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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陆盛昀陪她打发时间,也教了她不少生财有道的法子,令她大开眼界。该花的钱要花,大大方方的花,还得做做慈善,这日子要长久,要红火,需有所为,有所不为。

陶枝又把易昭娥拉着,在她离开之前,悄悄告诉她不少门路,等她回去了,跟那边的官兵打交道,也更顺遂。

易昭娥感恩在心,嘴里仍说:“你不必刻意为我去向世子打听什么,你们夫妻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到了进宫这日,陆盛昀一路护送二人直到内宫门口,跟着长公主的车马。久不入宫的长公主这回能来,也是陆盛昀亲自去请,美其名曰,这种喜庆的日子,婆媳就该一处。

长公主又何尝不知,儿子这是想方设法地给自己媳妇挣排面,可她又是个宠孩子的,只有成全。

前殿百官齐聚,后宫也是济济一堂。

和悦感染了一场风寒,一直在自己宅子里养病,许久未见陶枝,如今在宫里碰面,见陶枝气色红润,因着怀孕人也圆润了不少,当真就是个活得滋润的一品贵妇,变化之大,让人唏嘘不已。

和悦亲热拉着陶枝,握着她的手说话,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问她孕期的感觉。

和悦没怀过孕,对于孕妇这种大肚子生物,总归有些好奇。

愉贵妃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自太子被圈禁,她明显失了宠,此刻看着陶枝姐妹被长公主护着,大公主也对她们礼遇有加,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七公主挨着珍妃坐,不时瞟向说说笑笑的那几人。尤其看到向来冷淡不苟言笑的长公主都对陶枝爱护有加,她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世子夫人真是好福气,得长公主如此看重。”愉贵妃笑着开口。

长公主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吹着茶沫:“我夫家子嗣艰难,如今有了喜,自然要多看顾些。”

愉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七公主忽然插话,一派天真模样:“易姐姐从西南来,规矩跟我们这里大不同,听说那边男女大防不严,未婚男女也能一同狩猎游玩,不知可有此事?”

话一出,席间静默。易昭娥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七公主,扯出一抹笑:“我们西南儿女,行事光明磊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七公主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宫人报,凤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恭迎皇后入席。帝后如今关系和睦,皇帝时常留宿凤仪宫,皇后势头正盛,任谁也不敢在这时惹事。

席上一片和乐融融,众人争相到主位前,向皇后敬酒。

皇后意思一下地抿了口。

到陶枝俩姐妹,皇后却叫人免了礼,一口也不必喝,自己倒是连喝了两口。

众人看了,五味杂陈,各有心思。

七公主心里不舒坦,计从胆边生,忽然起身:“母后,儿臣不胜酒力,想去后殿歇歇。”

珍妃看着女儿,默默叹气,只盼女儿自己想通。

皇后看了她一眼,摆摆手:“去吧。”

七公主快步走出殿门,招来心腹宫女,压低声音急促吩咐:“去,想办法把魏世子引到西边暖阁附近,再让人去请易姑娘,就说本宫有请。”

宫女一愣:“公主,这……”

“快去!”七公主推了她一把,“本宫倒要看看,一个边陲蛮女,和一个即将尚主的世子,若是被人撞见独处一室,还怎么嚣张。”

前殿这边,宴席将散。魏祯正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魏祯眉头微皱,还是点了点头。

坐在不远处的陆盛昀端着酒杯,他耳力极好,小太监的话一字不落地传来:“七公主请世子西暖阁一叙。”

陆盛昀抬眼,看见魏祯离席的背影。他放下酒杯,对身旁的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

后宫这边,易昭娥正被大公主拉着说话,忽见一个小宫女怯生生过来:“易姑娘,七公主请您去西暖阁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易昭娥挑眉:“七公主找我?”她与那位公主可没什么交情。

她倒要瞧瞧,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陶枝轻轻拉了她的衣袖,示意她找个理由推了,没必要这般听话。

易昭娥却不是怕事的人:“她既然起了心思,我不去一趟,怕是不会甘心。”

就怕七公主算计她不成,把心思打到妹妹身上。

陶枝劝阻不能,只能低声道:“阿姐,小心些。”

易昭娥拍拍她的手,起身跟着宫女走了。

西暖阁离宴席处不远,却要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易昭娥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这不是去西暖阁的路。”

宫女慌了一下:“姑娘记错了,就是这边……”

“我记性很好。”易昭娥盯着她,“七公主到底在哪?”

宫女避而不答,在易昭娥的盯视下露了怯,转身就跑。

“喂,你好歹把我送到啊。”

话音刚落,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魏祯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见到易昭娥,他明显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你怎么在这?”魏祯先开口。

“七公主请我来的。”易昭娥语气冷淡,“看来魏世子也是?”

魏祯眉头皱得更紧:“说是七公主有急事。”

话未说完,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像是往这边来了。易昭娥虽不意外,脸色仍是变了变。

“快走。”她拉着魏祯就要往反方向去,却发现另一头也有人声。

魏祯环顾四周,一把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先进去。”

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空间狭小,两人挤在门后,能清楚听到外面动静。

“人呢,你不是说魏世子过来了。”是七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兴许人又走了。”宫女小声回应,听着就很虚。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渐渐远去。

耳房里,易昭娥和魏祯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声,入耳可闻。易昭娥耳根一红,猛地推开他,拉开房门就要出去。

“等等。”魏祯拉住她手腕,“现在出去,正好撞上。”

易昭娥甩开他的手:“用不着你管。”

“你当我愿意管?”魏祯语气也硬了,“若是被人看见我们独处,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的名声不劳世子费心。”易昭娥冷笑,“世子还是想想怎么劝劝你的七公主,叫她别干蠢事。”

两人正僵持着,外面忽然传来陆盛昀温和的声音:“公主是在找什么?”

七公主声音有点慌:“没找什么,出来透透气。”

“这里太黑,不宜独行,公主还是快些回去。”男人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这就回去了。”

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魏祯才推开房门。他看了易昭娥一眼,语气复杂:“今日这事-”

“能有何事,什么事都没有。”易昭娥打断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祯站在原地,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拳砸在门框上。

易昭娥回到席上,脸色如常。陶枝关切看过来,她摇摇头,示意无事。

七公主也回来了,见到易昭娥好端端坐在那,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她走到愉贵妃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愉贵妃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淡声宣布时候差不多了,散席。

回府的马车上,陶枝忍不住问:“阿姐,刚才七公主找你,没为难你吧?”

易昭娥望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轻轻摇头:“她还没那个本事。”

前殿散席后,陆盛昀与魏祯并肩往外走。

魏祯看了陆盛昀一眼:“有劳。”尽管这局设得粗糙,他自己花些工夫也能解。

“清者自清。”陆盛昀意味深长道,“不过看样子,你和易家女之间,似乎有些过往。”

魏祯望向宫门的方向,不再言语。

第77章 危机

腊月廿六,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国公府门前,车马已经备好。

陶枝被陆盛昀裹得严严实实,臃肿得看不出身形,着实叫易昭娥取笑了一番。

“你这样子,像是一眨眼就要生了,我都有点不敢走了。”

陶枝红了眼圈:“那就不走,陪着我,看着你的小外甥出生。”

“罢了,等你生下来,等我看到孩子,更舍不得了。”

易昭娥自觉已经拖延了不少时日,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陶枝攥着易昭娥的手不肯放:“路上一定慢些走,遇着驿站就歇脚,别赶夜路。”

她声音有点哑,眼睛更是红得不像话。陆盛昀站在一旁看着妻子难过的模样,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上前把人分开。

易昭娥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捏了捏,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肚子,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啰嗦。你当我还是头回出远门啊。”她转头看向一旁脸色不佳的陆盛昀,下巴微扬,“人我可交给你了,要是瘦了一星半点,我手里的鞭子可不依。”

陆盛昀上前一步,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陶枝肩上,对易昭娥点头:“放心。”

钰儿抱着陶枝的腿,仰着小脸:“姨母,你什么时候再来看钰儿?”

易昭娥蹲下身,刮了下他的小鼻子:“等钰儿当哥哥了,姨母就来看你。”她站起身,利落地翻上马背,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走了!”

马蹄声嘚嘚,踏着青石板路远去。陶枝一直望着,直到那身影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抬手擦了擦眼角。

陆盛昀揽住她的肩,将她往门里带:“风大,回屋吧。”

年关眨眼便至。腊月二十九那日,长公主的车驾停在了国公府门前。不成文的惯例,每到过年这几日,她总要来府里住住,一家人团个圆。更何况,儿子儿媳如今都在,她更是要来。

府里顿时更忙了,下人们踩着梯子挂红灯笼,贴上新桃符,连廊下的石阶都擦得锃亮。

除夕家宴摆在暖阁,菜式比往年更精致些。国公爷脸上带着笑,多喝了几杯酒,脸颊泛着红光。他端着酒杯,看向主位的长公主,话有些打结:“今年你就在府里多住些日子吧,府里……也热闹些。”

长公主正用银箸细细地剔着一块鲈鱼的刺,闻言动作没停,只淡淡道:“府里有世子夫人打理,我很放心。”她将剔净刺的鱼肉放到陶枝碗里,“你多吃些,身子重,耗精神。”

陶枝忙道:“谢母亲。”

然而多住几日,也就多了那么几日,过了正月初八,长公主将陶枝叫到偏厅。两个婆子抬进来两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长公主用指尖点了点匣盖:“这是府里这些年的账,人情往来,京里几处铺子田庄的契书,你都收着。既让你管家,这些早晚要交到你手里。”

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陶枝却平静不能,看着那两只匣子,有些无措:“母亲,儿媳年轻,怕担不起……”

“担不起就学。”长公主打断她,起身,旁边的嬷嬷立刻为她披上孔雀纹的斗篷,“我回府了。”

国公爷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看着长公主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又去拿酒壶。

陶枝看向身旁的陆盛昀。男人神色如常:“母亲既给了你,你收着便是。她向来如此。”

“可父亲他……”陶枝望着国公爷有些落寞的背影。

“他们的事,我们不必掺和。”陆盛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账目慢慢看,不懂就问管家。”

到了正月十五这日,他们带着陆钰进宫朝贺,回来后,陆盛昀便不许陶枝再劳神府务,只让她在屋里静养。

过了十五,京城各家打开门户,重新热闹起来。各色花灯挂满了街市,庙会也开了。入夜,陆盛昀给陶枝裹上厚实的银狐裘,将兜帽拉得严严实实,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才携了她出门。

长街上人头攒动,吆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兔子灯、荷花灯、八角宫灯各种灯饰,照得夜如白昼。吹糖人的老汉手巧,捏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耍猴戏的铜锣一响,便围过去一圈人。陆盛昀一手紧紧揽着陶枝的腰,将她护在怀里,用半边身子隔开拥挤的人流。

“看那个!”陶枝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个转得飞快的走马灯,灯上绘着的麻姑献寿图流转不停,“真好看。”

陆盛昀护着她挤过去。

刚站定,陶枝便觉唇上一凉,低头看去。

男人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到了她嘴边。

“尝尝,说是山里红做的,酸大于甜。”

陶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糖壳脆甜,里头果子却酸得她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处,缓过劲来,却又忍不住咬了第二口。

“可惜钰儿不在,”她咽下果肉,望着周围跑来跑去的孩童,有些怅然,“他定喜欢这些热闹。”

陆盛昀将她往身边又拢了拢,避开一个举着风车跑过的半大孩子:“他在宫里有他的日子要过。”

皇宫里的年节,气象与外头自是不同。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暖烘烘,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陆钰穿着一身新制的宝蓝色缂丝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他规规矩矩坐在帝后中间的紫檀木嵌螺钿软榻上,小腿悬空,轻轻晃着。

殿中,两个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顶碗。一只只彩绘瓷碗在空中叠成宝塔,晃晃悠悠,看得人提心吊胆。小娃娃睁大了眼,小嘴微微张着,看得入了神。

皇后坐在他左侧,手里拈着一块刚剥好的蜜桔,柔声问:“钰儿,怕不怕?”

钰儿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越叠越高的碗塔:“不怕。碗掉不下来。”

皇帝坐在右侧,原本正拿着一本奏折在看,闻言从折子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孙子专注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折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杂耍艺人一个失手,最顶上的那只碗晃了晃,险险稳住。陆钰小小的身子跟着绷紧,直到那碗塔稳稳落在艺人头顶,他才松了口气,小肩膀塌下来。

皇后趁机将蜜桔瓣递到他嘴边:“来,吃瓣橘子压压惊。”

小娃就着皇后的手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谢谢祖母。”

皇帝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太傅教的书,可都记住了?”

陆钰咽下橘子,坐直了小身子,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回祖父,太傅教了《千字文》新的八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孙儿已经会背了。”

“哦?”皇帝眉梢微动,“背来听听。”

小娃便一字一句地背起来,童音清脆,竟一字不差。背完了,他还仰头看着皇帝,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期待。

皇帝没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站在后头伺候的老太监却看见,陛下那总是紧抿的嘴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午膳摆上来,菜式精致,却不算铺张。一道清炖鹿筋,一道蟹粉狮子头,并几样时蔬。皇后亲自布菜,将鹿筋夹到钰儿碗里:“这个软烂,好克化。”

陆钰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勺蟹粉,却没急着吃,先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皇后,小声说:“皇祖父,皇祖母先用。”

皇后眼圈微红,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皇帝没说话,却将自己面前那盏冰糖燕窝推到了孙子手边。

用过膳,宫人撤下席面,换上消食的山楂茶。小娃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皇后将他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轻轻拍着他的背。

皇帝看着偎在皇后怀里打盹的孙子,忽然开口:“开春后,让小五也进宫来读书吧。”

小五指的是愉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比陆钰还小,开春也才三岁。

皇后拍着钰儿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轻柔:“陛下安排便是。只是孩子们年纪还小,功课上……”

“朕知道轻重。”皇帝打断她,目光依旧落在钰儿睡熟的小脸上,“该学的规矩要学,该认的字要认。至于其他……不急。”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皇后低头,看着孙子恬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微卷的额发。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早逝的父亲,尤其是那眉眼,沉静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孩子,性子倒是沉得住气。”皇后轻声道,“不像他爹小时候,皮得像只猴。”

皇帝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头的小肩膀。

“让人带他去后面睡踏实些。”皇帝说完,转身又回到书案后,拿起了方才那本奏折。

皇后示意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钰儿抱起来。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咕哝了一声“娘亲”,又睡了过去。皇后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替孩子拢了拢衣领,对乳母低声道:“仔细些,别吵醒他。”

乳母抱着孩子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帝批着奏折,皇后静静坐着喝茶,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宫灯。

国公府里,陶枝扶着腰站在窗前,看着枝头将化未化的残雪,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想着孩子在宫中过得如何。

如今,她也只能想想了。

开春后,冰雪初融,柳梢刚冒出新绿,朝堂之上却陡然卷起一阵凛冽寒风。

都察院左都御史捧着厚厚一叠奏章,当庭呈上,声音沉痛:“陛下,臣等查实,太子殿下纵容母族侵占良田千顷,致使数百农户流离失所;去岁秋闱,更有人证物证指认,殿下授意泄露考题,庇护愉贵妃外甥等数人登科;此外,经查,光禄寺少卿、陇州知府等十二名官员,皆是向殿下进献重金后得以擢升……”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随着一条条罪状的陈述越来越青。他手指捏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还有,”御史深吸一口气,递上最后一份证词,“多年前镇国公世子在西南连番遇袭,现场遗留的箭矢经工部老匠人辨认,确系京营早年淘汰制式,其流向与东宫采买记录吻合。”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玉管笔簌簌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抓起那叠奏章,狠狠摔在丹墀之下,“逆子!这个逆子!”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愉贵妃得到消息时,正在对镜梳妆,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她连簪环都来不及整理,跌跌撞撞冲往乾元殿。

殿门紧闭。愉贵妃“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玉石阶上,涕泪纵横:“陛下,陛下开恩啊,衍儿是您的亲生骨肉,他只是一时糊涂,是那些小人引诱了他,求陛下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饶过他这一次吧!臣妾愿代他受罚!”

殿内毫无动静。

愉贵妃磕着头,额头很快红肿起来,声音凄厉:“陛下,看在妾尽心伺候陛下这么多年的份上,求陛下网开一面!”

良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内侍监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贵妃娘娘,陛下口谕,娘娘教子无方,还是回去吧,好好反省,没有圣旨,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两名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愉贵妃架了起来。

“陛下——!”愉贵妃绝望的哭喊声在宫道上回荡。

这时,不远处宫道上传来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她不由回头,看见乳母正牵着陆钰的手走过宫苑。那孩子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小袍子,脸蛋红润,正仰头跟乳母说着什么。

愉贵妃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钰,浑浊的泪眼里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是他,都是因为他。

皇帝有了新的指望,才这么狠心对待她的孩子,要是没了这孩子,要是没了

几日后,下学时,陆钰收拾了自己的书本,就要离开,一位面相和善的博士叫住他,把他叫到一边,递上一个精致的点心。

“小公子,这是太学厨下新做的玫瑰茯苓糕,最是健脾安神,您尝尝。”

陆钰规矩地行礼道谢,迟疑了下,仍是接过了糕点。

回到宫中,他像往常一样,先去给皇后请安,陪着皇后用晚膳。晚膳时,陆钰胃口还不错,吃了小半碗碧粳米饭。可到了夜里,他突然开始呕吐,小脸煞白,紧接着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很快就昏昏沉沉,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皇祖母”。

“钰儿!钰儿你怎么了?”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催促,“快传太医!把太医署当值的全都给本宫叫来!”

皇帝原本已在寝殿歇下,闻讯立刻披衣赶来。他脸色铁青,看着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孙子,拳头紧紧攥起:“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

太医署院正带着几位太医轮番诊脉,一个个眉头紧锁,冷汗直流。

“陛下,皇后娘娘,小公子这脉象急而乱,像是中了什么热毒之物,来势汹汹啊。”

“可能解?”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臣等尽力!先用紫雪丹退热,再施针稳住心脉-”院正的声音发颤。

一碗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陆钰的烧却丝毫未退,小小的身子不时抽搐一下,看得人心惊肉跳。皇后坐在榻边,不停地用湿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皇帝则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僵硬。

“查!”他突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给朕彻查,孩子今日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一件不许漏掉。”

整个皇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急症,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陶枝正在喝安胎药,闻言手一抖,药碗啪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备车。我要进宫。”她站起身,肚子却一阵发紧,让她踉跄了一下。

“胡闹!”陆盛昀一把扶住她,脸色铁青,“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宫能做什么?”

“可钰儿他-”陶枝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他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我要去看他。”

“宫里太医都在,你现在去也进不了内殿。”陆盛昀将她按回椅子上,语气沉肃,“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你安心等着。”

正说着,管家来报,大内监陈公公来了。

陈公公步履匆匆,进来后先对陆盛昀点了点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陶枝,还算沉稳道:“世子夫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亲自守着,太医署正在全力救治,夫人先莫急。”

陶枝急道:“陈公公,我必须进宫。”

“夫人此刻不宜入宫。”陈公公打断她,目光冷静,“宫禁森严,您又有孕在身,情绪激动之下,万一有个闪失,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世子分心。”

他上前一步,微微压低了声音:“夫人,杂家在此向您保证,必竭尽全力,护小殿下平安。待小殿下病情稍稳,定第一时间送他回府休养。请您信我。”

陶枝看着他沉静的双眸,慢慢平复下来,紧紧攥着陆盛昀衣袖的手,一点点松开。

“陈公公,”她声音沙哑,“钰儿就拜托您了。”

陈公公郑重颔首:“份内之事。”他转向陆盛昀,“世子,宫里还需打点,我先走一步。”

陆盛昀送他出去,在廊下低声问:“有头绪了?”

陈公公脚步未停,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学送来的点心,经手人已经控制住了。背后是谁,很快会有结果。”

陆盛昀眼神一厉:“尽快。”

陈公公走后,陶枝无力地靠在软枕上,手一直护着小腹。陆盛昀回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他声音低沉,“陈公公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陶枝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是谁如此狠心,非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陆盛昀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窗外,暮色四合,将镇国公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

哄睡了陶枝,陆盛昀便换了身外出的衣物,匆匆离府。

他如今统管皇城守备,紧急入宫,无人敢拦。宫道两旁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侍卫持刀立在两侧,气氛肃杀。

第78章 谋划

暖阁外间,皇帝面色铁青,背着手来回踱步。皇后坐在一旁,眼圈红肿,手里的帕子拧成了绳。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陆盛昀躬身行礼。

皇帝停下脚步,指向内间:“你来了,快去看看钰儿,太医院一群饭桶,诊了这久也没诊出个名堂来。”

陆盛昀快步走进内间。陆钰小小的身子陷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干裂起皮。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抿紧唇,退回外间。

“钰儿这病,来得太凶太急,不似寻常症候。”

“朕难道不知?”皇帝烦躁地一甩袖,“已经打杀了一批伺候不周的奴才!”

“臣请旨彻查此事,”陆盛昀声音沉静,却掷地有声,“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行凶,必须揪出,以正国法宫规。”

皇帝盯着他,胸口起伏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陆盛昀立刻行动起来,以领侍卫内大臣的身份连夜颁下严令。

内外城即刻戒严,许进不许出,各门盘查加倍。同时,他并未遮掩,反而让心腹将“小皇孙并非急病,乃是遭人毒手,凶手就在宫内”的风声,巧妙地放了出去。

不到半日,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宫闱。各处当差的宫人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沾上一点嫌疑。

愉贵妃在自己宫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原以为那药隐秘,孩子一死便无从查起,万没料到陆盛昀动作如此迅速。心腹宫女抖着身子不停地回禀外头情景,连太学那边都被陆盛昀的人看起来了。她指尖冰凉,冷汗濡湿了内衫。

“不能让他查下去,”她眼神发狠,抓住宫女的手,“那个送糕点的博士留不得了,让他永远闭上嘴,快去办。”

宫女带着费尽心思弄来的令牌,悄悄溜出宫。

寻到约定的巷口,才见到博士,宫女还来不及下手,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陆盛昀亲率兵士,将两人团团围住,插翅难逃。

太学博士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世子爷饶命,小的也是身不由己,小的有解药,只求世子爷开恩,饶小的一家老小。”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高高举起。

陆盛昀拿过瓷瓶,看也没看那面无血色的宫女,对侍卫一摆手:“押入暗牢,严加看守。”

他疾步回宫。太医验明解药无误,立刻给陆钰灌下。约莫一炷香后,孩子滚烫的额头开始降温,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皇后喜极而泣,紧紧握着孙子的小手。皇帝紧绷的脸色也稍缓,但眉头依旧深锁。

陆盛昀走到榻边,看了看孩子安稳下来的睡颜,转身对帝后躬身:“皇上,皇后,钰儿此番元气大伤,如今宫中亦非静养之地。臣恳请带钰儿回府调理,臣与内子必当尽心照料。”

皇帝眉头立刻拧紧:“荒唐!他是皇孙,理应在宫中将养。”

“陛下,”陆盛昀语气恭敬却坚定,“臣离府时,曾向内子保证,必平安携子归家。臣不敢失信于妻。恳请陛下成全。”

皇帝猛地站起,脸上怒意翻涌:“陆盛昀,你这是在要挟朕?”

“臣不敢。”陆盛昀垂首,姿态放低,话语却寸步不让,“臣只是为人父者,想护稚子周全。宫墙虽高,难防暗箭。”

“你!”皇帝指着他,气得手都抖了。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

“陛下,”皇后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分量,“彦辰所言,不无道理。此番是侥幸求得解药,下次若再有疏漏,后果不堪设想。钰儿年幼,经不起反复折腾。让他回府将养些时日,有彦辰夫妇亲自看顾,宫里也好腾出手,彻底清理门户。待尘埃落定,再接回宫中不迟。”

皇帝看看榻上虚弱的孙子,又看看一脸决然的陆盛昀,再看向轻声劝解的皇后,虽有不甘,却颓然坐回椅中,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吧,带个太医随行照看。”

“谢陛下,谢娘娘。”陆盛昀再次躬身,不再多言,用锦被仔细裹好尚未清醒的陆钰,稳稳抱起,转身大步离去。

宫灯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修长。他的步伐也异常坚定,直奔宫门之外。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

陆盛昀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才入到院子里,就和陶枝碰个正着。

陶枝扶着腰疾步迎了上来。她脸色苍白,眼睛肿着,显然是一夜未眠。

“钰儿!”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孩子的脸,又怕惊扰了他。

陆盛昀将孩子轻轻放在早已备好的软榻上,低声道:“刚睡下,别吵他。”

陶枝蹲在榻边,手指悬在陆钰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上,终究没敢落下。她看着儿子沉睡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压抑着声音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这段日子只顾着自己身子不舒坦,没多留心他在宫中的情况,我要是多上心些,他也不会-”

陆盛昀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起来,揽入怀中:“胡说什么。宫里有人存心下毒手,防不胜防,与你何干。”

陶枝靠在他胸前,眼泪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肩膀微微发抖:“要是钰儿有个好歹,我-”

“没有要是,”陆盛昀打断她,手臂收紧,“我把他带回来了,就养在我们跟前,你天天都能看到他。”

陶枝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水光:“陛下那边,真的肯让钰儿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吗?我听说,宫里最近有些风声,说陛下和娘娘对钰儿已有安排。”

陆盛昀扶着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拉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他看着她,平静道:“钰儿身上流着天家的血,这是事实。天家血脉,没有永远流落在外的道理。陛下和娘娘,迟早要认回他。”

陶枝的手微微一颤,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可是宫里那般危险,孩子还小,我总是不放心。”

“这次过后,皇上会警惕的,我在宫中也会安插更多的人手,确保钰儿的安全。”陆盛昀再三向妻子保证,“他也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无论他将来是什么身份,在哪里,你都是他娘。现在,我们只管把他身子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时,榻上的小娃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守在榻边的陶枝和陆盛昀,小嘴一扁,带着哭腔软软地喊了一声:“娘亲,爹爹!”

陶枝立刻扑到榻边,握住他的小手,连声应着:“哎,娘在,爹爹也在,钰儿不怕,我们回家了。”

陆盛昀也俯下身,大手轻轻落在孩子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他的小脸,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还难受吗?”

陆钰摇摇头,依赖地往陶枝怀里靠了靠,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睛却看着陆盛昀,小声说:“爹爹,我渴。”

陆盛昀立刻起身去倒水,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看着孩子喝完一整杯的水,陶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她将脸颊贴在孩子还有些温热的额头上,闭上了眼。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钰被平安接回府,高烧也退了,国公府里紧绷了几日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下人房里,几个婆子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议论。

“真是菩萨保佑,小公子可算没事了。”

“可不是嘛,听说宫里乱得很。”

“嘘!快别说了,当心被听见!”

陆蔷在自己屋里坐不住,溜达到大哥陆霆的书房外,探头探脑。陆霆正在写字,头也没抬:“有事?”

陆蔷蹭进去,凑到书案边,压低声音:“哥,你说钰儿那孩子,不会真是那位留下来的血脉吧?”她手指悄悄往上指了指。

陆霆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他放下笔,眉头拧紧,看向妹妹,语气严厉:“胡说什么!这种没影的事也是你能瞎猜的。嫌家里太平安生日子过久了?”

陆蔷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我就是好奇嘛,外面都那么传,再说了,这孩子的身世确实不一般,他既然不是陶枝亲生的,那么-”

“外面传什么你就信什么?”陆霆声音更沉,“管好你的嘴,这种话不许再提,更不许到外面去乱说!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陆蔷讨了个没趣,撇着嘴,悻悻地走了出去。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心里还是憋闷,脚下一拐,去了西厢苏泠住的屋子。

苏泠正在绣花,见她进来,放下绷子笑道:“表姐怎么有空过来?”

陆蔷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绣墩上,拿起桌上的团扇使劲扇了扇:“别提了,刚在我哥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了?”苏泠给她倒了杯凉茶。

陆蔷接过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茶杯,凑近苏泠,压低声音:“我就是问他,钰儿是不是真是前头太子的孩子,他就凶我,让我别瞎说。”

苏泠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绣,声音轻柔:“表姐,表哥说得对,事关重大,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

“连你也这么说!”陆蔷更觉无趣,用团扇戳了戳苏泠的手臂,“你就不觉得奇怪吗?陛下和皇后娘娘对钰儿那么上心,这次病了,彦辰直接把人接回府里养着,宫里也没说什么。”

苏泠垂下眼,细细地绣着一片花瓣,语气平淡:“天家的事,自有天家的道理。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表姐,我瞧你这香囊上的穗子有些旧了,我这儿有新打的络子,给你换一个吧?”

陆蔷见她岔开话题,知道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把香囊解下来递过去:“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还是你手巧,给我换个鲜亮点的颜色。”

陆盛昀奉旨彻查后宫,雷厉风行。不过三五日,便有了结果。

人证、物证,连同那太学博士和几名宫女画押的口供,一并呈到了御前。证据确凿,直指愉贵妃买通太学博士,在糕点中下毒,意图谋害陆钰。

皇帝看着那厚厚一叠供词和证物,脸色黑得不能看。他命人将愉贵妃带到乾元殿。

愉贵妃一进殿便跪倒在地,未等皇帝开口,先哭喊起来:“陛下,臣妾冤枉,定是有人构陷臣妾!臣妾怎么会害钰儿?那还是个小孩子啊,陛下明鉴!”

她发髻微乱,泪痕斑驳,看上去凄楚可怜。

陆盛昀立于一旁,神色冷峻,并未多言,只将证物一一指出。那包着毒药的油纸,宫女与博士往来的字条,银钱往来记录……桩桩件件,清晰明白。

愉贵妃眼见抵赖不过,忽然捂住心口,脸色发白,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向后倒去,晕厥在地。

殿内一阵忙乱。皇帝看着倒在地上的愉贵妃,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没能立刻说出处置的话。

皇后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此时缓缓起身,走到皇帝身边,轻声道:“陛下,贵妃妹妹或许是一时糊涂。眼下她这般模样,不如先送回宫中,令其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待她清醒些,再行论处不迟。”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就依皇后所言。”

宫人将愉贵妃抬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侍立在角落如同隐形人的陆盛昀。

皇后走到皇帝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还记得我们的稷儿吗?”

皇帝身体一僵。稷儿,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也是已故的前太子。聪明仁孝,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稷儿若在,定不会做出这等残害子侄,祸乱朝纲之事。”皇后声音哽咽,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几次做梦,梦到他拉着臣妾的手,说放心不下父皇母后-”

卖惨,装可怜,谁又不会呢。

皇帝闭上眼,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如今,老天爷可怜我们,把稷儿的骨血送回到我们身边。”皇后继续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钰儿那孩子,您也见了,乖巧懂事,眉眼间有几分稷儿小时候的模样。这次若不是彦辰警觉,查得及时,这孩子就要步他父亲的后尘了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皇帝倏然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陆钰背书时认真的小脸,生病时脆弱的模样,太子的种种不堪,愉贵妃的狠毒

各种画面在他脑子里交织出现。

他颓然坐倒在龙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放下手,眼角有些湿润,声音沙哑疲惫:“拟旨……”

翌日,圣旨下达。

太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科举舞弊,德行有亏,难堪储位,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愉贵妃,心术不正,谋害皇孙,降为常嫔,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所有人都在想,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夜深了,国公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陆霆和陆盛昀父子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陆霆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陆盛昀面前,自己没动,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沉吟道:“彦辰,钰儿的身世,你究竟如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含糊着。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陆盛昀端起杯盏,吹开浮沫,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稳:“父亲觉得该如何?”

陆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自然要寻个稳妥的时机,公之于众。钰儿是正经皇孙,名正才能言顺。只是,”

他顿了顿,“此事关系重大,贸然揭开,恐生波澜。朝中那些人,心思难测。”

陆盛昀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父亲:“父亲所虑极是。这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手指蘸了蘸杯中微凉的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画了几个圈:“永王府、安国公府这几家,与我们交厚,心里早有数,不必担心。难办的是那些态度不明的,还有从前与废太子走得近的。”

陆霆点头:“正是。这些人,若不先摸清底细,届时在朝堂上发难,陛下面上不好看。”

“所以,”陆盛昀用指尖将桌上的水渍抹开,“得一个个来。吏部张侍郎处事圆滑,可请永王寻个机会,私下探探口风。兵部尚书是您旧部,我去说。御史台那几位-”他微微蹙眉,“须得寻个他们挑不出刺的时机。”

陆霆接口道:“待摸清了七八成,便可联合几位重臣,还有几位宗室老王叔,联名上奏。奏章要写得稳妥,既要讲明钰儿身世确凿,更要着重其聪慧仁孝,得陛下与娘娘亲自教导,堪为皇孙表率。如此,方是水到渠成。”

陆盛昀唇角微勾:“届时,陛下顺水推舟,认下皇长孙,既全了天伦,又安了人心。至于那些还想生事的-”他语气转淡,“自有规矩等着。”

陆霆看着他,提壶给他续上水:“你心里有数就好。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我们国公府日后,务必谨慎。”

“儿子明白。”陆盛昀端起茶杯,“钰儿既是我的孩子,更是先太子血脉。于公于私,我都会护他周全,让他走得平稳。”

几日后的早朝,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几位平日里并不多言的宗室老王爷站在了队列前方。内阁次辅手持玉笏,神色肃然。吏部张侍郎,兵部陈尚书等几位重臣,也悄然交换着眼神。

当内侍监照例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那位须发皆白的安老王叔,率先颤巍巍地出列,高举奏章:“陛下,老臣有本奏!”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语气平常:“王叔请讲。”

安老王叔嗓门洪亮,字字句句回荡在寂静的金殿:“臣等近日查证,已故先太子殿下,尚有一血脉遗落民间,幸得镇国公府庇护抚养,至今安然。此子名陆钰,天资聪颖,仁孝聪慧,更得陛下与皇后娘娘亲自教诲,实乃皇家之幸,社稷之福!臣等恳请陛下,明察血脉,正其名位,使皇孙归宗,以慰先太子在天之灵,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话音落下,内阁次辅紧接着出列,呈上奏章:“陛下,安老王叔所言甚是。臣等联名查证,陆钰确系先太子嫡出血脉,证据确凿。此子流落在外数年,今既寻回,又得陛下抚育,若不能认祖归宗,于礼不合,于情难容。伏请陛下顺应天意民心,册封皇孙,以定国本!”

紧接着,兵部陈尚书,吏部张侍郎以及另外几位早已通过气的大臣,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等恳请陛下,认回皇孙!”

一时间,请求皇帝认下陆钰的声音,在金殿内此起彼伏。那些事先并未得知消息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恍然,也有人目光闪烁,暗自掂量。

皇帝端坐其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殿内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沉痛:“先太子英年早逝,是朕心头之痛。其血脉流落在外,朕与皇后,亦日夜悬心。”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几位老臣和重臣:“尔等今日所言,朕已知晓。钰儿那孩子,朕见过多次,聪慧伶俐,确有几分稷儿年少时的风范。皇后更是视若珍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决断:“既然众卿皆认为此乃天意民心,证据确凿,朕准奏!”

内侍监立刻尖声宣唱:“陛下有旨,确认陆钰为先太子遗嗣,即日录入玉牒,册封为皇长孙!”

“陛下圣明!”以安老王叔和内阁次辅为首,满朝文武,无论心思如何,此刻都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圣明。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陆盛昀,垂着头,听着那响彻金殿的呼声,嘴角动了一下。

第79章 温情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陆盛昀。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垂手而立,器宇轩昂的男人,语气复杂:“彦辰,此事你办得稳妥。”

陆盛昀躬身:“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亦是众位大臣体察圣意,怜惜皇脉。”

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钰儿日后还要你与镇国公府多加看顾。朕不希望他卷入太多是非。”

“臣明白。”陆盛昀应道,“臣定当竭尽全力,护佑殿下平安长大。”

圣旨很快明发天下。皇长孙魏钰的名分,就此尘埃落定。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陶枝抱着刚刚睡醒,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一次,不再是担忧和恐惧,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陆盛昀回到府中,见她如此,走过去,将她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

“好了,”他低声道,“从此以后,他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私底下,也还是我们的孩子。”

陶枝靠在他肩上,看着怀里仍有些懵懂的儿子,轻轻嗯了一声。

府门外,前来道贺的官员车马,很快便排起了长队。京城的天,在这一道圣旨之后,彻彻底底地变了。

圣旨明发天下,陆钰正式被册封为皇长孙,不日便要迁入东宫旧邸改建的皇长孙府,实际上也就是长居宫中了。

消息传到后院,陆蔷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支新得的珠钗,闻言手一抖,那钗子差点戳到头皮。她放下钗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撇了撇:“啧,这侄媳妇,运气还真是没得说。路边捡个孩子养,都能养出个金尊玉贵的皇长孙来。”

她想起自己那个嫁了清贫编修的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回娘家时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有,心里更不是滋味,把珠钗往妆台上一扔。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坐在一旁绣花的苏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绷子,柔声劝道:“表姐,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来的。如今这形势,咱们更该与世子夫人多亲近些才是正道。您说是不是?”

陆蔷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心里到底被说动了几分。过了两日,她磨磨蹭蹭,还是带着一盒新得的血燕,去了陶枝住的主院。

陶枝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孕肚已经很明显,丫鬟在一旁轻轻给她揉着浮肿的腿。见陆蔷进来,她笑着要起身:“姑母来了。”

“快别动,仔细闪着。”陆蔷忙上前按住她,把燕窝放在小几上,“听说你最近身子重,胃口不好,这血燕最是滋补,拿来给你换换口味。”

“劳姑母惦记了。”陶枝让丫鬟奉茶。

陆蔷坐下,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陶枝隆起的肚子上瞟,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你这肚子尖尖的,瞧着倒像是个男胎。若是再生个儿子,这福气可真真是独一份了。”这话听着像是关心,语气里却带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劲儿。

陶枝抚着肚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陆蔷,脸上依旧带着浅笑:“是男是女都好,平安康健最要紧。”

陆蔷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扯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晚上陆盛昀回来,脱了官服,换上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陶枝靠在他怀里,把白天陆蔷来的事当笑话说了:“姑母那话说的,好像我多能生似的。”

陆盛昀搂着她,手掌覆在她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偶尔的动静,低笑一声:“她那是羡慕你。”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别人说什么,不必往心里去。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陶枝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仰头看他:“我才不往心里去。就是觉得姑母也挺有意思。”

“她就那样,心眼不坏,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陆盛昀捏了捏她的手指,“倒是你,最近腿还肿得厉害吗?夜里可还抽筋?”

“好些了,你找的那个嬷嬷按摩的手法很好。”陶枝把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是这孩子近来动得厉害,晚上总睡不踏实。”

“辛苦你了。”陆盛昀手臂收紧了些,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等这小家伙出来,我替你教训他。”

陶枝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烛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温暖而静谧。外头那些纷扰算计,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圣旨颁下,魏钰成了名正言顺的皇长孙,镇国公府的门槛仿佛一夜之间又高了三寸。连着好几日,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管家捧着厚厚一叠帖子来请示陆霆。

陆霆坐在花厅主位,翻看着那些烫金的帖子,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帖子,对侍立在堂下的众人道:“传我的话下去,府里所有人,从今日起,不与外人有任何不正当的往来。外面送来的帖子,除了几家实在推不掉的世交旧故,其余一概婉拒。礼物,更是一件不准收!”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别以为钰儿封了皇长孙,我们陆家就能跟着抖起来了,那是天家的恩典,更是悬在头顶的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越要低调。谁要是敢在外头打着皇长孙外家的名号招摇,或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坏了国公府的门风,别怪我家法不容情!”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是,谨遵国公爷吩咐!”

陆蔷也在场,手里还捏着张刚收到的赏花宴请柬,听了这话,悄悄把请柬往袖子里塞了塞,小声嘀咕:“大哥也太小心了,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苏泠轻轻拉了下衣袖。陆蔷瞥见大哥扫过来的眼神,赶紧闭了嘴,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

消息传到陆盛昀和陶枝这边时,陆盛昀刚下朝回来。陶枝正扶着腰在院里慢慢走动,见他回来,便说起外头车马盈门的热闹,以及公爹下令闭门谢客的事。

陆盛昀一边解下官袍,换上家常的青色直裰,一边点头:“父亲做得对。树大招风,眼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府上。”

他走到陶枝身边,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陪着她继续踱步:“我已经跟兵部告了假,这几个月都在家陪你。外面的应酬,也一概推了。”

陶枝抬头看他,有些诧异:“都推了?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陆盛昀语气平淡,“陪自己快要临盆的妻子,天经地义。”他低头看她,唇角微扬,“还是说,夫人嫌我整日在眼前晃,碍眼了?”

陶枝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正说着,前院有小厮来报,说是某位侯爷下了帖子,请世子爷过府饮宴。

陆盛昀想也没想,直接回道:“去回话,就说夫人孕期不适,我需在身边照料,实在分身乏术,改日再登门赔罪。”

小厮应声去了。

陶枝看着他:“这位侯爷,听说往日与府上走动还算勤快,不如世子去一趟,私下聊两句,喝点小酒也不算什么。”

男人弯起唇角,笑看着妻子:“你今日吃酸饺了?”

“才没有。”陶枝下意识地否定,随即一愣,反应过去,秋水般动人的眼眸,瞪了男人一眼。

“跟你说正经的。”她就算酸了,也绝不承认。

“越是往日走动勤快的,眼下越要远着些。”陆盛昀眼底的笑意经久不散,又不敢惹恼了他这越来越娇气的妻,只能把人拥在怀中密密的哄,“他们想的什么,我清楚。无非是想通过我,在钰儿,或者说在未来的东宫那里,提前卖个好。这水太浑,我们不蹚。”

他拿起丫鬟早备好的温牛乳,试了试温度,递到陶枝嘴边:“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只管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外头的事,有我和父亲。”

陶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点了点头。阳光透过廊前的海棠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盛昀静静欣赏着,只觉再美的光景也不过如此。

另一边,陆蔷回到自己屋里,还是觉得憋闷,对跟着进来的苏泠抱怨:“大哥也忒谨慎了。连门都不让出,帖子也不让接。我本来还想着过两日去永王府赏花呢。”

苏泠给她倒了杯茶,柔声劝道:“表哥深思远虑。眼下咱们府上正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想攀扯关系,或是暗中盯着抓错处。避一避风头,总是好的。”

陆蔷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支没戴成的珠钗在手里把玩:“道理我都懂,就是,唉,你看看陶枝,如今这福气,再想想我那丫头-”

她又开始钻牛角尖。

苏泠连忙岔开话题:“我瞧着少夫人那肚子尖尖的,都说像男胎。若是再生个小公子,那才是真正的福气绵长呢。咱们啊,只管关起门来替他们高兴就是了。”

陆蔷被这么一劝,心里那点不平衡才稍稍压下去些。

国公府外,依旧有人不死心地递帖求见,或是偶遇攀谈。但国公府的大门,却比以往关得更严实了。陆霆称病不出,陆盛昀专心陪产,府中下人行事也更加谨慎低调。这泼天的富贵和显赫,竟真被这父子俩硬生生压了下去,连带着陆蔷,也不得不收了心思,暂时安分下来。

六月流火,天气渐热,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知了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烦躁。

陶枝的产期就在这个月,身子沉得像是坠了个大秤砣,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额上颈窝里总是湿漉漉的汗。陆盛昀看得揪心,早早就在产房内外布置妥当。几个角落都放了半人高的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从雕花孔洞里渗出来,勉强压住了屋里的暑热。

他还嫌不够,又让人在帘子后面加了两个小风扇,由丫鬟轻轻地摇着,带动凉气流动。

“冰化了立刻换,水汽重了也及时擦干,别让夫人着了凉气。”陆盛昀亲自试了试屋里的温度,又摸了摸陶枝身下垫着的软褥,确认干爽透气,这才稍稍放心。

长公主也搬回了国公府,等着儿媳生产。她这一回来,陆霆往主院跑的趟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这日晚膳后,天气依旧闷得如同蒸笼,陆霆又背着手踱步过来。

长公主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陶枝拿着一块细软的棉布,笨拙地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觉得有趣极了。

见男人进来,长公主目光依旧落在陶枝的针线上,只淡淡说了句:“国公爷来了。”

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她又指点陶枝:“这边针脚还得再密实些,初生的孩儿皮肉娇嫩,受不得半点粗糙。”

本来是丫鬟做的活,这孩子非要自己来,说是产前做点事儿,生的时候更顺利。

长公主看她并不费劲,也就由着她了。

陆霆自己寻了张靠墙的梨花木椅子坐下,离那冰鉴远些,清了清嗓子:“这天实在是热,你在此住着,若觉着闷,或是缺了什么用度,只管吩咐下人去办。”

“劳国公爷惦记,一切都好。”长公主语气平淡无波,说完便不再看他,拿起手边一把团扇,轻轻替陶枝扇着风,继续说着针线活计。

陆霆硬着头皮,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长公主专注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想找些话,却只是又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你们且忙着,我走了。”

等他脚步声远去,陶枝才放下手里的针线,忍不住小声道:“母亲,父亲他近日常来。”

她看得分明。公爹那想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实在叫人唏嘘。

可婆母总是这般,客气疏离得像是对待寻常宾客。更别提夜里,两人各宿各屋,未曾同床过。

长公主拿起小几上的银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断一根线头,面色如常:“人年纪大了,难免话多些。”竟是半点口风不露。

晚上陆盛昀从衙署回来,官袍的后背都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他匆匆擦洗,换过一身干爽的细布常服,便坐到陶枝身边,捞起她肿得像发面馒头似的双脚,放在自己膝上,手法熟稔地揉按起来。

陶枝舒服地叹了口气,靠着软枕,把公爹来的事当闲话说了。

“母亲对父亲,总是那样,说不上不好,可就是隔着什么。父亲想来坐坐,每回却都坐不长久。”

陆盛昀低着头,专注地按着她脚底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旧事,语气平常地开口:“母亲年轻待字闺中时,心里曾有过一个人。”

陶枝惊讶地微微直起身:“真的?”她实在难以想象,那般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公主,竟也曾有过小儿女的情肠。

陆盛昀手下没停:“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姓顾,听说颇有才气,诗文书画都来得,只是家世单薄,并无根基。”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那时先帝骤然驾崩,今上登基时尚且年少,朝局风雨飘摇。母亲身为嫡长公主,她的婚事,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需要一门足够分量的姻亲,来帮衬,稳固幼弟的皇位。”

他的手指按到陶枝小腿上一个酸胀的穴位,让她轻轻吸了口气,他才稍稍放轻力道:“我们陆家在军中有些声望,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所以,母亲便断了那边的念想,遵从中宫安排,嫁给了父亲。”

陶枝听得怔住了,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象着当年那个同样年轻的长公主,是如何亲手斩断情丝,走进一场关乎政局利益的婚姻里。这其中的无奈与决绝,让她这个旁听者都觉得心口发闷。

“那父亲他知道吗?他对母亲的感情又有多深?”她忍不住追问。

陆盛昀抬眼看她,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父亲的心思,深沉得很,谁又能说得准。”他显然不愿再多谈父亲的事,话锋一转,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了蹭陶枝的鼻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有这闲工夫琢磨长辈的陈年旧事,不如多看看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夫君。后日就是几个稳婆合力推算的产期了,心里头怕不怕?”

“哎呀,你才摸了脚的手,又来摸我的脸。”

陶枝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惊得一声呼,话里难掩嫌弃的意味。

“自己的脚,还嫌。”男人打趣,却也听话,放下了手。

随后,陶枝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后知后觉地点头:“有点怕。听她们说很疼。”

“别怕,”陆盛昀把手伸进水盆里,用力搓了搓,再拿帕子擦干,才回到陶枝身边。

“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所有能用上的都备得足足的,定让你平平安安的。”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等这小捣蛋鬼出来了,我头一个教训他,竟敢这般折腾他娘亲。”

陶枝被他少有的带着孩子气的玩笑话逗得弯起了嘴角。

窗外月色如水,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屋内盆里冰块融化,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她的手被他牢牢握着,只觉得周身都被一种踏实安稳的气息笼罩着,再无惧怕。

第80章 新生

陶枝是在后半夜开始发动的。

起初只是觉得腰腹一阵阵发紧,坠胀得厉害,她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陆盛昀本就警醒,立刻察觉了,点亮床头的烛火:“怎么了?不舒服?”

陶枝皱着眉,手按在肚子上:“有点紧,说不上来……”

话音刚落,一阵更明显的收缩痛袭来,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陆盛昀脸色大变,立刻扬声朝外喊:“来人!夫人要生了!”

原本寂静的国公府瞬间被惊醒。早已备好的产婆、医女脚步匆匆地赶到主院。

灯笼一盏盏亮起,将回廊照得通明。

陶枝被搀扶着挪到早已布置好的产房,躺在铺着干净细棉布的床上。阵痛逐渐密集,一波接着一波,她咬着唇,额头上很快沁出冷汗。

陆盛昀被拦在了产房外,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长公主很快也过来了,她穿戴从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对陆盛昀说了句:“慌什么,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便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眼睛也望着那扇门。

陆霆也闻讯赶了过来,他站在稍远些的廊下,背着手,眉头紧锁,不时踮脚往里张望,又不好靠得太近。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又一声的痛叫,从紧闭的房门传出。

她答应过他,不忍。

每一声传到耳中,陆盛昀的脚步就猛地顿住,手指攥紧,骨节发白。

一名医女端着热水盆出来,盆里刺目的红让人心更加揪紧。

陆盛昀一步跨过去拦住,声音发紧:“里面怎么样了?夫人如何?”

医女被男人少见的焦急神色吓了一跳,忙道:“世子爷别急,夫人宫口开得慢些,但力气足,产婆说胎位正,您再耐心等等。”

陆盛昀松开手,医女换了干净的热水,又匆匆进去了。他退后两步,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是做不到。

陆霆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稳着点,你媳妇瞧着是个有福的。”

陆盛昀点了点头,眼睛依旧没离开那扇门。

长公主捻佛珠的手指也快了些,但她坐姿依旧端正。

日头升到头顶,又偏西。产房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产婆焦急的鼓励声却起:“夫人,用力!看到头了!再使把劲儿!”

陆盛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被长公主一个眼神制止了。

忽而,一声极其嘹亮的婴儿啼哭破屋而出,打破漫长的等待。

“生了!生了!是个小小姐!”产婆欢喜的声音传出。

陆盛昀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他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手里的佛珠停住了,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陆霆也松了口气,扯唇笑开。

房门开了,产婆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世子爷!恭喜国公爷!恭喜长公主殿下!”

陆盛昀看都没看那襁褓,一把抓住产婆的胳膊:“夫人呢?她怎么样?”

“世子夫人累得脱了力,但精神尚好,已经收拾妥当了。”

陆盛昀这才松开手,卸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他这才低头看向产婆怀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有点皱,眼睛紧闭,张着嘴哇哇地哭,声音洪亮。

长公主起身走了过来,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那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眼神柔和了许多。

陆霆也凑过来看,咧着嘴笑:“听这哭声,中气足!好!好啊!赏!都有赏!”

产婆笑着谢过,心想世子夫人好福气,生了女儿,也能得婆家如此看重。

陆盛昀却顾不上多看女儿几眼,得了产婆允许,掀开帘子进了产房。

产房里还弥漫着淡淡血气,但床褥已经收拾得干净清爽。陶枝躺在床铺上,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湿透了,一缕缕贴在额角颊边。听到动静,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男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盛昀几步走到床边,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可见受了多大的苦。他将她的手紧紧包住,俯下身,声音沙哑:“辛苦了。”

想多说点,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够。

陶枝看着他,疲惫的眼里浮起一点水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一转,看向门口,带着询问。

“孩子很好,母亲抱着呢。”陆盛昀明白她的意思,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湿发,“别看是女儿,哭声响得很。”

孩子很健康,别担心。

陶枝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发里。陆盛昀拧干帕子,轻给她擦脸,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外间,长公主抱着初生的孙女,陆霆在旁边伸着脖子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婴儿小小的脸上,女人看着婴儿,男人时而看看婴儿,时而看看女人。

陶枝生了个女儿的消息,隔日一早便传进了宫。

晌午时分,宫里来了人,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来宣旨,赐下金玉如意一对,东海珍珠百颗,江南贡缎二十匹,说是给孩子的洗三礼。末了又道:“陛下口谕,陆爱卿初得娇女,特许一月休沐,安心陪伴妻女,以享天伦。”

这恩典来得突然又贴心。陆盛昀接了旨,送走太监总管,回到内室。陶枝正靠在床头,脸色虽还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小女儿被乳母抱着,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陛下竟准你一个月假?”陶枝有些惊讶,又看着那几口打开的箱子,“还赏了这么多东西。”

陆盛昀坐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嫩豆腐似的小脸,语气平常:“钰儿封了皇长孙,我又刚得了女儿,陛下这是在施恩,也是在做给旁人看。”

话虽如此,陶枝心里还是觉得暖。到了下午,更让她惊喜的是,皇后竟让人把陆钰也送回了国公府,说是“妹妹出生,做兄长的理当回来看看,住上几日”。

陆钰比离府时又高了些,穿着皇孙的常服,小大人似的。他先规规矩矩给陆盛昀和陶枝行了礼,才蹭到床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小婴儿,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这是妹妹吗?她好小。”

陶枝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柔声道:“是啊,钰儿当哥哥了。”

陆钰小心翼翼伸出一个小指头,碰了碰妹妹攥着的小拳头,脸上露出新奇又欢喜的笑容。

陆盛昀伸手,将陶枝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这下可好,儿女都在跟前了。”

陶枝靠着他,看着一子一女,心里满满的。

废太子被圈禁在宗人府,初时还只是颓丧,后来听说陆钰正式被册封为皇长孙,自己母妃也被贬冷宫,便开始闹将起来。先是绝食,被强行灌下米汤后,又几次三番寻死觅活,不是撞墙就是试图用碎瓷片割腕,搅得宗人府上下鸡犬不宁。

消息一次次报进宫里,皇帝本就因暑热和积年政务劳累,头疾频发,被这不肖子一闹,更是心烦气躁,太医院的针灸汤药用了不少,效果却甚微。

这日大朝会,议的正是东南沿海剿匪的粮饷事宜,争论颇为激烈。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大臣们争执不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花。好不容易捱到散朝,他撑着御案站起身,刚想说“退朝”,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陛下!”

“快传太医!”

金殿之上乱作一团。近侍和内监手忙脚乱地将昏迷的皇帝抬回寝宫。皇后闻讯赶来,守在龙榻边,看着太医施针用药,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皇帝昏迷了整整半日才转醒,脸色灰败,连说话的气力都弱了许多。皇后红着眼眶,喂他喝了参汤,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嬷嬷在旁。

“陛下,”皇后声音低哑,带着哽咽,“您可不能再动气了。”

皇帝闭着眼,喘息了几下,才断断续续道:“朝堂不能乱,太子废了,钰儿还小,朕若……”

“陛下!”皇后握住他枯瘦的手,“您会好的,您一定要好起来。”她咬着唇,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朝堂之事,眼下需得有人稳住局面,绝不能让那些心思浮动之辈,尤其是从前与东宫牵扯不清的,趁机再生事端。”

皇帝看着她。

皇后压低了声音:“陆家如今与皇家已是血脉相连,一荣俱荣。陆盛昀有才干,掌着禁军,陆霆是老臣,在军中威望犹在。还有长公主,她虽不理政事,但身份摆在那里,关键时刻能压得住阵。臣妾想,能否请皇姐与镇国公暂且放下家中琐事,联手稳住前朝?”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就依皇后所言,你去办,务必,谨慎。”

当夜,一封盖着皇后私印的密信,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镇国公府长公主暂居的厢房。几乎同时,陆霆也被请到了书房,看到了内容相似的另一封信。

烛光下,长公主看完那寥寥数语的密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她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嬷嬷道:“去请国公爷过来一趟。”

另一边,陆霆捏着信纸,眉头紧锁,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终也叹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朝着长公主居住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