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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夫郎 清水叶子 17868 字 1个月前

和平日里总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青黑的发丝垂落,方衍年很爱干净,头发也是柔软蓬松的,散落下来后,微微打着卷,垂在洁白的里衣上,看着很是……像那话本子里写的,山野间勾人的精怪。

沅宁不由看得有些入迷。

他夫君长得可真好看。

他实在有些困,看着这张脸,睡意就更加浓了,沅宁往方衍年那头凑了凑,声音软绵绵的:“忘记什么了呀?你又不和我说……”

方衍年指了指自己的唇,语气听上去还有几分委屈:“不是说好了补给我的。”

补……沅宁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想起来方衍年指的什么。

这人记性怎这么好,今晚发生了这样多的事,都还记得讨呢!

沅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不知是不是困意影响了他,破天荒的,沅宁勾了勾手指:“那你自己来取嘛。”

要是换作平日,这般孟浪的话沅宁也是说不出口的,可能是真的困了吧,他跟喝醉了似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行。”方衍年非常坚持,“这不一样。”

沅宁又想起来傍晚十分方衍年的那番言论,有些好奇:“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两片嘴皮碰到一起,为什么就不一样了?

方衍年似乎十分在意这件事,翻身过来,手臂撑在沅宁的身侧,低垂下来的发丝落在耳畔,还有一缕垂落到眼睛上,透过发丝,让面前的人变得有些朦胧。

方衍年将那缕挡在人眼前的发丝给拨开,就看见一双迷离的双眼,差点失了神。

简直像是某种邀请。

得稳定心神才不至于迷失自己。

睡眼惺忪的沅宁看着那深深看着自己的眼睛,感觉魂魄都快要坠落进去,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他想,方衍年怎么还不亲他呢?

沅宁抬起手,袖子从臂弯滑落,露.出洁白柔软的小臂,轻轻勾在面前人的脖子上,他又问:“哪里不一样呀?”声音像是掺了蜜。

他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变得有些沉,清晰到在这夜色里无限放大,那双眼睛分明都快把他给吃下去,却挣扎出几分克制,深深看着他,告诉他:“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沅宁别了别嘴,想要上前,却突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厉害,他能感受到血液在胸腔奔腾冲撞,撞得他连睡意都有些散了。

有什么不同呢?

大抵是真有不同的。

沅宁敛了敛眼睫,忽的有些不敢看那双眼睛,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让他心痒又胆怯,近在咫尺的距离,显得那般难以克服。越是接近,就越是心跳的厉害,他都快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了。时间被无限拉长,长到仿佛禁止一般,沅宁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连呼吸都忘记了,才鼓起勇气,在那双柔软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连浅尝辄止都谈不上,只是碰了碰,沅宁就松开了手臂,往下倒去,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他似乎有了答案,确实是不一样的,比起被方衍年亲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都快坏掉了。

不等他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那原本就没有距离很远的唇便追了上来,灵巧柔软的舌拨开他的牙齿,温柔地缠上来,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被这般一点点占有,染上另一种色彩。

沅宁被亲得有些目眩,迷迷糊糊地发出很轻的、像是小动物的哼声,他的心都还没被填满,笼罩着他的温暖便飞快抽离,突如其来的失去让沅宁有一点懵。

嗯?

为什么不继续了。

黑暗里,方衍年坐在那里,低垂着头,除了急促发沉的呼吸之外,似乎僵在了原地,跟块石头似的。

“怎么了?”沅宁刚要坐起身,方衍年跟被吓到似的,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

“……没。”

他好像听到方衍年说第二次,才发出声音,而且那声音哑得格外低沉。

“是受凉了吗?”沅宁见方衍年这般奇怪,有些担心。

“不是……咳。”方衍年跟躲他似的往床脚退了退,又用力地咳了几下,差点把肺咳出来,“咳咳咳!刚刚……被、被艾草的烟呛到了。”

沅宁:?

哎呀,哪有这么笨的人呀,怕不是被艾草的烟给呛到,是被口水给呛到吧。

沅宁非常贴心地没有拆穿,只是坐起身,往方衍年那边挪了挪:“我给你拍拍?”

外面的月亮似乎被云给遮住了,他不太看得起方衍年此时的表情。

“不用!”方衍年差点从床上飞起来,就跟猫猝不及防看见黄瓜似的,嗖一下就撩开帘子,跳到了床下,眼疾手快地将帘子掖了回去,手忙脚乱踢着鞋就往门口走,“咳咳,咳!我去喝口水……缓缓,咳。”

沅宁歪了歪头,感觉方衍年似乎真的是被呛得厉害了,有些担心:“没事吧?”

“没,咳咳,你先……咳,睡。”

方衍年出了房间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沅宁听着那咳嗽声一点点远去,真的没事吗?

嗯……应该没事吧。

他浅浅叹了口气,将被子理好,躺回了自己的枕头上,原本打算听听那咳嗽声什么时候停下,但是因为太困了,脑袋刚一沾到枕头,人就有些迷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连方衍年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屋外。

假装咳嗽的方衍年穿过院子,并没有朝厨房去舀水,而是一路出了院子外面,都快走到打水的水井边才停下。

院子里守夜的大狼在他出门的时候抬起了脑袋,直到看着方衍年出门,才一脸无语地爬起来,用头把门顶来合上,回到刚才的地方重新趴下,闭上了眼睛。

抱着脑袋蹲在乡间小路上的方衍年人都快疯了,在心里头疯狂骂自己:畜生啊!

分明他以前都没这么失态的,上次也亲过,为什么偏偏……不应该啊!

难不成是因为最近锻炼身体,再加上营养跟上了,每天晚上还泡药包,把身体给补回来了?

单身快二十年的方衍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也没人说光是、光是亲……

方衍年抱着头大叫一声,把村子里好几户的狗都给叫醒了,一时间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不绝于耳。

方衍年:“……”

方衍年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夜里走田坎路还能这么健步如飞过。

他重新回到了院子里,推开门,关上门,靠在篱笆前有些失神。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是接吻就会……幸好是在夜里,沅宁也没发现,如果是正常反应,那他以后还真不能乱亲,光天化日的失态,那就真社死到不能更死了。

但是他真的能忍得住吗?

方衍年很是怀疑自己的自制力。

沅宁光是在那里呼吸,他都要被可爱死了,怎么可能忍住完全不亲近。

头疼,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自控能力。

方衍年低下头,觉得某些丢人玩意儿真的很不争气,又或者说,是太争气了点,但是也不该在这种时候争气啊!

退一万步来说,他的身体就不能晚点养好吗?

方衍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大狼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他似乎从狗子的眼神里读出来了鄙视。

方衍年:“……”

不是,它一条狗能懂什么!

然后就发现,自己是误会大狼了。

黑色的细犬将爪子抬了抬,扑在了篱笆的门栓上,示意他忘记锁门了。

方衍年:“……”

就算狗子成了精,狗爪子也没有灵活到能够锁门的地步,这是在提醒他把门关好。

不争气的方衍年竟然被一条狗子教训了。

真是……

方衍年好好把门给拴上,大狼这才回到自己的窝里,趴下重新睡了。

他有点想把狗拉起来,问它: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

方衍年感觉自己有点疯了。

尤其是,他看了看那出来时被合上的房门,除了这个房间,他竟然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

原本的屋子被拆了,这边的房间也还没搭起来,更别说沅家的其他卧房根本挤不下他……

睡柴房吧——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沅宁:被烟呛到?(递台阶)

方衍年:……………嗯。

第39章 水碓

方衍年最终还是没能睡成柴房。

太怪了, 这样做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一番脑内风暴式发完颠之后,方衍年还是老老实实回到了房间,那时候沅宁已经睡下了。

月光很亮, 透过大开的窗户照进屋子里,透过纱帐, 在那张恬静的脸上落下一层柔软的光。

圣洁得如同天使般可爱又宁静的面庞。

方衍年想给自己一巴掌,人一旦不正常起来,就容易满脑子跑黄色废料,分明他以前是个格外有教养的人, 从来不开黄腔, 就连视线都不会冒犯任何性别的人。

虽然阻止不了身边一些人格外喜欢把下三路的事情给挂嘴边就是了,起码他自己不会做, 还很嫌弃那样的人。

现在,他好像变成这种满脑子都是马赛克画面的家伙了。

人不能, 至少不应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衍年依旧有些崩溃, 没有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将枕头往床边挪了挪, 贴着床沿侧卧着躺下, 鼻尖都快贴到了防蚊的帐子上。

想不通, 怎么想都想不通。

尤其他还有那样一对恩爱黏糊到孩子都不管的父母, 小时候的方衍年并没有因为父母恩爱而觉得自己长大也要找到这样亲密无间的恋人。

他觉得这种不管他人死活的爱情非常不负责任。

是遗传吧。

方衍年觉得, 自己一定是被那对恋爱脑父母给遗传了, 才变成这副样子的。

非常有可能。

总而言之就是甩锅,他不承认自己有一天会这般野蛮。

方衍年失眠了半夜, 到三更天都过了才勉强睡着,天色刚蒙蒙亮,身后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 一下子就把他吵醒了。

精神有些恍惚,但并不是很困。

沅宁睡了个好觉。

心事放下,又因为那个吻而餍足,他这一晚睡得特别踏实,连梦都没怎么做,浑身的皮肉都像是吃饱了那样活力满满。

沅宁伸了个懒腰,就看见方衍年也醒了,他伸手去勾了勾人的手臂:“早安——”

被他碰到的手臂瑟缩了一下,应该是他看错了,方衍年坐在床边,回过头对他笑:“早,昨晚睡得好吗?”

“咦?”沅宁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唇角,“你这里,应该不是我咬破的吧?”

“嗯?”方衍年用手一碰,才觉得痛。

“哎呀,你别碰,好像是起燎泡了。”沅宁凑过去看了看,燎泡个头不大,稍微有些重,周围红了一圈。方衍年守孝这几年身体亏空,唇色偏淡,因此起的燎泡特别明显。

他跳下床去,把外衣往身上一搭:“我去找我哥给你弄点药。”

方衍年赶紧把人拉住:“没事,这就是有点上火,我拿蒜油抹一下就行。”

“大蒜素还能治这个?”沅宁有些好奇,感觉这个大蒜泡油还挺全能的。

“应该可以,先试试。”方衍年知道自己可能是没休息好,或者自己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再加上……有点上火。

现代医学把这个叫做疱疹,单纯就是睡眠不足免疫力下降引起的,用抗生素反而更对症。

方衍年自己起床抹了点大蒜素,吃完早饭,原本是该去木匠那把水碓拉去自家田边的小溪里安装的,方衍年这才想起来,他今天还得去镇上收羽绒。

他答应了那些小孩儿要去收羽绒的,他们这边每逢六赶大集,每月的初六、十六、二十六,集市都比较热闹,去镇上的牛车也多。

但即使车的趟数变多了,下午也不会有去镇集的车,那时候集市都已经散了。

虽然推迟一天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可这是他第一次定时收购,就失约,那小孩儿恐怕等一天等不到人,还要饿肚子……

综合考虑,方衍年决定搭牛车去镇上收羽绒,至于水碓安装的事情,则是由宝儿看着。

沅宁倒是知道水碓要怎么安装,装到哪里,方衍年给他说过一遍,他已经记住了。

他只是有些担心方衍年一个人去镇上会不会受欺负,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方衍年被关心了一把,心里头暖暖的,扯起嘴角一笑,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嘶……没事的宝儿,我一个童生,还能被为难了?左右那粮店距离衙门近,到时候就往衙里跑,谁都不敢动我。”

沅宁一想,也是,他点点头:“那身上别带太多钱出门,就算被抢了也没事,自己的安全要紧。”

“放心,我有数的,钱没带够就欠着,反正这个本来也不值钱。”方衍年这次出门拢共就带了两串钱,减去来回坐车的铜子儿,只有十八文。距离上次去收羽绒也就几天的时间,应该够买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真到了那儿,看到三四个小乞儿在巷子里眼巴巴等着,方衍年忽然又觉得。

遭了,好像钱没带够。

巷子里藏着两个小乞儿,天不亮就在这边等着了。赶集的时候人多,其他年纪大的乞丐都会趁着这时候去街边要钱,轮不到他们去“抢生意”,但凡被发现,可是要遭打的。

他们在巷子里面饿了半天,除非被路过巷子里的人看到,施舍点吃的或者两个铜板,否则得到集市散了,才能去捡些掉到地上、被踩坏的烂菜叶子。

守在巷子口的小乞儿一眼就看到了方衍年,那双灰扑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但也不敢走出巷子,抻着脖子看方衍年看得望眼欲穿。

方衍年走过去,几个小乞儿就围了过来,老爷老爷地喊他。

方衍年:就是人少了点。

但凡凑齐七个,这稚嫩的声音,真像在拍葫芦娃。

方衍年这次学聪明了,他提了一个木桶,里面装着小半桶水,上面盖着个篮子。

收羽绒的时候,小乞儿们把羽绒从叶子里拿出来,倒进篮子里,装满一篮子,他就给两文钱。

然后将篮子里的羽绒倒进木桶里,羽绒吸了水,自己就沉进了水里,七八篮子羽绒泡下去,水都往上涨了一截,提着倒是没觉得有变重。

最开始和方衍年交易的那个小乞儿脸上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把一枚铜钱给拿了出来:“老爷,您上次给的定金。”

方衍年眉梢一挑,觉得这小乞儿能处:“拿着吧,就当我下次来的定金,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他说完,还是补充了一句,“也不一定是在上午,若是我当天没来,晚两天也是会来的,到时候你们看到我,再把东西拿来也行。”

倒不是守约了这一次,下次就要放鸽子,方衍年想起来,下次来就是五月初六,端午节的第二天,或许会忙。家里偶尔也会有别的事情,万一推迟个一两天来,也不至于让这群小乞儿心里没底。

小乞儿们可高兴了。

“老爷您能来就行!实在忙您就先忙完,晚多少天都没关系,我们每日都会轮流过来守着的!”

有人能固定过来施舍他们钱,哪有逼着人家必须守时的道理。

也是因为他们实在穷得吃不上饭,即使是这样飘渺不定的口头约定,也是他们的希望。

方衍年摆摆手,让他们自己走了,心底却下定决心,只要不是来不了,就一定按时过来。

他目送着几个小乞儿凑了钱,并没有把所有的铜板都换粮食,只用了一半,剩下的两三文钱,都被他们贴身藏了起来。

几个半大的少年领了粮食,高兴得直蹦跶,兴高采烈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粮店后门卖粮食的小二从门房出来,看了方衍年一眼,方衍年对人点了点头,也没搭话,转身就离开了。

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回程的牛车要午后才启程,方衍年掂了掂手里提着的水桶,还有篮子里的水囊,感觉自己提着东西走回去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镇上距离他们村并不远,这次出门带了水,他的身体也……

嘶,不行,他昨晚没睡好觉,本来身体就虚弱,这样的运动反而会加重身体的负担,万一一不小心猝死在路上,他的宝儿要怎么办。

方衍年比上辈子要惜命一些,于是并没有强求,而是趁着集市没散,四处逛了逛。

身上就剩四文钱,鸡蛋都买不了三个。方衍年走走逛逛,步伐十分悠闲,生怕加重了自己心脏的负担。

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肉市。

肉市的味道重,不仅充满了血腥味,这边也会有人卖鸡鸭、野货的,满地都是污垢。

方衍年站在肉市的门口,甚至不敢把脚往里踏一步。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些因为没钱所以只能在软件上点外卖的大学生和社畜,只要看不见外卖的制作过程,就吃得下去。

家里被姜氏和田氏打扫得那般干净,竟然让方衍年忘了,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其实并没有特别好……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衍年只见过张屠户一回,还是两回?记不清了,他只是有些惊讶,竟然能在这里看到熟人!

张屠户显然也把他认了出来,对着他招招手,让他过去。

方衍年:“……”

方衍年咬咬牙,他拼了!

早市过去之后,来肉市买肉的人就不多了,更何况这时间已经快到饭点了。

张屠户基本上只有在冷天的时候会去乡下收猪,到镇上或者县里摆摊卖。

冬天的肉好储存,一只猪卖两三天也不会臭,夏天就不行了,当天没卖完,第二天就有味道。

再加上镇上买肉的人没有县里多,但卖肉的摊位却不少,半头猪都不一定能在夏天卖完。

也就是趁着天气还没彻底变得炎热,又是赶集的时候,张屠户才会和其他卖肉户约定一头猪,杀了分成两扇,各自到县里来卖。

方衍年来的时候,张屠户挂着的猪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张屠户负责杀猪,因此猪头、猪下水、猪血这些就由张屠户拿走,另一家就把杀好的另一半拿去卖,两家各付一半的钱。

别看张屠户分的东西多,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钱。

猪头猪下水味道重,寻常人家买不起香料,除了实在想吃点油荤又买不起肉,不然都很少买,猪下水的价格自然就低了。

但沅家不一样,沅令舒以前在乡医那当学徒,医馆的草药有不少都是他上山去采回来炮制的,山里哪些地方有这些能够做成香料的树,沅令舒一清二楚,经常会留一些自家晒干了炮制着留来做菜。

因此,即使是沅家最穷困的那些日子,他们家的餐桌上,就连素菜也有滋有味,反正香料不要钱。

张屠户似乎也知道这些,和方衍年闲谈几句的功夫,就给方衍年包了半扇心肺,一对儿猪腰子,搭一个猪肚。

“这肥肠没洗太干净,味儿大,你要不嫌弃提回去的时候味道熏人,就一起拿走吧。”张屠户说着,就已经把摊位上剩下的那些猪下水都给方衍年包起来,都没等方衍年拒绝,就放进了方衍年放在一旁空荡荡的篮子里面。

“张叔,这不行!我这次出来也没带钱。”他身上加上车费还剩五文,哪里够买这么多下水。

头些年肉价贵,最高的时候一刀,也就是一斤肉,能卖上五六十文。

当时的人们吃不起肉,就买下水吃,原本三五文钱就能全部拿走的一整副下水,硬是一副猪肺都能卖七八文,即使现在肉价降下来,下水的价格也没便宜多少,光篮子里这些都能卖五六文了,还不说那一整副肥肠。

“这又不贵,别跟咱客气,上次还吃了你们家带回来的包子,那味道,简直了!”张屠户说着,就把猪肠也包好了,给方衍年放进篮子里面,转头从摊位下面的木桶里又提了几根棒骨出来。

方衍年吓得赶紧想提桶跑路,但他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屠户,硬是又被塞了几根大筒骨。

“你这孩子,就是读书读得好,人都读得这般客气!”张屠户用稻草绳把大筒骨给方衍年绑在了篮子上,“昨儿个令舒还给咱家拿了那个药油来,让他提点肉走都不肯。”

张屠户家又不是天天杀猪,上次给人家杀猪提的肉又给他们家送来,沅令舒当然不能把人家挂着吃的肉都提走。

却不想今天就是赶集日,人家又有新鲜肉吃。

人家张屠户也不吝啬,不可能真就送方衍年一些下水和骨头,顺手又把两个巴掌大的一块边油给包了起来,塞进方衍年的篮子里。

“这油都是卖剩下的,拿回去熬猪油,香的很!”张屠户经常和沅家二房打交道,自然知道他们家不吃肥肉,这个时间摊子上的好肉没了,也不好拿那些送人,索性添了一块猪板油。

“张叔,不行,真不能要了!”再装他都要拎不动了,下面还半桶水呢。

先前就觉得张屠户家特别热情,光是训个狗都提了两块肉来,方衍年怎么好意思再多要。

可他那力气怎么拧得过张屠户,搞得方衍年也体验了一把成年人礼仪——客套了半天最后全数收下。

张屠户见他一个人拎不动……那大筒骨都两三斤一根呢,直接让他把东西留在摊位上,等会儿过了午时,把摊位一收,可以蹭他们家的驴车一起回村里。

张屠户家是养了驴的,他们这草驴子便宜,一头只要二两,但拉不了太重的物件,顶多五百来斤。叫驴贵些,一头三两,能拉七八百斤左右的车。

张屠户家里养的便是一头叫驴,别看七八百斤听上去多,一辆木车驮上两百多斤的一整头猪,就三百来斤来,人还得坐上去吧?

若是头草驴,怕是拉了一整头猪,就没法把涨价父子二人一起驮上了,还得有一个人下去走。

何况自家养的驴子,也不能日日让它顶着最大的力气拉货,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能累死。

张屠户不算特别健谈,这些都是方衍年回程的路上,无意之间聊到的。

他还以为一头驴很贵呢,如果是头母驴,也就是草驴子,才二两银,出门能驮一个人,或者栓辆木板车拉两个人,那多方便啊?

即使是头公驴,也才三两银子。

方衍年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光是成婚办个席面,差不多就要二两银子,都够买头驴子的了,难怪他拿出四两银交给姜氏的时候,沅家人都吃惊坏了。

这倒是,越发显得宝儿给他谈的价格有多高了。

要不之后买头驴子回家吧?

其实家里也不怎么用得上驴,一家人都不常外出,也就沅令舟会去县里卖野物,沅令舒偶尔会去县里买药,家里人有什么只能在县里采买的,都可以叫二人带回来。

又不是天天出门,买了驴也是大部分时间在家里闲着,然后被村里其他人借去,也不能收钱,顶多拿点鸡蛋或者菜,还得每天割猪草来喂。

性价比有些低了。

这头,方衍年坐着张屠户的顺风车往回赶,村里,沅家已经在沅宁的指挥下,把水碓都给装好了。

王木匠最开始一听方衍年今日不在,还不太乐意安装水碓呢。

说好了要给他讲解哪些地势适合、如何安装水碓的,还搭了十几条凳子出去,人却跑没了!

得亏沅宁口条好,硬是说出个一二三来,把王木匠给唬住了,确信沅宁也是知其所以然的,王木匠才肯把水碓拿回来。

就这,还说要等方衍年回来之后再问问呢。

结果等到了实际安装的时候,沅宁说得头头是道,不仅将方衍年的话复述了一遍,还举了些更详细的例子来,描述得十分生动形象,让王木匠都没有任何疑惑可以提出了。

沅家人那叫一个骄傲啊,他们家宝儿就是聪明,一学就会!

水碓安装好之后,就可以正常运作了。

这时节稻子还没熟,虽然家里提前买了豆子,但用豆子来试水碓多少有些浪费了,王木匠还夸他们那陶片来试很聪明呢。

就连碎陶片都能打成粉末,豆子就更不在话下了,之后换成更轻的碓子,还能不用驴子拉磨就把谷子打出来,那多省力气啊!

而且打好的粉末要从石臼里面取出来也简单,等碓子尾部装的水快满的时候,压块石头进去,碓头就扬起来了,可以慢慢把石臼里的东西舀出来。

好用,特别好用!王木匠恨不得把村里人全都叫来看看。

村里养了驴子的就那么三四户,牛更是只有一头,秋收的时候最是忙碌,把驴拿来拉磨都是耽搁田里的收成呢。

有了这法子,再在村里多装几台,就再也不怕秋收的时候抢收不过来,糟蹋了粮食。

要知道,稻子可不是割下来放着就行的,要从穗子上打下来,然后用碾子去皮,分出来米粒,还得晾晒几天将米里的水分晒干。

村里拢共两台石磙子,因为一年到头也就收谷子的时候使,装太多也没用。

主要是没那么多驴子来拉,村里的那几头驴,都是这些年才买的,头几年村里只有一头驴子,连头牛都没有,推磨都是靠几个人合力推。

但这水碓不同啊,不需要驴也不需要牛,只要一个人在旁边守着就能全程操作。

方衍年说那个什么杠杆原理,总之就是只需要很轻的力量,将一块远不如碓头重量的石头给放进碓尾的水槽里,就能把碓头给翘起来,那石头就连五岁小孩儿(小光)都抱得动。

虽说水碓一台要二两,比石磙子贵,但这玩意儿可以两用啊!不仅可以装轻的碓子当碾子用,给谷子去皮,还能装重的碓子当旱磨使,给大米豆子磨成面!

要知道,那种靠驴拉的石磙子一台要一两六钱,人拉着在院子里碾谷物的石碾也要八钱银子,若是打米面的旱磨,村里还没有呢,都是拿石磙子多压几遍,压出来的还没粮店卖的细。

水碓虽贵,但可以当旱磨使呀!还能几户人家约着一起凑钱买,今后吃细面都方便了。

村里公用的石磙子要靠抢,要么就去借碾子在自家院儿里压。如果抢不到,光靠人碾多慢呀,碾子也要排队借呢!等雨季来了,谷子晒不干,发芽长虫的,直教人心头滴血!

王木匠自己都想整一台,今后家里磨面啥的就不用去借石磙子和驴了,还能租出去回回本儿,反正木料不值什么钱,他们这山多水多,树木生长得好,根本不缺木材。

有了这水碓,沅家堆着的那些陶片终于可以打粉了,明日,第一批水泥就能炒出来,正式盖房子!

小光对于这水碓稀罕极了,自告奋勇要留下来打粉,谁劝都不好使。

王木匠离开后没多会儿,里正就过来了,看着小光一个小娃娃就能独自把陶片都打成粉末,那叫一个方便,当即就要去找王木匠订一台下来。

竟然这么快就卖出去一台,那距离王木匠把剩下的银子交出来,还会远么~——

作者有话说:写完发现有bug,修文修了半小时……

之前看种田文都是拿石磨来碾谷子,今天写着觉得不对劲,一搜才发现完全是三种不同的东西。

电视里上下两块圆盘,把粮食磨成粉的,叫石磨,也叫旱磨

那种一块大圆盘,上面放一根圆柱形石头的碾子,本文称作石磙子

还有一种是只有一根大圆柱子,中间镶木头棍子自个儿在院子里压的,本文称作碾子

第一种是磨面的,后面两种是给谷子脱皮的,嗯嗯!(没干过农活的人今天才分清私密马赛)

等更新的宝宝久等啦,依旧发五个小红包[摸头]

第40章 好日子

里正家里的田地不少, 且都是请的佃户,每年虽然不用操心打谷子的事,但佃户也是花力气去借碾子来碾, 耗力气不说,还用脚踩来踩去……

这日子过得好了, 难免想要讲究些,前些年别说磨白面吃,就连白米饭对他们村的人来说都是奢侈。

常常是田里种稻子,秋收后交完田税, 将大半的白米换成钱, 买成更便宜的杂粮,混着吃, 才够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这些年日子越发过得好,家家户户都在打完仗之后地价便宜的时候买了地, 如今田税也降了, 每年不仅能吃上白米, 一些人家还会把白米磨成面, 换些口味来尝尝。‘

村里能种的地多了, 那两台石磙子就显得不够用了。

每年都有人赶不上雨季之前把谷子打出来, 不仅他们村儿存在这个问题, 隔壁村子也借不出来多的。

一到秋收的时候, 到处都能听到催别人家碾谷子的声音, 关键是这碾子也不好使呀。

村里碾谷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去公用的石磙子那里“抢”, 家里有空闲的老人孩子,带上没脱皮的谷子去排队,等排到了自己, 再去叫家里的汉子过来推碾子,或者借驴来拉。

可一户人家要碾的谷子,即使手脚勤快的,都得碾大半天,村里那么多户人家,两台石磙子自然是不够用的。

一些家里还算手头松活的,就会买单独的碾子,将谷子摊在院子里,自个儿拉石碾子压过去,也能去皮,但就是慢。

没办法,乡下的地都是土夯的,夯再结实也没石头硬,人家石磙子下面是石头做的圆盘,上头放碾子,不用放太大的碾子就能把粮食碾出来。

但在院子里拉的碾子,就得更重一些,才能将皮和米给分离开。

这玩意儿很重,得费劳力才拉得动,常常得碾两三天才碾得完。可就这,碾子都很抢手,不仅得排队借,还要花钱,半天两文钱,收得贵了借碾子的肉疼,才会抓紧把谷子碾出来,借给后面的人。

关键是这种碾子还不能让牲畜来拉,踩得脏不说,牲畜的粪便可控制不住……

这些年日子过得好,田里的庄稼长得也越发旺盛,粮食一年比一年收成多,光村里的石磙子和碾子,已经不够用了!

里正正愁这事儿呢,就算添两台石磙子,恐怕也不够,毕竟有更轻松的,谁还想拉碾子啊,即使租石磙子的价钱更贵。

石磙子是公用的,租给村里人用,也算是公账的进项,这些钱终究都是要用在村里人身上的,大家花钱来租也愿意,总比自己买划算吧,一年到头又用不了几天。

里正也是这么想的,这么贵价的东西买回来,大多数时间都用不上,那不糟蹋钱么!

可水碓就不同了,既能碾谷子又能打面,价格还和一台旱磨差不多!既解了村里石碾子不够用的燃眉之急,又能像旱磨那样磨出细腻的米面——

连陶片都能打成细粉,村里人想磨个豆子白面的,那多方便呀,再也不用去隔壁村借石磨,或者到粮店买贵价的面了,咱自己村就能打!

最最重要的是——这水碓只要有流水的地方就能安装,磨面不用牵牲口,也不用人力推,就连小孩儿都能使!

里正看那水碓简直跟看宝贝似的,当即就去木匠那订了一台,然后又绕回水碓这头来,喜滋滋看着小光打陶粉。

“小光啊,你让里正爷爷来试试这水碓怎么用好不好?”里正搁旁边看了半天,实在手痒,想亲自试试。

小光年纪小,人却不幼稚,立刻就热情地介绍这个水碓要怎么用。

其实不用他教,这玩意儿操作实在简单,看一眼就能学会,除了需要注意碓尾的水斗里面压的石头不能太轻,否则容易取粉的时候砸到手。

滚动的水车将绑在上面的竹筒抬到高处,利用竹筒削出的倾斜角度倾倒出水,水流顺着几根竹木的水槽哗啦啦往下流,最终流进水斗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如今快要入夏了,溪水充沛,水流也快,差不多几个呼吸之间,水碓就能装满,倒是比想象中捣得要快。

里正将小铲子接过去,时而翻拌一下,将没碾碎的细陶块翻到石臼中央,等陶片全部凿成了陶粉,便用石头将碓尾压住,用刷把将陶粉给扫出来。

方便,轻松,除了太阳有些晒,简直找不到任何缺点。

沅宁在一旁看着里正和小光两人围着水碓转,感觉有点小骄傲,又有些好笑。

里正是一心为着村子里面考虑,才会遇见什么好东西都给村子里用上。

“里正伯伯,这水碓的安装和水流也是有讲究的,您要是要装一个,之后我让衍年给您物色个合适的地方。”

里正撑着膝盖站起身,脸上笑得褶子一道一道的,却格外和蔼。

“宁哥儿,你可是嫁了个好夫婿,方童生这水碓可是帮了村子里的大忙啊。”

“里正伯伯客气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相互扶持是应该的,谈不上帮忙。”沅宁也是体验了一把自谦的瘾,“这水碓也是衍年从书上看来的,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说是这么说,这葫芦可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里正又如何不懂。

一番客套之后,里正才关心起方衍年的事情。

“说起来,宁哥儿,这眼见快到端阳,不少学子可都已经提着六礼拜师去了,你们家似乎,还没动静呀?”里正委婉地告诉沅宁,他那堂哥都已经找到私塾报名了。

童生在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确实稀罕,但却只是科考之路的起点。

考上童生,仅仅代表这人有参加院试的资格,尚未有什么特权,自然没有进县学这种官学的入学资格的,只能进私塾学习。

私塾大多都是考取了秀才功名的生员开设的,不同的私塾,规矩不同,教书先生的水平也参差不齐。

一些科举时排名靠前,甚至手底下教出来过秀才的私塾,不仅束脩收得高,入学的名额也抢手。

方衍年这般有天赋会读书,里正是着急他再不定下私塾,耽误了这孩子的前程。

沅宁也清楚里正是为了他们家好,但……

“里正伯伯,咱们家的情况您也清楚,想要挑个好些的私塾,家里暂时拿不出这么多束脩来。”沅宁并没有直接说是方衍年想要缓两年再继续科考的,“衍年想自己再沉积两年,正好家里也多存些钱,到时候找个县里的夫子,也少走些弯路。”

他们镇上倒是有个老秀才,私塾距离家里也近,但那老秀才今年都六十几了,别说学生管不住,上课有时都打瞌睡。

方衍年此前守孝几年,也是没有夫子教导,自己都能考取童生,说不定去那老秀才的私塾上课,反而耽搁方衍年的学业,还要多交那些束脩。

里正一听,也是这个道理。

难怪沅家二房最近支棱起来了,又是开荒地又是做药的,家里都养上鸡鸭兔子了,看来是真打算存钱给方衍年拜个好老师。

这般一想,里正倒是放心下来,村里好不容易出个书生,可不能给耽搁了!

“这样也好,若是家中遇上什么需要村里帮忙解决的,也可以尽管来找我,里正伯伯尽力给你们做主。”

“谢谢伯伯!之前家里的地就已经够麻烦您啦。”

“哪里的话,开荒地那可是上头的政策,你们家的地我也已经报上去了,县里说这几日就会找人去勘测,你家最近可要留意些。”

沅宁没想到事情竟然进展得这样顺利:“我晓得了里正伯伯,回去我就和阿爹大哥他们说,最近先忙方家的地。”

县里来勘测的衙役自然不可能大清早就到他们村,所以先将方家的田理了,再在自家田里劳作,正好能够守株待兔,“偶遇”到钱来勘测的衙役。

万一真出什么事情,也好第一时间知道,总能更快得出对策。

里正满意地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稍微提点两句,人家就能知道该怎么做。

这上头要来勘测,自然是不允许随意透露的,要是有人趁机行贿,把没有资格的地勘测成有资格的,不就让人钻漏子了么。

但都是乡里乡亲的,里正的胳膊肘自然是要往自家村里人拐。

到时候沅家人只不过是在下田的时候偶遇到衙役的,正好那块荒地就在沅家的田地附近,躲也躲不开呀。

里正在提点完沅宁,又看了两眼水碓,便抽着烟回村子去了。

“小叔!”一旁憋了半天的小光总算能够说话,一把就扑过来,抓着沅宁的衣摆,“咱们家以后有那——么大一片地要种吗?”

“是哦。”沅宁摸了摸小光的脑袋,他的小侄儿经过几个月的投喂,看上去已经和村里普通的孩子差不多了,脸颊上都长出来了肉。

“那——么大一块地,你爷爷和阿爹可忙不过来,到时候就抓你一起来开地。”沅宁逗小孩儿,小光和他爹不同,并不喜欢田里的活,更爱跟着他二叔学打猎。

“嗯!小光会天天过来帮忙的!”小家伙一脸认真地说,“咱们把地都开出来,种好多好多粮食,攒钱给小叔父读书!”

沅宁有些意外,小光竟然会为了方衍年,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

然后就听小光说:“等小叔父考上秀才,每个月都能发好多好多粮食,到时候就可以让小叔过上好日子啦!”

阳光下,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沅宁,神色中都是期待与认真,像是一股暖流涌进心头,让沅宁鼻根有些发酸。

他笑:“就算小叔父不考秀才,咱们也能先过上好日子。”沅宁摸着小光的头,“等咱们家有钱了,村里的田地就租给佃户,咱们住到县城去,陪着你小叔父读书,你也能跟着上学。”

小光原本听着还可高兴了,搬去县城住!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从他生下来起,家里就一直周转不开,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两块糖,这还因为他是唯一的小辈,才有这样的待遇。

别说去县里定居,即使是去镇上赶集,都够小光高兴好半天。

他刚兴奋起来,就听到小叔说要送他去读书,整个人刷一下就蔫儿下去了。

沅宁看着好笑,小光种地的本事没随他爹,不爱读书这点还真一模一样。

他也是小时候听阿娘说来逗他的,他大哥多么老实一个孩子,一到学堂就犯困,常常要挨罚,每日下学回家锄地倒是积极,像是上学睡的觉就是养精蓄锐拿来种地的!

课本上的字几天记不住一个,地里哪些菜要怎么伺候说一遍就记得;一看到书页就眼睛昏花,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哪片菜叶子背后有虫;之乎者也什么意思解不出来,光瞥一眼、闻闻味道,或者上手摸一摸,就知道庄稼生病的问题出自哪里。

他大哥还有一点特别厉害,别人是看天色才知道天晴或是下雨,但沅令川能闻出快下雨的味道,感知出未来两天的温度,刮什么风,雨会下多久,准得村里有谁要办点事儿,都会找他哥问一嘴,看天气适不适合出门。

小光怎么这些好的一点都没学到,就学他爹不爱读书了。

沅宁摇摇头,就算如此,他觉得小光也有别的前途可以走。方衍年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没必要强求孩子学不喜欢的东西。

真不知道小光擅长的是什么,沅宁还有些期待呢。

反正不是种田,也不是打猎,更不是读书。

小光那股子聪明劲儿,也不知道用在了哪里。

家里就他和小光两个人空闲着,等打出来的陶粉累积了一些之后,就换成沅宁来打粉,小光把打好的陶粉提回家,再带新的陶片来。

中午也是在这边吃的,跟阿爹和大哥一家子一起。

下午,天还没热起来的时候,他爹就让他先回家休息,免得身体没好全又中了暑。

沅宁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生病了,还是很听话地往回走。

他拎着几乎是空着的陶粉桶往回走,路上偶尔有人和他打招呼,沅宁也会说两句话。

曾经他也到地里给阿爹和大哥送过饭,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过,好像走不到头。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感觉,稍微有那么一些……冷清。

“宝儿!”

沅宁正想着,不知道方衍年这个点有没有坐上回程的牛车,经过镇上和他们村头的车不会停留太久,错过了就得等下一趟。

结果忽的就被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沅宁扭头望过去,发现方衍年正在另一条路上,手是空着的,但方向却不是从家里过来的,而是直接从村头方家的……嗯,棚子,往他们家地的方向。

这人真是,回村里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的吗?

沅宁感觉自己的时间重新走动起来。

“你别动,我过来找你!”方衍年深一脚浅一脚,虽然不太擅长走田埂,但跑得倒是很快,沅宁都担心他摔着。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抬手擦了擦方衍年额头上的汗,“累不累呀?口渴吗?这旁边有口泉眼,我给你打点水喝。”

要不是自己一身汗,方衍年真的很想一把抱住他们家宝儿。

这种辛苦了一天,好吧,也没有很辛苦,但回到家里有人嘘寒问暖关心他的感觉,简直让他幸福得都要飘到天上去。

“我好想你啊。”方衍年说。

沅宁被突如其来的直白示爱搞得有些脸热,同时又觉得心里面甜滋滋的,比最热的天灌下一口深井打出来的清凉井水还要冰田。

他说:“我也正想你呢。”

方衍年龇着大牙脸都快笑开花了,乐得往外冒泡泡。

他们家宝儿也在想他,他们心有灵犀!

以前嫌弃的笨蛋情侣之间的腻歪劲儿,现在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哪有什么好分不开的,不过半天不见而已,却让他感觉像是过去了半年。

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大半日不见,那就是两个季节,正好半年,非常精确!

方衍年想着,就笑得更灿烂了。

沅宁用手给他扇扇风,把方衍年拉到那口天然的泉眼旁。

这泉水是地底冒出来的,冬暖夏凉,味道还带着股子甜。

他先把手给洗干净,这泉眼旁边也没个瓢,便拿手捧了,凑到方衍年面前。

原本是想拿这水给人洗洗手,没想到方衍年捧着他的手一低头,吸溜就把水给喝进了嘴里。

“嗯!真甜!”

沅宁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下,方衍年就是故意亲他的手指的。他推了推方衍年的手:“是给你净手的。”

方衍年说:“我路上喝了水的,不渴。”他眉眼弯弯地看着沅宁,目光仿佛那静静淌水的泉眼,波光粼粼的,又带着数不尽的温柔,“就想亲一亲你。”

沅宁抬手在他下巴上按了一下:“嘴巴上的燎泡都还没消下去呢,不怕我给你咬破了?”

“哎呀,忘了这个!”方衍年一下就急起来,拉着沅宁去洗手,“你快把手洗干净,免得传染你。”

沅宁有些疑惑,怎么燎泡还能传到手上的,但方衍年关心他,他也乐意再洗一遍手。

“下午回家好生歇歇,看你过了热气,燎泡都变红了。”沅宁仔细看了看,“倒是没变大。”

“真的吗?很严重?我回去再上一次药好了。”方衍年知道自己是没休息好,又忙碌了半天,就算有药镇着也不会见好。

“等会儿去陈家看看,让二哥给你抓点药喝,清清火。”

“都听宝儿的。”方衍年继续傻乐。

沅宁拉着他的手往陈家走,问到:“鸭绒换到了吗?”

“换到了,还碰上了张屠户。”方衍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张屠户硬要给他们家塞的下水、棒骨、边油,还用自家驴车把他捎回来。

方衍年一个人提不动那么多东西,就把那些都卸到了方家新搭的棚子里,打算先去找沅宁,见面之后再跑两趟把东西拎回去。

“哎呀,怎的又送了这些东西来。”沅宁拉着方衍年的手往陈家走,一边思考着,“家里才送的蘑菇酱紫苏哥哥应该没吃完,我记得张屠户家也有田,但不多,都租给佃户了。”

“不过他们家没养鸡,咱们等下……我等会儿提几个鸡蛋过去,问问他们要不要用咱家的水碓打谷子。”

方衍年非常严肃地叉腰:“我也要跟你一起!”

模样跟使气的小孩子似的,沅宁赶紧顺顺毛:“好好好,那咱们先回家吃了药,然后撑着伞去。”

“嗯!”方衍年满意了。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陈家。沅宁发现他哥倒是挺有那当大夫的气质,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硬是把陈家管得服服帖帖,亲自守着陈家人不准给小孩儿喂不该吃的,按时上药,保持卫生,这才一晚上过去,那么恐怖的伤口竟然已经结上了层透明的膜,并非药油结成的膜,那是伤口正常愈合的表现。

小孩儿的伤情控制得很好,陈家人看着也高兴,不管孩子再怎么闹,也按照沅令舒说的,把孩子给按住,好好养伤。

那捉来没吃上的鱼,自然就进了尽职尽责守着小孩儿养伤的沅令舒嘴里了。

“宁哥儿来了,快进来坐,家里切了西瓜,正巧吃。”

沅宁有些惊讶:“这个时节竟有西瓜了。”

方衍年:!!!

这个时代就已经有西瓜吃了!而且还是叫“西瓜”!

“孩子他伯伯买了几亩荒地,干得很,种不出来别的,就改中了这个,刚熟了两个,就给咱们家送了过来。”

他们这个地方,以方衍年后世的说法划分,处于偏西南的地区,气候适宜,有山有水,不论是北方还是南方的作物,基本上都能种出来,个别只能在极端环境下生长的作物除外。

陈家是大姓,本村和隔壁村子都有亲戚相互帮衬,各方面条件都处于村里的上游。

听到孩子生病了,孩子他伯伯就送了西瓜过来。沅令舒这个尽职尽责的大夫沾了光,沅宁也跟着分到两块。

早熟的瓜不大,在院子里分了几块吃完就没了,陈家又要让沅宁提些菜回去,说是要谢谢小沅大夫彻夜的照料,救回来孩子一条命。

方家棚子那边的肉骨头都没来得及提回家里呢,就又有新鲜的蔬菜吃了。

回家的路上,沅宁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日子真是过得越来越好啦!——

作者有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秋,是指一个“季节”,也就是三个月,不是秋天的秋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