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花间小道, 容竞凡惊喜发现周郎的背影,他正提着琉璃灯笼在树下捡花。
她高声喊道:“我说你去哪里了,原来是来这里了, 真是有闲情雅致,偷偷跑来这里拾花,害我白担心你一场。”
那人听了,明显愣了一下,却一声不吭,像是等着容竞凡走过去。
或许是容竞凡刚才喝了太多酒,现在有了几分醉意,也或许是夜色太浓,让人看不清也分不清事物,总之,她错把薛醉当成周思言了。
容竞凡走到他旁边,拉住他的手问他:“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跑这里来了呀?”
“周郎”转身对上她的眼睛,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将所有话化作一番柔情,透过一双水润的眼睛向她传达哀思。
容竞凡恍惚了一下,这双眼睛有些陌生,虽是柔情万种,却藏有魅惑之心,不,他不是周郎。
“你是薛贵君?”
容竞凡几乎可以肯定面前的男人就是薛醉了,她昔日的小爹,可是为什么他任由她误会他呢?
薛醉并不直接回答她,反倒问她:“究竟是真分不清,还是假分不清呢?”
他以为,她是故意接近他的。
容竞凡吓得连连后退,离他远远的,又向他作揖赔罪,“都怪今日夜宴喝醉了酒,头昏眼花,冲撞了贵君。”
薛醉忽然笑道:“是醉了吗?酒可真是好东西,借着酒,便可以糊涂一场,我也想糊涂一些,不顾世俗,只随心去。可是我的醉,不似常人那般轻松,我被起名一个醉字,平日里也总是得与人饮酒作乐,可我只是为了取悦他人,我也会醉,但我永远都是在作践自己。”
现在看来,醉的倒像是薛醉,而不是她。容竞凡有些慌张,眼前这个和周郎有着相同容貌的男人仿佛疯癫了一样,说的话没有分寸,又有太多言外之意。
薛醉又走近容竞凡,将手帕中的花递给她看,“这花挂在枝头再美,也终会落地,任人践踏,化作烂泥。我可怜这些花身不由己,不能随风而逝,去个干干净净的地方,飘到水里,被鱼吞了也好,何苦在这里被作践了。”
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呢?容竞凡感到不适,只想赶紧离开此地。她又往后退了两步,客气地说道:“贵君真是有闲情雅致,不过夜已深了,我该走了。”
容竞凡说完正要离开,薛醉竟主动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容竞凡回过头看他,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拉住她的手。
周思言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容娘!”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命运的驱使
容竞凡听到声音, 惊讶地回头,不知道周思言什么时候到的,她连忙要甩开薛醉, 薛醉却不紧不慢对周思言一笑, 然后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两个有着相同样貌的男人眼神对视上,一个以笑意伪装嫉妒,一个以面无表情掩饰心中波动。
容竞凡怕周思言误会, 着急地向他解释道:“宴会之上我忙于应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的,怕你有意外, 所以才出来找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薛贵君,错将他认成了你, 你不要误会, 我和他没有什么的。”
周思言不得不承认, 当他看到容娘与其他男子手牵手的那一刻,他有过愤怒, 也有过失望,尤其是看到薛醉那张长得和他一样且朝他得意的脸, 但他立马冷静下来,衡量了利弊,还是选择将心中的不快放下。
更何况现在有了她的话, 薛醉立马丧气了,周思言见状, 在薛醉面前露出嘲讽的笑脸,又牵过容竞凡的手,以正宫的姿态对她说:“无妨, 我们回去吧。”
薛醉知道周思言是故意想气他,他也果然被气到,拽紧拳头心中暗骂,得意什么,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呢!
容竞凡跟周思言走后,想起她出来是找他的事,便问他:“你怎么一声不吭突然就离开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四处找不到你,担心你出事,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她这样关心他,周思言心中一阵感动,思索片刻后,他不打算替卫然春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是卫大人找我出去说话,她说是我害了殿下,让我离开。”说着,还故意装作不经意露出被卫然春掐红了的脖子。
容竞凡并不惊讶,她潜意识里就觉得卫然春做得出来这种事,小说里的人物,哪一个不是爱极恨极喜欢走极端,不然怎么表达强烈的感情呢。早在书院的时候,她就知道卫然春对周思言有敌意,现在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她轻抚周思言的手,告诉他:“你不用害怕她,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回去后,容竞凡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卫然春,她不想及时反应,这样会让卫然春有抵触心理。过了几天后,她才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去找卫然春喝茶,先是与她东拉西扯些天气风景的废话,见卫然春心情好了,她才说起周思言,“小春,你觉得周思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当然是讨厌周思言的,卫然春不加掩饰说道:“不择手段上位的无耻之徒。”
看来她对周思言的芥蒂很深,容竞凡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他不择手段呢!”
听到容竞凡亲口评价周思言不择手段,卫然春有些吃惊。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将他留在身边呢?我听说,你要娶他,为了他还忤逆了皇上,我原先还以为你是被他迷惑了,现在你却说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明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这样为他?”
说到这个,那就说来话长了。
容竞凡呷了一口茶向她娓娓道来:“小春,我比你了解周思言,甚至比周思言自己还更了解他,我可以很肯定的说,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周思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从一开始,见到周思言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的全部底细。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他的命运,我都知道。他当然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正是因为这个,我曾经也想过远离他。我怎么会不害怕和这样的人有牵连呢?我当然也害怕被他利用,可我和他是逃不过的命运,是宿命让我来到这遇见了他,也是宿命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她的话很奇怪,尤其是她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卫然春想不通,也不敢相信,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他?除了神,没有人可以知道其他人的命运。”
容竞凡不敢解释,她怕卫然春承受不了背后的真相。假如她发现她不过是一个故事里的路人甲,她会不会疯掉?或者,她会以为疯了的人是她。
即便容竞凡自己,她也不敢相信有人来告诉她,她的一生早就被人书写好了,而她不过是背景板,所以她告诉卫然春,“因为命运。”
命运两个字足以解释一些,有时候话不能太清楚,说得太清楚,别人反而不明白。“命运”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比多少话都有信服力。
卫然春也不再说什么,她也相信命运,她认为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她的出身,她的性格,她的经历,都是命运的驱使,所以容竞凡这么说,她很容易就能接受。
容竞凡看卫然春有些恍惚,继续说道:“小春,你出生好,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不择手段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吗?不仅要出卖别人,还要出卖自己,谁愿意这样做呢?难道一个人生来卑鄙?当然,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做就是不该做,再怎么无可奈何也不能做,可是我也知道,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道理。周思言他不是一个全然的坏人,他也有可怜之处。”
听到她说周思言可怜,卫然春嗤笑道:“可怜?那被他杀害的人就不可怜吗?不是可怜就可以为非作歹的,世上何尝没有苦苦坚持善良的可怜人呢?”
这个问题容竞凡也想过,她曾经很矛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为周思言开脱,就像卫然春说的那样,不是每个人在周思言的境遇之下都会做出周思言的选择,可是周思言的选择是他所在的处境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她看到了周思言的野心,也看到了他身上充满野性的生命力。比起一些浑浑噩噩,逆来顺受,甘心受苦的人,周思言的拼搏精神让人欣赏,但他确实伤害到了其他人。
往上爬就必须踩着其他人吗?容竞凡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曾经天真到愚蠢,以为人人都相信真善美,以为大家可以和谐共处。她哪里懂得善良需要条件,有些人根本就没资格善良,他们的处境要求他们必须去争去抢。
在这里的这段经历,让她看到,斗争才是永恒。有些人为了生存而斗争,有些人为了往上爬而斗争,要赢得斗争,就必须胜过其他人,那么又如何不伤害到别人呢?
在这两个世界的生活经历,让容竞凡的天真蒙上了一层阴霾,也让她更认清现实。天真的人不会因为天真而额外得到善意,反而会因此被人伤害。
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小说中的世界,不加辨别地对人善良,都是给人递刀子伤害自己。多少次,她真诚待人,最后却发现被人算计。
她曾以为与人为善就会被人回之以善,可惜有些人并不这样想,他们竟然觉得,别人对自己好,是自己的本事,并且因此毫无愧疚地去索取,将善良当做懦弱,任意践踏。
当然,善良的人也是有的,真诚以待,总归会遇到好人。可即使善良的心还在,经历了小人的刺痛,就再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了,对着人再温和,心里也是疏离的。
所以她对卫然春说:“你说得对。”
接着,她又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女人,她生来就被人写好了命运,要做阻碍主角人生的反派,既然是反派,大多有凄惨的身世,她便是这样,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社会同样的重男轻女,还有,她家境贫寒,吃不饱穿不暖,爹不疼娘不爱,社会对她满是恶意。按照剧情,她要受尽苦难,然后在心中种下仇恨,不折手段拼尽全力去争取尊严,最后被正义战胜,以邪恶的代表死在主角手下。小春,假如你是那个女人,你会怎么做?”
卫然春思索片刻回道:“若是我,我不求荣华富贵,也不在乎世人眼光,我不去争,也不去抢,把人生当做修行。”
“你忘了前提吗,生来命运就被写好,不光是你的出身,还有你的性格,你的选择,都早已注定了。既然如此,那照你说的,给你改命的机会,你会抓住吗?”
卫然春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从来她都毫无保留相信容竞凡,可是现在,面对奇奇怪的问题,她不由得去思考动机,却发现她不能理解其中的缘由。
见卫然春不回答,容竞凡继续说:“如果让你遇见了她,你的存在影响了她的命运,你也与她牵扯不清了,你会怎么做?”
卫然春觉得事情不对劲了,但是她对此的解释又不合理,怎么可能呢,故事里的人物不可能是他们,卫然春不相信。
容竞凡接着说下去:“小春,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别人,就像别人说服不了你一样。我说的不仅是故事,还是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也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就像你和我都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我们出生在哪个家庭,就会受到哪个家庭的影响,地域文化,一切的一切,不管是哪种因素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成长,是所有经历塑造了一个人,而对那个人来说,他的选择就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说再多,容竞凡也不能为周思言开脱,可是人心总是偏的,她的心偏向于他,所以不免给他找了开脱的理由。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奋不顾身的勇气
在命运面前, 卫然春只剩下无力感,纵然她如何想独善其身,都免不了要与人纠葛。而容竞凡对她说起这些, 让她不得不去思考自己的人生, 她的过去,是一个不幸福的家庭,亲人之间淡漠疏离, 没有朋友,没有真心,她的现在, 亦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纵使有一个爱恋的人,也只能深深埋藏在心里, 不能对任何人言语, 未来似乎没有什么盼头, 为此她感到寂寞和痛苦。
的确,她并不懂周思言的处境, 她也不愿意去了解这个她讨厌的男人,可是上层阶级同样不是像世人艳羡那般美好。老天爷总是公平的, 幸福与痛苦是平衡的,谁不是苦苦挣扎地活着呢?若是只有幸福,那也是一种痛苦。
在她周围的世界, 物欲横流,人们的精神世界贫瘠到乏味, 简单的快乐已经无法满足她们了,所以人们都在追求更加刺激的刺激,越堕落, 越快乐。什么贵族,什么世家,在外面光鲜亮丽,关起门来却是烂透了,这种腐朽是专属于她们这个阶级的。
她清楚地看到了这些,所以才觉得容竞凡那样的简单和善良令人动容,但是现在,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的容竞凡是什么样了,在权力的中心沉浮,终有一天褪去了天真和幼稚,成熟的背后是满腹的心计和手段。卫然春一想到这个,就觉得难过,她抓不住美好,也留不住美好。
生活经不起细想,做人还是糊涂比较好,若是活得明明白白,那就太痛苦了。
想到周思言,卫然春不免嫉妒、愤怒又痛苦,既然容竞凡都肯为他做到这一步了,她还做什么坏人呢?年少的悸动总是让人变得蒙昧,她自作多情,天真的以为能替人保住一份良心,可是良心又有何用?那些赞颂良心的,不也是为了牟利吗?真正有良心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那些爬上去的,能将位置坐稳的,有几个是因为良心,哪个又不是因为背弃了良心,放下了道德,才能没了束缚爬上去?现如今世道这么乱,更是不应该苛求有一份良心在,能独善其身,就已经是圆满了。
过去,现在,未来,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年少时期是可以胡闹的,因为不管怎样,爱总是纯洁美好的,但是年纪大了后,与是非纠缠在一起,便不能再像年少时那样奋不顾身只跟着心走。在她看来,长大了的人,心都脏了。不说将来,只是现在,小凡就已经变化了许多,她害怕未来,不敢看到她不想看到的变化,所以竭力想在现在最后赌一把。
卫然春沉默片刻才对容竞凡说道:“不用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你今天来是因为什么。”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她眼角流下一滴泪来。
容竞凡见她这样,怕是自己伤到了她,立马掏出手帕要去替她擦泪,卫然春却抓住了她替她擦拭泪水的手,哽咽说道:“不要再说他了好不好?我不想再说他了,我只想说你和我。还记得在书院的时候,你跟我躺在一张床上说掩耳盗铃的故事吗?我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呢?你以为我对你是什么?我总是说是朋友,你真觉得是朋友吗?还是你假装感觉不到呢?如今见你为了他这般付出,我实在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了。这世上女人和女人的事不少,并不算多奇怪的事,你觉得呢?假若真的想传宗接代,照样可以娶男人回家生女儿,我可以接受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了。你喜欢我的弟弟吗?我把他嫁给你,我们以后还可以光明正大来往。如果你不喜欢这样,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可以隐居山林,过与世无争,不染凡俗的生活,你喜欢吗?”
卫然春激动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没有掩饰,也正是这种不经过修饰的话语,让容竞凡真切地明白了卫然春的想法。
该怎么做呢?容竞凡不知所措,慌张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也无法回答,她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视而不见。她有时很迟钝,有时又很敏感,清醒的糊涂和糊涂的清醒,她都有,但是此刻,她也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她不回答,卫然春的心也凉了半截,虽然是早就知道的反应,可是真的看到了这一幕,她还是觉得难过。
她承认她自作多情,隐瞒了这么久,终于真情流露,却换来沉默,像是石子投入水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她等不到涟漪,便鼓起勇气将所有都说了出来,反正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她也不敢再渴求未来了,只盼着以后她想起她的时候,不是朋友的身份,而是一个曾经爱过的身份。
她问:“假如我是男子你会喜欢我吗?”
容竞凡答:“可是没有假如。”
她追问:“我就想知道假如。”
容竞凡不言语,卫然春懂了,她替容竞凡说出了她的心里话,“你不会。”
她还是不肯放弃,她想拥有她的未来,所以她继续追问道:“怎样的人才配拥有你的未来呢?周思言那样吗?那我呢?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只要你对我有要求。”
容竞凡不说话,连一点要求都不给她,也就是不给她一点希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多余,她沉重的爱在别人那里竟然只是负担。
可笑吗?却又可悲,本就是命中注定,早就料到的结局,她到底在苦苦追寻什么?
她又对容竞凡说:“今天的话你能当从来没有听过吗?”
她又在自欺欺人了,她当然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她仰起头将眼泪含在眼睛里,说道:“小凡,如今你是君,我是臣,身份有别,可是你知道吗?君臣之间也有特殊的存在,我,愿意做你的弄臣。”
什么是弄臣?好像是讨好主子,哄主子开心的下人。
容竞凡无法承受,她站起来厉声说道:“小春,不要再开玩笑了,今天的话我就当从来没有听过,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更不要再重提此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以后咱们还像从前那样。”
卫然春却是不想再痛苦下去了,她垂下头苦笑,“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呢?做不了情人,连奴才也做不得吗?”
容竞凡感到吃惊,虽然她知道小说里的人物个个都是爱恨分明,走在极端,爱极恨极,可是真的面对这么极端的告白,她还是不能接受。
“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么现在却心甘情愿被人踩在脚下做奴才,小春,这不是我认识的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
她说出的话,让卫然春更加失望。
“从来没有得到,谈何失去呢?大人,今日是小人逾矩了,大人还请回吧。”
什么大人小人,分明是在膈应人,卫然春疏远了她,将她赶了出去,容竞凡也不想多做停留。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卫然春又叫住了她,她对她说:“小凡,皇权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你从来不是笼中鸟,不要让权力困住了你。或许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自由,如果你感到痛苦,怀念从前,你可以想想我今天说的话,做你自己,不要做别人要求的你自己。”
容竞凡头也不回地走了,卫然春还在背后对她喊话,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小凡,希望你将来回首往事的时候,良心仍在。”
她的话那么诚恳,容竞凡终于回头了,她看到饱含热泪的卫然春,卫然春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向她挥手告别,转过头掩面而泣。
容竞凡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她细细去琢磨卫然春的话,良心?她觉得,她会失去她的良心吗?容竞凡自己问自己,将来有一天,她会失去自己的良心吗?让她感到可怕的是,她竟然不知道。她已经深陷其中了,有些事,不是有良心就能解决的。她才被卷进权力中心几天,就已经感到心累,没有自由了。为什么卫然春会说起这个呢?她现在是笼中鸟了吗?自由!哪里会有人能拥有全部的自由呢?人活着,总是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要求,那便会有限制,所以她不苛求自由。
第二天,她便得到消息,卫然春辞官要退隐山林了。
多年的友谊惨淡收场,容竞凡不免唏嘘。
周思言也收到了消息,虽然不知道昨天容娘去卫府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一定是因为他的事。容娘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实在感动,可是权衡利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容竞凡。
“容娘,卫然春她对我有偏见不假,可是她忠诚于你也是真,你如今在朝中失势,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何不去留下她呢?若是因为我,你大可不必有所顾虑,我并不怕她对我不利,况且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便是遇难,也愿赌服输。”
他有愿赌服输的勇气,她也有奋不顾身的勇气,如今卫然春要走了,她是放下了,还是逃避呢?容竞凡不得而知,但是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就是卫然春已经对她死心了,她不会去挽留卫然春,何必逼着一个心死的人再回来呢?
容竞凡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天空,过去的种种在她脑中浮现,风过留痕,雁过留声,她和卫然春的相识,在她心底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是人,终究是要告别的,那就在心底说一声再见吧,希望有一天,真的还能再见面。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人生的修行
人是那么的复杂, 旁人能看到的,只是人向外投射的一部分,何况各样的人有各样的心思, 一样的事经过不一样的心思, 便显出不一样了,即便努力地想要用语言表达自己,也只能现出冰山一角, 因此想要看清一个人或是让人完全理解自己,几乎是不可能的。
容竞凡立在那里抬头望天的时候,周思言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这让他没有掌控感。他不知道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物朝着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而他能却只能等待结果显现。
从前, 她总是让人感到温暖, 即便猜不透她的心思,也让人想要去亲近她, 可是此刻,她却让他觉得陌生, 她好像藏了很重很重的心事,隐瞒了所有人,独自一个人苦苦挣扎。
周思言伸出手想要去拍拍她的肩膀, 他想问她在想什么,可是他又害怕得到一个应付的回应。假如她说她没事, 他该怎么想?纵使他确定她是爱他的,但是伴随他一生的不安全感不会那么容易消失,所以此刻, 面对有心事的爱人,他的不安全感又涌了出来,这让他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所以他开口对她说道:“容娘,还有我在。”
他知道她今天心事重重,但是他不会主动去问她,既然是心事,主动问来的,难免有些强人所难,勉强说出来,就会有所保留,所以他要等她自己说,等却又不是默等,总归是要做些什么,让她可以放下心里的负担,不作保留地向他倾诉,这是做男人的修养,在不给女人添麻烦的基础上为女人排忧解难。
像是还有我在,只是简单四个字,却能给人感到力量,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能随时得到被人支持的力量。
果然,容竞凡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眼睛里的愁绪消散了一些,换成了柔情对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互相依偎,让容竞凡在异世有了一丝牵连,她的孤独感也少了一点。或许这就是爱情,她忽然这样想。
从前在现实世界,她被热闹围绕着,却也时不时感到孤独,而她并不是例外,她看到的所有人,都会有短暂的孤独感。哪个现代人不曾有过痛苦呢?她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人摆脱不了痛苦呢?即便有了财富有了权势,痛苦也不会消失,难怪爱是永恒的主旋律。
容竞凡在周思言面前放松了自己,主动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她会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她叹气,他安抚,“有聚便会有散,不过至少你身边还有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两个字太沉重了,世界上哪里有永远的事呢,别说是人了,就连神话里的神仙都没有永远,人们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活着,她们的有限是她们能做到的永远。纵然知道不可能,可容竞凡还是被这份心意打动了,她眼角带泪,嘴角含笑,认真的点头。
她的心情得到了安抚,在其他事上她也想寻求一个解脱,接着,她又问他:“为什么人总是会痛苦呢?”
痛苦,身体的痛,心里的苦,周思言都经历过,听到这个问题,他有些惊讶,难道容娘现在不开心吗?他以为走到容娘这个地位,应该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但他还是做出了回答,“悲欢离合,人之常有,若是一个人不痛不苦,又怎么知什么是好呢?”
是这个道理,却不是她心里想要的答案。
她点了点头,对周思言的话表示赞同,心里又想,作为个体的人,从出生起,似乎是被人群围绕着热热闹闹长大的,可有时却免不了会感到作为个体与生俱来的孤独。若细想,一个人的一生承担了很多角色,子女,父母,学生,教师,职员,领导,家庭的一部分,学校的一部分,集体的一部分,社会的一部分,各种关系将人束缚住,而其中,很多关系是命中注定,是不能被选择的,爱情是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选择,所以爱情才这么可贵。而且在世间追寻到能够共度余生的另一半,可以大大减轻孤独感,痛苦也能减轻许多。
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周思言来说,她们在这个世界曾经是孤独的,可是现在,她们互相有了彼此,那种孤独也因此消散了不少,至于剩下的孤独,是人生的修行,算得上是圆满的一部分。
再者,她见过那些缺爱的人,倘若一个人童年没能得到足够的爱,这种阴影会伴随她的一生,假如一个人在社会中看不到爱,她也会丧失生活的勇气,想想那些在家庭里被父母苛责,在学校里被同学霸凌,在社会上被人们欺负的人,她们缺少爱,过得多么艰难啊。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有死的勇气,却没有活着的力量,因为缺少爱的支撑。
想到这,容竞凡紧紧抱住周思言,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了,她不想再失去他。
卫然春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送她,她本来就不爱与人来往,娘亲又恨她不顾家业,弟弟也怨她撒手走人没有女子的担当,所以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走了。
卫家在大觉山有祖业,她带了几个仆人和银钱在大觉山下住下。她圈了一块空地,筑了一个院子,用矮墙围了起来,院子外面又绕了一圈篱笆,种了瓜果花草,院子里面也攀了葡萄藤,还移了乘凉的大树过来。院子不小,加上田地也要人照顾,所以她并不是亲力亲为,还有仆人帮忙照看,只有一棵花椒树她是最放在心上的。
那棵花椒树被她种在了窗前,她常常对着那棵花椒树发呆,有时也会坐在书桌前写信,一会儿抬头看树,一会儿低头写字,写完了的信她也不会寄出去,都卷起来用细绳挂在树枝上。
这般疯疯癫癫的行为让下人们好奇,主子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老是盯着这棵树发呆,写的又是什么。
识字的管家偷偷抽走了一封信,只见上面用大白话写着浅显却让人迷惑的话,像是在记日记,又像是在对人说话,“都说大隐隐于市,我做不到那般境界,只能躲在这里保全自己。今日在田间散步,看到三两稚童嬉戏打闹,听到鸟虫肆意鸣叫,甚是自在,觉得自己已经圆满了,可是我忽然又想到你,过去我总是能感到你眉眼间的忧愁,我想帮你,但你的忧愁总也消散不了,现在我明白了,人只有随本心,听本性,才能真正开心,你总是压抑住自己的本性,当然不会快乐,就像鸟儿困在笼中,鱼儿离开了水,怎么能自在起来呢,我和你也是一样的,被各种教条框住,说话做事,就连吃饭也不能随性自在,这哪里是做人的本性呢?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自然之道,做人做事也能随性而为,心里轻松了不少,希望你也能早日从世俗中解脱。”管家看完仍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主人是在信中和谁对话,又将信放回了原处。
第80章 第八十章 考察民情
不管发生什么, 日子还是照样过。
容竞凡做不成太女,也不能闲着,虽然容宏懿没给她安排职位, 却指派了两人先带着她了解时务。
得来今天的位置不容易, 即便容竞凡是她的女儿,容宏懿也不容许她轻易获得一切。在她看来,只有能经得住考验, 才配做她的接班人。还记得竞凡小时候,甚是顽劣,后来送去读书, 性子好了一些,但也还是离经叛道,就拿她带回来个男人这件事来说, 完全不为大局着想, 还一副看不上铜臭的样子, 眼高手低,幼稚愚蠢。
想到这, 容宏懿就有些生气,她的女儿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难道真是她惯坏了女儿,是富贵来得太容易就不珍惜,还是没吃过一点苦头, 可是她自己不也是从祖上继承的家业,却从来不会那样无所谓, 她珍惜家族的荣耀,一心向上爬,爬上今天的位置, 费了她多少心血,是非险恶她都经历过了,她决不允许这份来之不易的家族荣耀毁于一旦,是时候给竞凡一点苦头吃了。
这样的安排正合了容竞凡的意,虽然说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但是她并未全面细致地去了解过这个世界。她之前自以为看过原著,知道设定,这个世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世界的走向了,可是小说永远也没办法描绘出真正的生活,生活中的细容易被人忽视,却很重要。
带她熟悉事务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是卫然春的在书院求学时的室友。刚看到计才捷的时候,容竞凡并没有立马认出她来,当时只觉得眼熟,计才捷也因为容竞凡的身份有所顾忌,不敢主动套近乎。
容宏懿安排计才捷带她外出考察民情,裴妍带她了解朝中事务。
容竞凡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见到人的时候,先要打量对方一番,这是她自以为是开了天眼的傲慢,故意地轻视小说中的人物。她看到了两张笑脸,并且迅速给人贴上了标签,拘谨僵硬的计才捷和不卑不亢的裴妍,她不记得在小说中曾看到过这两个人物,因此想当然觉得她们不重要。不过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第六感,裴妍看上去给人亲切感,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感觉,反正就是很不舒服。因此容竞凡凭着第六感决定先和计才捷外出考察民情。
两个人换了普通老百姓的粗麻布衣裳,先是去了热闹的集市,从这里可以看到人们的衣食住行,其中又隐藏着很多信息。店铺摊子做了什么生意,容竞凡都要看上一看,遇到吃的,她还要尝一尝。这次可真是累坏了她,因为她的工作太细致,米铺卖了什么米,从哪里进货,能挣多少钱,养活多少人,学徒帮工乃至货运客源,她都要了解个详细。
计才捷没想到皇女会这么认真细心,还记得她以前风评很差的,在书院的时候也不像是认真的样子,没想到人不可貌相,真正靠近她才发现,原来皇女是个实在人。
在容竞凡尝路边叫卖的散沙糖时,计才捷也跟着一起吃了一点,难怪叫散沙糖,原来是掺杂了泥沙不太干净的糖。她连忙将糖吐掉,容竞凡却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将净下的沙子吐出来。
计才捷很是惊讶,不解地问:“这糖里有沙子,不干净的,知道了有卖这种糖便是,为什么还要细细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