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踩我身上
“泡姜对你身体好, 忍着吧!”
沅宁从他哥的语气里听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生气,但又没有办法。
他天生体弱, 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喝姜汤,容易上火, 因此只能把姜片切了放进水盆里泡脚,效果虽然来得慢些,但胜在温和。
就是这生姜,不仅嘴上吃着辣, 用来泡脚更是烫得跟用针扎一样。
得亏他哥学过医, 以前乡下人睡觉之前都是拿滚烫的热水泡脚,泡出一身汗, 尤其是冬天的时候,睡前不这么烫一下, 一晚上脚都是冷的。
也是后面才知道, 这样“烫脚”留汗反而会造成体虚, 还容易睡不着, 泡脚的水温只需要比皮肤的温度稍微高一点点就行了。
沅宁都不敢想, 如果是用滚烫的热水, 再加上老姜切片, 能不能把脚都给烫熟了。
他皮肤生得嫩, 平日里走动也少, 别说是茧,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青紫色血管, 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脚指头泛着一层粉,形状圆润,像是一排挤在一块儿的胖娃娃。
家里的泡脚桶做得大, 但沅宁就是忍不住想要捉弄的心,偷偷拿自己的脚指去踩方衍年的脚,结果方衍年一抬腿,把他的脚指给夹在的两只脚中间,热水在水桶里晃动,反而让药包里面的姜片发挥了作用,辣得沅宁想把脚抽出来,却被方衍年给踩得死死的。
“你……!”沅宁悄悄去拧方衍年的大腿,却被捉住了手,这家伙就知道欺负他,还按着他的膝盖不让他跑。
“好好泡脚,对身体好。”方衍年笑。
“哼!”沅宁一张脸鼓得跟包子一样,但拧又拧不过,只能苦着一张脸老老实实泡着。
好烫啊,又烫又辣!
方衍年大概是比沅宁活得要糙一些,并没有觉得很辣,知道两人泡够了时间,沅宁把脚拿起来,才看见那双脚丫子被烫得泛起了一层红,而且脚腕上还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都给方衍年看乐了。
“你还笑!”沅宁可生气了,这个人皮糙肉厚的感觉不到疼,他是真的一直在受煎熬好不好!
方衍年也看着稀奇,将那脚丫子拿起来,捧在手里,心想都是在一桶水里面泡,怎么这双脚就跟烫熟了似的。
也是这种时候,方衍年才能意识到,沅宁和普通男子的不同,是个细皮嫩肉的哥儿。
沅宁被抓着脚,有那么一些不好意思,他倒不是那么怕痒,但刚刚泡了药汤,皮肤捧着都疼,忍不住蜷了蜷脚指,声音小小的:“你别挠我……”
方衍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就捧着人家的脚玩了,不过沅宁的脚确实比他的脚小不止一圈,脚上的皮肤干干净净的又细腻,跟精雕细琢的摆件一样漂亮。
唉,他是真的病了,以前不理解,现在……质疑足控,理解足控。
暂时还没成为足控,他没有!
“我给你把水擦干。”方衍年捧着没撒手,拿了搭在脚桶上的帕子,轻轻拭去脚背上的水煮。
这回沅宁是真被弄痒了,往回缩,没缩动,痒得他止不住发抖。
“你、你别弄了,痒!”沅宁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压着嗓子哀求,让人听着更是有些心猿意马。
方衍年跟被烫到似的,把沅宁的脚松开:“那你在我衣服上踩两下,别湿着脚。”
沅宁听得脸颊都红了:“瞎说什么呢,帕子给我,我自己擦!”
总觉得这家伙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沅宁两下把脚擦干,进屋睡觉去了。
乡下的水也珍贵,今天方衍年自己打过水,就知道有多辛苦,这一盆洗脚水,他来回跑一趟都打不了这么多。
将脚桶里的药包拿出来,再冲些热水进去,家里的女人孩子先泡,然后是汉子们,一桶水大家都能洗。
也就因为方衍年也沅宁干的活儿不多,腿脚干净,这才让他们先泡的。
不过,方衍年看着一家人围坐在脚桶边上,几双脚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泡着脚聊天,感觉还是很温馨的。
这样的幸福,是方衍年在曾经那个家不曾体验到的。
他们家有钱,他和父母接触的时间甚至没有家教多。
家里也会有做饭打扫的阿姨,但阿姨都会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来,并且即使在家,也会尽力避开主人家,进出的时候也是走的保姆专用的电梯,方衍年很少碰上。
对比起以前家中的冷清,这热热闹闹挤在一块儿泡脚的日子,倒是更让人留恋。
一夜好梦。
乡下的夜晚安静,只偶尔能听见狗叫,不过快要入夏,虫鸣声倒是热闹,但那声调和白噪音一样,特别催眠。
随着清晨的第一声鸟叫,方衍年从床上醒来,外面的天已经脱离了夜色的漆黑,隐隐泛着蓝色,快要天亮了。
床上沅宁还在睡觉,昨晚泡了脚,觉睡得要好些,方衍年也是这样,一觉醒来,人神清气爽的,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
不过他也算起床晚的,娘和大嫂已经进厨房忙活起来了。
吃完早饭之后,方衍年给自己安排了新的锻炼方式——先去提几趟井水回来。
这负重训练不仅不会太突兀——他们这地方,方衍年要是晨跑,怕不是会被当成疯子,谁没事儿绕着村子跑啊,莫不是在踩点?
清晨有些人在自家院子里,衣冠不整的,要是撞见了什么不能看见的,指不定又要落下什么奇怪的名声。
但挑水就不同了,见着他这么勤劳的婶子们还夸他呢。
明日要去赶集,水泥差不多还得晒个大半天才能彻底晒透,水碓也还没做好,方衍年大清早的挑完了水,站在院子里,竟然发现自己今天没什么事儿做!
“我吗?”沅宁也觉得,前些日子有些忙,今天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家里没什么活是能帮得上手的。
“平日里没什么事的话,基本上就在家里看看书。”沅宁说,“不过之前因为生病,那些书大都被卖掉了,只剩了两本最喜欢的,夫君要看么?”
乡下没什么娱乐设施,但农活多,家里的鸡鸭和猪要打猪草来喂吧,每天烧柴得捡柴火吧,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得浆洗吧,还要备菜做饭……
别看妇人夫郎们不用下地,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可多了去了,根本做不完。
就算能做完,也要抽空绣点绣片或者打些络子,有空拿去集市卖钱贴补家用。
沅家真是把沅宁养得很好了,在家没事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但也只能看书了,写字是写不了,笔墨纸张太贵,不是乡下人能承担得起的,就是那些书册,沅宁都是一本反复看好些遍,等二哥下山去集市的时候,顺带把旧的卖了,换些没看过的回来。
书多值钱呀。
前些日子因为忙,方衍年还不觉得,如今突然闲下来,他的手就有点痒。
没有手机的日子还挺难熬。
“我之前带了些纸墨回来,是县里的书坊借给我的,可以抄好了拿去换钱。”方衍年想起来还有这茬,就算他今后不打算继续抄书了,那些纸和墨还得给人家书坊还回去呢。
但既然没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好呀好呀!”沅宁对于抄书特别感兴趣,他曾经也想借点书和纸墨回来抄,但是书坊不会把书借给女子哥儿抄,毕竟没有经过正式的学习,容易写错别字不说,字体也没练过。
沅宁不是没想过让三哥去县里的时候给他带,但去借书,总得拿上自己的字给店家瞅瞅,字不好看的不行,人不是书生也不行,总之当时是没弄成。
何况他的身体也不支持长时间的抄书,写字还是很累的。
沅宁在一旁看方衍年抄书,感慨他夫君的字写得可真好看呀,横平竖直的。
他的字没有练过,虽然认得,也能写,但太生疏,写出来不好看。
“宝儿要试试吗?”方衍年看着沅宁眼巴巴看着他写字,眼睛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
这个时代,是没有女子学堂的,以前有过,但没开过几年,而且也不是他们这些偏远的县城。
就算是城里的小姐哥儿,都是不进族学,而是请宫中出来的嬷嬷们,教一些礼仪,顺带读书识字。即便请得起夫子,那过程都很麻烦,更别说一般人家请不起先生给女眷上课,有些先生也不敢往后院钻,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不仅后宅的女子哥儿们遭殃,他们丢的也不只是饭碗……
沅宁能跟着识得这么多字,都已经是许多大户人家的女子哥儿比不上的了。
可惜纸墨太贵,没法练字,若是字如其人的话,沅宁那一手字应该会美若天仙!
“没关系,字也是要练才能越写越好的。”方衍年将沅宁给拉过来,把毛笔递到人手里,从最基础的握笔开始。
提按顿挫使转融合,不一会儿,小小一张纸就被细细的笔画填满。
沅宁是怎么也不肯继续写了,多浪费呀。
“没事,这是草纸,一刀只卖八十文,多用几张也使得起。”
他们这地方偏僻,而且雨水充沛,用来造纸的毛竹生长旺盛,纸价自然也就便宜,八十文能买一百张。
以前战乱的时候,什么物价都贵,一刀纸能卖两三百文,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就困难一些。
当然,他们这儿的纸也不全都是这样便宜的价格,书坊借给方衍年抄书的纸,成本价都要两百文一刀,跟别说对外出售,因此不是熟悉的、长期合作的书生,是不可能在书坊将纸墨带走回去抄的。
除了便宜的纸,贵价的也有,他们这儿最贵的纸,一刀得要二两银,是普通学子练字用纸的几十倍,富贵人家的孩子都舍不得用,一般只有正式场合还会拿出来显摆。
沅宁听着纸张的价格不贵,这才稍微安心了些,不过一张纸也快一文钱,两张都能买一个鸡蛋了,对于乡下人来说,还是很贵的呀。
他跟着方衍年练了两三张,就有些累了。
练字可是个体力活,不仅手腕要一直悬空,还得要控制好行笔的力道,太轻不行太重也不行,写出来的字要匀称,可不是使用同样的力气就能做到的……
沅宁练半张纸就开始手酸,需要歇一歇继续,写完两三张纸,不仅手腕累,手臂肩膀也酸,而且因为是低着头,脖子也疼。
“夫君真是太不容易了。”他忍不住感慨,以前方衍年科考的时候,那得写多少东西啊,还不能有错字和墨点,简直不像人能做到的!
写字真是看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才知道困难。
方衍年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练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虽然他现在也没有写过多少毛笔字,但是这副身体多少有一些肌肉记忆,因此写起来并没有特别吃力。
比起写字累,对他来说克服本能别写成简体字才是最困难的。
方衍年给沅宁捏了捏手腕,又捏了捏肩膀和后颈,把小哥儿揉得跟一摊软泥似的,绵绵倒在他怀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泡药汤把身体给补过头了,莫名有点心猿意马的。
方衍年把头偏向一边,轻轻咳了一声:“要不咱们去荒地那边看看番薯?”
沅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好呀!顺带去溪边看看哪里安装水碓比较合适,还有……”
说走就走,趁着日头还不是很大,田间的路不算好走,毕竟最近总是下雨,太阳却大,有些地方积水还泥泞,有些地方却干得土块都扎脚,根本猜不透下一脚会踩在什么土质上。
等两人慢吞吞到地里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沅宁的阿爹和大哥因为吃了朝食,午饭会比寻常人家进得晚些,一般会趁着最热的两个时辰之前把最累的活儿做完,之后便是稻田巡视看看有什么需要收尾的。
他们家伺候田地伺候得细心,不仅水稻插得横平竖直,间隔匀称,还看不见任何的杂草和虫子,光是看着他们家的田都比别家的赏心悦目,分明是快薄田,那禾苗旺盛得,都赶得上人家肥田的了。
“阿爹,大哥!”沅宁拉着方衍年一起过来,打了声招呼,并没有耽误二人下田,就往一旁的荒地去了。
如今荒地虽然还没有正式买下来,但因为要种番薯,田氏已经没有在这头割猪草了。那些被挖过番薯的地方,也都被填了回去,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有空的时候,田氏还会顺带将地里的杂草给拔一拔。
这边荒地着实太远,很少有人过来,不过养了几天的功夫,地里的番薯藤就变得茂盛了几分。
方衍年顺带给沅宁科普了一下光合作用,植物通过叶片晒太阳就能积累营养,他没说得太过细致,但沅宁却听得很认真。
以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夫君懂得好多呀!
难怪要保留地面上的叶子,原来叶子就和人的嘴一样,阳光就是它们的食物,如果把叶子缴了,就没有嘴巴吃饭,身体就长不壮士。
方衍年被沅宁的形容给可爱到,时间怎么会有这般聪明的大宝贝。
今日出门没有带锄头和铲子,方衍年就找了根木棍儿,挖了一个番薯出来,告诉沅宁,番薯能吃的部分是根,但因为是结成一块一块的形状,所以又叫块根。
而正因为番薯主要食用的部分是根,这种植物的栽种也很简单,把番薯切成块,埋进土里,就能长出来一株新的番薯。
沅宁觉着可神奇了,听着方衍年说了好一会儿,才从荒地这头离开,又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看到他们家田地附近的小溪。
如今是夏季,溪水还算充沛,冬日的时候,就只剩小小一股,若是遇上旱年,冬天的时候还会干涸,得等开春之后才会重新流出水来。
沅宁带着方衍年在四周看了看,又讲解了一番,得亏方衍年能听懂,甚至还知道凸岸和凹岸。‘
顾名思义,流水大多都是蜿蜒曲折的,而凸岸和凹岸的地形不同,流水流速不同,需要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安装水碓。
方衍年经过一番探测,最终还是决定选一块儿地势平坦,水面相对宽的地方安装水碓。
虽然想要水力大,水的流速快,选择凸岸安装水碓是最好的,但那样水碓的锤打效率虽然高,对水碓的消耗也很大,用不了几年恐怕就会坏,可不要小看水的力量。
这玩意儿怎么说都是木头的,而且还是简易版,方衍年打算夏收要用的时候安装上,用完就给收起来,免得一直被水冲刷,二两银子很快就打水漂了。
木头制品就是这点不好,需要定期的维护。
沅宁很喜欢听方衍年和他说这些,他本就是一个喜欢听新鲜事儿,喜欢思考的人,方衍年懂好多好多道理,都是以前他不曾听过的。
读书可真厉害呀,能学这么多东西!
沅宁可真是羡慕极了。
方衍年被沅宁崇拜得有些心虚,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很难忍住不稍微炫耀一下自己的知识储备。
这该死的虚荣心。
两人在溪边走了会儿,又绕道田里和阿爹大哥他们打招呼,却发现二人已经不在自己的田里,而是去照料方家的二亩地去了。
没办法,还得到那头说一声,免得待会儿阿爹和大哥担心。
方衍年还是第一次来到自家的田地,拢共加起来不到两亩,小小一片,被沅家父子照料得很好。
如果说之前沅家的地是长得很整齐的茂盛草地,那他家的田就是那种夸张到感觉能藏人的茂盛了。
方衍年还真不知道,原来稻草能长得这般粗壮茂盛,那边缘的锯齿都清晰可见。
就他们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轻轻一划拉,就能滚一串血珠子出来,沅家的两父子却能在田地间穿梭自如不受伤,真是很有本事来。
“就要回去了?要不要坐下来喝口水,吃点东西回去。”沅令川招呼二人歇脚。
沅宁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的体力还好:“不啦大哥,我还走得动,趁着天热起来先回去,你们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着哦。”
“好,路上小心点,不行就绕点路,走树荫底下回去,别晒着。”
“知道的大哥,阿爹!那我们先回去了哦。”
“好。”沅承显应了一声,目送着俩孩子离开,然后继续劳作着。
“种地还真是辛苦。”回家的路上,方衍年忍不住感叹。
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再有用一些,会赚钱的话,家里人是不是能够轻松一些。
“嗯,是挺辛苦的,不过最忙的时候也就几个月,等秋收后,一直到冬天,都没什么事做。”沅宁说,“家里阿爹和大哥勤劳,冬天的时候也会去田里把水放干,土翻过来晾晒、肥地,开春之后重新引水进去,这样不仅种出来的庄稼收成好,还不容易长虫子。”
方衍年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古人的智慧,竟然还知道运用紫外线杀菌杀虫,他用沅宁能听得懂的话又给人讲解了一番。
“难怪难怪!村里人都说咱们家的人勤劳,连庄稼都不容易生病,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村里不是没人来讨教他们家是怎么种地的,阿爹也会毫无保留地传授,但是很多人听完就摇头。
实在是做不到啊,那样种地太辛苦了,几乎每天都要收在田里。
像是现在,这么热的天,大多数人都会在家里歇着,就他们家天天都会去一趟田里,查看水深,检查田地的情况,捉虫子,把刚冒出来的杂草给拔了,家里的地虽然不大,但伺候得好,涨势才如此喜人。
但凡发现半点苗头,两父子都会很快找出原因,解决掉,即便是村里普遍收成不好的荒年,他们家的田地经过这样的伺候,收成也不会差。
关于种地这方面,方衍年还真给不出多少建议,这个时代的种田技术还是很发达的,而且已经有成熟的沤肥手法,他在这方面还不如沅家父子专业呢。
回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是午后了,阿娘给他们留了饭,正坐在院子里给二人裁剪新衣服。
沅宁和方衍年端着碗,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边吃边看,把姜氏乐得合不拢嘴。
“等衣服给你们缝好,看看你们喜欢什么花样,阿娘再给你们绣些东西上去。”
“好耶!”沅宁捧着饭碗高兴起来。
方衍年没想到自己来古代还能穿上重工刺绣,还是纯手工的,这日子过得,简直美极了!
吃完饭把碗筷洗出来,顺带喂了家里的鸡鸭,沅宁才想起来。
“夫君夫君。”他眼睛亮闪闪的,连带着人都有些雀跃,“这都已经下午了,咱们家的水泥,是不是已经彻底晒干了?”
第37章 算术
“应是差不多了, 走,看看去。”
前院堆满了东西,那几块灰扑扑的水泥砖就越发显得平平无奇了。
掺杂了泥沙和碎石子的水泥, 如今应该叫混凝土了,彻底干透之后, 拿起来敲一敲,不再像纯水泥那般声音清脆,叮叮当当的,显得稍微闷一些, 拿在手里的感觉也不如纯水泥的那般扎实细腻。
虽然肉眼看上去更加粗糙了, 但价格也便宜了许多,否则别说铺地了, 就现在拉回来的这些石灰,都不一定够能把两间屋子砌完的。
可惜他们俩在这儿也鼓捣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得他大哥二哥有力气, 能够对比一下两次水泥砖的差别。
说曹操曹操到, 最近家里田地照看得好, 天气也不错, 地里的活儿往往在下午最热的时辰到来之前就能做完, 父子俩还顺带打理了一番荒地, 又绕路去山里头, 帮着沅令舟把房梁木给抬回来。
生木头含的水分多, 得晒干才能上梁,还好家里最近的事情比较多, 倒也不耽误。
父子三人轮流扛着粗壮的木头回来,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还有羡慕他们家怎么就住上砖房的。
沅令舟话多热络, 照着沅宁跟他说的说法,为了盖房子,把家底都花光了,连宝儿的婚事都得拖几日办席,就这家里最近还有些揭不开锅呢。
揭不开锅,那就是要借钱,那些想过来凑热闹的恨不得扭头就走人。
之前沅家二房的小哥儿生病,借的钱都还没还呢,但他们家修房子,村里的人也没法说什么。
首先砖瓦都是人家本来就有的,自己拆过来用,其次,沅家二房那么大一家子人,就住几间茅草棚,家里汉子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没说媳妇,尤其是小沅大夫……
村里人都盼着沅家二房早点好起来,把屋子修了,好把自家的女子哥儿给嫁过去呢。
以前不乐意把孩子嫁到沅家去,那是因为沅家穷啊,经常锅都揭不开。
现在好了,沅令舒在里正的帮助下已经从那庸医的医馆里脱离出来,以后说不定能自立门户。
大夫多赚钱啊,瞧瞧那姓周的,没什么本事就卖点草药,光是出诊都要收钱,来他们村里没几年功夫,就从最开始的茅草棚换成了黄泥屋,临近几个村子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要请他,听说人家还打算换砖瓦房了。
要是把自家闺女哥儿嫁给沅令舒,那不就是享福的命?
小沅大夫心善,村里人就算开不起诊金,病好了也会送肉菜鸡蛋过去,瞧瞧周大夫吃的,下巴肉都好几层。
虽说沅家二房是穷了点,但可以分家嘛!分出来之后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吃不完的肉菜还能往家里提……
沅令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好多人惦记上了,就连隔壁村都有人偷偷来问。
他这几日被周大夫辞退了,也不着急,每天依旧是不收任何费用,去刘家一到两趟,观察刘大牛的伤口恢复情况。
可别以为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伤口自己就会好,如今天热,浓溃随时可能复发,沅令舒去刘家去得勤,要不是刘大牛的身体日日见好,村里有些人都要以为他对人家吴夫郎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之前村里凑出来的买药钱,沅令舒也私底下“借”给了刘家,这段时间刘大牛没法下地,地里的活儿都是村里乡亲们轮流给他照看的。
但不是自家的地,终究没那么仔细,秋收的时候能收成多少都是问题,交了租子,怕是把村里的人情还完,明年租不到地,还不知道活路在哪里。
但这些两口子都没法想太远,人活下来就好,起码还有希望。
吴夫郎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赚钱的营生,沅令舒就先借了他们钱,把日子过下去,今后把村里其他人的人情还完,再慢慢还他们家的也不急。
即使这个钱还不上,沅令舒也不会太计较,毕竟刘大牛给他提供了很宝贵的试药经验,就是再多给人家一些钱也是应该的。
不过刘家人实诚,不肯要,若不是以“借钱”为由,这两口子都不肯收他的钱。
村里人大多都质朴,这也是沅令舒以前愿意不收诊费给村里人看病的原因,等一口气缓过来了,但凡有点良心的,时常都会给他们家提菜提鸡蛋的,并不比诊费少多少。
沅令舒给刘大牛看完伤口,不过几天的时间,那伤确实消去了肿胀,结了一层痂,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是不会恶化了。
想起之前的事情,沅令舒还是再三叮嘱了一遍,这才离开刘家。
回到自家院子时,隔老远就看见他大哥和二哥在鼓捣什么,走进一瞧,沅令舒就乐了。
竟然还有他二哥都掰不动的砖头。
沅令舟的力气大,虽然石头劈不开,但修房子用的青砖青瓦,他是轻松就能用手掌给劈开的。
上次方衍年弄的那个水泥砖,硬是够硬,和石头一样,但也很脆,沅令舟基本是两只手用力就给掰开了。
这回的水泥里面掺了沙石,虽然硬度有所下降,但却没那么脆,用榔头能把这种混凝土砸坏,却不是那么容易断裂的,想来若是维护得好,还能扛得住太阳的暴晒。
“嘶……这玩意儿,竟是比三合土还好使。”沅令舟这个质检员也不逞强,又不是和那砖头有仇,确定这玩意儿盖房子好用就成了,没必要硬把砖头掰开。
他不上当,沅宁却对于逗他二哥很感兴趣。
“呀,我还以为二哥除了石头,什么都劈得开呢!”
沅令舟不接他的招,把水泥砖放下,笑得阴森森的:“劈不开这个没事,劈开你的小脑袋瓜还是很轻松的。”
沅宁抱着脑袋跑掉,躲在方衍年身后,又探出头来做了个鬼脸:“我的小脑袋瓜可脆啦,不过我看二哥的脑袋结实,哥你说,你和这砖头谁更硬?”
沅令舟能听不出这小哥儿在怂恿他拿脑袋去砸砖头吗?他又不傻。沅令舟把手指关节按得啪嗒响:“真想知道,哥给你试一试。”
然后就被他阿娘拍了一巴掌:“少吓唬宝儿,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经。”
沅宁笑得可幸灾乐祸了。
今天家里人都回来得早,研究完那水泥之后,就开始研究起来房子要怎么搭,现在都还只有一个地基呢。
沅家人虽然有搭房子的经验,但在用料规划方面,就犯了难。
方衍年自告奋勇,说他可以根据有多少片砖和瓦,把能修多高多宽的墙,多大的屋顶合适,都给算出来。
“私塾里竟还教这个。”沅家人感叹。
“不愧是读书人。”
方衍年只能继续扯大旗,别说,这个时代还真有算术这玩意儿,但仅作为了解,就连学院的夫子都没教过。
虽然,大约在五六百年前,算术还曾进过科举的必考学科,但后来渐渐没落,如今的科举已经完全不考这些了。
方衍年多少还是知道非常著名的《九章算术》和《周髀算经》,且这样的算术书不只一两本,有一整个系列,曾经还是国子监的教材,叫做《算经十书》。
编纂这套书的人之中也有一个十分出名的人物,叫李淳风,这人不仅数学厉害,精通天文地理数学阴阳,传言还和袁天罡一起弄出来了《推背图》。
一些人的刻板印象里面,古代人的数学应该很差,实际上早在九章算术里面,就已经有“方程”这个概念了,鸡兔同笼问题还出自老祖宗写的《孙子算经》,这本上千年前的书里面,不仅记录了各种度量单位、铜铁玉石的密度,还算出了粗略版本的圆周率。
至于算术后来为什么没落了,学过高数的朋友都清楚,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
古代数学比起高数,简直像是玄学,深奥到只有懂数学的人,才能算出来,并且还很难说出解题过程。
本来就学不懂,还要靠意会。就算放在后世,把解题思路和步骤都放出来也有人看不懂答案,古代数学时常会省略许多过程,就更加学不会了。
如今几百年过去,钻研数学的人就更少了,但也不能说不存在。
反正以前也是这么忽悠的,方衍年说自己学过算术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心虚。
他量了尺寸,了解了砌墙和屋顶的方法,就大致估算出来了长宽高,家里人只需要根据他拿出来的结果,就能规划出墙要修多长、怎么布置屋子的格局。
沅宁都要崇拜死方衍年了,他夫君怎的懂这样多!
小时候他觉得读书有意思,后面觉得话本子和一些杂书有意思,可今日,他亲眼看见方衍年见微知著,仅仅通过小小的青砖,就能算出来这么多东西来,简直比他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更有趣。
先前看方衍年画那水碓的图,沅宁就很是喜欢了,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心底蓦然生出来一簇小小的火苗,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叫什么,只是无形之中有个声音在叫嚣,仿佛在荒地上生出的萌芽,没有见过雨水的种子,却本能地渴求着什么。
沅宁摸着自己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偷偷想,不知道方衍年会不会像哥哥那样,也和他讲一讲,教教他这些名为算经的东西。
沅宁是真的很喜欢这个。
但他即使再期待,也并没有当着家里其他人问出来,免得方衍年无法拒绝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用任何方式让方衍年被迫答应他的所有要求,所以沅宁决定私底下问问看。
方衍年倒是被沅宁那灼热的视线盯得有点儿膨胀,他十分享受这种被崇拜的感觉,虽然他不是爱炫耀的性格。
家里人热火朝天地量着尺寸,讨论着屋子怎么修,沅宁还没问,方衍年就偷偷过来拉他的手。
“想学?”
沅宁眼睛都亮了亮,用力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可乖巧了。
他觉得方衍年定是会读心术,否则怎么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
“可以呀。”方衍年微微低下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宝儿亲我一下,就全都教你。”
这人怎么这样呀!总是青天白日的就想这些,周围那么多人呢。
沅宁完全忘记自己也经常动不动往方衍年怀里扑,他可没顾旁边有他那单身汉哥哥呢。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尤其是方衍年每次亲他都亲得人脸热,沅宁埋着脸给自己打了好久的气,才趁着其他人没注意,飞快侧过脸,在方衍年脸上印了一下。
结果却是因为亲得太快,地方印歪了,在人耳朵上吻了一下。
方衍年指着自己的耳朵:“这不能算吧?”
沅宁耍赖:“哪里不能算了!”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方衍年的眼睛都逗弯了,小声对他说:“那私底下补给我。”
沅宁红着脸点点头。
日头西落,将天边烧出火焰的形状,云朵在橘红色的火光之中翻滚,宛如炽烈燃烧的火焰,将这片大地也一并染红,掩盖下那发烫的脸颊。
晚风起,空气也跟着凉爽下来,天擦黑的这段时间,正是虫鸟最为活跃的时候,稻田间,昆虫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
“啪!”沅宁突然拍了下手,摊开之后有些遗憾,“蚊子跑了。”
“有虫子了?”姜氏最先听到沅宁的话。
“嗯,好大一只!”沅宁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大概因为皮肤嫩,他有点儿招蚊子,但他几个哥哥都不怕。
沅宁曾经还看他二哥给他表演,一只蚊子正在蛰他哥的手臂,沅令舟直接绷紧手臂上的肉,让蚊子的嘴都拔不下来,然后一巴掌拍死在胳膊上。
那时候沅宁可羡慕了,但别说夹蚊子,他连拍蚊子都拍不到。
“家里还存了些艾草,阿娘拿出来熏一熏。”姜氏说着,转身朝柴房走去。
“又到了有蚊子的季节了啊……”沅令舒将袖子放下来,他可没他两个哥哥经得叮,“明日我去弄点防虫的草药,做荷包挂身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蚊子了。”
一听他哥要进山采药,沅宁就忍不住担心:“三哥你还是跟二哥一起吧,或者带上大狼。”
倒不是怕他三哥采药遇到危险,这么多年,他哥进过多少次山了,从来没出什么问题。
沅宁是想防着那姓周的会对他哥做什么,那庸医太小心眼了,谁知道会不会找人来报复他哥。
沅令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那行,明天我带着大狼一起进山。”
沅令舟:“怎么不叫我?”
沅令舒:“明日你不去帮忙装水碓?”
沅令舟:“水碓这么快就做好了?”
“做好啦。”沅宁说,“今天王木匠就叫人带话过来,说明天中午之前过去拿。”
沅令舟有些稀罕:“老王头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花那么多银子买的,当然想看看值不值得这个价了。”方衍年倒是能够理解。
王木匠虽然手工费收得贵,但也是真心爱这一行,看到新奇的好玩意儿,能忍住不早点打出来?
“正巧明天水碓装好,就可以磨陶片了。”
家里分工合作,一头把陶片磨成粉,一头炒灰做水泥,等阿爹和大哥从田里回来,材料也准备齐了,一家人一起砌墙,简直完美。
“小沅大夫。”
正说话的功夫,远远看到有人边跑边喊,这个点天色都暗下来了,那人却跑得满头大汗,急得一张脸都通红。
沅家人停止了刚才的话题,田氏走过去将院门打开,把来人给迎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沅令舒扶着来人的胳膊,免得这人累弯了腰,将自己呛岔气。
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急得嗓子都哑了:“小沅大夫,我那、我那小孙子,你能不能去我那帮忙看看?”
中年男子显然是关心则乱,连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别着急,你要先把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说,我才好把药带过去。”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急不得,那中年男人恨不得直接拉起来沅令舒就走,但院子里还有沅家一大家子人,有沅令川和沅令舟俩青壮镇着,中年男子也不敢直接把沅令舒拉走。
实在没得办法,中年男子才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家里的小孩子调皮,在田里玩的时候摔伤了,因为有刘大牛的前车之鉴,一家人都不敢马虎,直接就把孩子送到了乡医那里去。
结果乡医看了说没什么大碍,开了草药打成药膏敷上,让过两天去换,又开了些汤药让自己回家去煮。
以前村里有人受了伤,乡医基本上也是这么处理的,问题是现在沅令舒离开了,那姓周的庸医又太久没有自己动手操作过,竟然是用错了药。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沅令舒去查看了小孩儿的情况,从药膏里分析出来里面有味药用错了发现的。
那小孩儿用了药之后,不到两天,就哭喊着伤口疼,去找乡医,乡医又出诊去了不在,小孩子哭闹得厉害,家里人把药膏拆下来一看,伤口都生蛆了!
“别着急,我把药带上。”沅令舒立刻回屋,取了些蒜油,想了想,还是把和方衍年一起鼓捣的经过再次蒸煮出来,光是闻着都比最烈的烈酒还烈的“酒精”给带上。
小孩儿的状况比刘大牛更严重,得剜腐肉,那么小的孩子,怕是经不得烙铁烫伤口,只能先用这酒精试一试了。
等抵达小孩儿的家里,沅令舒让他大哥二哥帮忙把小孩子的手脚按住,他不放心让小孩儿的家里人来,万一心软松了手,挣扎之间可能会让伤口雪上加霜。
“我会用给刘大牛处理伤口的方法给孩子处理,但有件事也得和你们说,这个药油是我才研制出来的,只在刘大牛身上试过,不保证能治好,只能尽力而为。”沅令舒把所有最差的后果都和这家人说了。
因为伤口的位置不好,如果肉割得多了,今后会影响走路。
一家人当然知道,但沅令舒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那姓周的乡医他们是不敢相信了,倒是可以把孩子送去县城的医馆,可是他们都清楚,这么严重的伤口,即使送去县城,也不一定能救得回命。
反而是沅令舒,才治好过这样严重的伤口,有经验!
里正也被急急忙忙地请过来了,他担心这家人今后为难沅令舒,也是出来点了这家人两句,让沅令舒安心救治。
孩子的父母爷奶,家里人全都被拦在了外面,得亏受伤的是个小子,三个大男人在屋子里,也不用让妇人进去看着。
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的时候,小孩儿的母亲几次想要进屋,都被里正给拦住了。
到后面,小孩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忽然之间晕了过去,院子里同样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包扎好伤口之后,以防万一,沅令舒还是把小孩儿给掐醒,给人喂了些药。
小家伙已经痛得麻木了,但是一看到沅令舒就哭,哭又哭不出声音。
“伤口暂时处理好了,该喂的药也喂了。”沅令舒说话的时候有些心累,他把药交给的小孩儿的父亲,“孩子的状况没有刘大牛那么严重,今晚好生守着,每个时辰上一次药,只要没发烧,伤口就能愈合。”
刘大牛是二次感染,但小孩儿却是用错药又没清理干净伤口,捂出来的蛆,伤口看着恐怖,整体情况却没那么严重。
醒来的妇人冲进房间里,看着那剜掉一块肉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晕了过去。
中年男子端着药碗有些不可思议,只需要涂这个油,就能治好那么严重的病?
里正作为过来人,自然要承担起担保的责任,还没忘记让这家人把药钱付了。
沅令舒推辞倒:“之前就说好了,用药是不收钱的,只要病好了,大家帮忙多宣传宣传便是。”
“药钱不给,诊费也得给吧。这是你应该拿的,就别推辞了。这几天孩子还得你多照看着。”
“里正说得对,诊金得给……”中年男子精神依旧有些恍惚,他们家并不贫困,否则也不会孩子一摔着就直接送去乡医那头开药了。
沅令舒只能把钱先收下,以前他在医馆,不论做了多少活儿,都是不能收诊金的,乡医每个月就拿些村民给的菜来抵他的工,说什么能不收钱就教他学医,已经是他占大便宜了。
沉甸甸的两串钱,沅令舒拎在手里,竟然觉得有些压手。
屋子里的孩子又哭起来,要阿爹抱,中年男子喜极而泣,都没来得及道谢,急急就进房间里去了。
原来,治病救人之后收到诊金,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有足够的能力,独当一面的。
原来,他的医术,也是有价值的……
沅令舒好像有些理解,宝儿为什么坚持要他离开乡医馆了。
“走吧,回家了。”方衍年拍了拍还有些怔愣的沅令舒的肩。
四个年轻人沐浴着月色,走在乡间小道上,说着细碎的琐事。
快要走到自家门前时,远远就听见了大狼的叫声,高挑的黑狗摇着尾巴,亲自跑出来迎接他们。
不远处,沅宁和阿爹阿娘、大嫂、小光,站在篱笆前,举着火把,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姜氏光是听着都揪心,善良的她连忙询问。
“令舒治病有一手啊!”沅令舟话多,今晚又在场,直接替沅令舒夸起来。
沅令舒掂了掂手里的两串钱,在促成这一切的沅宁面前晃了晃。
“下次去县城,给你带糖回来吃。”——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三哥最先醒悟,争做拒绝白嫖第一人[加油]
第38章 畜生啊
“那我要吃花生糖!”沅宁毫不客气点起来菜。他倒是有些时间没有吃过花生糖了, 碾碎的花生裹进琥珀色的饴糖里面,又脆又甜又香,沅宁这么怕腻的人都能一口气吃手指粗细的两根。
先前生病没力气, 嚼不动硬糖,现在一提起, 倒是有些馋了。
不过花生糖可贵,因为他们这边没有广泛种植花生,再加上糖本身就价高,对于他们这些人家来说, 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块。
沅令舒倒是一点儿都不吝啬:“好, 到时候多买几块回来给你放着慢慢吃。”
沅宁那叫一个美。
“多造孽的孩子,这么点儿年纪就要遭受这样的苦。”姜氏听完受伤小孩儿的遭遇, 十分同情,眼底都闪烁着泪光。
沅宁正感觉不对, 果然就听到他阿娘说:“令舒, 你一定要好好给那孩子看病, 尽量别让人家留下后遗症, 这么小的孩子, 要是瘸了可怎么办呀……”
沅令舒刚要说话, 沅宁就将话头给接了过去:“阿娘, 您也太不信任三哥了, 他是那样的人吗?”
沅宁知道阿娘这么多年的性子如此, 短时间内改不过来的,也没有多劝, 只是帮着他哥说话:“三哥出诊向来用心,村里谁不知道呀,这次不也是么?要不是周大夫疏忽, 陈家小子也不至于遭这番罪。您这话要是让村里其他人听了去,怕不是还要冤枉是三哥没给人处理好,才把孩子医瘸的。”
梦里就是如此,分明是那姓周的庸医出了错,但阿娘心软,给那病人提了不少蔬菜鸡蛋过去,虽说也是好心,可柿子挑软的捏,那家病人觉得是他们姓沅的心虚,偏偏把医疗事故赖在他们头上……
姜氏一听沅宁的话,也是被吓了一跳,她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小孩子可怜,下意识多叮嘱了儿子两句,怎的就这般严重了。
“是啊阿娘,宝儿说得没错。”方衍年也听出来了,连忙出来给沅宁帮腔,几句话就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给分析了一遍,顺带往严重了讲,把一家人都给吓坏了。
这样的事情,不仅是古代,即使现代也有记录。
有个小护士因为看见老人死去了很伤心,被老人家属看到她为老人离世而哭泣,就泼脏水说是小姑娘一定是愧疚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老人死亡。
方衍年把这个真实发生的案例换成了这个时代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更是让沅家人全都沉默了下去。
尤其是姜氏,似乎很是受打击,她大概很难接受世间怎么会有这般颠倒是非的人,毕竟她也是那种看见别人受难,会忍不住帮一把的性子,听见那个小护士的遭遇,难过得直抹眼泪。
沅宁有些心疼他阿娘,但这是不得不改变的事情,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尤其是那姓周的庸医,梦里没撕破脸都那样对他们家,如今他哥没在医馆继续当学徒,还不知道要遭到怎样的报复。
这般想着,沅宁就觉得:“哥,要不你还是去陈家亲自守着。”
沅令舒显然还在沉思刚才方衍年说的话,不知道宝儿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来。
沅宁也想到了说得过去的借口:“听二哥说,陈家挺疼那孩子的,要是你不在,他们为了哄孩子违背医嘱……”
先前刘大牛受伤,是沅令舒亲自守着,加上吴夫郎之前已经吃过一次教训,才严格按照医嘱疗伤的。
现在陈家那般溺爱家里的孩子,难保不会为了哄孩子做些什么不能做的,或者说因为孩子喊疼,就不上药。
沅令舒一听,觉得宝儿说得有些道理:“那我便过去看看,等度过了今晚,伤情稳定了再回来。”
先前他觉得小孩儿看见自己害怕,这才将上药的事情交给了陈家人,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些不妥。
沅令舒都没来得及歇脚,立即就转身赶去了陈家,果不其然,他刚到陈家院子外头,正巧撞见去田里逮了两尾鲫鱼回来的孩子爷爷。
沅令舒一阵头大,鱼虾属于发物,他分明交代过,这几日不能吃的,容易影响伤口愈合。
孩子爷爷也有些尴尬,藏也没地儿藏,关键是沅令舒年纪小,他也没觉得一定要听这些小辈的话。
生病了哪能不吃点好的补补,他小孙子留了那么多血,什么都吃不下,喝点鱼汤怎么了,不被大夫发现不就好了!
沅令舒看到孩子爷爷那心虚到理直气壮的表情,眼皮就跳了跳,随后一进屋,就看见小孩儿手里拿着糖,一旁他亲娘正坐在床边,用嘴对着伤口吹气。
沅令舒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他好像知道分明只是一点摔伤,并且用错药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孩子的伤口怎么能恶化得这么快了。
乡医和这家过于溺爱孩子的家长,缺了一个都“养”不出这么严重的伤。
陈家人被沅令舒的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孩子他爹更是赶忙起来招呼沅令舒,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另一头,沅宁洗漱完,天色都已经暗了,本来是该睡觉的时辰,二更都敲过了,他却站在房门前,看着夜色没多少睡意。
“在担心三哥的事?”方衍年看穿了沅宁的心思。宝儿聪明,也爱为家里人考虑,为他哥担忧是情理之中的事。
沅宁点点头,他总觉得有点不安,虽然三哥能独当一面了他很高兴,但却也担心这么直接把所有的担子挑到自己肩上,他哥会不会被压垮。
他不怕村里的流言蜚语,只是不想他哥被打击到,怀疑自己的医术,他哥分明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一想到梦里他哥被乡医各种贬低,连眼神里的光都黯淡下去,彻底放弃了行医这条道路,他就止不住心疼。
方衍年端了凳子来,又点上了艾草,陪沅宁一起坐在房门前看着夜晚宁静的村庄。
“没关系的宝儿。”方衍年拍了拍沅宁的肩,将瘦削的人儿给搂到怀里,“相信三哥,他会有能力处理的。”
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今后还要面对那样多的病人和奇葩,总不能每次都让家里人帮忙解决。
沅宁将头靠进方衍年的怀里,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只是不想梦里的画面再度上演。
分明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让家里人离梦里那些事情越远越好了。
沅宁愁得都睡不着。
艾草在竹筒里静静燃烧着,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味道有些呛人,偶尔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稀碎声响。
沅宁望着夜色发呆,他还没想好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帮他哥处理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通往他们家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好像是我哥!”沅宁赶忙站起来,方衍年提着烧艾草的竹筒跟了上去。
“怎么还不睡觉。”沅令舒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明日不是还要去看装水碓?”
沅宁没接他哥的话:“哥你怎么回来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沅令舒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没来得及出什么事情,就被我抓到了。”
别说,这些年跟在乡医身边,本事没学到多少,对付人的功夫倒是见识了许多。
对于这样的病人,沅令舒以前虽然有些唾弃乡医的做法,但这些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倒是觉得,挺好用的。
沅令舒并没有和陈家人讲道理,反正讲了也不听。
他直接端起药油就要走,让陈家人拉车把孩子送去县城医治,还把那两串钱给退了。
这行为可把陈家人给吓坏了,连忙说一定遵循医嘱,再也不这么纵着了。
沅令舒也很好说话,但事情都已经发生,那当然事要补救的了。
于是他十分“好心”地决定帮孩子重新清理一遍伤口。
小孩儿当场就吓得哭了起来。
沅令舒就撂挑子。
陈家人只能把小孩儿按住,让沅令舒务必救救孩子。
其实大蒜素本身就有杀毒的效果,田里逮的鱼还没吃进嘴里,伤口上也不过是吹气的时候吐了点唾沫,用蒜油重新抹一遍就好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沅令舒还是决定回家一趟,重新取了“酒精”给孩子清洗一遍。
方衍年:“……”没看出来这小舅子竟然还是个腹黑。
让你溺爱孩子吧,溺爱一次就痛一次,看还敢不敢不听医嘱乱来。
痛就对啦!
知道痛就别为了贪图一时的快乐作死,而且,在伤口恶化之前痛,总比伤口恶化之后剜肉要好吧?
沅令舒现学现用,竟还学会了方衍年吓唬人的精髓,把后果严重到要把腿给砍掉的话拿出来,陈家人上上下下,包括那光打雷不下雨,看到沅令舒就哭的小孩儿都老实了。
“怎么样,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吗?”方衍年听完,都忍不住笑意。
沅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彻底放下了悬在心中的巨石,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该说他不愧是爹娘亲生的,他们一家子人都是爱操心的。
沅宁耸耸肩,嘴角却勾起来:“放心了,睡觉!”说完又注意到方衍年提在手中的艾草,心下一软,伸手抱住了方衍年。
“谢谢你陪我。”
方衍年亲了亲他的头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沅宁现在已经不会轻易感动到鼻酸了,听到方衍年的话,只满心都被喜欢和幸福填满。
幸福到,感觉今天晚上做的梦都是甜的。
两人回到房间锁了门,方衍年把艾草挂在了窗边。屋子里帐子里面已经用艾草熏过了,但天气见热,夜里得开着窗户睡觉,把艾草挂在窗边,倒是能减少飞进来的虫子。
方衍年想,还是得整个纱窗出来。
思考能用什么替代钢丝网的时候,沅宁都已经撩开帐子爬上床了。
担忧的事情放下,往日这个点他都睡着了,沅宁一边铺被子,一边没忍住打了呵欠。
“快来睡觉了。”
方衍年将艾草挂好,这才钻进帐子里,并且把垂落在床外的帐子给压到床垫下面,免得虫子从缝隙跑进来。
沅宁已经拍松了枕头,人都躺下了,却被身旁的人推了推肩膀。
“这就睡了?”方衍年问他。
“不是你让我快睡的嘛……”沅宁抬起手,舒展了一下身体,感觉更加困了。
“宝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沅宁眼皮都开始打架,困得说话都有些咕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月色中的方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