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幸福
幸福是什么感觉呢?
在遇到方衍年之前, 沅宁还从没想过,自己能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个词语的意义。
家人和亲情带来的幸福是庞大而柔和的,像是风, 无处不在地陪伴着他。而方衍年给他带来的幸福,却像是夏日里浓烈的暴雨, 那般鲜明畅快,让他能切实感受到了存在。
沅宁忍不住又把方衍年抱紧了一些,脑袋钻进人怀里蹭了蹭,整个人都被幸福包裹着。
他真的好喜欢方衍年啊!
在场的唯一单身狗沅令舒捏了捏额头, 虽然很心疼他们家宝贝哥儿, 但宝儿喜欢,就便宜方衍年这小子了。
“我去刘家看看刘大牛的情况如何了, 之后再到里正家里聊聊,中午回来吃饭。”
“嗯。”沅宁半张脸还贴方衍年怀里, 刚刚哭得鼻子堵堵的, 说话也闷声闷气的, “中午应该会吃番薯, 哥你到时候回来尝尝。”
沅令舒还想问问那番薯的事情, 最终还是算了, 免得他再待下去, 小哥儿又要不好意思, 将药箱提着就走了。
沅宁窝在方衍年怀里好一会儿才退出来, 去洗了把脸。方衍年没有过多追问他生病的事情,像是担心问到他的伤心事。
伤心的事情嘛……之前是有的, 但现在的沅宁觉得都不重要了,那害了他性命的庸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赶走,至于白眼狼大伯家……似乎已经有些时间没打交道了。
倒不是没打交道, 是大伯娘不怎么往他们家跑了。
以前大伯娘很喜欢来他们家“借”东西,因为想要什么说几句都能拿走,现在呢?
因为沅宁清醒过来,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根本没什么存货,有时候东西不够用了,还要去大伯家借!
阿娘他们倒是想还,但这不是没空嘛,整日都忙着呢,上午要下地干活,下午要拆墙搬砖,天天都要忙到天擦黑才回来,大房家都歇下了。
而且家里为了修房子,更是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大房那头一开始听说他们要砌砖房,还想过来分一杯羹,结果沅宁开口就是想和大伯娘借点钱买石灰,给女人吓得找了个借口就跑了,之后连葱都不来他们家扯,生怕他们家又要借钱。
再加上大房送了他们一个柜子当沅宁的陪嫁,一看到二房就来气,就跟不怎么打交道了。
沅宁只知道大房那边安静不少,不知道这段时间大房那边都已经闹得鸡飞狗跳的了。
大伯娘是个懒怠的,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就总爱偷奸耍滑,后来二房分了出去,都要把二弟媳妇给哄骗过来替她干活,直到沅宁他爹真生气了闹过一回,这才收敛了些。
老沅家人丁并不兴旺,沅宁他爷爷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沅宁的小姑,还没满十四岁就嫁了出去,嫁的还不是本村的人家,后面听说是跟着夫家离开了溪山县,具体的也打听不到。
丫头片子本来就不被家里面喜爱,再加上嫁过去的人家也不是多富裕,除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几乎不打交道,毕竟两边来回都要三四天的脚程。时间一长久,就断了联系,到现在已经有好些年没个音讯了,沅老爷子提到这个小女儿,也当是已经死了。
分家之后,大房那头就两口子,下面生了个儿子,上面也只有沅宁他爷奶两个老人,家里田地多,又都是肥田,把田地赁出去给佃农,每年收的租子足够五口人吃嚼,日子过得很滋润,再加上俩老的也没到动不了的时候,沅宁的大伯娘陈氏也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顶多在家做做饭,浆洗一下衣裳,打扫打扫卫生。陈氏在村里是大姓,不论是沅宁的大伯还是爷奶,都不敢太欺负这个媳妇,因此一家人就还算和谐。
但随着时光流逝,二十多年过去,俩老的上了年纪,家里的活儿就变得多出来,再加上沅令阳考上了童生,家里产生了一大笔开销……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一大家子把家底翻出来一看,竟然不剩几个子儿,一家人就关起门来算账,一边算一边相互指责起来,掐得那叫一个厉害。
自然就没空来找二房这边的不痛快了。
沅宁还不知道大房那头跟即将爆发的火山没什么差别,和方衍年一起搬了锅子,将磨好的水泥给炒了一遍。
方衍年也是后面才想起来的,拌水泥灰的材料最好加热炒一下,融合度会更好。
这次他配好了比例,将生石灰加了水放在院子里熟成,又洗了锅子把陶粉给炒了一遍,两样东西趁热搅拌,加上石膏磨成的粉,很快就又做出来一份水泥。
这次水泥的量更多些,方衍年给分成了三份,他拿不准确切的比例,索性就做了三个比例,分别是一份水泥比两倍、三倍的沙,和一份水泥比三倍四倍的沙石。
前者是用来测试砌墙用哪个比例的混凝土比较合适,后者是测试铺地用到的沙石比例。
地面因为会经常踩压,加一些碎石头进去,不仅不容易开裂,还增加了地面的强度。
方衍年把四份新的样品给放进早就做好的模具里,混合沙石的模具下面还夯了一层土,模拟浇筑到土地上面的状况,只是这次的分量依旧比较少。
“也不知道要几天才能晒干。”沅宁托着下巴观察那灰扑扑的水泥。
“想按手印吗?”方衍年问。
这次虽然量也不多,但怎么也比之前那小小一坨大,足够盖一个巴掌印上去了。
沅宁对这个提议相当感兴趣,但想了想,最终还是算了。
因为需要测试坚硬程度,上一块水泥就是被弄断了的,沅宁总觉得不太吉利。
“那等之后铺地的时候,咱们找一片地方,咱家每个人都在上面踩一个脚印上去?”方衍年记得,有些地方就喜欢让游客参观那些名人的手掌印。
至于为什么不用手印,主要是这个时代手印是可以代表一个人的身份的,万一有人把他们的手印给拓印过去,还真是有口说不清。
沅宁虽然也觉得这个法子好:“但是二哥三哥都没娶亲呢,以后咱们还有孩子,他们的脚印没法和咱们的留在一起,应该会很难过吧。”
“咳……”方衍年被沅宁的话一提醒,脸颊的热度就忍不住往上爬。
沅宁不像村里的有些哥儿那般,矫揉造作的,有时候他都会忘记他们家宝儿还是会生孩子的。
方衍年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出去,他差点给自己一巴掌。
畜生啊!宝儿都还没成年呢!不要瞎想,不要瞎想!
沅宁看着方衍年摇头晃脑的,眨巴着眼睛不知道他夫君又想到了什么,怎么这般模样。
奇怪倒不奇怪,就是怪可爱的。
方衍年总是会有一些他从没见过的新奇的小巧思,沅宁可喜欢听他说话了。
“那之后咱们就拿模具做成水泥砖,留一块地方铺咱们踩了脚印的砖,家里添了人口,就把空白的砖撬下来,换成有脚印的上去。”
沅宁就知道他夫君特别特别聪明:“这个法子好!”
二人忙活了一上午,才把四种水泥给弄出来,这些时日沅宁他爹和大哥为了拆墙,地里的活儿都耽搁了,今日中午便不回来吃饭。
姜氏早上跟着去了地里,带着大儿媳妇一起去荒地那头丈量了想要买下来的地方。自从得了里正的首肯,家里就商量了一下,索性把那一片有番薯的地都圈起来,免得被其他人挖了去。
那番薯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人带到那边去的,也可能是某种动物,长出番薯的地方并不多,知道这种植物的也少。
大嫂田氏拿这才喂猪,也是发现番薯叶上有虫蛀的痕迹,后面又看到有野兔子啃,就摘了一些回家试着喂鸡,鸡能吃,证明这种草没有毒。拿去喂猪,猪也不挑食,实在没有猪草的时候,就去打这种番薯叶回来当猪草。
野蛮生长的番薯并没有占领太多的地盘,将所有长了番薯的地方给圈起来,差不多三四亩地的样子,还东一块西一块的。
简单丈量完那片荒地之后,姜氏就和丈夫商量,索性把有番薯的地和挨着他们家薄田的地一起买通,拢共七亩多一点,不会那般打眼。
沅承显是个庄稼汉子,土地对他来说简直同命根子一样重要。若是条件允许,他也想买,但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就是这次买地,也是因为里正有事求到他们家,借钱给他们先买下来的。若是真要买这么多,那可就背上一大笔债务了!
老实巴交的农人,一年到头辛苦耕种,都存不下来二两银子,这一下子就欠了里正三四十两,着实是让他们惶恐。
要是还不上,就算把他们卖了,也值不起这么多钱啊。
姜氏心里也有些没底,她原本也不想冒这么大的险,可是宝儿和她交代了,钱的问题不必担心,家里之后还会有一些进账,更何况地开出来,又不是拿来荒废着,多打理几年,等地慢慢肥了种上粮食,渐渐就能赚回来,这些投入都是必要的。
她虽然听不懂投入和回报,但知道宝儿说的准没错,姜氏劝说了沅承显一会儿,又说这是宝儿的主意,一家人虽然也觉得肩膀上压力很大,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下午归家的时候,姜氏和田氏一人背了一篓猪草回来,下头又撅了些番薯。这些天因为水泥的事情又要耽搁,家里就只能先挖些番薯来充饥了。
婆媳俩到家的时候,沅令舒也正在院子里,帮着方衍年鼓捣什么蒸笼。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衍年索性想整点酒精出来用用。
既然这个时代本来就已经有蒸馏酒了,他再拿出来不同的蒸馏技术也就不奇怪了。而且如今能买到的蒸馏酒,酒精度数还是太低了,萃取大蒜素的效果并没有高浓度的好。
方衍年甚至又扯着大旗跟自己这幺舅哥科普酒精消毒法,搞得沅令舒也好奇极了,一个平日里不怎么干重活的汉子,跟着方衍年一起搭灶台。
沅令舒毕竟不像他两个哥哥那样擅长力气活,有时候还需要方衍年帮忙搭把手才抬得动,但比起家里另外两个人,还是有余的。
沅宁帮不上忙,只能拿着蒲扇给二人扇风,在一旁看着方衍年给沅令舒讲解这蒸馏灶的原理。
他听着有些神奇,也不知道方衍年是看的哪本书,怎么他看的书里就没有这些有趣的内容。
“令舒今日怎么没去周大夫那边?”姜氏回家发现三儿子还在家里,有些惊讶。
沅宁这才想起来还有事情忘记和家里说,赶忙拉着阿娘到了前院:“阿娘,这事儿等晚上家里人齐了再说吧。”
姜氏看着自家的小哥儿,浅浅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从落水醒来之后,虽不说性格大变,但总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沅宁天真烂漫,从来不需要为家里的生计考虑,如今却要因为家里的债务时时忧心,她实在是心疼这小哥儿……
沅宁看着他阿娘红了眼眶,一时间心慌起来,连忙安抚:“阿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姜氏摇了摇头:“阿娘没事,阿娘只是心疼你……”
沅宁是个小哥儿,却要像个男子一样,为家里的生计操心……不仅操心家里赚钱的事情,还要为他几个哥哥考虑。
宝儿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原本是给他们当成宝贝宠的,现在却每天跟着忙上忙下,实在是让他们这些当父母的无言以对。
姜氏越想越是伤心,没忍住抹了一把眼泪。沅宁心软成一片,抱了抱他劳累得比同龄的妇人看上去更加衰老一些的阿娘,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阿娘,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我并不觉得现在的日子苦,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充实,很有盼头。”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些立起来,尤其是在看到阿娘鬓间的白发,就更是懊恼自己以前的不作为。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虽然是哥儿,也是你的孩子,家里养育我这么多年,我也不能一直长不大呀。”
“我想要阿爹阿娘不用那般日日耕作劳累,大哥大嫂也能过上松活的好日子,还有二哥三哥能早日讨到媳妇。我吃的那些米肉,都是阿爹和大哥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我也会心疼你们呀。”
沅宁拉了拉姜氏的袖子:“阿娘,我心里面有数的,不会累着自己,家里人这般爱惜我,我也想对你们好。”
姜氏听着宝儿的话,反而哭地更加厉害了,抱着沅宁哭了好半天,才止住眼泪。
她问他:“宝儿,你真不觉得勉强吗?”
沅宁的眼泪早就哭干了,而且他也是真心实意喜欢现在的日子,他脸上挂着最真挚的笑。
“嗯!我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家里越过越好,喜欢大家一起吃饱穿暖,看到爹娘和哥哥过得好,我比过年拿到红封都更开心。”
“你这小哥儿。”姜氏在沅宁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就是这样,你也别太累着自己。”
沅宁拉着他阿娘的手臂撒娇:“我知道的啦,阿娘没觉得我现在精神头都比以前好了吗?家里人过得好了,我的身体都变好了呢!”
“真的?”姜氏被沅宁给唬过去,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这几个月,家里的伙食开得好了,宝儿虽然也和之前吃穿差不多,但因为家里其他人身体养得好了些,宝儿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变好许多。
姜氏觉得,这还真是有点说法的,她一拍手掌。
“阿娘明日就去找人算个好日子出来,定下之后,把你和方童生的婚事给办了,然后多买一些鸡鸭回来,咱们天天都吃肉!”
沅宁听得直乐:“好呀!最好都买母鸡回来,嗯,再买一只公鸡,到时候多留些蛋在家里敷,以后咱们家每个人,每天都能吃上鸡蛋。”
姜氏深以为然:“就按宝儿说的办!”全然忘了自己原本回来是想和宝儿商量,要不要把置办婚礼的钱留一些下来买地。
但如果家里的人吃好过好,宝儿的身体也会变好的话,虽然这样有些对不住里正,但他们今后会好好劳作,争取早日把银子给还上的!
姜氏整理好情绪,洗了一把脸就做饭去了,大嫂田氏喂了家里的鸡鸭兔子,去灶台下面取了个烤好的番薯,将外面烤焦的皮给剥干净,捣成泥,加了些糖后端给了沅宁。
“谢谢嫂嫂!”沅宁舀了一勺甜番薯,又香又糯又甜,眼睛都是一亮,高高兴兴拿到后院和方衍年分着吃了。
田氏看着小哥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目光里带了几分柔和的欣慰,等那道身影消失在墙角,才回到厨房,帮着婆婆做起来晚饭。
方衍年尝着又甜又糯的番薯,还有些惊讶,以为是挖到蜜薯了,后面才知道原来是在番薯里面加了糖。
也是通过方衍年的话,沅宁才知道,原来这种番薯可以长出特别甜的品种,就像这种加了糖的味道。
“我也是听说的,那种特别甜的番薯,不用加糖都是甜的,煮熟切成条晒干之后,就和冬条一样。”方衍年已经很习惯用“听说”“书里看到的”来扯大旗了。
这冬条,其实就是冬瓜条,有的地方叫梨园,是把冬瓜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用白糖腌渍出来的,甜得浸牙,却是昂贵的奢侈品,因为制作冬条很费糖。
沅宁倒是吃过冬条,但他通常吃两三根就腻得吃不下饭了,所以对于东条的甜度印象深刻。
这甜番薯晒干之后竟然能和冬条一样甜,他有些好奇:“那可以拿这种甜番薯做糖吗?”
方衍年还真被沅宁给问到了。
这个时代的糖主要有两个来源,一种是用糯米和粟米之类的粮食,发出的芽制成的饴糖,另一种则是甘蔗榨汁熬取的红糖、冰糖。
不过头些年,也有人用黄泥浆脱色的办法弄出来了白糖,但这种糖十分珍惜切昂贵,基本上只在贵族和富商之间流行,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的。
这黄泥水淋脱色法也记录在了书籍《天工开物》之中,只能说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古代人有可能比一些后世的“现代人”想象的要生活得好很多。
但番薯做糖……方衍年确实没想过,也没听说过。
不得不说,宝儿真的很敢想,也很聪明,有时候,方衍年都要怀疑沅宁是不是和他一样是穿越人士了,但像是这种时候,他又能确认——
他们家宝儿就是单纯的很!聪!明!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方衍年大大方方地承认,“但我听说北方有一种甜菜头,又甜又水灵,和甘蔗一样,说不定那个可以用来制糖。”
说起甜菜根,方衍年就觉得可惜,他们这里地处大概是在……嗯,以他那个时代的地图来说,处于中部地区,是会被南方人认为是北方人,北方人认为是南方人的地方。
这里的气候注定不会有北方才能生长的甜菜根,不过还挺适合番薯生长,不然也不会被大嫂挖到野番薯。
沅宁听到竟然还有能够做成糖的“菜”,更是感兴趣了。可惜他现在还不能在方衍年面前提科考,不然他肯定要说:等以后上京城考试,一定要去周边找找,有没有这种甜菜头,如果能熬出来糖,那他就能有吃不完的糖啦!
他们在后院一边说话一边干活儿,蒸馏酒水用的灶台还没搭完,姜氏就叫他们开饭了。
和中午简单凑合的煮番薯不同,晚上番薯的花样就多了起来,沅令舒总算是吃到了番薯做的“美食”,味道的确不错,比那水煮出来的好吃多了!
“哼!你就是嫌弃我不会做饭嘛!”中午的水煮番薯还是沅宁做的,他没做过饭,与其挑战那些高难度的,不如弄点最简单的,免得浪费粮食不是。
“嗯,我觉得煮番薯好吃。”方衍年搭腔。
沅令舒瞪了这抖机灵的臭小子一眼,他在那儿逗他们家小哥儿呢,这小子跑来讨什么巧。
一家人边吃饭边笑,伴随着两只小狗在院子里抢骨头打起来的嗷嗷叫声,夕阳的光拉得老长老长,印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
沅宁又夹了一筷子拔丝地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是好幸福呀。
第32章 讲价小能手
“沅家二郎, 又出门去呀!”
“是啊婶子,这么早就下地了!”沅令舟赶着牛车,一路上见到人打招呼, 都能说上两句。
待牛车离开后,田间地头的人们才凑到一块儿说嘴。
“这沅家二房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三天两头就进城去。”
“可不是,昨天还拉了一车石灰回来,说是要砌砖房呢!”
“他那砖房就算了吧,人方家的房子, 哄着人方童生把家都拆了, 拿来自己住!真是好算计。”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方家小子看着就是立不起来事的, 先前那么大的房子,都被亲戚拆走了, 还不如拆给沅家呢, 起码还给一口吃的。”
“是啊, 沅家二房也是把人家方童生当儿子供, 这都供成童生了!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继续考。”
“你说咱们村会不会出秀才啊?”
……
村里的人们顶着朝阳干活, 嘴里一刻也没闲着, 好一顿评头论足。
今日沅令舟带着沅宁两口子去县城, 也是有正事要办。
一来是去看看那口柜子打好没, 二来也是把隔壁赵家婶子送他们的络子拿去卖了, 原本这些卖络子的钱,是打算拿来买石灰修房子的, 现在方衍年把最近需要用到的花销都给包了,这钱也就能存下来一些。
但决计是不能给方衍年管着,沅家人商量了一下, 钱他们替小两口存着,谁都不能用,也不能借出去,不说今后两口子的花销,存给方衍年读书也是好的。
这孩子爱家是爱家,就是太会花钱了!
一个时辰之后,三人在县城门外下了车,花几个钱把牛车停在城门外的牛棚,不仅给看管牛和车,还能给牛喂些干草和水,今日之内取走就只花三个钱。
听上去便宜,也就县城里喝碗茶汤的钱,但草料能花几个子儿,水也不是烧开的水,而且牛粪还可以收集起来烧火卖钱。
从牛棚出来,三人在城外的茶棚休整一番,使了两个钱把水壶打满。
这水壶和之前沅宁他们出门带的不同,是沅令舟在山里用的,老大一个,装一壶够一个魁梧的汉子喝一天,他们三个这次出门使这一个壶也够用了。
原本是可以自己带水出门的,但牛棚味道大,加上一路颠簸,沅令舟习惯先把沅宁搁茶棚卸下来,让小哥儿坐下歇歇脚,自己去停车,左右是要花钱买个座,打他一壶水走老板也不好说什么。
三人趁着天气还算清爽进了城,这时候早市已经开始散了,街上拎着菜篮子买菜的人不多,但出门逛街的少爷小姐倒是多起来。
沅令舟将绑成十字的竹竿往地上一撑,把那一把络子都挂上去,赵家婶子的手巧,打的络子做工精美,就连一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哥儿都忍不住驻足打量。
方衍年有些好奇,他这二舅哥一个大男人,是怎么把这些络子给卖出去的。
他其实是想多了,古代人没那么封建,也没那么多男女大防,街边正常售卖,只要不拉拉扯扯的,买家就是买家,授受不亲是“私相授受”,不在私底下拉拉扯扯递东西,那就没什么需要防的。
令方衍年意外的是,沅令舟的销售口才尤其了得,瞧那一身结实魁梧的腱子肉,看着都觉得是揣了一身石头,但几句话就能把小姐哥儿们哄得心花怒放,就连那些妇人夫郎,都忍不住过来看一看,是哪般的络子这样好。
那哪是过来看络子的,分明是来瞧人的。
沅宁长得好看,沅令舟这个亲哥哥能丑吗?沅家一家人都端正,尤其是沅宁他娘,即使鬓边染霜,依旧能看出几分不俗的风韵,感觉不像农户家的出身。
不到半个时辰,那一把络子就被沅令舟“高价”卖出去了,方衍年叹为观止。
他二舅哥这么会说一张嘴,怎的就做了猎户,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那不得憋坏了么?
或许,沅令舟的这副口才,就是因为一个人在山里,自说自话练习出来的。
卖完了络子,沅令舟把铜板串成一串串的装进钱袋,就那么大剌剌地挂在腰上,也不怕被人抢。先不说城里治安还不错,就那一身疙瘩肉,谁敢往他荷包里伸,抓住不用送官,一拳头下去人恐怕就没了。
沅令舟先带着沅宁他们去买了布,家里阿娘和大嫂女红都不错,就不让成衣店赚这个钱了。
拢共买了四匹布,一匹红布拿来做婚服和红被子,一匹棉布拿来做被子的内衬,盖着贴肤又舒服,剩下的留来做成贴身的里衣,吸汗又软乎。
另外两匹,就买的深浅两种青绿色,相互搭起来好看,还能做出交相呼应的效果,方衍年和沅宁很是满意。
买好了布,还要买花生糖饼,以及方衍年答应给沅宁买的首饰和梳妆盒。
这年头的梳妆匣子可是大有玄机,不仅有梳子篦子,还自带一面镜子,至于胭脂水粉、头油唇脂、发饰首饰什么的,就得自己买了往里面添了。
这妆奁价格可不低,最小的一只都要四百文,方衍年当然不可能买最小的那种,胭脂水粉都挤不下,最终他挑了一个八百五十文的妆奁,讲价讲到七百文,一根三百文的素玉簪子和一根八十文的木头簪子,拢共花了一两银,把掌柜的都说得词穷了。
哪里来这么伶牙俐齿一小郎君,竟然是比那后宅管家的妇人夫郎都会饶价。
方衍年还觉得少了,那些个胭脂水粉都还没往里面放,整个盒子都空荡荡的。
之所以买这个大一个匣子,就是为了今后有目标,努力把匣子装满!方衍年可有干劲了。
沅宁甜得早就找不着北了,哪里还记得家里还有个哥哥。
沅令舟没和他们一起,而是买鸡鸭去了。他是猎户,自然知道买卖好东西的渠道,眼光也毒辣,再加上那一张巧嘴,不仅在预算内买了鸡鸭各六只,还饶了一篮子蛋走。
三个人出门来采购,空着手进城,回去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的几乎都拿不下,还得去木匠那头问柜子。
东西实在是多,沅令舟带着沅宁二人先去牛棚把牛车牵出来,东西放上去,然后在县城门口等着,他去木匠铺里问问。
沅宁和方衍年坐在车上,擦掉额头上的汗,又喝了些水,就着吃了自家蒸的大白馒头,配上自家做的油酱鸡丝菌,那叫一个香。
同在城门外歇脚等人的脚夫被鸡丝菌的味道香得不行,揣着几个铜子儿过来,问能不能卖他一些。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这脚夫也没吃上饭,可是家里带出来的粮食也没有多余的。
“实在不好意思,我二哥一个人就能吃这么多,你若是不介意,我分你半个馒头,你垫垫肚子,不收你钱。”沅宁将自己的馒头掰了半个出来,将馒头掰成两半,往中间夹了满满的酱蘑菇,清亮的黄油渗进细腻发甜的白面馒头里,鸡丝菌的鲜香简直比肉都美味。
那脚夫原本觉得这么大的白面馒头,半个也够垫肚子的了,结果越吃越饿。
吃完馒头的脚夫馋得不行,咬咬牙又摸出来几枚铜板,加起来刚好一串十个:“这位夫郎你行行好,就再饶我一个馒头吧,我这大半天都没吃饭了,实在饿得慌!”
主要是那个蘑菇酱,比肉酱都好吃!!!
“这……”沅宁有些为难,他们剩下的馒头看着多,可也就够他二哥吃个八分饱。他本来胃口就不大,两个馒头是吃不完的,他二哥可饿不得。
“我的馒头你分一个去吧。”方衍年把钱收下,将自己的馒头让了出来,他今天一共有三个馒头,大嫂做的馒头个儿大,两个他就能吃撑,至于为什么每个人都多带了些,纯粹是担心他们赶不上晚饭,好在路上垫垫。
脚夫花了十文钱,就吃了一个半夹着蘑菇的包子,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估计是有钱人家的脚夫。
两人没多问,这脚夫吃完馒头,意犹未尽,还想掏钱接着买,那头沅令舟就拉着柜子出来了。
木匠的门面距离城门处不算太远,若是打了大件,还会有专门的车子给客人拉到城门外,只要不走出太远,进进出出的也不会有人为难。
沅令舟块头大,看上去也不好说话,那脚夫十分可惜地和沅宁二人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来是真的很饿了。
沅家大房打的木头柜子那叫一个大!
沅宁之前只知道大房打了个接媳妇的柜子,但是没想到这柜子这么大!把他塞进去都没问题!
不,甚至可以把他二哥都塞进去!
柜子总共有一人高,上窄下宽,还是个将军柜,也叫懒人柜。这种柜子自带一定的倾斜角度,打开柜门拿取了衣物之后,柜门会自己关回去,很是奇妙。
柜子不仅打得高,还又宽又深,用的料子也不差,虽然谈不上名贵的木料,比起方衍年那口酸枝木的便宜多了,是樟木的,虽然硬度没那么高,但可以防虫,用作衣柜就非常合适。
沅宁看着他的柜子,怎么看怎么欢喜,难怪大伯娘当时气得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这么大一口柜子,柜门的门鼻儿、锁扣之类的都是铜制的,边角更是用铜皮进行了包裹,更加耐用耐磨,柜门上雕刻花纹,暗格也十分隐蔽,分层也做得很好,不仅能放,也能挂,还自带香味,里里外外打磨得那叫一个光滑,不愧是县城里最贵的木匠,这做工,值得起价!
当然,具体多少钱,沅宁就不知道了,但就县城小小一个妆奁都要四百文的价格来说,这么精致的柜子,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贵一些。
方衍年看着这实木的大衣柜也很满意,这可是宝儿给他的“聘礼”!他双手合十,对着柜子假模假样地拜了一下。
“感谢大伯家的馈赠。”
给沅宁和沅令舟那个乐的。
要是让大房听了去,可不得气死。
来的时候空空荡荡,回去的时候牛车都已经拉满了。
柜子的重量超出了沅令舟的意料,木坊的两个工人还得他搭把手,才把柜子抬上的牛车。
毕竟是借来的牛,要是给人累坏就不好了,沅令舟一大半的路程都是走回去的,中途歇了两次脚,给牛为了草和水,他上车坐一坐,因此等他们三人从县城回村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半个时辰。
牛车一路拉到沅家院子外的小路下面,到家门口这段地方,牛车过不去,因为只有一条小路,不足以让班车通过。
家里人帮忙把车上除了柜子以外的东西全部卸了下去,然后沅令舟赶着牛,在村子里逛了好大一圈,所有人都知道沅家大房给二房宁哥儿的添妆拉回来了。
一路上好多人感叹沅家大房大方,帮扶兄弟,分了家还给这么贵的添妆,那口柜子怕不是都够普通人家嚼用好几年了。
大房那头这些日子本就闹得鸡飞狗跳的,一看到那花了大价钱的柜子更是气得吐了血。
是真的吐血,沅承岳这段时间本来就夹在他老子娘和婆娘之间里外不是人,家里算账算得头晕眼花,再被二房这么一激,怒火攻心,一口血噗一下就吐出来了。
吓得大房这头立刻就没继续吵了,老爷子还宽慰沅承岳说大儿媳妇做得也不算错,这样能够给他的大孙子——沅令阳立个好名声,他们沅家大房在村子里也会被人高看一眼,要是二房那头悄摸把柜子抬回去的了,那才是白眼狼,要被村子里人说嘴的。
大房病倒了,二房这头却热火朝天的。
父子三人将柜子给扛进了院子里,因为柜子太大,沅宁的房间都放不下,只能暂时放在后院去,用油布裹着防水。
安置好了柜子以后,沅令阳还要把牛牵去喂草喂水,喂草之后才还回去,还要搭几枚鸡蛋。
沅家二房厚道,村里有牛的人家不爱往外借牛,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沅家过来借也好说。
不仅会把牛给他们家喂饱,车还会给他们洗干净,牛也不会累着伤着,还会提点东西过来,谁不乐意借啊。
“刚才老沅就看见你们家拉柜子回来了,多大的立柜啊,你大伯他们也舍得?”
沅令舟和借牛的人家唠了两句嗑,里里外外都说大房那头的好话,村里人又不瞎,还不知道老沅家的以前怎么偏心眼的?
要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大房恐怕还要叫沅老二白给他们家耕地,连雇农的粮都不想给。
也就沅家二房老实,这时候都还说大房好话呢,要不是那口柜子,村里人都看不上沅家大房那做派。
沅令舟聊了几句就回去了,家里忙碌又热闹,十几只鸡鸭关进棚子里,吵闹得很!
鸡鸭都是一公五母,下的鸡蛋能够孵出来小鸡小鸭。如今家里也是缓过来了,是得多养些家禽来,就算自己吃不完,也能卖了还债。
之前沅宁生病,村里还是有好些户人家凑了钱的,里正那里都有记录。
今日姜氏去找村里的先生算了日子,五月是毒月,宝儿天生体弱,经不得这正阳相冲,但六月初十是个不错的日子,和两个孩子的八字都合。
这马上就要跨到五月,过端阳节了,距离六月初十也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到时候正好家里的砖房砌好,水泥地也晒干了,鸡鸭养了一段时间,蛋够吃,小鸡小鸭也差不多孵出来,家禽养得肥硕流油,一切都刚合适。
就是这买回来的干果糖饼啥的放不得,还好今日买的不多,正好留着端阳过节的时候吃。
“今天看到粮店的糯米还不错,就提前买了些回来,下旬包粽子合适,免得到时候买贵价。”今日采购的东西多,一时间都数不完,倒是这糯米得好好放起来,免得被虫子吃了。
“今年家里有喜事,粽子就不包白粽了,过两日去张屠户那提块肉回来,腌成腊肉,挂在灶台上用烟熏一熏,给你们包腊肉粽吃。”
溪山县处于偏南方的县城,家家户户都会做腊肉,有钱人家就会把腊肉、鲜肉之类的包进粽子里。
不过大多数人家,粽子里都是纯糯米的,白水煮出来带着淡淡的碱味,过节的时候把红糖敲一小块下来,拿热水化开,白味的粽子蘸上红糖吃,不论老人小孩儿都喜欢这一口。
有些条件好的,也会往粽子里掺些红豆或者绿豆,这个时候还没什么甜咸之争,所谓甜咸,也不过是当地吃的哪种食材更多。
像是北方的枣树结出来的枣子又大又甜,就喜欢往粽子里包红枣、栗子、核桃,这些都是北方盛产的。
南方靠山靠水,就喜欢往粽子里包肉、山货、虾仁,总之是什么多就包什么,包不起别的陷就包纯米的,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方衍年在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在沿海城市生活,他也不忌口,满世界跑,甜咸粽子都爱,这般一说,也是嘴馋起来。
“粽子不仅能包腊肉,听说北方还包红枣进去,有些地方还会包咸蛋黄——”方衍年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饿了。
“听着倒是有趣,到时候就都包一些吧!”姜氏十分认同。
他们这地方不算太南方,也不偏北,甜咸都吃。那红枣花生咸蛋黄,就是不包进粽子里都好吃的。
“嘶,说起来花生……”方衍年脑子一转,被动技能再次触发,他问道,“咱们家开荒肥地一般用什么?”
这话他的岳丈就有发言权了。
他们这开荒也比较简单,先把杂草锄一下,土地翻过来松一松,太阳暴晒几日杀杀虫,然后把晒干的杂草给烧了,混着家里沤的肥一起埋进土里,经过一个冬天的养护,开春就能种一些不那么需要营养,薄田也能种出来的粮食了。
但荒地肥力有限,不论怎么肥地,都不可能超越肥地种出来的粮食,家里想圈的那片地方土质还差,泥土里夹着不少的沙,若是要肥田,恐怕得花好几年的时间。
“今日没去粮店,不知道这边的粮食铺子里,有没有卖黄豆?”方衍年问。
原身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五谷不分的,当然不记得粮店有没有黄豆。
“有是有,但价格并不低,也是近些年传到咱们这边来的。”
家里偶尔也会买些黄豆回来磨豆浆做豆腐,不然之前也不会轻易就拿出来石膏。
黄豆主要产地是在北方,这些年经济起来了,一些在南方也能耕种的粮种才渐渐传过来,但种植的人不多。黄豆就是其一,县城里的豆腐摊还是一户北方人过来开的,价格有些贵,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
方衍年是看到花生,才想起来黄豆这种好东西。
不论花生还是黄豆,都是天然的生物肥田高手,他们这边的冬天没有北方冷,可以冬播。
秋天把黄豆种下去,来年三四月收获,正好可以改解决冬天荒地的问题。不仅如此,黄豆的根系还能固氮,是天然的肥料。
北方一些科学种植,就是黄豆和高粱间歇播种,黄豆肥地,种出来的高粱颗颗饱满,而且他们还有番薯,番薯是贴地生长的,高粱种植需要充足的阳光,植株之间有一定间隔,正好可以把番薯种进高粱地里。
这样一年就能收获三茬,还都是产量高,在本地能够卖得上价格的作物。
沅承显越听越是激动,都恨不得当场去把那片荒地给理了,一年三茬啊!那得多少粮食啊!
到时候黄豆可以磨豆浆点豆腐,高粱可以酿酒,番薯还能当饭吃……
他们那买的哪是荒地,是金子地啊!
真是急死他了,现在怎么还是夏天呢?他真想立刻秋收了,把黄豆给种起来!
沅承显是爱地的,一腔热血无处撒,索性把石臼搬出来,给孩子们把陶片磨成粉拿去做水泥,却被方衍年制止了。
“昨日找木匠做了个水碓,应该要不了几日就能做好,到时候还要请阿爹帮忙给埋进咱家的溪水里。”
这事儿沅家人已经听说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几张图纸就能换二十两银子?简直闻所未闻!
沅宁却不觉得,他还认为卖便宜了,他夫君那么厉害的图纸,别说五两银子一张,就是十两也值得!
那可是不用人力,不用牲畜拉磨,就能舂粮食去谷的好东西呀!
都不用等到秋收,过几日水碓安装好,把那一筐筐的陶片全部舂成细粉,阿爹他们就能明白,那水碓的价值了!
第33章 温馨热闹的早晨
天色还没大亮的时候, 沅宁就醒了。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一轱辘滚到方衍年怀里,跟闹觉的猫儿似的, 一会儿捏捏人的脸,一会儿扒拉两下衣服, 以被抓住手腕亲了一下告终。
“起床啦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沅宁最近精神头不错,也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要睡好多个时辰,还怎么都睡不醒的模样。
方衍年把脑袋往被子里一埋:“再眯一刻钟——”
沅宁捏捏那露在外面的耳朵:“别犯懒啦,等会儿中午的时候再睡。”
埋在被子里的人把手伸出来, 连着被子和他的腰, 一起抱过去,沙哑的嗓音跟撒娇似的:“困……”
沅宁觉得好笑, 他难得见方衍年这副模样,揉了揉那片白皙的耳朵:“叫你昨天晚上那么晚都不睡。”
方衍年:“……”
方衍年感觉耳朵被揉得酥酥麻麻还挺舒服, 眼睛一闭还真又睡着过去。
昨晚倒不是他主动熬夜, 纯粹因为穿越过来也有一段时日, 他的身体也通过每天的过量运动, 迅速锻炼起来, 精神头好了许多。以往多年形成的习惯, 短短十几天很难改掉。
大学生正常作息十一二点睡觉, 他都算睡得早的, 他室友经常打游戏打到两三天, 第二天没课的时候还决战到天亮,他晚上十二点之前睡觉都被嘲笑老年人作息了!
谁能想到一朝穿越, 每天晚上八九点就要洗漱准备歇下了,就算是方衍年,他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昨天晚上方衍年和沅令舒聊了会儿酒精的事, 又研究了会儿大蒜素的问题,这才睡得晚了。
用芝麻油来萃取大蒜素的效率比较低,时间也长,但刺激性比较小,可以用在开放性伤口,也可以内服,对于这个还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可以说是降维打击,效果非常显著。
而用多次蒸馏到浓度达到七八十,甚至更高的酒精,对大蒜素的提取效率更高,效果也更高,用立竿见影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点沅令舒已经在刘大牛的伤口上实验过了。
和大众印象不同的是,酒精其实并非作用在人体,尤其是伤口上最好的消毒液。
酒精的刺激性很大,如果是破溃的伤口,酒精会破坏蛋白质性质,导致伤口愈合之后留疤。对于清创来说,最好的消毒剂其实是碘伏,但这玩意儿不仅比酒精还不稳定,现在也没有提取条件。
别看高中课本里把海带灰烧一烧就提取出碘来了,海带海藻里的碘含量微乎其微,工业制碘都是从矿产提取的,辛辛苦苦搞半天就为了伤口不留疤?
还是想想怎么能提取出高浓度酒精吧。
毕竟这个时代,留疤不可怕,救命才最重要。
方衍年和沅令舒以及沅令舟讨论了好一会儿,怎么把蒸馏酒的浓度提高。别看只是从五六十度的酒精提高个一二十度,技术上绝对不好突破。
蒸馏的温度太低,蒸出来的可不是乙醇,而是甲醇和醛类,这也是蒸馏酒的头杯酒得倒掉的原因,那玩意儿可是要喝死人的。
蒸馏酒精得用隔水加热,没有玻璃用陶罐替代也行,再加上医用酒精只用75%的浓度,就算温度过高蒸出来水蒸气,也不影响,可以先做来试一试。
沅家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动手能力强,三个大男人鼓捣了一晚上的土灶台,快三更天了才睡下,能不困么。
沅宁看这人是真睡着了,无奈笑了笑,把方衍年的脸从被子里薅出来,又给人掖好被子,这才从人身上翻过去,跳下床换衣服。
阿娘和大嫂是家里起得最早的,这个时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早饭了。
沅宁去厨房转了一圈,端着大嫂给他冲的开水鸡蛋,到后院转了一圈,看看家里几个人又琢磨什么幺蛾子去了。
他往常是不爱往后院走的,因为沅令舟打猎,经常会弄些皮子回来,搁后院鞣制,味道有些冲。
但做完鞣制皮子的缸子被抬到一旁放着了,后院搭的土灶上面架得一层一层的,沅宁感觉很是稀奇,却也没乱碰,看了一圈就回到前院。
家里的狗子也醒了,两只小狗缠着大狗哼哧哼哧地闹腾,沅宁都能从大狼的脸上看出嫌弃的表情。他摸了摸大狼的脑袋和毛茸茸的耳朵,两只小狗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个劲往他手底下钻,要他摸摸脑袋,着实可爱极了。
沅宁在院子里和狗狗们玩了一会儿,指挥着狗狗们转圈,趴下,扑咬,经过几天的训练,小家伙们还真能听懂最基础的指令,简直聪明极了!
也不知道他哥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正和狗子们玩得开心,大狼突然把脑袋支棱起来,沅宁往门外的方向一瞧,正巧看见高个子的哥儿,腰间挂着几把装在皮套子里的杀猪刀,手里提着条肉就来了。
“紫苏哥哥!”沅宁对张紫苏格外热情,他一招手,脚边两只小狗就呜呜嗷嗷叫起来,可热情了。
张紫苏都快走到沅家院子门口了,看到沅宁这副热情的样子,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起来,脸色有些僵硬。
沅宁微笑:)
怎么突然在张紫苏脸上看到大狼看小狗的表情!
张紫苏在门口站着停顿了下,才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肉递到沅宁面前:“今早杀猪刚切下来的。”
“呀,把三金抱过来的时候不是给过一次了。”沅宁一看那块肉,起码两斤重,还是块好肉,匀称漂亮的上五花,因为是刚杀猪就提过来的,摸上去还带着热气呢。
张紫苏脸冷冷的,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训狗要用肉,三金养的很好,多提一刀应该的。”
此前张紫苏也看过沅令舟训狗,小狗的训练是要给奖励的,达成了指定的动作,就要喂些吃的。
沅令舟本来就住在山上,是个猎户,打来的猎物偶尔留下来自己吃,就会晒一些肉干骨头之类的,训狗的时候用。
小狗在他们家训练了几天,正是长个头的时候,每天剩饭都不够吃,还要单独煮些给它们吃。狗虽然剩饭剩菜都吃,但也不能跟喂猪喂兔子似的,纯给素菜,多少得掺些油水,才能养得皮毛油光水滑。
沅令舟可没有因为三金不是他们家养的狗,就区别对待,这不,两只小狗几天大了一圈不说,那皮毛漂亮得,蓬松到快团成个球了,光看着力气就大,是能养成条好狗的。
张紫苏看过几次,知道沅令舟对狗子好,自然也不能亏待沅家,这不,早上刚杀的猪肉就提过来了。
五花肉分成上五花和下五花,沅宁喜欢吃的是上五花,属于瘦肉里面夹着两线肥肉,做出来的肉菜肥而不腻又有油香。而下五花肥肉更多,肥中带瘦,肉质紧致,还能煸猪油出来,也是很多人的喜爱的,最是适合拿来红烧,可惜沅宁吃不惯,即使吃也只吃瘦肉的部分,不然只需要两块,他这顿就别想吃下其他了。
“阿娘——紫苏哥哥又提肉来啦!”沅宁把肉接下来,招呼张紫苏坐下歇脚,张紫苏根本不往他这边靠,送了肉扭头就要走。
“哎呀,等等嘛,给你看看狗!”沅宁连忙把人拉下来,哪有提着这么好的两斤肉来,不留人下来吃饭的。
姜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沅宁手里的肉,特别不好意思,连客套的话差点都忘记说。
“留下来吃饭,马上就做好了,家里还煮了糖水。”姜氏和沅宁一人捉着张紫苏的一只手,硬是不让人走,脚边的小家伙也很通人性,看见主人家留人,扑腾着小短腿儿跑过来加入“战局”,咬住张紫苏的裤脚不撒嘴。
“哎呀,你看这狗儿,松开,等下把人衣服都啃烂了。”姜氏抬手就要把小狗赶跑,倒是被张紫苏拦了下来。
“这狗训得挺好的。”张紫苏对于沅令舟训出来的狗子相当满意,尤其是咬裤腿这一手,更是让他觉得送来这块肉是值得的。
他一个哥儿,以后要是遇上点什么摩擦,拉不住人,还能让狗子帮忙拽,不错,他非常满意!
“我就想狗子多点野性。”这样才能让所有图谋不轨的光是看到他家狗子都心虚。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你有什么要求,都给令舟说,千万别客气!”姜氏一听张紫苏的语气是满意的,脸上的笑容就更明显了,还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她的二儿子真了不起,还能把狗儿训得这般厉害!
张紫苏被强行留下来,沅宁就拉着他,给他展示小狗听指令。
“二毛,转!”沅宁比划了个手势,小狗就原地转了一圈,而没被叫的三金就乖乖坐在地上吐舌头,眼睛亮晶晶地等口令,尾巴都快摇得飞起来了。
“三金,趴下!”沅宁又一个手势,金黄的小狗嗖一下就爬到了地上,沅宁手指一抬,“起!”小狗唰一下就站起来。
“紫苏哥哥,你要不要试试?就叫它们的名字,然后……”
“我知道。”张紫苏也去沅令舟那看过几次小狗,毕竟是他养的狗,要是长时间不打交道,小狗又要重新认识他,因此张紫苏有空就会去方家老宅那头,摸一下小狗,看一眼就走,让小狗还记得他。
不过之前都没和沅宁碰上,沅宁才不知道的。
早上刚睡醒的沅令舟只穿着件马甲,腰上扎着宽松的、洗得发白的棉麻裤子,嘴里咬着杨柳枝就出来了,说话还含含糊糊的:“昨天刚教了他们扑东西,你随便拿根棍儿丢出去,让它们咬或者捡回来,听得懂。”
“哥,你这么早起来啦!”沅宁一回头,就看见他哥糙得没边的样儿,顿时眼前一黑。
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这还有客人,人家还是个哥儿!他哥怎么这副样子就跑出来啦!
沅宁简直没眼看,乡下的大马甲,也就三片布,前面两片后面一片,别说袖子,就连侧面都只有几根绳子,纯镂空,他都能看见他哥身上一块一块的肉!
但这衣服其实还挺常见的,天气热了,谁家下地的汉子会穿有袖子的衣服,不少庄稼汉子都打赤膊,沅令舟这“尊容”都已经很文明了。
沅令舟还不知道他家小哥儿在心里头吐槽他没个形象,扒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端着碗凉水漱口去了。
沅宁笑得尴尬又勉强:“我哥一个人住习惯了,大大咧咧的。”
“嗯。”张紫苏没说什么,低头捡了根棍子起来,丢出去,“三金,咬。”
“汪!”金毛小狗一把飞扑过去,两只爪子按在小木棍儿上,发出奶凶奶凶的恶狠狠的声音,跟那小木棍儿有仇似的,发出低声的吼叫,可吓唬人了。
就是小东西牙都没长齐,咬了半天都只是让小木棍儿受了点皮外伤。
但张紫苏显然是非常满意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彻底将刚才那副嫌弃到快要刻上两个大字的表情给掩盖过去。
张紫苏训了两下狗,小家伙达成了指令,甩着小尾巴过来讨吃的,但身上只有杀猪刀的张紫苏:“……”
“我去给它们拿吃的!”沅宁直接跑他哥那屋去了。
他刚进去,同样早起的沅令舒也出来了,还扶了沅宁一把:“小心别摔着。”
“知道的!哥,我二哥喂狗的肉干呢?”
沅令舒好笑道:“肉干怎么会放这屋子里,你当你二哥晚上还要爬起来偷吃啊。”
沅宁被他哥逗得直乐。
漱口回来的沅令舟听到他弟这么挤兑他,一把搭在了沅令舒的肩膀上:“你小子,又背着说我坏话呢!”
沅令舒:“我不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正说着,清早去地里摘菜的沅令川也回来了,看到院子里多个人,还和张紫苏打了个招呼。
“怎么都在这门口站着,快去洗手吃饭了。”姜氏端着甑子从厨房里出来。
“阿娘!你知道二哥喂狗的肉干藏哪儿了不?他不告诉我!”沅宁告状。
沅令舟眼睛都瞪大了:“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了?”
姜氏把装饭的甑子交到伸手帮忙的三儿子手里,腾出手来往她二儿子肩膀上“啪”地拍了一巴掌:“你就指着宝儿欺负。”
“嘻嘻。”沅宁躲在他娘身后,对着沅令舟做了个鬼脸,被他哥瞪了一眼。
“我去叫衍年起来吃饭!哥你把肉干给紫苏哥哥哦——”沅宁嗖一下就跑了。
沅令舟认命地背上一口大锅,进柴房去把晒的肉干找出来,直接给了张紫苏一小包。
“晒的时候加了些盐,但肉不是什么好肉,人也能吃。”沅令舟直接把油纸包着的肉干给了张紫苏,让他拿回去,等三金送回去也可以喂。
张紫苏也不和沅令舟客气,把肉干收下了,他都还没把油纸打开,两只小狗就已经急得都快站起来了,尤其三金和他更亲,都已经把两只小爪爪搭他的裤腿上,嘶哈嘶哈地讨吃的了。
“马上吃饭了,馋什么肉。”沅令舟一只手就把两只小狗提溜起来,提到一旁,丢给大狼看着。
平日里威武的猎犬不得不担当起奶爸的责任,威胁着俩小的不准乱跑。
方衍年起床换好衣服起来,还眼皮子打架,睡眼惺忪地发出疑惑:昨天晚上大家不是一起熬夜的吗?为什么他俩舅哥跟没事人一样还能早起。
沅令舒:身体虚了是这样,到时候开两副药给你补补。
方衍年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沅宁安慰地给他拍拍肩:“三哥开的药不苦的,而且效果很好哦。”
方衍年:“我知道,唉……”他在意的不是药苦不苦的事儿!
“紫苏哥儿,来这边坐!”姜氏招呼着客人在沅宁和大儿媳中间坐下。
挨着他妈坐的小光探着头,乖乖叫人:“紫苏叔叔。”
张紫苏:“……”
算了,也不是不能这么叫。
沅家的早饭还算丰盛,村里只有少部分人家有吃朝食的习惯,张屠户家也有。
屠户杀猪的时间不固定,都看主人家怎么想,大多数都是在办席的头一天下午杀,留足了时间处理下水,当天晚上吃点猪血猪下水做的刨猪汤,第二天才正式办席。
但如果是张屠户自己家杀猪,因为要赶着去集市卖,天不亮就得去卖猪的人家杀,杀完拉到集市上,人肯定已经饿了,这时候不吃点,早上买菜的人来切肉,肉都割不动。
大多数人家早上吃东西都不讲究,也就填个肚子,张紫苏跟他爹去卖猪肉的时候,也是买两个素菜包子凑合一下就够了。
他毕竟是个哥儿,即使他爹腰伤还没好的时候,他去摆摊子卖肉也是要有他爹在旁边的。
不过只要等三金长大,就能带着三金去摆摊子了,三金它爹娘都长得高大,带上这么大只的狗出门,也没人敢欺负他。
“你早上提来的肉做的肉菜包子,这个是青菜的,这个是酸菜的,都有肉,你看看喜欢哪个,多吃点,灶上还有,等会儿包几个回去吃。”姜氏热情地往张紫苏碗里夹包子。
拳头还大的肉包子,两个就能装满满一碗,发得蓬松柔软的包子皮,纯白面的,细腻又松软,一口下去像是在吃云朵。内里的肉馅浸出汤汁,染在包子皮上,不仅散发着肉香,还有酸菜和青菜独特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