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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心思

又一年冬日,却比往年更为阴冷刺骨。

谣言可畏,似寒风,灌入国公府的高墙,传得人心惶惶。

陆霆不得不把各院主子和管事叫到正厅,郑重其事地敲打一番:“不管他人如何想,我们做好自己,守住本分,莫要跟人嘈嘈窃语乱嚼舌根,坏我陆家名声。”

话语间,陆霆觑了妹妹好几眼,等着她表态。

众人的目光也往陆蔷身上聚拢。

被一屋子的人瞅着,脸皮再厚的人也架不住。

陆蔷干巴巴道:“我如今连后院的门都出不去,还能如何说道。”

陆霆眼神一厉:“在院内也不行,管住你的嘴,要是从府里传了什么出去,别怪我不顾兄妹情。”

男人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陆蔷落了个没脸,胳膊又拧不过大腿,也觉羞人,忿忿道:“晓得了,兄长莫担心,若有谁把闲话传出去,我第一个不饶。”

有了最不省心的人表态,陆霆再把屋内的人扫了一遍,问他们有无异议,有想法的趁早说,有别的心思也趁早说,莫拖到后面,再有遗憾都不能够了。

众人纷纷表忠心,无论如何,都要跟公府共进退。

消息传到长公主耳中,她难得还有心情笑出来。

长缨小心翼翼道:“要不要把世子和少夫人接过来住些时日。”

世子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可比国公府别的人重要多了。

长公主摆了摆手:“倒也不必,还没到那份上。”

“皇帝从小谨慎,哪怕亲生的,也未必就全然信任。”

边走边看了。

闭门谢客的日子,国公府清冷异常。

才落了一场雪,地面白茫茫一片,陶枝推开窗,伸手去接雪花,一时间,思绪翻飞,回到她来京的第一个冬日。

那时,她还只是陆盛昀私自在外面纳的妾,国公府要是不认,她连大门都进不来。

也就两年的光景,一切都变了。

她成了世子夫人,进了陆家族谱,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和陆盛昀举案齐眉,鹣鲽情深。

而陆钰也在茁壮成长,陆霆将他送进国子监,跟着大儒学习,进步飞快。

如今陶枝对着孩子,已经教导不了他多少学识,只能在饮食起居上,多多问候。

易昭娥知晓陆钰的真实身份,感慨了许久:“你这也算是无心插柳,善有善报了。”

真正的嫡系血脉,比现在的混账太子更适合当储君,就是年纪小了点,还需再磨砺磨砺。

陶枝倒是没想太多,只盼孩子健康,平安,喜乐,别的就看造化了。

毕竟,太子如今势力不小,党羽遍布,想要易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易昭娥却神神秘秘道:“大道至简,有时候,并不需要想太多,时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她就不信,陆家人没点想法,真让太子上位,陆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没有危机感,偌大的世家又如何生存下去。

朝廷这边,陆盛昀遇袭的案子,因太子一党有意无意的搅和,始终进展缓慢。

证人证词矛盾,关键物证意外损毁。

而弹劾陆盛昀“结交蛮族、心怀异志”的奏章,依旧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太子甚至在一次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阴阳怪气:“世子身子骨总不大好,莫不是焦心过度。”

陆盛昀站在队列中,掩唇低咳:“臣惶恐,连府门都少出,又如何与千里之外的人通消息,倒是殿下,对臣府中之事关切备至,臣感激不尽。”

这话软中带刺,暗藏嘲讽。

太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龙椅上的皇帝却摆手:“好了,此事自有三司核查,莫再多言。”

那态度,依旧模棱两可。

回府后,陆盛昀褪下朝服,靠在暖榻上,脸色比往日更白。

不是装的,近日确实染了风寒。

陆霆推了杯热茶叫儿子暖暖身:“皇上态度不明,也在情理之中。他既需要太子稳住国本,又忌惮权臣,你与西南关联渐深,在他眼里,何尝不是需要平衡的力量。太子打压我们陆家,他乐见其成。”

陆盛昀扯了扯唇,不予置评。

几日后,宫中传来皇后懿旨,召世子夫妇,还有易昭娥入宫。

皇后是陆盛昀的亲姑姑,太子却是愉贵妃所出,素来与皇后不睦。

这个时候召见,就有点意思了。

夫妻俩并肩踏入内殿,暖香扑面。

皇后端坐上位,却只着素色常服,见到异常登对的小夫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快过来,让姑母瞧瞧,近日气色如何。”

皇后招手让夫妻俩近前,目光带着怜惜。

“瘦了,太子心思重,气量小,苦了你们。”

她握住陶枝的手:“好孩子,别怕。有姑母在,断不能让人随意欺辱了你们。”

话说得直接,带着护短的意味。

随即,皇后又看向易昭娥,眼神温和:“这位就是易姑娘,果然好模样,好气度,西南水土可真是养人。”

易昭娥欠身,分外有礼地谢过皇后。

“那日驯马场的事,本宫听说了,女子也该有气性,不能一味柔弱,任人拿捏。”

话里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太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易昭娥不由得暗忖。

看来,皇后和太子果然不和。

“不过,”皇后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太子毕竟占着储位,陛下有时也为难,你们近来谨慎些,莫要主动招惹,但若他欺上门,也不必忍气吞声。”

正说着,殿外通报圣驾到。

话音刚落,皇帝便走了进来。

殿内的人忙起身,恭迎圣驾。

皇后笑容淡了些:“陛下怎么来了?”

“朕听闻,皇后召见彦辰,便过来看看。”

皇帝在主位坐下,竟不顾有女眷在,直接看向陆盛昀道:“弹劾你的奏章,近日可是不少。”

陆盛昀躬身,咳了声:“臣有负圣恩,让皇上操心了。”

皇帝哼了一声:“朕看你,倒是能耐不小。”

皇后在一旁坐下,将泡好的茶盏递给皇帝,不紧不慢道:“陛下,弹劾归弹劾,也要讲真凭实据。彦辰遇袭的案子还没查清,倒有人急着往他头上扣勾结蛮族的帽子。依臣妾看,这心思,恐怕不在案子本身。”

皇帝抿了口茶,语气缓和下来:“你看看你,朕还没说什么,也没把彦辰如何。”

“流言猛于虎,造谣诽谤,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是是,皇后说得有理,挑事的人该打。”

陶枝和易昭娥杵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听着帝后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又觉尴尬。

好在皇帝看他们也碍眼,一挥袖:“好了,都退下,彦辰既然身子不好,那就先在府中将养,莫再操劳了。”

听着有点软禁的意思,但态度已松动许多。

“臣告退。”

夫妻俩和易昭娥一并行礼退出。

离宫后,陶枝仍觉恍惚。

没想到,帝后夫妻俩私下的相处竟是这般。皇后待皇上的态度,可没看出多少恭敬的意思,反而直接得很。

马车上,陆盛昀闭目养神,才低声道:“姑母这是在向皇上表态,也是在警告愉贵妃和太子,动我们陆家,就是动她。”

陶枝不语,不禁为皇后担心。

深宫之中,最怕的就是暗箭。

最难防的,就是暗箭伤人。

陆盛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太子恐怕要更坐不住了。”

接下来,太子的花招频出。

朝堂上,官员调动频繁,曾为陆盛昀说话的几名将领被太子党羽寻由头发难。

书房烛火亮至天明。

陶枝缓缓跨过门槛,端着参茶进屋。

男人正对着西南舆图出神,可谓废寝忘食。

“有麻烦?”陶枝问。

他摇头,又点头,手指点在地图某一处。

“太子的人在查一条旧道,一条可以绕过朝廷关卡,直通西南十八寨腹地的隐秘商道。”

陶枝心头一跳。

这条道,知道的人极少。

“他想做什么?”

第72章 谋夺

大雪过后,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尖得刺眼,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陶枝面颊热得泛起粉晕,仿佛上好的釉彩。

陶枝忙叫丫鬟把窗缝开大些。

易昭娥正学着妹妹描花样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宣告放弃。

“还不如让我驯马,这东西,实在做不来。”

才多久,指腹上已多了好几个针眼。

陶枝笑笑:“这世上哪有简单的事,总要有点耐心才成。”

就在这时,陆盛昀回来了,携裹一身风霜,入内室前还特意在外屋坐了会,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唯恐传给屋内的娇人。

见易昭娥也在,陆盛昀也没像平时那样面露不快,嫌她太缠着自家夫人,相反态度还有点和缓。

“都察院有个姓柳的巡城御史,”屋内热气盛,他松了松领口,声音压得低,“今儿早朝,当着百官的面,把太子给参了。”

陶枝针尖一抖,险些扎到自己。

陆盛昀眼尖,叫她当心。

易昭娥也抬起了头。

“参他什么?”

“纵容外戚占田,倒卖漕粮名额,还有,”陆盛昀顿了下,语气平静,“说他勾结魏贤,构陷忠良,直指我那年在乡野遇袭,就是太子在背后指使。”

陶枝心想这柳御史胆子忒大了。

“后来呢?”易昭娥急着问。

“皇上当场发了火,说他捕风捉影,打了二十板子轰出金殿。”

陆盛昀走到炭盆前,拿钳子拨了拨,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冷白肌肤更添一抹冶丽之色。

“可在朝堂上引起的轰动不小。”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太子这会儿,怕是气不小。”

当夜,陆盛昀又去到书房熬了通宵。

次日黄昏,有人从角门溜进来,直接进了书房。

陶枝在廊下远远瞥见,那人身形精悍,不像寻常兵卒。

约莫一炷香后,那人又悄没声息地走了。

陆盛昀从书房出来,一身肃然。

到了陶枝面前,男人神色一变,换了放松的姿态,陪着她练了好一会的字。

陶枝也不多问。他总有他的事要做,自己只要不拖后腿,把这后宅打理妥当,就算帮他了。

又过了几日,出了一桩骇事。

太子暗中派人潜入柳御史府上,想要制造一场意外暴毙,亏得家仆忠心,为柳御史挡了灾,不然这世间又少了个公正的好官。

陶枝听后唏嘘不已,倒是可惜了那忠心的家仆。

易昭娥可算出气了:“活该,这种人,别说做储君,草菅人命,当人都不配。”

说来,也是太子的人有恃无恐,翻墙而出时,正撞到巡夜的衙役。

正巧这几名衙役又很是尽职,见几人鬼鬼祟祟,三更半夜出来溜达,就不像好人,于是严刑审问,结果还真问出惊天大案。

陶枝不由得看向异常淡定的男人,顿时明白了。

“夫君去哪儿?”见男人拿起深色大氅,陶枝下意识问。

“添一把火。”他系好带子,目光亮得惊人。

他脚步匆匆消失在暮色里。

陶枝和易昭娥坐在屋内,相对无言,只听得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时间过得极慢,又极快。

一大早,就有丫鬟来报,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少夫人,宫里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派人刺杀柳御史,被巡夜的官差当场拿住,人证物证俱在,整个京城都传疯了。陛下大发雷霆,已经下令把太子圈禁东宫,非诏不得出,魏公公,魏贤那奸宦也下了天牢。”

丫鬟像是亲眼所见,绘声绘色道:“金銮殿上,皇上还夸了世子爷,擢升世子爷为领侍卫内大臣,统率宫中禁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而是把整个皇城的安危交到了他手上。

陶枝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一夜之间的天翻地覆,让人恍惚。

直到午后,陆盛昀才回府。

他换了身崭新的麒麟补子绯色官袍,玉带束腰,脸上还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再没半分病气。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

“结束了?”陶枝问。

“暂时罢了。”他处变不惊,向来从容,“太子只是圈禁,魏贤还在天牢。陛下此举,是安抚,也是权衡。”

“不过,”他唇角微扬,“禁军在手,许多事,总会方便些。”

他看向陶枝,眼神温和下来,伸出手:“走吧,陪我进宫一趟,给姑母请安。”

陶枝将手放入他掌心。

雪化了,天似乎要放晴了。

太子被圈禁东宫,朝堂上的风波却未平息。

愉贵妃日日跪在乾元殿外,哭声哀切,搅得皇帝心神不宁。

不过三五日,宫里便有风声传出,说陛下念及父子之情,态度已见松动。

陆盛昀升任领侍卫内大臣后,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

没过几日,东宫便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

太子像是刺激过度,因一盏茶奉得稍慢,竟当场杖毙了两个贴身太监,又将一个宫女鞭挞至奄奄一息。

理由荒诞至极。

“孤看他们眼神怨怼,心怀不轨,该杀。”

消息传开,举朝哗然。

先前为太子求情的官员顿时没了声响,御史们的奏章言辞激烈,指责太子“残暴失德,不堪储位”。

皇帝在早朝上发了好一通的脾气,终究没说出宽宥太子的话。

就在这风口浪尖,又一个微妙的消息在朝野悄然传开。

钦天监监正夜观星象,斗胆密奏,称帝星之侧有隐曜浮动,光芒虽微却正,直言皇家有血脉流落在外。

几乎同时,一位从江南来的老儒,敲响了京兆尹府门前的鸣冤鼓,呈上一份血迹斑斑的状纸,为他早已病故的恩师,前太子少师喊冤。

状纸语焉不详,却隐约提及前太子在外罹难时,似乎有一襁褓幼子被忠仆拼死救出,不知所踪。

两件事本不相干,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勾连起来。

礼部尚书,素来稳重的老臣,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许久,出来时面色异常凝重。

一场极其隐秘的调查随即展开。

几经周折,最终,所有线索指向了镇国公府,世子独子陆钰。

这孩子眉眼生得极好,小小年纪已见俊朗轮廓,尤其那双黑亮眼睛,竟隐隐与宫中秘藏的已故前太子少年画像,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一日,皇后娘娘单独召陶枝入宫。

殿内静得出奇,熏香的味道似乎也比往日沉郁。皇后端坐上位,妆容素雅,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希冀。

“来,到我身边来。”皇后声音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陶枝依言上前,在她下首的绣墩端坐,眼帘低垂,姿态柔顺。

皇后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拉过陶枝的手,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细微的观察:“好孩子,你跟姑母说句实话,钰儿,他当真是你亲生的骨肉?是彦辰的孩子?”

陶枝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微颤:“姑母您何出此言?钰儿他自然是我生的。”

皇后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好孩子,别哭,我不是疑你,只是近来有些风言风语,关乎皇室血脉,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也看过那孩子,他的样貌,与我儿少时确有几分相似。”

陶枝抬起泪眼,先是茫然,继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用力摇头,带着哭腔:“皇后明鉴,世子本就和殿下是表兄弟,长得相似,也不奇怪。”

皇后直直盯着她:“当真如此?”

陶枝颤着身子,不敢直视皇后审视的目光,像是下定决心,用力抹去眼泪,神色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妾不敢再隐瞒,其实,其实钰儿并非妾所生。”

皇后瞳孔微缩,催问:“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陶枝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忽,仿佛陷入回忆,带着几分伤感道:“当年我家贫,父亲过世后,家人要把我卖给大户做妾,正巧有个姐姐路过,帮我赎身,为我找到栖身之所。可惜这位姐姐身体不好,没过多久染病去世,临终前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我。我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怜这孩子孤苦,便将他当作亲生骨肉抚养,只盼他平安长大,也算报答他母亲的恩情。”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又涌了上来。

“钰儿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认我这个娘亲,求姑母替我保密,他还是个孩子。”

说着陶枝便要起身下拜,被皇后一把拉住。

“好孩子,快起来!”皇后眼圈也红了,紧紧握着她的手,连声道,“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如此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不愧是我们陆家的媳妇,不愧是彦辰看中的人。”

她将陶枝轻轻揽住:“你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人委屈了你们母子。”

陶枝这才平复了情绪,从衣襟内掏出一个样式精美的玉佩,惆怅道:“这是姐姐留下来的,说是孩子生父送她的,若能寻到孩子父亲,倒也不是不能让钰儿认祖归宗。”

皇后接过玉佩,眼睛瞬间红透,心情更是跌宕起伏。

坐上马车,陶枝靠着车壁,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神。

回到府中,陆盛昀已在房内等候。他挥手屏退下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细看她的脸色。

“如何?”他问。

陶枝抬眼:“皇后娘娘看到玉佩,哭了。”

陆盛昀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揩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存。

“做得很好。”他低声道,眸色深沉,“这一步,走对了。”

第73章 有喜

日子表面平静,却涌着暗流。未多时,宫里突然来了旨意,隔日命陶枝带着陆钰进宫。

陆钰年纪虽小,但早慧,在许多事上已有自己的想法。

陆盛昀和陶枝心道迟早要说出真相,不如就趁这时候,年纪小,心思纯,反而接受得快。

事实也确实也如此。

陆钰端坐在夫妻二人中间,小脸板正,神情严肃,小大人似的。

陆盛昀轻敲他脑门:“笑一笑。”

小儿牵起唇角,倒是听话。

陶枝把孩子揽入怀里,细声安抚:“无论你的身世如何,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小儿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还能叫你们父亲母亲吗?”

陶枝抬头,看向男人。

陆盛昀伸手将孩子的衣襟理了理:“待明日,你进宫见了皇上皇后,就知道了。”

身为皇家子孙,懂事得早,并非坏事。

陆钰身份更是特殊,注定他要比别的皇子皇孙承担更多,经受得起考验,往后的路才会走得更顺。

一大早,陶枝便将陆钰拾掇得齐齐整整,唇红齿白,活脱脱的玉面小郎君,又把孩子抱了又抱。

“不必紧张,就按平日你跟国公爷说话那般,把他们当做慈祥的长辈便可。”

陆钰回抱陶枝:“娘亲,我不紧张的。”

他在太学长了不少见识,已经懂了不少事,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娘亲为了养育他,吃了不少苦,他不可以任性,他要为娘亲争光。

进到宫内,帝后已经等在内殿。

见陶枝带着孩子要行大礼,皇后手一抬:“不必多礼,孩子快过来。”

一见到陆钰,看着他眉眼,皇后就有点绷不住,仿佛见到儿子小时候,眼圈顿时红了,招招手:“好孩子,到我这儿来。”

陆钰一点也不怯场,迈着小短腿过去,到了最尊贵的夫妇面前,仍是规规矩矩行礼:“臣给皇上皇后请安。”

皇帝原本绷着的脸也柔和了,打量着他:“几岁了?”

“回皇上,六岁啦。”陆钰声音清脆,“娘亲说,过了年就七岁,是大孩子了。”

皇后忍不住把他揽到怀里,摩挲着他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像。真像。”

皇帝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陶枝的目光复杂难言:“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枝垂首:“臣妇不敢当,能养育钰儿,是臣妇的福分。”

“好,好一个福分。”皇帝点头,“彦辰娶了个好媳妇。”

皇后哽声道:“该赏,重重地赏。”

皇帝沉声:“传朕旨意,晋镇国公世子夫人为一品诰命,赐白银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

陶枝也不扭捏,屈膝行礼,大大方方谢主隆恩。

正说着,陆钰忽然扯了扯皇后的衣袖:“您别哭。娘亲说,要多笑笑,爱笑的人,长命百岁。”

童言稚语逗得帝后都笑了,殿内凝重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这一呆,就是大半日。帝后赐膳,孩子就在二人中间坐着,皇后亲自给孩子夹菜,和乐融融,仿佛寻常的祖父祖母带着孙儿。

陶枝一旁看着,感慨万千。

帝王家里,兴许也是有一点真情在的。

至太阳落山,陆盛昀在外宫城候着,接母子俩回家。

陆盛昀将坐骑交给手下,自己跟着母子俩坐马车。

车内,陆盛昀不问陶枝,而是问孩子,在宫中过得如何。

陆钰似乎还很兴奋,小嘴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头脑清晰,讲话也很有条理。

陶枝很是欣慰,笑看着孩子大胆表现自己,心想姐姐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回府后,陆霆又把儿子单独叫到书房,问询他们在宫里的情况。

良久,陆霆一声唏嘘:“你这媳妇,倒是歪打正着,娶对了。”

宫内,帝后难得连着几日都在一起,说了许多话。

皇后边说边抹泪,难得任性:“我不管,这孩子,我必然是要认的。”

皇帝搂着妻子,轻拍她后背:“朕知道,朕何尝不想,不过这事不能急,还得徐徐图之,要更妥善才可。”

这时,太监来报:“东南王世子魏祯入京朝见,在殿外候旨。”

皇帝敛了情绪:“宣。”

不多时,一个身着蟒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进来,眉目英挺,风姿绰约。

行礼后,他直接说明来意:“臣奉父王之命入京,恳请陛下赐婚,允臣尚七公主为妻。”

帝后一听,互看一眼。

东南王虽与皇室同宗同源,但早已出了五服,是可以论嫁娶的。

皇帝示意魏祯起身,平静道:“此事太过突然,容朕多虑几日,你也不必心急,谈婚论嫁,急不来,且讲一个缘分,总要你情我愿才美满。”

这事很快就传遍皇城。

珍妃来给帝后请安,见到魏祯,问候了一声,才强撑着笑容:“皇上,七公主年纪尚小,臣妾想着-”

“十七,不小了。”魏祯笑笑,“东南与朝廷联姻,于国于民都是好事。父王说了,若得尚公主,愿再减三成赋税,并派五千精兵助朝廷剿匪。”

少年长成,人也更有底气了,已不再是当年入京为质,任人欺压的模样。

这话一出,连皇帝都动容了。

珍妃脸色更白了。

过后,珍妃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宫中。魏嫣早已等在殿内,一见母亲就扑过来:“母妃!我不要嫁去东南!听说那里湿热难耐,蛮子遍地-”

“住口!”珍妃厉声喝止,随即又软下声音,拉着女儿的手坐下,“嫣儿,你听母妃说。”

她抚着女儿娇嫩脸颊:“母妃何尝舍得你远嫁,可那魏祯开出的条件,你父皇已经心动了。东南王手握重兵,若是拒绝,只怕难以服气。”

“那就让我去死!”魏嫣倏然站起,眼泪直流,“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嫁那么远。”

珍妃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傻孩子,你说什么胡话。”

“母妃见了魏世子,相貌堂堂,是个英武的人,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将来就是东南王妃,这京中可无几人能比。”

“您明知,我想嫁的是陆盛昀。”

魏嫣伏在母亲怀里痛哭,珍妃也跟着落泪,却仍咬着牙劝:“你就别想了,都说陆世子夫妻恩爱,再也容不下旁人,你又何必再执着。”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内,陶枝正对着阿爹的密信发愁。

“阿姐的亲事,”她揉着额角,“他不是为难我吗?既要老实听话,又肯跟着回西南,还得配得上阿姐,身体得好。”

陆盛昀下朝回来,见她愁眉不展,接过信看了,竟低笑出声:“若我有女儿,也要这般挑选夫婿。”

陶枝嗔他一眼,把信抢回来:“你还笑!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哪个肯随妻子去西南住,便是肯,也都是些没出息的,怎么配得上我阿姐。”

她越说越愁,忍不住捶了他一下:“都怪你!当初若不是你-”

话未说完,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陶枝扶着桌子干呕起来。

陆盛昀脸色骤变,急忙扶住她:“怎么了?”

转头厉声唤下人。“快请女医!”

女医来得快,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笑容:“恭喜世子,夫人这是有喜了,已有两月余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陶枝抚着小腹,怔怔说不出话。

陆盛昀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颤,眼里光亮异常:“真的?”

“千真万确。”女医笑道,“夫人脉象稳健,只是近日劳累,需好生静养。”

周婶喜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了。”

易昭娥看看陶枝依然平坦的小腹,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有小娃娃了。

待众人退下,屋里只剩夫妇二人,陆盛昀仍握着陶枝的手不放。

他伸手抚上陶枝的肚子,声音有些哑:“我们,有孩子了。”

陶枝嘀咕:“这下好了,阿姐的亲事还没着落,我倒先有了好事。”

陆盛昀低笑,将她搂得更紧。

“最好是个女儿。”

“若是女儿,”陆盛昀挑眉,“我就建一座比武招亲的擂台,打得过我,才能求亲。”

陶枝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他一下:“净说胡话。要能打过你,女儿何时才能出嫁。”

暮色渐浓,国公府里一片喜庆。而在不远处的皇宫,七公主趴在珍妃膝上,哭得撕心裂肺。珍妃抚着女儿的头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自从陶枝有孕,陆盛昀像是变了个人。

如今除了入宫当值,闲暇时候都在府里陪伴妻子。

她胃口不好,他亲自去小厨房盯,把西南带来的酸辣方子一样样试给厨娘看。她腰酸,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温热手掌一下下给她揉后腰。

这日午后,陶枝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陆盛昀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兵书,目光却落在她恬静睡颜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他看得入神,连易昭娥端着安胎药进来都没察觉。

易昭娥见状,抿唇一笑,悄悄放下药碗又退了出去。

又一日,陆盛昀去京郊大营巡防,回城时在南大街遇到永昌侯家的三公子。

这小子平日就爱说笑,嘴里没个把门:“世子如今可是大名在外,论宠妻,谁也比不上您呢,听说连吃杯酒都惦记着家里,这般下去,岂不被个女人彻底拿捏住了。”

陆盛昀勒住马,漫不经心地抚了抚缰绳,唇角一勾:“赵三,听说你数月前在西山猎场,被只野猪追得爬了树。”

三公子脸色顿时涨红:“你,你胡说什么!”

陆盛昀挑眉,“前些日在百花楼,为争个唱曲的姑娘,被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揍得鼻青脸肿,不也是你?”

旁边几个子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陆盛昀慢悠悠继续:“既然都不是,那定是我记错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诸位倒是清闲,还有空操心别人家里的事,看来是差事太轻省了,要不要我明日奏明陛下,给各位找些更能磨砺人的事做?”

众人顿时噤声。

谁不知道陆盛昀圣眷正浓,领侍卫内大臣,把他们这些闲散子弟磋磨一顿,不在话下。

陆盛昀轻笑一声,一夹马腹:“告辞。”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赵三公子悻悻啐了一口:“得意什么!”

旁边有人插嘴:“可人家陆世子就是有得意的本钱啊,你们瞧瞧,方才他那几句话,就把咱们都拿捏住了。”

另一人叹气:“可不是,如今连疼媳妇都疼得理直气壮,这份底气,咱们还真学不来。”

此时,镇国公府内,陶枝刚睡醒,正小口喝着安胎药。

陆盛昀先清洗一番,去掉身上尘土气,再进屋。

“回来了?”陶枝放下药碗。

陆盛昀坐到她身边,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几颗蜜渍梅子。

“路上买的,尝尝。”

陶枝拈起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顿时冲淡了药味。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方才阿姐来说,七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陶枝靠在他肩头,轻声道:“珍妃娘娘劝动了公主,开春就嫁去东南。”

命运真是奇妙,她自南边入京,在这里嫁人生子,皇城里的金枝玉叶却要远嫁过去,从此远离家乡。

陆盛昀把玩着她一缕头发,神色淡淡:“他们未必登对,但于朝廷有益。”

陶枝抬头看他:“若是我们女儿将来-”

“没有若是。”陆盛昀打断她,语气笃定,“我们的女儿,必定要嫁一个她真心喜爱,也真心待她好的人。”

他低头看她,神情认真:“便是将来披甲上阵,马踏敌营,那也是我这个做爹的事,轮不到用女儿的姻缘去换。”

陶枝心头一暖:“可若她喜欢的,偏偏是个穷小子?”

陆盛昀挑眉:“那便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胆色来求娶,若连我这关都过不了,凭什么娶我女儿。”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伸手轻抚她的小腹,“现在说这些还早,且让爹爹先疼疼我们小丫头。”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陶枝嗔道。

“我说是就是。”

“若是儿子,便让他自己闯荡去。但女儿,定要娇养着。”

第74章 孽缘

转眼又到年关,持续了一个多月,陶枝的孕吐总算缓和了些,人也舒服了,身子却越来越懒怠。陆盛昀看在眼里,除了当值,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陪伴在陶枝身边,变着法儿地给她寻乐子解闷。

这日,他不知从哪儿请来个盲眼老先生,弹得一手好三弦,唱的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而是西南那边的古老传说。老先生嗓音苍凉,情绪到位,陶枝听得入了神,到山鬼夜哭,精怪报恩这一段,似有所感,不禁潸然落泪。

陆盛昀帮她拖着手上的酸梅汤,另一只手给她拭泪,绷着脸,动作却很温柔:“给你解闷,反倒弄巧成拙。”

陶枝却摇头道:“这曲子倒是别致。”

她倚在软枕上,眼里含着泪水,但不见悲伤,反而更添神采。

陆盛昀坐在榻边,长长的手臂一伸,轻松摸到她小腿上,力道适中地揉捏,头也不抬地问:“喜欢?”

陶枝重重嗯了声。

“那就明日再让他来,听说他还会唱苗疆的《开亲歌》。”

易昭娥才要敲门,正好听到这话,声音先传进来:“真的呀。太好了,明日我不出门了。”

陆盛昀却皱起了眉头,不想理会。

陶枝捂嘴笑,扬声回应姐姐:“好的呀,你明日早早来,我叫人准备点心,一起吃。”

陆盛昀无奈地勾她鼻尖:“调皮。”

“有阿姐在,我也开心,你对她好点。”

陆盛昀不作声,还要如何好,这女子在京中惹了多少事,他又何曾真的怪罪,哪怕惹上太子,不也没有真的同她计较。

没两日,陆盛昀又弄来一套极精巧的鲁班锁。

“索性也是闲着,动动手指头,省得闷坏了。”他自个儿先拆解起来,手指灵活,眉眼专注。陶枝起初只是看着,后来忍不住也伸手去试。两人脑袋碰着脑袋,身子挨着身子,为一个小机关较上了劲。

解开后,二人相视一笑,却比听曲还有趣。

后来,他又特意寻来上好的澄心堂纸和颜料,陪着陶枝描摹花鸟图样,陶冶情趣。

他对丹青也极有造诣,帮她调色,递笔,偶尔点评一句“这孔雀的翎毛,该再碧些才像”,都能说在点子上。

这些动静,传到了陆蔷耳中,心头不免又是一阵酸涩。

经过花园,瞧见侄儿小心翼翼扶着女人踱步,手里还端着个小碟,喂她吃冻梨,当真是体贴备至。那细致劲儿,看得陆蔷直撇嘴。

她女儿的婚事不如意,心里不痛快,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见不得侄子那般围着媳妇转。

这日晌午,她又瞧见侄子下了朝,官服都没换,就来到后院,从丫鬟手里接过白瓷小碗,一勺一勺地喂。

女人蹙着眉摇头,说腻了,男人便好声好气地哄,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里头竟是块梅花糕。

“尝尝这个,说是南边来的新品,不怎么腻。”言语里的耐心,是陆蔷在自己夫君身上从未体会过的。

陆蔷捏着帕子站在廊下,只觉得画面刺眼得很。她扭身回到自己院里,对着心腹妈妈抱怨:“瞧瞧,成什么体统,哪有这么宠的,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堂堂国公世子,朝廷官员,倒学起小门小户不入流的做派,成天围着媳妇转。”

再看看自己女儿,嫁的翰林院编修,古板性子,莫说喂食,平日话都说不上几句,陆蔷想想更是心堵。

妈妈忙劝:“世子爷是疼媳妇,也是疼未出世的小主子。”

“疼?”陆蔷冷笑,语气酸溜溜:“我看是惯得没边了!”

自己当年有孕时,夫婿别说喂食,连面都少见几回。陆蔷心里那点不平便如野草疯长。

如今,她也只能找苏泠抱怨几句。

苏泠只是温婉地笑:“孩子们感情好,是福气。”

“福气?”陆蔷哼了一声,“我是怕他行事太过,失了男儿气概。”

没过几日,长公主府上也派人送来了东西。不是寻常的补药,而是两筐还带着泥的新鲜山药,并一盒品相极佳的血燕。

来送东西的嬷嬷笑着对陶枝说:“这山药是庄子上刚起的,炖汤最是平和温补。血燕也请夫人按时用着,若短了什么,只管遣人去说。”

陶枝让人好生打赏了嬷嬷。这京城里的人情往来,弯弯绕绕,却也实实在在的,透出几分暖意。

晚间歇下时,陶枝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对陆盛昀轻声说:“姑母今日来说话,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陆盛昀正给她掖被角,动作不停,只淡淡道:“她那是羡慕。”

“羡慕?”

“嗯,”他躺下来,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自然地覆在她肚子上,“羡慕我媳妇比她女儿有福气。”

陶枝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自信。”

“事实如此。”陆盛昀语气笃定,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我的媳妇,自然要疼到让他们都羡慕。”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暖意融融。

过了腊月十五,天气反倒暖了回来,上街采买年货的人也变多了,熙熙攘攘,热闹繁华。

魏祯在驿馆里住了也有月余,耐心也逐渐告罄。陆盛昀这厮,竟连半分面子都不给,他多次递消息,约见一面,他却只推辞,一次都未应。

男人心头烦闷,换了常服上街散心。走着走着,不觉到了西市,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街角,对着个卖杂货的摊子挑挑捡捡,用着夹生的官话讨价还价。

魏祯不由凑近几步,仔细一看,是她。

就在这时,易昭娥恰好抬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魏世子。”易昭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不咸不淡,“好巧。”

魏祯扯了扯嘴角:“易姑娘不在府里看顾令妹,倒有闲心逛集市。”

“人有夫婿疼着,用不着我时时盯着。”易昭娥拿起摊子上一只歪歪扭扭的陶土小鸟,语气带刺,“不像有些人,要求人办事,连门路都摸不着。”

魏祯脸色沉了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本王与谢世子的事,不劳姑娘费心。”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陶鸟,嗤笑,“西南大寨的公主,也玩这等孩童玩意儿?”

易昭娥抬眼瞪他:“总比某些人强,明明有求于人,却还端着架子,以为这里是自家,装什么山大王。”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摊主吓得缩了缩脖子,心知这二人来历不凡,不敢吭声。

魏祯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下火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的小匣,递过去:“既然碰上了,劳烦姑娘将此物转交令妹与世子,算是我一点心意,恭贺他们有喜。”

易昭娥不接,只冷眼看着:“魏世子既要送礼,何不堂堂正正登门,让我转交算怎么回事,显得我们有什么瓜葛似的。”

魏祯闻言,忽然低笑一声,上前一步,逼得极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瓜葛?易姑娘年纪轻轻,记性应该不差,又怎会忘记,那夜在落鹰峡的山洞里-”

“你闭嘴!”易昭娥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强行稳住,“魏祯,你都要成婚了,还要不要脸!”

魏祯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冷了下去。他收回锦匣,冷声道:“不送便罢。”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易昭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里那只陶土小鸟快要被她捏碎。摊主怯生生问:“姑娘,这鸟您还要吗?”

她才恍然回神,扔下几个铜钱,匆匆走人。

回到国公府,易昭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那个雨夜,潮湿寒冷的山洞,逼不得已的相拥取暖。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却不料,千回百转,竟然又遇见了。

真是,可恶。

晚膳时,陶枝瞧着女人扒拉了几下饭菜就放下筷子,眉眼间拢着化不开的郁气,忍不住问:“阿姐,今日出去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易昭娥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妹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少有苦闷的时候,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没什么,就是逛累了,有点不得劲。”

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米饭,心情乱糟糟的。

他都要娶公主了,最好别再来纠缠她,她也不想跟他再有瓜葛。

那一夜,不会再有人知道。

第75章 心思

易昭娥说要走,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她跟着周婶学了好几日,终于能挽出一个像样的妇人髻,这日她给陶枝梳头挽发时,忽然开口:“阿妹,我想回去了。”

陶枝手里的小玩具差点掉地上,她回过身,把姐姐拉到身边坐下,仔细留意她的神色,不禁劝道:“这都腊月了,转眼就要过年,寒天霜地的,路上也难行,倒不如先过年,等年后再回。”

年后,陆盛昀要出一趟门,还能送上一程。

“不算突然,”易昭娥倒是冷静,在妆匣里细细挑拣,将一支与衣裙极搭的珠钗插入陶枝发间,左看右看,满意急了。

“来了也有些日子,该回去了,留阿爹一人在那边,我也不放心。”

说得好像父女俩感情多好,其实见面了,也没好到哪去,处不了几日就互相两生厌。

尤其易昭娥婚事尚未定下,父女俩估计为这事儿都得吵上一壶。

夜里,陶枝偎在男人怀里,微微有些惆怅:“也不知阿姐喜欢怎样的男子,来京这久了,也没见她对谁青眼有加。”

陆盛昀拢住被角,把她盖得严严实实,浑不在意道:“有些人,未必适合嫁娶。”

易昭娥那种泼辣性子,嫁到谁家,都能惹出不少事来,本事不够的人,又哪里摆得平。

偏偏性格强势,有能力的男人,更不喜这种女子,所以想要嫁得如意,属实难。

军中也有不少年轻有为的儿郎,但说给易昭娥,陆盛昀却是不愿的。做媒也是一门学问,结亲不成,结成仇家的不在少数,陆盛昀并不想为个迟早要回老家的妻姐,给自己平白惹上麻烦。

陶枝也知男人对易昭娥始终都有点偏见,顾虑自己的情绪才少有吐露,但不表示心里没想法。

但易昭娥是自己亲姐姐,相认后,对自己很是照顾,陶枝看重这份难能可贵的姐妹情,只想姐姐过得如意,嫁不嫁人,倒是其次。

思及此,陶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忽地起身,被子滑落,灌了一点风进来。

“照这样说,世子那时候的作为,还有爱答不理,半日都闷不出几句话的性子,也不适合嫁娶。”

“躺好,不准动了。”陆盛昀动作也快,一把扯起被子往人身上捂,多了几分老父亲严厉的口吻,“起身要慢点,这般疾风骤雨,像什么样子。”

陶枝听这语气,倒像是把自己当女儿,先练上了。

“近日我总爱吃酸食,听她们说,这胎估摸怀的是儿子。”陶枝故意这般说,就想看看男人变脸的样子。

风水轮流转,也不能总是他得意,自己落下风。

妻子的小脾气,小心思,陆盛昀如何不懂,一只手探进被子里,在她腰上轻捏了一下。

陶枝没什么感觉,却又呀了一声:“世子说不过就动手。”

话里带着一丝谴责。

怀孕后,这女子越发会使性子了,陆盛昀其实也受用,就爱她这般亲昵地数落自己,把人搂到怀里亲到人面红耳赤,快要喘不上气来了,才意犹未尽地将人放开。

“闭眼睛,再不睡,那就玩点别的。”

闺房之乐,玩法多的是,不入巷,也能玩起来。

陶枝面上一红,昨晚才用了手,到现在都有点酸,才不要再被他得逞。

忙把被子拉上,盖住脸,陶枝闭上眼睛,不管困不困,都要睡了。

陆盛昀好笑地看着妻子,伸手把被子往下,拉到她下颌,让她透透气。

翌日一早,易昭娥在院门口等候陆盛昀,请他带自己进宫,去见皇后娘娘。

近日帝后感情正浓,皇帝下朝后,都会去看看皇后。

陆盛昀问她可有想好,这种天气出行,路途遥远,必然是要受些罪的。

他可以保她平安,却不能叫这天回暖。

易昭娥从来不是在温柔乡里长大的,幼时部落内斗,她跟着阿爹风里来雨里去,遭了不少难,这种恶劣天气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见人心意已决,陆盛昀也没打算劝,叫丫鬟跟陶枝回个话,便带着人进宫。

皇后重新有了寄托,精神抖擞了不少,不时就把陆钰叫进宫,享受天伦之乐,用过早膳后就亲自牵着孩子把他送入太学,这一天才算完整。

易昭娥来见,皇后心情好,人也利落,一个字宣。

行过礼后,易昭娥直接说明来意:“皇后娘娘,昭娥离家日久,思乡情切,特来请辞归乡。”

皇后却笑着道不急,时间还早,慢慢说,还问她吃没吃,不如先用个早膳。

易昭娥身份特殊,她走或留,皇后也不能轻易做决定,先把人稳住,待皇帝来了再议。

皇帝得到消息,一下朝就往凤仪宫来,见到易昭娥抬了手,道免礼。

易昭娥重新落座,将来意再说了一遍。

皇帝接过皇后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两口,再放到一边,撩起眼皮看她:“怎么,京城住不惯?”

“京城繁华,只是易昭娥山野惯了,还是想念西南的风。”易昭娥垂着眼,恭敬却也平静道。

皇帝笑了笑:“可惜京城繁华,却也留不住恋家的人。”

皇后看了眼皇帝,揣摩着圣意,温声道:“回去也好。只是你的婚事-”她顿了顿,“你既是我天家认可的西南公主,这婚事便不能随意。哪怕回了那边,也得等朝廷为你择定良配,再行婚嫁,不可私下议亲,明白吗?”

易昭娥拢着袖子,指尖蜷了蜷,低头应道:“昭娥明白。”

她出宫没多久,魏祯也递了辞呈,理由也是简单。

既然婚事已定,年关将近,出于孝心,他想回东南陪父王过年,并告知父亲喜讯,等到年后开春再进京迎娶公主。

皇帝捏着辞呈翻了翻就扔到茶几上,看着皇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这二人倒是巧,一前一后的,都是这般急切。”

皇后也笑:“年轻人,血气方刚,本就容易冲动。”

说着,皇后捧着一件小小的练功服给皇帝看:“皇上您看看,钰儿穿这件可好看?”

皇帝认真地看了看,还上手翻了翻,眼角逸出一点笑意:“不错,皇后的眼光,向来极好。”

魏祯也要离京的消息传到国公府,陶枝越发觉得不对劲。她拉着陆盛昀的袖子:“魏世子为何也赶在这个节骨眼离京,总觉得怪怪的。”

陆盛昀正在翻阅从兵部调过来的文书,头也没抬:“有什么怪的?是个儿子都想尽孝。”

陶枝不认同地盯着男人看,世子说这话,亏不亏心。

陆盛昀被看得不自在,转了个身,难得侧对着女子,不欲细聊。

“阿姐突然要走,魏祯也跟着走,”怀孕后,人也更加敏感,陶枝思前想后,眉心拧得更紧,“他们是不是-”

“别瞎琢磨。”陆盛昀放下文书,扶着她往榻上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少操心别人。”

他替她拢了拢衣襟,又掖好被子,陪着她午休。待人睡熟了,他才动作极轻地起身,去外间换衣服,披上大氅出了门。

城西一处僻静茶楼,陆盛昀推门进去时,魏祯已经在了。

“世子大人真是贵人事忙,”魏祯没起身,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推过去,戏谑,“每回见个一面,遮遮掩掩的,比登天还难。”

陆盛昀在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说人话。”

魏祯脸上的笑意淡去,端起热茶饮了一口。

陆盛昀冷白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你真要尚公主?”

“圣旨都快下了,还能有假?”魏祯扯了扯嘴角,“我底下那些庶弟,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明里暗里给我下绊子。没有朝廷的支持,我这世子位坐不稳。”

陆盛昀看着他:“想清楚了?”

“到了这份上,清楚不清楚都得走下去。”魏祯仰头把茶喝完,“你放心,七公主既然嫁给我,我不会亏待她。”

“随你。”陆盛昀站起身,“不后悔就行。”

男人难得回来晚,陶枝一时不困,于是抱着一摞画卷走进易昭娥房间。

“阿姐你看,”她把画卷在桌上铺开,“这些都是京里还没娶亲的公子,家世品貌都过得去。这个永宁侯家的二公子,性子最是温和-”

陶枝并不强求,只是多个机会认识一下,好过于无。

易昭娥随手翻看几幅,忽然笑了:“阿爹随口一句,你还真当圣旨了,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陶枝放下画卷,认真看着她:“阿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正当婚配的人,忽然间变得反常,多半跟感情有关。

易昭娥脸上的笑意僵住,转身去整理床铺:“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陶枝跟过去,“阿姐最近,实在奇怪。”

易昭娥把被子叠了又叠,就是不看她:“别多想,就是想家了。”

“想家?”陶枝按住她的手,“阿姐,你看着我。要是真受了委屈,我让世子-”

“别!”易昭娥抽回手,“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她背过身去,声音低了下去:“让我安静几天,行不行?”

第76章 设宴

年关将至,按照惯例,皇帝将于停朝前在宫中设宴,辞别旧岁,盼来年百业兴,民众安泰。

陶枝身子渐重,本不想来,但皇后特意下了帖,不仅陶枝要来,易昭娥也要一同进宫。本来易昭娥的行装已经打点妥当,即日就要出发离京,皇后懿旨下来了,不能不从,也只能再往后移个两日了。

“世子问过钦天监,过两日才是好天气,路途会顺不少。”

陶枝这么一说,易昭娥反而更疑惑了:“钦天监不是观星测国运吗,还能看出天气好赖?”

“观星,不也是观测气象,月朗星稀,隔天的天气必也不会太差。”陶枝老神在在,说得头头是道。

易昭娥顿时无语,越看这位妹妹,越像她那个能言善道的鬼才夫婿了。

一个被窝里,果真睡不出两种人。就算最初不是一路人,睡久了,也得同化了。

易昭娥不由酸溜溜道:“你可再多长几个心眼吧,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别被人几句话诓了去,倒贴了家当,还帮人数钱。”

“到也不会,”陶枝正儿八经道,“琼衣坊挣的钱,都在我自己手里,世子还补了我不少,都是他的私产。”

说到这,陶枝反而起了兴致:“姐姐将来成亲,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我先提前备着。”

易昭娥忙抬手表示不必:“姐姐我也不是缺钱的人,真要缺什么,找阿爹要,你在京中经营,要打点的地方不少,还是自己长长心,把银钱攒在自己手里,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陶枝心头一暖,伸手抱了抱易昭娥:“你成亲,我还是要送的,也不在乎这些,钱花了,总能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