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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从纪茴枝受伤,贺流景就日日守在她屋里,话不多,就拿着本书静静的待着,偶尔陪纪茴枝下两盘棋,每次严怀瑾有事找他,都只能到纪茴枝屋中来寻。

严怀瑾低头走上台阶,抬头望去,屋门敞开着。

纪茴枝和贺流景坐在桌前,两人正端着碗干杯,动作十分豪迈。

严怀瑾以为他们在喝酒,忍不住偷偷腹诽,这两人白日饮酒作乐,当真是……竟然不叫上他!

他忿忿不平的走过去,靠近一看,两人手里稳稳端着的,一碗是黑乎乎的汤药,一碗是冒着苦味的苦参汤。

严怀瑾面皮一抽,被苦味熏的往后退了一步,觉得这两人愈发变态了。

纪茴枝和贺流景将碗里的苦汤一饮而尽,皆是味道直冲脑门,苦的说不出话,赶紧把手伸向碟子里的蜜饯。

严怀瑾看得啧啧称奇。

纪茴枝和贺流景吃了两块蜜饯,才将苦味压了下去。

严怀瑾摇头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自己人何苦为难自己人。”

纪茴枝与贺流景对视一眼,哼哼唧唧的移开目光。

饶是不可能饶的,为难是会继续为难的。

贺流景拿着盘子剥松子,头也不抬说:“太医说这汤药还要喝三天。”

纪茴枝咂了咂嘴里的苦味,“那我让膳房再熬三天苦参,好好给殿下补补身子。”

严怀瑾默默转头看向贺流景,目光充满同情。

她好关心你,就问你怕不怕。

贺流景咳了一声,语气生硬问严怀瑾:“你来有什么事?”

严怀瑾敛了敛嘴边幸灾乐祸的笑容,在桌边坐下,正色道:“我是来说正事的,昨夜袁府起了场大火,那本假账册已经烧没了。”

贺流景将一个完整的松子仁剥出来,放到碟子里,“有没有人受伤?”

“幸好咱们提前有准备,只有几名袁家家仆受了轻伤,袁夫人伤的最重,那些人好像想杀她灭口,把她砸晕推进了池塘里,不过已经救上来了。”

贺流景轻哂,“他这手段倒是够狠,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烧了干净。”

纪茴枝问:“能确定是邯王吗?”

严怀瑾面色凝重,“基本可以确定了,昨夜那群黑衣人放完火连夜出了城,走的水路,我提前让人扮做渔夫等在邯州渡口,亲眼看到他们在邯州地界下的船,因为怕打草惊蛇,就没继续跟下去。”

贺流景眼底闪过一道厉色,“看来我们有必要去邯州走一趟了。”

“何时出发?”严怀瑾迫不及待道:“反正邯州是我们去边关的必经之地,早晚都要路过,不如早点出发。”

贺流景把剥好的松仁推到纪茴枝面前,语气丝毫不急,“鱼儿都咬钩了,当然要等我这位好皇叔自己上门来请。”

严怀瑾眼睛一亮,“他越着急就代表越心虚。”

纪茴枝捻起几颗松子送进嘴里,“深入虎穴,小心被虎反咬一口。”

贺流景道:“我已经修书一封送去边关,交给我大舅父,还会派人把粮草提前送过去,我们在邯州多耽误些时日也无法。”

纪茴枝好奇问:“你一共几个舅舅?”

“三个。”贺流景道。

严怀瑾一脸羡慕的赞叹道:“皇后娘娘可是将门之后,一家人都很了不得,三殿下的三位舅舅现在分别掌管着地、乾、灨三军,咱们此次要去见的是殿下的大舅父王成安,大舅父膝下两子都是军中少将,很是年轻有为,等到了边关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纪茴枝笑,“你好像很羡慕?”

“当然了!我从小就佩服舞刀弄枪的将军,想做一名武将,可惜我家世代文臣,没有人陪我耍枪,不像三殿下,十三四岁就跟着去边关历练。”

贺流景抿了一口茶,毫不留情的戳穿,“当初我带你一同前往,是你走到半路就扛不住了,半路折返回京,从此以后放弃做武将,专心考取功名。”

严怀瑾窘迫的摸了摸耳朵,“谁让我是文人骨文人肉,才走到半路就病了三场,脚都磨破了,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

纪茴枝一脸心疼,“可怜见的,原来你才是病美人。”

“……”严怀瑾朝着贺流景喊:“你管管她!”

贺流景点点头,转头对纪茴枝,“下次用词注意,把‘美’字去掉。”

纪茴枝一脸虚心受教:“好的。”

严怀瑾扶额。

他的头好痛。

严怀瑾:“我长大后身子很好!现在连续骑十天半月的马都没事!”

“嗯嗯。”纪茴枝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分给他三颗松子,“来,补补身子。”

严怀瑾:“!!!”

他气的扭过头去吃糕点。

他要把糕点都吃光,一个也不给他们剩!

纪茴枝想起贺流景那几位舅舅,轻轻皱了皱眉。

这王家不但功高盖主,还后继有人,难怪朝中那么多大臣都很忌惮王家势力。

这庆德帝也是真奇怪,他如果忌惮贺流景和王家,应该先瓦解王家的势力才对,怎么还敢把大半兵马交到王家手里?

可他如果没有提防贺流景和王家,又为何要在运送粮草一事上坑他们?又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连她都能看出来几位皇子里只有贺流景最适合担当大任,她不信庆德帝看不出来。

纪茴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就把瓷碟里的松仁吃光了。

严怀瑾瞥了眼贺流景,忍不住阴阳怪气,“你还不赶紧给咱们枝枝姑娘再剥点?有没有眼力劲了?”

贺流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快到饭点了,现在吃太多会耽误用饭。”

严怀瑾:“……”竟然没反驳?敢情还真想再剥呀。

他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贺流景了!

午膳端上来,三人围桌而坐。

纪茴枝身上的伤还没全好,午膳以清淡为主,除了一道红烧排骨和粉蒸肉之外就没有荤菜,不过厨子手艺很不错,饭菜都很爽口。

纪茴枝拿着勺子吃了口青笋焖饭,想起金桃要留下的事,就顺嘴跟贺流景说了,毕竟想把人带进皇子别院得经过严格筛查,金桃又跟私藏兵器一案有所牵连,虽然她是无辜的,但纪茴枝觉得还是得贺流景点头同意才行。

贺流景当然没有意见,“你决定就行。”

纪茴枝手托着腮,目光灼灼的看着贺流景,心情愉悦地夸赞道:“殿下真是仁善宽和,我替金桃、银桃两姐妹谢谢你。”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本就细腻无瑕的肌肤更显得清透光滑,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双颊粉嫩,嘴唇红嫣嫣的,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严怀瑾扒了两口饭,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人美啊,夸起人来也像情真意切,那双眸子弯起来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仿佛心里也只容得下这么一人似的。

如果他是贺流景,恐怕也得五迷三道的。

严怀瑾看向贺流景,见贺流景面色平淡,脸上不见多余的情绪,忍不住赞叹。

不愧是从小被人阿谀奉承长大的三殿下,不会轻易被迷惑,还能做到冷静自持,心绪也不会被影响。

严怀瑾一边赞叹着,一边继续往嘴里扒饭。

他发现贺流景今天胃口很不错,多吃了一张饼、半碗汤,还吃了两三块平时不吃的甜糕。

严怀瑾忍不住看向小桌上的菜色,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厨子虽然手艺不错,但也跟宫里的御厨没法比,没有好吃到让人食欲大开啊。

贺流景吃饱喝足,放下筷子,唇边隐隐的笑意未散,对纪茴枝柔声道:“你是她们的主子,以后你同意就行,不用问我。”

纪茴枝喝了一口汤,语气随意道:“银桃是别院的人,金桃跟她是姐妹,她们两姐妹肯定想待在一起,以后我离开别院,又不能把她们带走,还是得经过你同意才能给金桃登记造册。”

贺流景动作一顿,眉心蹙了起来,“你去哪?”

纪茴枝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爽朗的笑了声:“纪晚镜都快成婚了,泥人的事估计大家早就忘了,你难道还需要我这个挡箭牌吗?”

桌上的气氛陡然一静。

贺流景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帕子,低头擦了擦手。

严怀瑾挠了下头,尴尬的看了贺流景一眼,再去看纪茴枝,还在那无知无觉的喝汤呢!

嘶,三殿下怪惨的。

他眼睛一转,一本正经的开口道:“纪晚镜现在贺如峰的未婚妻,三殿下的未来皇嫂,就更不能引人误会了,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现在谁都知道你是三殿下的心上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严怀瑾故意把‘心上人’三个字咬得极重,暗示性十足,结果抬头一看,纪茴枝人啃排骨啃的津津有味,听到他的话,只是浑不在意的点了下头,“行,我不急。”

严怀瑾同情的看了贺流景一眼。

这是真木头。

贺流景头疼揉了揉眉心,一言不发的起身出去了,背影充满了疲惫。

严怀瑾觉得贺流景那么心累肯定跟他无关,都是纪茴枝的锅。

两天后,邯王的亲信果然来了。

那亲信口舌灵活,见到贺流景后,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总结起来就是邯王得知贺流景路过邯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派他来接贺流景去府上做客。

贺流景一一听完,才不紧不慢问:“会不会太叨扰皇叔?”

亲信笑容款款,看起来恭敬有加,“王爷已经备了好酒好菜,只等三殿下上门,跟三殿下一叙叔侄之情呢。”

贺流景这才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还仿佛很为难的附带了一句,“毕竟是皇叔……”

严怀瑾也在旁边一脸为难,好像很勉强的道:“如果不去看望邯王爷,陛下肯定要训斥您,哎……去就去吧。”

亲信嘴角抽了抽。

出了门,严怀瑾的嘴角还是翘的。

大鱼果然上钩了!而且是他们不情不愿,大鱼自己非要咬上来!

贺流景暗暗看了他一眼,他才勉强收住笑意,派人收拾行李。

午后时分,他们随着邯王派来的一行人上了船。

此去邯州要走水路。

纪茴枝戴着面纱走到船头,一袭丁香色襦裙,披帛松散的挂在肩头,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黛眉轻垂,神色忧郁,怏怏倚在船边吹风。

贺流景和严怀瑾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到她旁边。

贺流景担忧问:“怎么不开心?”

“哎——”纪茴枝捏了下腰侧,幽幽一叹:“最近胖了一点,都不好继续扮柔弱了。”

贺流景和严怀瑾同时陷入沉默。

果然他们的担忧就是多余的!

贺流景目光掠过纪茴枝柔软的腰肢,眼神飘忽了一下,飞快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青山,耳根隐隐发烫。

严怀瑾没心没肺的提议,“要不这次装跋扈美人?想骂谁就骂谁,多痛快。”

纪茴枝想了想,摇摇头道:“算了吧,骂人累嗓子。”

“你说的也对。”懒人严怀瑾表示认同。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纪茴枝把碎发捋到耳后,看向贺流景,“你这次可得好好表现。”

贺流景如果还是这幅刚正不阿又聪慧练达的模样,邯王恐怕不会相信他不知道魏东的事。

严怀瑾也看向贺流景,戏谑的一挑眉,“你必须得让邯王放松警惕,咱们查起来才方便。”

贺流景眯了下眼睛,“知道。”

严怀瑾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殿下,人靠衣裳马靠鞍,你既然想装糊涂王子,是不是应该先换身行头?”

纪茴枝摇头,“邯王虽然远在邯州,但他有不轨之心,那么他平时必定会留意京中动向,不可能不知道三殿下是什么性子。”

严怀瑾摸了摸下巴,“也对,咱们三殿下美名远播,官员们都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如果一下子性情大变,反而招人怀疑。”

纪茴枝对贺流景道:“所以你得装作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败絮其内,是一个只想博好名声的废物皇子,要演出层次。”

贺流景:“……”

严怀瑾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道理,他和纪茴枝就这个话题激烈的展开了研究,仔仔细细的分析贺流景究竟该怎么演。

贺流景揉着眉心,听得脑壳疼,“总之咱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探查邯王把私兵和兵器都藏在哪里。”

“你说得对。”严怀瑾点头,继续认真思索起来,免得有什么遗漏的。

大船划开水面,晃悠悠的往前走,一开始在浅水区域还好,待到了水深的地方,水波就开始变大。

今天风大浪也大,船只随着水波晃动,纪茴枝五脏六腑搅在一块,面色一点点变白。

她扶着船边,勉强坚持了一会儿,头越来越晕,身子差点栽倒下去,幸好贺流景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

纪茴枝强忍着恶心拍了拍他的胳膊,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晕船。”

贺流景面色一沉,赶紧扶她往船舱里走。

纪茴枝感觉踩在甲板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两人走了几步,纪茴枝身子摇摇晃晃,像只随时都能绊倒的小企鹅。

贺流景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送进船舱。

严怀瑾识趣的没有跟过去。

非礼勿视!

邯王的亲信走过来,一脸关切的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严怀瑾夸张的摇头叹息,用力一跺脚,“你不知道,她……柔弱的很呐!”

邯王亲信露出关心的模样,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沉。

看来三皇子的外室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是个病美人,由此可见,邯王果然对他们都已经了如指掌。

严怀瑾偷偷瞥了亲信一眼,唇角得意的勾了起来。

谁还不会演了!

贺流景把纪茴枝放到船舱里,让人拿了一碟酸梅过来,又倒了杯清水喂她喝了几口。

纪茴枝靠在硬邦邦的船板上,闭着眼睛,嘴里含着酸梅,恶心的感觉稍微减退了一些,但额头突突的跳着,头晕目眩的厉害。

她之前坐船都没事,今天可能是因为风大,船格外晃,她最近又喝了不少汤药伤了脾胃,所以才这么反胃。

贺流景见她实在难受,在她旁边坐下,抿了下唇问:“要不要靠着我?能舒服点。”

船又晃了一下,水声哗哗。

纪茴枝四肢发软,正想找个东西靠,就朝上躺平,把头枕到了贺流景的腿上。

贺流景犹豫着抬起手指,轻轻给她按揉太阳穴,手法生疏,但力气正好,不轻也不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纪茴枝闭着眼睛,觉得头晕稍微缓和了一点。

银桃端着一碗银耳羹,正要走进船舱,被金桃在门口拦了下来。

金桃把手指竖在唇中间,朝她比了一个‘嘘’。

银桃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去,只见船舱里只剩纪茴枝和贺流景,纪茴枝阖着眼睛,仿若睡过去一般,贺流景低头看着她,手指按在她头两侧,眉眼垂下的弧度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一室静好,只有船划过水面的浅浅水声。

银桃莫名觉得船舱里好像容纳不下第三个人,也莫名怯了步,觉得自己不该进去。

金桃含笑把竹帘放下来,跟银桃一起守在船舱外。

贺流景不知按揉了多久,纪茴枝苍白着脸色,有些昏昏欲睡,却因为那股若有似无的反胃感,折腾的始终无法睡去。

幸好不用走太长时间水路,两个时辰就到了邯州。

抵达岸边,船只靠岸。

纪茴枝挣扎着爬了起来,唤银桃进来,金桃也跟了进来。

纪茴枝看到金桃,神色无奈,“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何必急着过来,我这里不缺人伺候。”

“都是些皮外伤,不做重活就没事。”金桃笑起来跟那日颓然的样子判若两人,“奴婢是闲不住的性子,您就让奴婢留下吧。”

银桃在旁边帮腔道:“娘子,我会看着阿姐的,您放心吧。”

纪茴枝见金桃精神和心情都不错,只能允了。

银桃笑问:“娘子,您唤奴婢进来是有什么事?”

“把首饰匣拿过来。”纪茴枝苍白的脸色靠在墙上,一站起来仍觉得头晕。

贺流景看着她没有血色的面庞,微微蹙眉,“平时不见你戴那些珠钗玉环,现在身子都这样了怎么反倒好起美来了?”

纪茴枝半阖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我现在身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现在是纨绔皇子的外室。”

贺流景一哽。

纪茴枝睁开眸子,有气无力说:“一个金玉其外的皇子,即使装得再正人君子,也会有露出马脚的地方,我就是那个‘马脚’。”

贺流景:“……”

银桃把首饰匣捧了过来,纪茴枝打开匣子,随手捡了几样金银手饰出来。

纪茴枝刚才躺了一会儿,发髻有些散乱。

金桃给她重新梳了个发髻,她心灵手巧,梳的发髻格外规整好看。

银桃捧着镜子过来,纪茴枝抬头看了一眼,满意的夸了她们几句。

金桃从匣子里挑出一个鎏金熏球,蹲下给纪茴枝挂到腰间。

“邯州是水乡,水边草多潮湿容易有蚊虫,挂着这个可以免受蚊虫侵扰。”

纪茴枝发现金桃心细如尘,留在身边倒是极为有用,银桃毕竟年纪小,手脚虽人麻利,人也够老实,但难免有粗心大意的地方,金桃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纪茴枝笑了笑,也捡了两个香囊给她们挂上。

贺流景看着一团和气的主仆三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出声清了清嗓子。

纪茴枝回眸看他,莞尔道:“拢共就三个,殿下皮糙肉厚肯定不怕蚊虫叮咬,就忍忍吧。”

贺流景:“……”

一刻钟后,大船靠岸,岸边已经备好了车驾。

纪茴枝被银桃搀扶着走出去,面色苍白,手脚绵软无力。

严怀瑾在旁边嘎嘎乐,小声跟她说:“这次不用装,真成病美人了。”

“……”纪茴枝如果有力气,已经一脚把他踹进水里了。

几人踩着木板上了岸,轮到纪茴枝的时候,她忍不住脚下发软,看到波浪就阵阵发晕。

贺流景先迈到岸边朝她伸出手,纪茴枝把手搭上他的掌心,小心翼翼的踩到木板上,可手脚都十分无力,踩在木板上小腿就忍不住发颤。

贺流景变换姿势,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悬空抱了起来。

清风拂面,纪茴枝脸上的面纱微微浮动,眼睫也轻轻颤了一下。

贺流景手臂有力,脚下稳稳踩住木板,揽着她的腰将她拎到了岸上。

纪茴枝下意识贴着他的胸口,直到双脚踩上地面,才吁了口气,细细的喘息着。

她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贺流景的手掌很热,贴在她腰后,像贴了个暖手炉一样,热度透过衣衫蔓延到皮肉上。

贺流景却在想,原来女子的腰这般细吗?他的手掌都快覆盖整个腰肢了,这般纤细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他浑浑噩噩的想着,晃了下神才把手臂收回来,另一只手却仍牵住纪茴枝的手。

纪茴枝试着挣了一下,贺流景依旧没有松手,她不由疑惑的抬眸望去。

贺流景不但没松手,还将人拽至身前,靠近了一些,低声道:“皮糙肉厚也是血肉之躯,既然我没有香囊、熏球可用,就只能离你近点,借你的一用。”

纪茴枝眼角轻微一抽:“……”这人脸皮是不是变厚了?

第52章

马车停在邯王府门前。

邯王早已带领众多地方官等在王府前,看到马车停下,就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仿若十分激动地朝着马车里喊:“皇侄!”

贺流景下了马车,眉目淡淡的抬头望去,不冷不热的唤了一声:“皇叔。”

纪茴枝抬眼,偷偷觑过去。

邯王身材臃肿,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跟庆德帝长得并不十分相似,国字脸,蒜头鼻,唯有一双粗眉跟庆德帝很像。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男子,应该是他儿子,一个身材跟邯王差不多,长着一双眯缝眼,叫贺丁,一个长得虽然清秀,却流里流气,身上微微带着酒气,叫贺牟。

贺牟仗着站在后面别人难以察觉,拿眼睛偷偷往纪茴枝身上瞟,纪茴枝脸上戴着面纱,看不出长相如何,他就盯着她胸前的位置瞧。

金桃察觉到不对劲,抬手把披风披到纪茴枝身上,给她紧紧的系上绳结。

贺牟这撇了下嘴,把目光收了回去,上前一拱手,对贺流景道:“堂兄舟车劳顿,快进府歇息,父王已经备好了好酒好菜,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严怀瑾从后面冒出来,忽然大喝一声:“放肆!这是三殿下!堂兄也是你能叫的?”

纪茴枝:“……?”严怀瑾这是把嚣张跋扈的剧本自己用了?

严怀瑾得意的抬起下巴。

他嗓门大,他不怕骂人累嗓子。

邯王父子三人面色紧了紧,一时间脸色都有些难看。

纪茴枝心里憋笑。

生气好啊,越气越容易露出马脚。

姜还是老的辣,邯王最先平复心情,再次露出笑容,“这位大人说的对,是小儿莽撞无礼。”

又转头对贺牟道:“牟儿不得对三殿下无礼。”

“……是。”贺牟神色阴沉,朝贺流景拱了拱手,“是我没有规矩,还请三殿下不要见怪。”

贺流景瞥了他一眼,一脸倨傲的往府里走。

邯王赶忙上前引路,望着贺流景笑得一脸慈爱。

“哼!”严怀瑾从贺丁和贺牟身前路过,趾高气昂地对他们道:“小丁、小牟,以后都长些记性,不要再让本官提醒,省得本官还得浪费口舌教你们。”

贺丁和贺牟满目阴翳,盯着他阴晴不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

严怀瑾笑声张狂,好不得意。

纪茴枝着实替他捏了一把汗。

邯王父子三人在邯州这些年,土皇帝做惯了,恐怕还没受过这份气呢。

“诶呦——”

走在前面的邯王突然被门槛绊了一下,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父王!”贺丁和贺牟大喊一声,赶紧冲过去扶人。

纪茴枝和严怀瑾同时探头望去,生怕错过一场好戏。

邯王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叫着疼,发冠掉了,衣裳沾了一身灰,看起来狼狈至极。

这样的人竟然能养私兵、藏兵器,暗中筹谋谋反。

纪茴枝看出来了,这也是一个演戏派,还是个老戏骨!

贺流景亲自把邯王扶了起来,“皇叔小心。”

“诶呀,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邯王一边唉声叹气的站起来,一边偷偷打量着贺流景。

贺流景长相不俗,穿着低调内敛,面色虽然冷淡,却礼数周全,是位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郎艳独绝。

除了眼中藏不住的倨傲,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邯王又不着痕迹的看向走在后面的纪茴枝。

纪茴枝被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头戴花鸟缠丝金钗,并着金镶玉的福珠细头钗,细白的脖颈上是八宝镶珠项圈,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手腕上碧色的玉镯一看就价值不菲。

邯王嗤笑了一声,贺流景如果真的像传闻中一样刚正不阿,外室又怎会这般奢靡,身边的近臣又怎会那般跋扈,可见这个三皇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装就要装彻底,连身边的人都不能露出马脚。

看来京城那些人实在是吹嘘太过,贺流景也不过空有其表罢了。

他做皇子的时候也曾参与过夺嫡,知道这些皇子现在最是会在庆德帝面前讨巧卖乖,在大臣面前装模作样,所以传闻未必为真,只有眼见才为实。

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一片叔侄亲厚。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就见亭台楼阁,整座府邸都已经年久失修,墙皮掉落,色泽暗沉,虽然王府占地很大,但整体布置的很是朴素,院内最具特色的只有各式奇形怪状的石头,配着小桥流水,充斥着一种朴实无华的感觉。

邯王揣着手,笑眯眯道:“皇侄有所不知,皇叔不爱古玩玉石,独爱搜集这些怪石,每逢生辰年节,收礼也只收怪石。”

看惯了贪官,这位‘清廉低调’的邯王可真是独树一帜啊。

纪茴枝在贺流景身后轻轻戳了他一下。

老戏骨都表演这么久了,该纨绔皇子该上场了。

贺流景露出一丝浅笑,骄矜道:“这些丑陋的石头有什么看头,去年番邦进贡的白玉十二生肖那才叫好看。”

邯王面皮一抽,“白玉十二生肖?”

严怀瑾故意嫌弃又讥讽的开口:“王爷连白玉十二生肖都不知道?那白玉十二生肖个个都有半人高,为最清透无暇的白玉雕刻而成,匠人雕工细致入微,把十二生肖雕的惟妙惟肖的,夜里灯一照,白玉细腻光滑,比美人都好看!”

邯王有些绷不住了。

他可是堂堂王爷,哪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臣子在他面前放肆,简直是傲慢无礼!

偏偏他要维持憨厚大度的形象,不能跟小辈计较,更不能跟贺流景带来的大臣计较,只能有气往肚子里咽。

贺流景继续骄矜开口:“现在那白玉十二生肖就摆在我的别院里,是父皇赏我的,皇叔有机会回京见识一下。”

邯王眼中闪过一抹幽暗和厌烦。

他当初也是嫡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黄口小儿还真以为他没见过世面了,竟然敢说什么见识……

纪茴枝偷偷问严怀瑾:“真有白玉十二生肖?”

“有。”严怀瑾顿了顿,小声说:“不过才巴掌大小,三殿下十岁生辰时陛下送他的。”

纪茴枝:“……”

邯王心中气的肝颤,面上却得维持笑容,感恩戴德的说:“那就提前多谢皇侄了,让皇叔也有机会能‘见识’到那样的好东西。”

贺流景故意露出得意的神色,又跟他们说了几件宫中才有的稀罕物,眉眼充斥着骄傲。

严怀瑾在旁边时不时的出声贬低几句邯王府里的东西,顺便说说那些稀罕物有多贵重、有多罕有,简直跟贺流景配合的天衣无缝。

纪茴枝眼看着贺丁和贺牟气的七窍生烟,忍不住在心里憋笑。

邯王虽然笑得愈发灿烂,话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咬牙切齿。

一行人兜兜转转的说了许久,邯王才终于把话题绕到了魏东身上。

“听说皇侄在江城遭遇了歹人?”邯王一脸担忧,“本王听说后急得一夜没睡,不知皇侄有没有受伤?”

贺流景早有准备,顿时露出愤愤不平之色,“是侄儿运气不好,本来是去寻我那外室的,结果竟然遇到了潜逃的贼匪,幸好没有受伤。”

“皇侄以后还是要多多小心,你身份贵重,出门在外要多带些护卫。”邯王说得情真意切,好像并不好奇那贼匪是谁。

“皇叔不必担心,贼匪已经被当场击毙了。”

“那就好,那就好。”

贺流景看着院中景致,仿若不经意般道:“不过那贼匪好生奇怪,死前指着一个方向说什么账册,连死了都盯着那个方向,瞧着十分吓人。”

邯王笑的眼睛眯缝起来,“估计是他吓破了胆,胡言乱语呢。”

“是啊,我后来派人找了,哪有什么账册,恐怕是他死前脑子糊涂了。”贺流景骂了一声:“真是晦气!”

邯王继续陪着笑,眸中暗光深不见底。

邯王父子三人一路将他们送到住处。

“皇侄先休息一个时辰,皇叔备好晚宴给你接风洗尘。”

严怀瑾立刻拿出狗腿子样,趾高气扬道:“我们三殿下身份尊贵,必须得拿出你们邯州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不然三殿下可不会吃。”

“自然,绝不敢怠慢。”邯王笑得一脸憨厚。

待他们进了屋,邯王父子三人登时冷下脸来。

贺牟手握成拳,厉声怒道:“真是气煞我也!”

贺丁沉声道:“父王,我们还从来没受过这份窝囊气呢。”

邯王眉眼阴沉,余怒未消的唾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本王也是嫡皇子,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哪里轮得到他在我面前吹嘘造次。”

他既觉得贺流景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废物,心里又忍不住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些年来夹紧尾巴做人,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连件好衣裳都不穿,平时用膳桌上只摆三道菜,还有两道是素菜,平时从不出去饮酒作乐,多少年没有畅快的享受过了。

做王爷做成他这样,当真是憋屈。

贺丁最沉的住气,出声劝道:“父王别跟他一般见识,图谋正事要紧。”

邯王深呼吸几下,闭了闭眼睛,“你说的对,这黄口小儿半点都不知道韬光养晦,早晚有他的好果子吃,且让他张扬几天。”

贺牟不甘心道:“我们究竟要委曲求全到几时?”

邯王又恢复了平心静气的模样,唯剩一双眼睛充满精光,“总有他们匍匐在本王脚下的那日,到了那个时候,天下财宝都是我们父子三人的。”

只有坐上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位置,他才能一雪前耻。

贺流景是个不成气候的酒囊饭袋更好,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邯王揣着手,老神在在道:“还得多观察几天,不能掉以轻心,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是,父王。”贺丁和贺牟齐声道。

严怀瑾趴在窗边,看着窗外啧啧出声:“瞅瞅他们这脸黑的,比锅底灰还难看。”

纪茴枝坐在桌边饮茶,浅浅一笑,“有一半是被你气的。”

严怀瑾很有成就感的插着腰,“这才哪到哪,接下来几天你们就瞧好吧。”

纪茴枝哧哧一笑,“行,我们等着瞧。”

贺流景无奈摇了摇头。

夜里,邯王果真准备了接风宴。

跟那些贪官准备的宴席不同,这场接风宴即无歌舞,也无酒水,连菜色都十分一般,只有一群地方官员作陪。

几人到场后,严怀瑾环视一圈,戏瘾立刻上来了。

他一拍桌子怒道:“你们就给三殿下吃这个?”

邯王一脸憨厚老实,仿佛十分窘迫焦急道:“这这……要不本王再让膳房炒几个菜?”

“三殿下可是龙子皇孙!”严怀瑾一脸痛心疾首,“沿途官员备的膳食都比你这宴席丰盛,哪个不是奉上最好的给三殿下。”

纪茴枝偷偷朝他比了个赞。

演艺新人在老戏骨面前表演的也毫不逊色,十分值得夸奖。

贺丁出列拱手,哀声开口:“三殿下有所不知,父王节俭习惯了,平时只吃三道菜,宴请官员摆八道菜,今天的菜式已经是最多的一次了。”

贺流景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淡淡道:“都落座吧。”

严怀瑾一脸嫌弃,又暗示性十足的问:“吃的差点就算了,没有别的了?”

邯王故作不懂问:“还有什么?”

贺流景顿时配合的面露不快。

严怀瑾啧了一声,再次暗示性十足地问:“只吃饭连助兴的歌舞都没有?”

“这……”邯王神色慌乱起来,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流景沉着脸,像是隐忍又不耐烦的说了声:“算了!吃饭吧。”

邯王霎时露出唯唯诺诺的惊慌表情,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地方官员们都流露出了几分愤慨之色。

纪茴枝心里赞叹一声,不愧是老戏骨啊!

如果他们不是早有准备,恐怕还真要被他蒙骗过去,以为他是一位清廉贤明的王爷呢。

瞅瞅这些地方官不就被他的假象蒙蔽了。

贺丁再次沉声开口:“父王平时省下的口粮都用来接济贫苦百姓了,府中没花银子养舞姬戏子,后宅女眷也不多,父王只有两个妾室,还是以前做皇子时先皇赐下的。”

地方官员们脸上的愤色更甚,都为邯王愤愤不平,忍不住七嘴八舌的开口。

“殿下,您远在繁华京都,自然不知道邯州平头百姓的困苦,王爷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百姓啊。”

“严大人,你如果觉得菜式不够,下官可以自掏腰包,为殿下多加几道菜。”

“殿下,请您不要责怪王爷,王爷两袖清风,令人敬佩啊!”

……

纪茴枝低咳了两声,忽然细细柔柔的开口:“王爷仁义善良,实在令人佩服,不知王爷都接济了哪些贫苦百姓,枝枝也想买些糕点食粮送去给他们,做些善事。”

贺牟抬头望去,黑黝黝的瞳孔盯着纪茴枝不住的瞧,纪茴枝虽然还带着面纱,但他根据这些年万花丛中过的经验,只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必定是个美人。

邯王面色僵住,干笑道:“姑娘心善,只是那些百姓不懂规矩,恐怕会冲撞了姑娘。”

纪茴枝心中冷笑,邯王省下的银两恐怕都用来养私兵了,哪里会接济什么百姓。

她抿了抿唇,继续细细柔柔道:“不瞒王爷,枝枝前段时间做了个噩梦,事关殿下,所以想要积德行善,枝枝不会亲自前去,只掏银子让护卫去就行。”

邯王面露难色,沉默着没有回答。

严怀瑾等了一会儿,阴阳怪气地开口:“王爷不愿意?还是有什么难处?”

纪茴枝配合的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可能枝枝身份低微,不配让王爷亲口告知吧。”

严怀瑾愈发来劲起来,“这可是我们三殿下最宠爱的枝枝姑娘!你竟然觉得她不配?”

纪茴枝:“……”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邯王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对策,严怀瑾就一脸愤慨的大声怒道:

“王爷欺负枝枝姑娘,就是欺负我们殿下!欺负我们殿下就是欺负本官!欺负本官就是欺负朝廷命官!欺负朝廷命官……连朝廷命官都敢欺负,难道你是没将陛下看在眼里!”

贺流景端着酒盏的手抖了一下,佯怒的重重放下酒盏。

严怀瑾似真似假的一声吼,邯王额头上登时淌下一滴冷汗。

纪茴枝仔细瞅了瞅,这次应该不是装的。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和庆德帝是怎么串联起来的,就听邯王陪着笑道:“严大人多虑了,本王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对皇侄更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枝枝姑娘所求不过是一件小事,本王明日就让人把名单送过去,再派护卫亲自引路。”

纪茴枝:“……”是因为心虚,所以才这么轻易被严怀瑾唬住了吧?

贺牟和贺丁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却得连夜安排,实在是繁琐又麻烦,想要安排妥帖,不被人发现异常,他们今晚还不知道几时才能睡。

纪茴枝和严怀瑾给邯王添了堵,愉快的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其实这王府厨子的厨艺很不错,想也知道,邯王要装清廉朴素,只能减少菜式的数量,他不想委屈自己的胃,就只能保证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肯定要挑邯州最好的厨子养在府上。

严怀瑾没有再搞事情,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还算和谐。

纪茴枝只管闷头吃菜,这一路她几乎将各地的特色菜都尝遍了,感觉十分满足。

因为脸上戴着面纱,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撩开一部分面纱,把饭菜放进嘴里。

贺牟趁着这须臾的功夫,放肆地盯着她的唇看,只见那红嫣嫣的唇饱满丰盈,色泽如最新鲜的樱桃,娇艳欲滴。

贺牟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心底的**却烧的更盛,大有燎原之势。

皇子的女人,他也想试试滋味如何。

贺丁在桌子底下拽了他一下,他才勉强收住放肆的目光,却愈发觉得心痒难耐。

邯王一直暗戳戳的观察着贺流景的神色,他见贺流景一晚都闷闷不乐的,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神色。

果然是个不成器的,宴无好宴,没有歌舞助兴,就连装都快装不下去了,还是不够火候啊。

邯王看了一眼对他恭敬有加的地方官员们,满足的舒了口气。

今天过后,大家只会更加同情他这位‘爱民如子’的王爷。

这可是好事一桩!

戌时一过,王府外传来梆子声。

几人吃饱喝足,都有些疲于继续应酬,毕竟老戏骨的表演虽然有意思,但老戏骨实在太爱演,看了一晚上也觉得倦了。

纪茴枝以手支颐,偷偷朝贺流景眨了眨眼。

贺流景放下酒盏,揉了下太阳穴,眼神露出酒醉的迷朦模样。

纪茴枝忍笑起身。

她装了这么多回,这次终于轮到他装了。

“殿下,您怎么了?”纪茴枝上前扶住贺流景,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您不胜酒力,枝枝扶您去休息。”

她故意装作扶了几次都没扶起来,累的气喘吁吁才将人扶起来的样子,架着贺流景离席。

严怀瑾站起身,朝众人摆了摆手,“今天就吃到这,都散了吧。”

他态度如此嚣张,邯王作为接风宴的主人脸上自然无光。

邯王却笑眯眯的起身,像没事人一样连声说好,然后叮嘱膳房给贺流景煮醒酒汤,又让贺丁和贺牟到门口亲自去送官员们,既态度谦卑,又礼数周全,没人能挑出不是。

严怀瑾继续贯彻着自己的人设,站在台阶上指挥。

“殿下身份贵重,给殿下熬的醒酒汤必须要用银针验过才能端给殿下!”

纪茴枝扶着贺流景走在前面,听着严怀瑾在后面‘作威作福’的呼喝声,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丢脸,默契的加快了脚步。

于是沿路的小厮婢女惊愕的看到,醉酒腿软的三皇子和他那柔弱到一步三喘的外室,健步如飞的从他们眼前掠过,一路穿过垂花门,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前院。

他们揉了揉眼睛,怀疑天色太暗自己眼花了。

第53章

纪茴枝把贺流景搀扶进门,确定屋外的人看不到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将人甩开,把纱巾拽下来,往椅子上一瘫。

“小贺,给我倒杯茶。”

贺流景眼中带笑,去桌边斟了杯热茶,走过去双手递给她,“枝枝姑娘请用茶。”

纪茴枝疑惑的看了他两眼。

出息了,大魔王都会开玩笑了。

她伸手去接,喝了一口,点点头,“表现的不错,小贺。”

门外传来脚步声,贺牟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殿下,你感觉怎么样了?”

贺流景还没有反应过来,纪茴枝已经噌的一下站起来,把他摁到了座椅上。

两人位置互换,贺牟走到门口,正看到纪茴枝躬身站在贺流景面前,把手里的热腾腾的茶水递给贺流景,十分恭顺地说:“殿下请用茶。”

“……”贺流景接过茶盏,淡淡点了点头,“表现的不错,小纪。”

纪茴枝:“……”

贺牟含笑走进屋内,朝贺流景抬手作揖,“殿下,你可好些了?我已命人煮了醒酒汤,等会就给您端过来。”

贺流景露出醉态,低头喝了一口茶,仿佛没看到屋子里杵着他那么大一个人一样。

纪茴枝耳垂几不可察的红了红,那茶水她刚刚喝过,早知道就另倒一杯了。

贺牟侧头望去,看到纪茴枝的面容后,瞬间眼前一亮,只觉得人美,耳朵也长得精致好看,染上红润后更添几分昳丽秀美。

他喉结上下一滚,露出笑脸,“枝枝姑娘照顾殿下这么久,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我让人给姑娘备上洗澡水,姑娘好好泡个澡。”

他顿了顿,望了眼看起来醉的不轻的贺流景,见他闭着眼睛,忽而往纪茴枝身边靠近了几步,声音变得暧昧低沉,“姑娘平时用什么香粉,我让人给你准备。”

纪茴枝:“……?”为什么这么关心她洗澡那点事?你小子不对劲。

贺流景忽然把茶盏砸向贺牟,“你吵到本殿下的耳朵了,滚!”

砰的一声响,贺牟下意识跳着躲开,却仍闪避不及,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面色阴冷,手掌愤怒的握成拳头,双目瞪向贺流景,“殿下这是何意?”

纪茴枝深觉遗憾。

老戏骨的儿子心性修炼的还不够啊,这么容易生气。

瞅瞅这眼神,简直杀意腾腾啊!

贺流景闭上眼睛,一副嫌他聒噪的样子。

纪茴枝露出唯唯诺诺的神色,出声解释道:“公子莫要见怪,殿下醉酒后脾气不太好。”

贺牟冷嗤,心道这是酒后暴露本性了吧!

他压下怒火,抻了抻衣裳,勉强道了一声:“无妨。”

贺流景揉了揉太阳穴,一副醉的厉害的样子。

贺牟色欲熏心地看了看纪茴枝,还贼心不死,故意用体贴入微的语气道:“既然殿下喝醉后气性如此大,不如我找小厮来伺候,姑娘别在这受气了。”

纪茴枝脚一跺,无奈摇头,“我不能走,殿下越是喝醉越离不开我。”

贺牟下意识问:“这是为何?”

纪茴枝掩面背过身,留给他一个忧郁的背影,“都怪我过分美丽。”

贺牟:“……”

贺流景:“???”

贺牟看着纪茴枝窈窕的身段,眼睛色眯眯的眯了下,目光顺着她的细颈一路向下。

的确美丽,如果是他,他也不想让这样的美人离开,必定要抱在怀里百般蹂躏。

贺流景睁开眼睛,正看到贺牟眼底来不及藏的色欲。

他是冷而锋利的那种长相,当他不悦地盯着一个人瞧的时候,周身好像有冷气冒出来。

贺牟对上他的视线,猝不及防的愣了一下,连忙慌张的移开视线。

贺流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走过去垂目盯着他看了片刻。

贺牟被他盯得心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殿下……”

贺流景周身带着酒气,骤然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他这一脚踹的极重,贺牟一下子双腿跪到地上,冷汗登时淌了下来。

“你他娘——”

贺流景又一脚踹了过去,贺牟瞬间疼得说不出话来。

纪茴枝只听声音都觉得疼得厉害,她回头望去,只见贺牟面朝她双膝跪地,面容扭曲,面色煞白。

纪茴枝一把捂住嘴,故作惊讶的往后退了一步,“小女子何德何能,公子何至于突然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贺牟:“!!!”

他如果不是疼的说不出话,已经破口大骂了!

他那是跪吗?就算是跪,他那是自己想跪的么!

好好一姑娘,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呢!

贺流景见他一直盯着纪茴枝,眉眼一横,又一脚踹了上去。

“啊!!!”贺牟惨叫一声,疼得还没缓过来,只能跪在地上生生受着,想骂又不能骂。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纪茴枝喊了一声,却动作极慢,等贺流景又踹了几脚,才走过去拦。

“殿下!你又把他当成刺客了是不是?”纪茴枝扶着‘喝醉的’贺流景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你这个每次喝醉酒都把人当成刺客的毛病可如何是好……”

贺流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仿佛醉酒一般,含含糊糊的吐出四个字,“刺客、该杀!”

纪茴枝捂住嘴,身子颤了颤,夸张的接连叹息数声。

她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的贺牟,又是一声惊呼,“呀!公子,你没事吧?来人啊,快来人啊!你们二公子跪在地上起不来了!”

贺牟咬牙切齿。

都说了他那不是跪!

两名小厮从门外快步跑进来,看到这幅场景都惊了惊。

二公子向来都是无法无天,连王爷都没让他这么跪过!

纪茴枝指挥着小厮,语气焦急,“快把你们二公子扶起来。”

小厮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贺牟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贺牟腿肚子打着哆嗦,膝盖钻心的疼,不断吸着气。

纪茴枝故作关心,“公子你没事吧?”

贺牟差点把牙咬碎。

他像没事的样子吗?!是没听见他的叫声,还是没看到他额头上的冷汗!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聋眼瞎了呢!

纪茴枝扭着帕子又叹息一声:“都怪你来的不是时候。”

贺牟难以置信的瞪起眼睛。

怪他?他连还手都没敢,这还能怪到他的头上?

纪茴枝扭着帕子道:“殿下小时候曾经遇过刺客,从那时起,他就落下一个毛病,醉酒后总会想起这件事,容易把人当成刺客。”

贺牟嘴角抽搐了一下。

纪茴枝顿了顿,用关切的语气叮嘱,“公子下次可要牢记,在殿下喝酒的时候千万别穿黑衣裳!”

贺牟气得浑身打颤,哆嗦半天,愣是没哆嗦出一句囫囵话来。

他被踹了一顿,最后还怪他自己穿了黑衣裳?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从来都是他踹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踹他了?!

贺牟呼哧呼哧喘气,阴沉的看了一眼满身酒气的贺流景,有气却没地方撒,只能气得全身颤抖,像只扑腾翅膀的大公鸡。

“瞅瞅这可怜见的,站都站不稳了。”纪茴枝道:“快给你们二公子赶紧找位大夫看看吧。”

贺牟懊恼的摆了摆手,让小厮赶紧把他架走。

他今晚就不该过来!

两名小厮架着他一步步往门外挪,每挪一步贺牟就疼得哆嗦一下,嘴里不住的吸着气,朝着小厮怒骂声不断。

纪茴枝望着他的背影,在他即将迈出门时,又幽幽叹息了一声:“这身子瞧着怎么弱不禁风的,踹两脚就走不动路了,还是吃点汤药补补吧。”

贺牟背影僵住,手背青筋凸起,很想回过身怒吼。

究竟是谁弱不经风了!!!

你一个病秧子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弱不经风!

那叫踹两脚吗?那叫往死里踹了两脚!

那个贺流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喝醉了力气都比一般人大,每一脚都专挑刁钻的位置踹。

贺牟一把甩开两名小厮,想证明自己‘身强体壮’,毅然迈出了步子。

他本想潇洒的大步离去,可惜每一步都走的步履艰难,如风中一片凌乱的树叶,颤颤巍巍的一步步挪,抖着腿肚子好不容易才走出院落。

纪茴枝和贺流景一起倚在门边观赏。

“大白鹅走的都比他好看。”纪茴枝感叹。

贺流景冰冷的面庞露出一丝笑意,“嗯。”

直到贺牟的背影消失不见,两人才回椅子上坐下。

纪茴枝拿了颗蜜饯扔进嘴里,“你刚才太冲动了,就算看他不顺眼,也不用亲自动手啊。”

贺流景想到贺牟刚才的眼神,眸色就一点点转沉。

如果重来一次,他只会踹得更凶。

贺流景沉默了一会儿,倏然开口:“住在王府这段时间,你跟我住一间房如何?”

他想起贺牟刚才的目光就觉得放心不下。

纪茴枝以为他还需要自己打掩护,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行,还是你睡外间,我睡里屋。”

“……嗯。”

两人一夜好眠,次日,神清气爽的来到前院。

明媚的阳光下,贺牟正在艰难的爬台阶,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挪。

贺流景忍不住感叹,“今天早上的风景格外的美。”

纪茴枝抱胸,“可惜他不值得浪费笔墨,不然真想把这一幕画下来。”

两人默契的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贺流景顶着一张儒雅的面庞,走至近前,声音温润问:“堂弟,你怎么瘸了?”

贺牟哧哧冷笑,暗暗磨牙,“殿下不记得了?”

这厮明知故问,着实无耻!

……无耻!

贺流景不解皱眉,似乎很不耐烦地问:“记得什么?”

贺牟一阵无语。

这人踹完人竟然还真准备不认账?

纪茴枝靠近贺牟,面色怯怯的小声提醒,“二公子,殿下每次醉酒后都不记得发生什么。”

“……”贺牟气得咬牙切齿。

这么说他那几脚都白挨了?

他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腿疼的厉害,当时他就想着,今天得跟贺流景讨些好处,最好能让贺流景当众给他认错,好讨回面子,结果贺流景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纪茴枝和贺流景看着他变来变去的面色,努力忍笑。

邯王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招了招手,语气热切,“皇侄,早膳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快来用膳吧。”

纪茴枝和贺流景拾级而上,没再理会贺牟。

贺牟咬紧牙关,颤颤巍巍的跟在后面。

真是气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