翻找尸体,而在这时,晁阳道:“吴苑!!!你不要吓我啊!”说着,从一堆尸体里,把一具满身是血的身体翻了出来,登时涕泗横流,说道,“吴苑,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吴苑!你不要吓我啊……”

姜洵听到,拔腿向前。

而在这时,身后有一人松松抓住了他脚踝——

姜洵回过头,与一个尚未死透的匈奴人对上了目光。

那匈奴兵满脸是血,还对他笑了一下。

而顷刻间,便见他露出匕首,向姜洵小腿刺来!姜洵抽走了脚,不料却还是晚了一步,谁都没料到这个将死的鬼,还能有这样的速度和力度!

那匕首划破了姜洵的鹿皮靴,在他脚背上划了一道。

“艹!”

姜洵说着,捡起了匕首,单膝蹲地,一把将那匕首插入了匈奴兵的咽喉。

只见匈奴兵双目圆瞪,“呃—”的一声倒下,没一会儿便咽了气。

姜洵疾步向晁阳走去,忙问道:“怎么样?”

晁阳抱着吴苑“呜呜”地哭,说道:“我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了,他们说还有脉搏,可我也摸不到,他好像——快要死了!”

黎明乍起,天边一片猩红。

苍穹之下尸横遍野,每个人都在其中寻找着自己的战友。

到处都是呼唤。

到处都是“呜呜—”的哭声。

姜洵在这一刻感到了天旋地转,脑子里“滋——”的杂音由远及近,让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踉跄一步走到了吴苑身前,背起吴苑,翻身上马,把吴苑绑在了自己身上,便向蓟城军营奔袭而去。

——

两日后。

燕王带着一队亲兵,“吁—”地在军营门前勒了马。

岗哨立刻开门,贺林疾步上前,抱拳道:“大王。”

姜肃川下了马,大步流星向营房走去,说道:“报一下伤亡。”

“喏。”贺林道,“我军——主要都是齐军,死亡一千八百余人,重伤两千三百余人,轻伤不计。”

姜肃川“嗯”了声。

贺林继续道:“敌军死亡七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其余都逃散了。另外,呼屠重伤被齐王擒拿,眼下就关在咱们这儿。”

此事姜肃川已经听说了,并未置评,只道:“我听说姜洵一个好兄弟死了,他现在怎么样,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贺林垂首道:“没有死……中了一刀落下马来,眼下正昏迷不醒,吊着一口气儿呢。齐王已经把他接到了自己的营房照料。齐王他……可能受了点刺激吧,这两天心情的确不太好。”

不远处,军旗在寒风下猎猎飞扬,校场上停满一排排的尸体,其中大部分都已标好了姓名,准备不日送返齐国。

燕王叹了口气,指了指营房门问道:“姜洵在这屋子里?”

贺林点了点头。

——

姜洵前两日几乎一眼未合,直到昨晚才囫囵睡了一觉。他身上受了些小伤,不过还好都没大碍,也已经上药包扎过了。

茶杯上方水雾氤氲,他正坐在书案前写信,是写给季恒的。只不过没什么情话,只是交代季恒帮自己办几件事。

而正写着,营房门从外拉开,寒风裹挟着冰雪“呼啦啦—”地吹了进来。

姜肃川知道屋子里有病人,很快便关上了。

姜洵抬头道:“燕王?”

“聊聊吗?”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燕王,姜洵都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他那历尽风霜的脸庞上长出的每一条皱纹、手掌上每一块厚茧;他身经百战淬炼出的,能稳住千军万马的气场;他身上陈旧的鹿皮裘衣,和一路奔波所沾染的风尘仆仆的气息,都让姜洵感到格外踏实。

他问道:“战况燕王都听说过了?”

“听说了。”燕王走到姜洵对面坐下,胳膊肘搭在了书案上,说道,“抛开伤亡了这么多人,让你们齐军蒙受了损失不谈,这一仗你们打得相当不错。引蛇出洞、诱敌深入,这直接决定了你们能斩获敌军七百,俘虏两百,甚至还生擒了呼屠。”

这战果可不小,尤其姜洵还是第一次带兵打仗。

姜洵这两天也一直在复盘战局,说道:“但我们的士兵战斗力还是太弱了。这导致我们战术正确,却还是伤亡惨重。”

燕王道:“这情况你习惯就好,和匈奴近身厮杀,几乎都是这结果。”

“还是有办法的。”

经此一战,他也切切实实地意识到,纪无畏在马场训练他们的那一套体系是有效的。

马场出来的人,哪怕是像晁阳这样的怂货,昨晚的表现也远远好过普通士卒。

他方才在给季恒的信中也写到了这一点,希望季恒能和纪老将军商量商量,趁早再招募一批人,请纪无畏训练,人数多多益善。

他又道:“能擒获呼屠,一方面是因为昨晚在山谷营地的那些士兵,除了梁广源和两名副将便没人知道我会来援。他们逃跑的反应太真实了,激发了呼屠的狩猎本能,也打消了他怀疑前方会有伏兵的顾虑。加上他又急功近利,急于向左贤王证明自己,便上赶着咬了钩。”

另一方面也因为是运气好。

燕王道:“这两日,左贤王对前线关口的攻击已经停了。估计是呼屠被擒,白羽部找左贤王闹了。”说着,见姜洵面前那一杯茶正冒着袅袅白眼,便伸手握住了,问道,“这我喝了?”

姜洵道:“喝吧,我刚倒的。”

姜肃川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的同时,目光又落在了姜洵手边那两个摞在一起的檀木盒子上。

他方才便注意到那两个盒子,像是放吃的的,也不知里面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只是姜洵却盯紧了那盒子,目光中带着微妙的占有欲,与方才他垂涎那杯热茶时的反应截然不同,像是不希望他动似的。

姜肃川便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看向了自己的掌纹,说道:“总之,左贤王这几日很有可能会派使节过来谈判,但想谈到什么好价钱,估计是不可能的。呼屠对左贤王而言,不过只是条能在战场上冲在前面的恶犬,有价值,但也没那么大。”

他摩挲着自己干燥的手掌,继续道:“左贤王派人谈判,估计也只是做做样子,至少先堵住白羽部悠悠众口。在呼屠落入我们手中的瞬间,他就已经是弃子了。”

“没关系,”姜洵道,“先留着。呼屠怎么说也是个裨王,知道的事肯定多,指不定哪日有什么事还要找他‘请教请教’呢?”

“也是。”姜肃川道,“哦对了,过几日颍川侯就要调走了。”

姜洵道:“调到哪儿去?”

“代地。”姜肃川道,“我们燕国穷乡僻壤的,山地又多,没有太多强攻的价值。今年左贤王攻打关口,看样子又是佯攻。眼下我们抵住了攻势,梁王也无需分兵前来支援我们,再佯攻便没意义了。匈奴本部又开始猛攻代地,梁王打得吃力,叫颍川侯带着北军前去支援,齐军、赵军便留在这儿继续支援燕国。”

“知道了。”

战事之余,燕王又对姜洵的个人生活表达了关心,说道:“听说你脸颊总是干裂,嘴唇也总是破,季恒从齐国给你送了润肤脂来,涂了也还是没用是吧?”

不知为何,燕王莫名给姜洵一种老父亲般的感觉,他应道:“嗯,你们燕国也太干了。”

燕王道:“那玩意儿没什么用,你听我的,你晚上睡前往脸上抹一层麻油,嘴唇上再厚厚地涂上一层猪油,过两天保准好!”说着,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姜洵脸颊。

姜洵有些不适应,腰往后一挺,躲了。

燕王这才收回手,说道:“瞧瞧,原本白白嫩嫩一孩子,到了我这儿都皴成什么样子了?都快皴得跟那芋头似的了,回头你叔叔该找我算账了!”说完,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两声,又道,“今晚就涂,听到了没有?”

放在过去,姜洵肯定不会把麻油、猪油这种东西往脸上涂,只是最近这问题实在困扰了他太久,听燕王这么说,他还倒真想试试了,含混着“唔”了声。

燕王又好奇道:“我听说季恒还给你送了大氅、靴子什么的?”

——还有一个镶玉的剑穗,他没说。

而姜洵莫名红了脸,嘀咕道:“……贺林那个大嘴巴。”

“至于大老远从齐国送来吗,还怕我冻着你不成?”燕王打趣,又看向那檀木盒子,随手一指道,“这也是季恒送来的?”

姜洵“嗯”了声。

燕王心想,难怪盯得死紧,也不知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他看来是吃不上了。

他扭过头,看着窗柩下飞舞的尘埃,看了良久,又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起来,有些乐呵呵的模样。

遥想当年,他叔父高皇帝宠幸男子,把当时年轻没见过世面的他给吓了一跳。不过在接连经历了惠帝一朝、今上一朝后,他早就对所谓龙阳之好见怪不怪。

去年在长安时,他便发现这小子看他叔叔那眼神不对劲,季恒又生得那般模样、那般品性,便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这阵子又听贺林无意间谈起一些事,他心里当即便有了数。

季恒也是个好孩子啊……

两个苦命的孩子,人间本就孤苦,若是能互相依偎,男男女女又有何关系呢?

也不知阿坤和弟妹对两个孩子的事儿怎么看?等他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一定好言相劝,让阿坤、弟妹接受这门“亲事”。

临走之前,姜肃川又去看了眼吴苑。

他见多了伤患比较有经验,看了看吴苑的面色和瞳孔,探了探鼻息,又简单搭了一下脉便说道:“我看能活。”

姜洵心底一块石头“扑通”一声落了地,问道:“真的?”

姜肃川“嗯”了声,又道:“我明日便把李军医给你派来,他是个神医,是能跟阎王爷抢人的人。我以为你这兄弟已经咽气了,早知道还吊着一口气,我今日就带着李军医一块儿过来了。”

姜洵快要喜极而泣,说道:“多谢大伯!”

姜肃川潇洒道:“没事儿。”

——

而是在五日后,左贤王果真派了使节谈判,燕王、齐王便在关城角楼召见使团。

只见使节步入室内,行了个抚胸礼道:“匈奴使节,拜见昭国燕王、齐王。”说着,在垂首的同时,抬眸瞥向了堂前二人。

燕王是他们的老邻居了,自不必多说。

而他今日除了营救呼屠,也想一睹齐王真容。

听闻齐王初出茅庐,却英雄出少年,首战便俘获了呼屠这等人物。

那日他披着夜色,带着千军万马从山谷中奔袭而来的画面,早已被逃散回去的白羽部士兵神话。

只是眼下,夜色褪去,传说中的那位齐王虽也一身华服地坐在这儿,却全然没了传闻中的英勇气场。他明晃晃暴露在大家面前无处可藏,便也不过只是个稍显稚嫩,甚至有些羸弱的十七岁竖子而已!

这些小兵,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对面燕王喝了一口茶,仍是那副乐呵呵的老道模样,说道:“人是齐王抓的,你们有什么条件,直接跟齐王谈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红心][红心]

第100章

那使节看向了齐王, 齐王对那目光感到不悦,一拍案几说道:“大胆!你小小一个使节,竟敢直视本王?把眼睛给我低下去!”

匈奴使节四十出头, 举止从容, 莫名带着一丝对待小孩般的包容心态, 垂下了目光, 又行了个抚胸礼,说道:“齐王殿下,若是能交出呼屠, 我们左贤王部今年愿就此停战。”

燕王侧过身,对齐王招了招手。

齐王凑过去。

燕王对着齐王的耳朵,却是用明显没想避着匈奴使节的音量道:“他们的口头承诺,还没有他们一头羊的羊下水值钱,千万别上当。”

齐王点了点头。

使节听了“呵呵”一笑, 面上有些挂不住, 说道:“那么齐王殿下, 若是您肯交出呼屠,我们愿以一千头羊做交换。”

齐王仰天大笑,说道:“你们一个部落首领的首级,就只值一千头羊?难怪你们总是眼馋我们大昭国的财富,原来你们这么穷啊!换做是我, 哪怕是我身边一个贴身宦官被你们掳去了, 我也愿意拿一千头羊做交换!”

使节缓笑道:“好,那么下回我们一定努努力, 看能否抓到齐王殿下的贴身宦官,好换到一千头羊。”

“你—!”

使节道:“我们匈奴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我们的臣民各个都有成为头狼的能力和野心, 呼屠死了,不出一日便又会有更优秀的头狼诞生。齐王殿下不肯放人,没关系。您不知道在我们内部,有多少人巴不得呼屠死在你们手上,好顶替他的位置。这样吧——两千头羊,这是我们左贤王的底线。”

一墙之隔,呼屠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拿抹布塞住了嘴。

他听到这只值两千头羊的底线,激动得“呜呜呜”狂叫起来,又被士兵一脚踹翻在地,说道:“老实点儿!”

“呜呜呜呜呜呜—!!!!”

“闭嘴!”

昭国人可能并不清楚,但呼屠认出了那声音。

这所谓使节,便是他堂兄,之前蛰伏在他之下掩藏了野心。可一旦他死,或落在昭国人手中回不去,他堂兄便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白羽部首领的人选!

他听出来了,他堂兄根本不想救他!

前堂,只听燕王忍不住说道:“你们左贤王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啊,就这么希望呼屠死在我们手上?我们和呼屠谈过话,他可是坚信左贤王会派人救他,他还想回去接着给左贤王卖命呢。”

使节并未正面回答这问题,而是道:“在我们匈奴人眼里,你们昭国只是个巨大的羊圈,予取予求。而你们——燕王殿下、齐王殿下,你们只是跑断了腿也看不住羊的丧家牧羊犬!你们不把呼屠还给我们,我们也会自己来取!活人也好、尸骨也好,呼屠迟早会回到草原!”

“还有——”他说着,看向燕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们的左谷蠡(lǐ)王苍瞳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说多谢燕王这么多年,一直悉心替他照料他的情人和他的儿子,苍瞳很想念他们。苍瞳还说,他迟早会带他的儿子回到草原,去敬奉我们的昆仑神,也就是你们昭国人常说的‘认祖归宗’。”

在场众人,都在这段莫名其妙的话语中,或迟或晚地明白了什么。

齐王蓦地瞪大双眼,扭头看向了燕王,见燕王那双眼眸,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苍老、悲伤又浑浊。

齐王心中答案得到印证,不忍再看,默默收回了目光。

而在这时,使节又像是存心激怒他们似的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左贤王说,几年前你们昭廷使节曾在谈判中透露,说会把你们的琅琊翁主——没错,就是齐王殿下您的姐姐,送到塞外来和亲。大单于原本要把她送给左贤王做阏氏的,只是后来为何又没下文了呢?”

这话无疑是在挑衅齐王底线,只见他面色涨红,拍案而起,说道:“你—!”

“听说她长得很润,性子又很烈。”使节道,“刚好我们左贤王最喜欢调|教烈马,越烈的马,驯起来越有意思。我们左贤王可一直都等着呢,殿下。”

“狗日的匈奴!”只见齐王暴跳如雷,“噔噔噔”走下台阶,便直接飞出去一脚。

而正在齐王一尘不染的鞋底即将抵达使节胸口的瞬间,一名亲兵疾步走上前来,一把拦腰抱住了齐王,连忙道:“大王大王!冷静冷静。”

那亲兵身高极高,最大号的军装穿在身上,两条裤腿却都吊在了脚踝上方,明显是短了一截;为了抱住齐王,眼下又只能保持扎马步的姿势,显得颇为滑稽。

而齐王提到半空中的脚,又刚好卡在亲兵深蹲着的大腿上,上上不去、下下不来,重心不稳,险些向后载倒过去,好在那亲兵牢牢抱住了他。

“表表表……”齐王怔楞半晌,表情忽然变得狠厉,骂道,“婊娘养的,你敢拦我!我真是太惯着你们了!”

“……”那亲兵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大王息怒!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昭国是礼仪之邦,万不能对使节动手!”

亲兵给了个台阶,齐王也就顺坡下驴了,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着那使节道:“不知廉耻的畜生,居然还敢肖想我阿姐!做你们的春秋大梦!赶紧给我滚滚滚!咱们战场上见!”

那使节一言未发,行了个抚胸礼便离开了。

使团齐齐上马,很快便出了关城。

使节身后的亲信这才小声对使节道:“这齐王也太草包了!怎么跟传闻中一点都不像呢?该不会是弄了个假的来诓我们吧?”

使节一开始也有过怀疑,不过又慢慢打消了疑虑,说道:“昭国人,三六九等分得清清楚楚。我对他们的服饰、纹样做过了解,方才齐王所穿的衣袍和丝履,上面所用纹样绝非寻常人等可用,但他穿着又那么合身——尤其那双丝履,几乎严丝合缝。若是临时找人穿上齐王的衣服冒名顶替,可能很难做到这一点。”

亲信道:“军队里那么多人,找一个和齐王身形差不多的还找不到吗?”

使节道:“可他自幼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所养出来的目中无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骗不了人。燕王和他之间,举止也很亲分。如果是普通小兵,能演得这么好吗?”

亲信被说服了。

“不要神话任何人。”使节说道,“呼屠败了,我们今日没有看到他累累如丧家之犬的样子,若是看到了,我们还会觉得他很强大吗?”说着,看了亲信一眼,“驾—!”了声便奔了出去。

——

一刻钟后,姜洵换了身常服,理着衣领从偏室中走了出来,对姜沅道:“你演得也太夸张了。”

姜沅道:“不是表哥你自己想给他们留下一个草包的印象?”

“那表哥我有没有说过,”姜洵认真道,“你只要本色出演,就已经够草包了!演得我像个傻子一样,他们能信吗?”

“……”

姜沅敢怒不敢言,气鼓鼓地咬下一口羊肉干!

身为昭国人,听了方才匈奴使节那番话,心里不可能没有气。安静下来后,便又有一丝微妙的氛围在屋子里蔓延。

姜洵顿了顿,开口打破这沉寂,说道:“使节有句话没有说错。”

姜沅道:“哪句?”

“昭国是一个巨大的羊圈。”

姜沅难以置信道:“哥,你怎么能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呢?”

姜洵道:“昭国是一个巨大的羊圈,所以要守住漫长的边境线。而匈奴是狼群,只要成群结队地跑过来,在‘羊圈’打出一道口子,冲进来叼走羊他们便赢了。他们越过长城,好像从来不用付出什么代价,永远是他们攻、我们守,可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局面?”

燕王道:“因为我们跑不了。我们一年四季要在这儿耕种,我们的房子拆不走,我们的粮食不像他们的牲畜长了四条腿,赶着就能走。我们只能祖祖辈辈地定在这儿,用城池、兵力来抵挡匈奴人的劫掠。可匈奴却能逐水草而居,不断迁徙,隐藏在茫茫草原和沙漠里,对南边的我们伺机而动。”

姜洵带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说道:“我们就不能到草原上去找找他们的狼窝吗?他们出来打仗,那他们的母狼和幼崽应该没有多少人保护吧?”

为何不去端了他们的狼窝?

为何要一直守着自己的羊圈,而不是去把狼群消灭?

“太难了。”燕王道,“他们的部落不断迁徙,想找到在哪儿都难。陛下当年能打入草原腹地,端了他们一个个狼窝,是因为陛下还是皇太子时,曾多次代表昭国出使过匈奴,对匈奴内部极其了解。陛下在匈奴又有内应,那自然是一打一个准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匈奴内部也在改朝换代。哪怕陛下五年前没有受伤,还能亲征,没有当年那些情报,也很难打出当年的战果。”

总有办法——姜洵心想。

至少一直守着自己的“羊圈”绝不是个好方法,只有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

燕王目光深沉,匈奴使节方才那一番话语,搅乱了他心底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一池水。

他喝了口茶,说道:“匈奴已经转移阵地,开始攻击代地。根据往年惯例,左贤王势必会去辅佐他们大单于,燕地接下来便能消停一阵。下个月便是年关了,你们都回去吧。尤其你,阿洵,回去给你爹娘祭祀,再好好过个年。”

姜洵也考虑过这问题,说道:“若是真能消停,那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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