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他轻声重复,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微弱的回音,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诡异韵律,仿佛在念诵某种不祥的诅咒。
“诸位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抬起眼,鸢色的眼眸在蝙蝠洞幽蓝的冷光下,折射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了然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我从没说过,我需要一个‘阻止’他的计划。”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枚黑色的王棋在他缠着绷带的指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象征着某种命运已经被牢牢扼住。
“我的剧本里,从来不需要去猜测小丑先生下一步会做什么无聊的举动。”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像羽毛拂过,但每一个字却又都冰冷决绝,重重砸在洞内每个人的耳膜上:
“因为从他开始成为一条乱咬人的疯狗的那一刻起,他在我的故事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嘴角那抹虚无的微笑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残酷。
“……就已经是,将死的状态了。”
说着,太宰治微微侧头,视线轻飘飘地瞥向那巨大的、显示着哥谭无数秘密的蝙蝠电脑屏幕,脸上挂着那副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
“毕竟,蝙蝠侠先生应该很清楚,”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轻佻,但内容却更加刺骨。
“我最讨厌狗这种生物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蝙蝠侠身上,鸢色的眼睛与蓝色的眼睛对视。
“尤其讨厌没有脑子、只会凭本能乱咬人、还自以为能给世界带来“欢笑”的……”
“……疯狗。”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带着气音吐出来的,轻柔得如同耳语。
那是一种冷静的宣判,仿佛小丑的命运,早已被他书写完毕,只待翻到最后一页。
因着太宰治的这番话,蝙蝠洞内一片死寂。
太宰治的态度不像是在商量告诉他们对策,更像是在宣布一个结局,一个哥谭犯罪之王的结局。
太宰治轻轻地将黑色王棋抛起,又接住,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
“计划吗?”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什么计划哦。只是觉得,一场演出如果只有小丑先生一个人在台上自说自话,未免太寂寞了。”
布鲁斯眉头微蹙,没有打断他。
太宰治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谈论天气的随意口吻说道:
“再精彩的戏剧,也需要灯光、音效、道具……还有,最重要的,”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点着那枚黑色王棋,“让演员意识到,舞台并非固若金汤。”
他看向杰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红头罩先生擅长制造……“热闹”,对吧?那就去制造一些足够吸引眼球的“噪音”好了。越大声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杰森感兴趣的一挑眉:
“说清楚点,具体需要我干嘛?”
“很简单呀,”太宰治眨了眨眼,“去把那些……碍眼的布景,拆掉一些。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坚固,最吵闹的部分。”
然后,他转向布鲁斯,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副永远冷静的面具:
“而蝙蝠侠先生,您最了解这座城市的“脉络”了,不是吗?确保“噪音”响起时,该安静的地方保持安静,该“故障”的线路适时故障。毕竟,一场好的演出,需要流畅的转场。”
布鲁斯沉默地凝视着太宰治,大脑飞速运转,解析着这些隐喻背后的含义。
“噪音”是杰森的暴力袭击,吸引注意力;
“布景”是小丑帮的据点和象征物;
“脉络”和“线路”是哥谭的基础设施和信息网络;
“安静”和“故障”意味着他需要控制局面,隔离战场,并瘫痪小丑的后勤与信息渠道。
而最终的“演员”和“舞台”,无疑指向小丑本身和他的疯狂理念。
“至于我嘛,”太宰治从岩石上轻盈地跳下来,将那颗黑色王棋随手放在控制台的边缘,正对着布鲁斯。
“我去后台看看。毕竟,再疯狂的演员,如果发现他的戏服不见了,台词本变成了白纸,大概也会演不下去吧。”
他说的“戏服”和“台词本”,可以理解为小丑的武器、帮众的忠诚,甚至是支撑其疯狂身份的内在逻辑。
杰森抱着手臂:“我说你这家伙,就不能说点人话吗?拆东西,制造混乱,这我擅长。但你怎么保证我们不会打乱你的步骤?”
太宰治走向洞口,黑色风衣下摆拂过地面,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不用担心步骤哦,红头罩先生。因为从一开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剧本,就不在他手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融入蝙蝠洞外的黑暗中。
杰森看向布鲁斯:“老家伙,跟谜语人打了这么多次架,你听懂了这位“新谜语人”的那些谜语了吗?”
布鲁斯的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上小丑帮据点的分布图。
“足够懂了。他负责瓦解小丑存在的根基,我们负责创造机会并控制外围。”
他拿起那枚太宰治留下的黑色王棋,握在掌心。
但蝙蝠侠依旧不知道的是,在太宰治的剧本里,小丑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
“按他说的做。去制造“噪音”,杰森。剩下的,交给我。”
蝙蝠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
尽管太宰治的计划如同迷雾,但方向已经清晰一场针对小丑存在本身的,全方位的“无效化”演出,即将开幕。
而他们,都是这场演出的共演者,尽管那位总导演,从不好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
太宰先生不喜欢阳光开朗的大狗狗
也不喜欢阴暗疯批的丑爷牌疯狗
总之就是一句话
太宰先生最讨厌狗这种生物了
后来
太宰先生摸着某氪星人的脑袋
心里想着其实狗这种生物也不是全都那么讨人厌的
第47章
南港区,第三号码头仓库区。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味和铁锈味,吹拂着空旷的码头。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着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破败的仓库轮廓。
突然,一阵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狂暴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晚的宁静!杰森托德的重型机车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车头灯划破黑暗,以惊人的速度碾过潮湿反光的柏油路面,留下两道清晰的水痕。
杰森伏低身体,与机车几乎融为一体,风压将他皮夹克的衣角狠狠向后拉扯。
在距离目标仓库还有数十米时,他猛地单手控车,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向腋下枪套,拔出了那支改装过的、极具威慑力的大口径手枪。动作流畅得没有丝毫迟滞。
他甚至没有完全减速,在机车仍带着惯性前冲的瞬间,手臂稳定得如同机械,对准仓库那巨大的锁具和铰链区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码头上炸响,回音阵阵。特制的**头轻易地撕裂了金属,仓库大门应声向内爆裂开一个骇人的缺口,扭曲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仓库内,昏暗的灯光下,十几名小丑帮众正围着一批新到的笑气罐进行分装。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破门而入的月光让他们惊愕回头,灰尘弥漫中,他们只看到一个戴着猩红色金属头罩,身形魁梧挺拔的男人,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骑士,逆着冰冷的光晕,巍然矗立在破损的门口。
他手中那柄巨大手枪的枪口,还袅袅升起一缕硝烟。
“晚上好,渣滓们。”杰森的声音透过头盔的变声器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小丑快递,服务终止。今晚,由我亲自上门退货。”
话音未落,仓库内的枪火瞬间迸发!小丑帮众们惊慌失措地举枪射击。然而杰森的动作却迅猛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如同捕食的猎豹,又带着一种暴力美学般的流畅。
他没有寻找掩体,而是直接迎着弹雨冲入了仓库!脚下猛地发力,一个侧滑铲过满是油污的地面,在避开一串子弹的同时,手中枪械再次喷吐火舌!
“砰!砰!”
两个离他最近的小丑帮成员手中的冲锋枪应声被打飞,手腕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惨叫着倒地。
杰森借势翻身跃起,足尖在旁边的集装箱上轻轻一点,身体在空中做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三百六十度转体,避开从侧面扫射而来的子弹,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悬在上方的吊灯链索,哗啦一声,灯罩砸落,玻璃碎片四溅,引起一阵混乱,也暂时遮蔽了敌人的视线。
他如同鬼魅般在巨大的集装箱迷宫中穿梭,利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带着极致的效率与压制。
子弹呼啸着精准地命中敌人的肩膀、膝盖、持枪的手腕等地方,剥夺他们的战斗力而不取性命。
爆炸声,凄厉的惨叫声,子弹撞击金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将原本寂静的码头仓库搅得天翻地覆。
他那猩红的头罩在昏暗的光线下忽隐忽现,如同死神的印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敌人战力的折损。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由红头罩主导的,暴力而精准的毁灭交响曲。
远处,GCPD刺耳的警笛声已经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开始染红码头区的夜空。
然而,就在数条通往第三码头的主要干道上却发生了数起离奇的连环追尾事故,受损车辆横七竖八地堵死了道路,司机们争吵不休,让赶来的警车寸步难行,大部分增援兵力被牢牢拖住,只能焦躁地鸣笛。
蝙蝠洞内,提姆在全息控制台上敲下一行行代码,同时他的目光紧盯着哥谭市的交通网络图。
很快,通往码头区的几条次要道路信号灯悄然变为绿色,而主要干道则被巧妙地设置为长红灯,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为杰森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撤退路线。
他轻敲几个按键,码头区周边的几个关键监控探头的实时画面瞬间定格,循环播放着之前数分钟的画面。
“夜翼,确保红头罩的B计划路线畅通。”提姆对着通讯器低语。
“收到。已在预定位置接应。”迪克的声音从频道另一端传来。
毕竟这场混乱的暴力演出,既是对小丑帮的正面打击,也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
当杰森的枪声在码头轰鸣作响,将小丑帮和GCPD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时,真正的致命一击,正悄然在另一个维度进行。
蝙蝠侠正在哥谭地下的数据洪流中寻找着。
根据太宰治提供的“直觉”,蝙蝠侠的黑客程序很快攻破了一个伪装成慈善基金会的空壳公司服务器。
之所以找上这家公司,是因为太宰治告诉蝙蝠侠那个公司都会计干净了,像一张等着被画上小丑妆的白纸。
蝙蝠侠迅速介入调查,事实上这家公司也的确有问题,毕竟这种过于完美且毫无瑕疵的账面,其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仿佛特意清空了场地,等待着某种非法资金的注入。
海量的财务数据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在蝙蝠电脑的主屏幕上,代码飞速滚动。
“果然……”蝙蝠侠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将几条看似分散且流向不同离岸公司的资金流高亮并关联起来。
一条隐蔽但资金量巨大的通道逐渐显现出来,其最终流向的几个空壳公司,都与之前小丑购置大型设备,租赁特定场地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找到了。”
布鲁斯低语,确认了这正是小丑帮最重要的洗钱渠道之一。
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冻结程序,小丑筹备下一次疯狂盛宴的“战争经费”在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数十个账户中被瞬间锁死,变成一串无法动弹的数字。
同时,他向国际刑警组织发送了一个高度加密,内含详尽交易记录,账户关联和资金流向分析的匿名证据包。
这些证据足以让这个精心构建的洗钱网络在接下来的几周内被连根拔起,彻底瘫痪。
与此同时,韦恩企业向几家长期以来屡次故意让高纯度化学原料流入黑市的化工企业,发送了措辞极其严厉的律师函。
函件中明确指出了他们供应链中的漏洞,并附上了一些经由蝙蝠侠提供的证据截图。
这些足以让这些企业面临巨额罚款,吊销执照甚至刑事调查。
法律与商业的双重压力如同海啸般瞬间袭来。小丑帮赖以生存的资金链和物资供应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而就在这明暗交织、吸引了所有火力的巨大掩护下,真正的“幽灵”出动了。
太宰治如同在午后公园散步般,闲适地走进了小丑帮位置最隐蔽的几个安全屋。这些地方通常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守卫森严。
但他不需要费力破译密码,也不需要暴力破门,因为往往在他悠哉的身影刚刚出现在走廊尽头,或是安全屋外围的监视器刚刚捕捉到他那抹深色风衣时,看守的警卫还来不及发出警报,便会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咻”声,随后脖颈一痛,意识便迅速陷入黑暗。
杰森托德如同一个沉默的阴影,始终游弋在太宰治周围更深的黑暗里。
他手中的改装枪发射的不是致命子弹,而是高效麻醉针。
边动作着,他嘴里还边不耐烦地嘟囔着:
“啧,黑漆漆的老头子就知道啰嗦,非要留他们一命,说是方便以后问话……麻烦。”
尽管抱怨,他的动作却精准无比,每一个潜藏的暗哨都在无声无息中被清除。
他为太宰治扫清了一切物理层面的障碍,让这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青年,得以如入无人之境。
太宰治对倒下的守卫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目标。
在一个堆满武器的密室,他指尖轻抚过冰冷的枪管。下一刻,精钢打造的武器如同被时光加速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迹斑斑,内部机件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化作一地红褐色的废铁。
在一个装满现金的保险柜前,他轻轻一触,柜门内的美钞如同被泼上了强效褪色剂,色彩晕染,图案模糊,纸张变得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化为碎片。
最令人胆寒的是面对那些核心成员。一个负责小丑帮通讯联络的小头目,在被太宰治的手触碰到时,眼神瞬间从凶狠变为茫然。
“我……我在这里做什么?”他喃喃自语,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你们是谁?J先生……J先生是谁?”他彻底忘记了小丑的存在,忘记了所有的命令和恐惧。这种存在被否定的方式,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令人心寒。
不仅是小丑帮的其他人,连蝙蝠侠和罗宾们都震惊极了。
“你的无效化还能消除别人的记忆?”红头罩震惊的声音差点没压住。
太宰治没往他那边看上一眼,只是轻飘飘地道:“准确来说,是信仰哦,尤其是那种狂热到愿意为此奉献生命的信仰。”
通过耳麦听到太宰治的话都蝙蝠侠心中则是越发不安。
他很确认刚到这个世界的太宰治是没有这种能力的,但现在他却有了,这只能说明他曾经的猜想是正确的太宰治的能力在进化变强。
猜想得到验证的蝙蝠侠却并不高兴,反而神情越发凝重。
而另一边,恐慌如瘟疫般在小丑帮内部蔓延。这种未知的,无法抵抗的力量正在将他们的一切,武器、财富甚至记忆都抹灭。
忠诚在绝对的诡异面前开始崩溃。
第48章
太宰治并没有直接去找小丑。
他知道,在哥谭这座由疯狂,戏剧性和观众反应共同构筑的扭曲舞台上,小丑最享受的是盛大的演出和万众瞩目的喝彩。
对他而言,单纯的杀戮太过于无趣,也太便宜了那只疯狗。
他需要一场更合适的谢幕。
于是,一种无形无质、却更加令人不安的侵蚀,开始在哥谭的阴影中悄然蔓延。
哥谭的地下世界,以及那些连黑暗都懒得触及的角落,开始流传一些无法追踪来源的诡异讯息。
这些信息并非通过**网络或加密频道传播,而是通过那些被社会遗忘的角落。
流浪汉会在寒夜的火堆旁,用颠三倒四的言语向同伴描述一个“笑声会消失”的噩梦。
废弃地铁隧道斑驳的墙壁上,出现了用不明颜料涂抹的、风格扭曲的涂鸦,描绘着一个穿着小丑服装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对着空气表演,面具下的脸因绝望而扭曲。
甚至有人声称,在下水道某些潮湿的砖缝边,发现了被老鼠啃咬出的痕迹,仔细看去,那些齿痕竟隐约组成了“被遗忘的小丑”之类的短语。
这些信息支离破碎,如同疯子的呓语,却都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主题:一则关于“小丑最大的恐惧”的都市寓言。
寓言里说,小丑不害怕蝙蝠侠的拳头,不害怕**上的疼痛,那个疯子甚至不害怕死亡。
他唯一真正恐惧的,是“被遗忘”。
他的存在,他的疯狂,他的一切,都需要观众的反馈来确认。如果舞台下空无一人,如果连恨意和恐惧都消失了,那他的存在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与此同时,几处小丑帮的重要据点接连遭遇诡异打击。
仓库里的武器变成一堆锈蚀的废铁;藏匿的黑钱钞票上的油墨全部晕染,变成无用的废纸;最忠诚的手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忘掉了所有关于小丑的命令和藏身处的记忆。
这是一种抹除。一种针对小丑赖以生存的一切进行的,从存在层面上的否定。
武力、金钱、忠诚。
太宰治正在用一种近乎超现实的方式,向小丑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
我能让你所重视,所依赖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能让你精心打造的疯狂王国,在寂静中腐朽,在无人知晓中被遗忘。
起初,当太宰治那些诡异的手段初现端倪时,小丑在藏身点里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哦!精彩!太精彩了!”他拍着大腿,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尖叫。
“看看这手法!是魔法!是诅咒!这才是高雅的幽默!蝙蝠脑袋永远学不会这个!”
他享受着这种新奇的对抗,像品尝一道从未尝过的辛辣菜肴。
太宰治的一系列动作在他眼中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戏剧。
而他,小丑,依然是舞台的中心,是这场新游戏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猜测着下一个“惊喜”会是什么,仿佛在拆解一份专门为他准备的特别礼物。
但很快,那扭曲笑容的弧度,开始一点点垮塌。
小丑终于察觉到,空气变了味道。
当他的手下们再次面对他时,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像是无所不能的神,而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沉没的船长的雕像。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哥谭这座城市中“观众”们的反应。
以往,只要传出小丑可能出现的风声,整座城市都会绷紧神经,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这正是他力量的证明,是他最棒的喝彩。
但现在呢?他听到了街头巷尾的议论,人们不再颤抖地提及“小丑来了怎么办”,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好奇和隐隐的期待,窃窃私语着那个“幽灵”,那个能让小丑的把戏变成一团锈铁和废纸的神秘存在。
话题的中心,不再是他小丑!他甚至听到两个流浪汉在争论,幽灵和小丑到底谁更厉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球赛!
他的舞台,他精心搭建的,用疯狂和恐惧浇筑的哥谭舞台,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拆解。
让舞台本身变得毫无意义,让聚光灯熄灭,让观众失去兴趣。
“不好笑……”小丑对着电视屏幕上一条关于“城市安全感提升”的新闻喃喃自语,屏幕上记者正提到“近期犯罪率显著下降,尤其是与某些特定威胁相关的活动”。
苍白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这一点都不好笑!”他突然暴怒,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电视屏幕,碎片四溅。
小丑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并非为了表演的,真实的狰狞。
那种被忽视,被抢走风头,甚至可能被遗忘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绪,无论是爱是恨是怕,都应该集中在他身上才对!
一周后的深夜,小丑独自坐在废弃的化学工厂里,那是他的疯狂诞生的原始舞台。
曾经,这里充斥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蝙蝠侠沉重的脚步声与他们之间宿命追逐的回声。但如今,这里却只剩下了死寂,以及积攒了数年的厚重尘埃。
他的疯狂需要反馈,如同植物需要阳光,需要蝙蝠侠的愤怒作为养料,需要市民的恐惧作为喝彩,需要哥谭这座不夜城的聚光灯始终打在他身上。
但现在,灯光熄灭了,观众离场了,连最后的回声也消散了。
他被遗弃在自己的寂静里。
就在这时,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锈蚀的门口,慵懒地倚着门框。轮廓与蝙蝠侠截然不同。
“晚上好,”太宰治的声音在空荡如墓穴的工厂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笑意。
“一个人排练,不觉得寂寞吗,小丑先生?”
小丑猛地转身,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第一次显得有些僵硬。
“哦!我亲爱的观众!你是来看我最新表演的吗?”
他张开双臂,声音依旧高亢,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表演?”
太宰治微微歪了歪头,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暗夜中的猫瞳。
“你还有舞台吗?”
他缓步向前,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属于你的台词吗?”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小丑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的手摸上腰间,那里别着的笑气罐变成了普通的苏打水瓶。
他从口袋里那张印着“Whysoserious”的卡片。
他经典台词的卡片,变成了一张完全边缘卷曲的空白废纸。
他发现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到底在为什么而兴奋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第一次攥住了小丑的心脏。
是他的存在被否定的恐惧。
他的疯狂,他的存在意义正被悄然侵蚀。
“你看。”
太宰治继续缓步走近,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诛心。
“没有蝙蝠侠的追逐,没有全城的恐慌,没有你自以为是的笑话……最终,只剩下你自己。”
他在小丑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破烂油桶上的小丑。
“这样一个无趣的、无人理睬的、连自己为何发笑都快要忘记的小丑,真的还是“小丑”吗?”
小丑那张涂满油彩的脸第一次呈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他看着太宰治,眼中疯狂跳跃的火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接近于茫然的神情。
当观众不再存在,甚至小丑自己都开始质疑他疯狂的意义时,疯狂本身便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太宰治在他面前停下,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搞错了一件事。”
太宰治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不是蝙蝠侠,我不玩那些拯救与不杀的游戏。”
他缓缓抬起手,缠着绷带的指尖轻轻点在小丑的额头上。
小丑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小丑”的扭曲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了。
他并没有死,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一个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内在发条的玩偶。
他忘记了如何表演疯狂,甚至忘记了为什么要成为“小丑”。
小丑依然活着,但“小丑”已经死了。
太宰治收回手,转身离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工厂外,蝙蝠侠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显然,他目睹了工厂内发生的一切。他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你之后还要继续留在哥谭吗?”蝙蝠侠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太宰治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向后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轻快。
“过河拆桥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品质,蝙蝠侠先生。”
蝙蝠侠沉默地看着太宰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哥谭深沉的夜色里。
然后,他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废弃工厂内。
那里只剩下一个目光呆滞,仿佛失去所有灵魂的杰克内皮尔呆呆地坐在废墟中。
他知道,从今夜起,困扰哥谭数年,双手沾满鲜血的那个名为“小丑”的噩梦彻底结束了。
第49章
这天,哥谭的天空难得撕开了铅灰色的云层,泄下几缕算不上热烈、但足够明亮的阳光,将城市阴冷的轮廓稍稍软化。太宰治选择了一条不算湍急但水质尚可的河流,进行他今日的“入水计划”。
他像一片了无生趣的落叶,慢悠悠地飘在冰凉的水流中,缠着绷带的手腕和脖颈放松地舒展着,双眼安静地阖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阳光透过晃动的涟漪,在他苍白的皮肤和微卷的棕发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水流托举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韵律缓缓向前。他听着水声潺潺,感受着体温一点点被带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而轻盈。
这通常是他感觉最接近永恒安眠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整个下午,当夕阳开始将天空染上橘红时,他的脚踝轻轻触碰到了河底松软的淤泥。紧接着,后背抵上了长满青苔的石头河岸。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固执地将他往岸边推。
太宰治终于慢吞吞地睁开了鸢色的眼睛,眸子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习以为常的、淡淡的厌倦。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水面上吹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啊……果然还是不行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
“连哥谭的河水都这么不解风情,看来今天的自杀计划,大概率又要以失败告终了。”
他并不急切,甚至带着点慵懒地,用手臂扒住湿滑的岸沿,稍一用力,便将湿透的身体从水中拖了出来。沉重的黑色风衣吸饱了水,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裹在他纤细的身架上,不断往下滴着水。
他站在岸边,水珠从他发梢和衣角处不断滚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他抬头望了望哥谭傍晚的天空,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也未能驱散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颓靡。
他漫无目的地在哥谭的街道上闲逛,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街道似乎比以往要安静一些,连那些惯常发生的抢劫、斗殴都似乎减少了频率。偶尔有警车鸣笛驶过,声音也显得不那么急促。
他路过一个报摊,瞥见头条标题似乎是关于城市治安改善,犯罪率下降的报道。
“真是……无聊啊。”太宰治轻声嘟囔着,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没有了小丑那种竭尽全力搭建舞台,追求戏剧性疯狂的对手,哥谭的黑暗仿佛也失去了一层趣味,变得平庸而乏味。连街头枪战都少了那种歇斯底里的艺术感,更像是纯粹的暴力宣泄,引不起他丝毫观摩的兴趣。
最终,在夜色完全降临,寒意逐渐深重时,浑身依旧半干不湿的太宰治,还是慢吞吞地走回了那间临时落脚的小阁楼。
阁楼狭小,简陋,但至少可以隔绝外界大部分的声音和视线。
他脱下湿透的外衣,随意丢在角落,像只湿漉漉的猫一样,蜷缩进那张不算舒服的旧沙发里,望着窗外哥谭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
“果然,”他闭上眼,喃喃道,“无论是横滨还是哥谭……没有死亡相伴的人生,都一样令人提不起劲呢。”
寂静中,只有水珠从衣物上滴落的声音,嗒……嗒……像是在为又一次失败的自杀尝试,敲打着单调的节拍。
窗外遥远传来被距离模糊了的城市底噪,如同背景音般存在。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安静中,那声“叮”的手机提示音显得格外尖锐而突兀。
沙发里,太宰治蜷缩的身影动也没动,仿佛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却根本懒得理会。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额角,还在缓慢地渗出寒意。
然而,那手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打破这片沉寂。紧接着,“叮”、“叮”、“叮”——又接连响了好几声,每一声相隔的时长都精准把控,显得不急不缓但却又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着,在空旷的房间里制造出无法忽视的回音。
终于,在铃声不知第几次响起时,那只缠着绷带的纤细手腕才慢吞吞地从沙发边缘抬起,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摸索着够到了那只吵闹不休的东西。
手机在被拿起的瞬间,屏幕自动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太宰治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让他鸢色的眼眸下意识地微微眯起。
他没什么兴致地随意滑动了两下屏幕,指尖带着水汽留下的微凉湿意。通知栏里,一个名字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推送上方,执着地显示着未读消息的数量。
克拉克肯特。
太宰治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微妙的停顿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行字,简单,直白,带着那个人特有的,仿佛能穿透屏幕的阳光气息:
「大都会今天阳光很好,堪萨斯老家的苹果树开花了。」
下方配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从高处俯瞰的大都会,整座城市被灿烂的阳光笼罩,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充满了现代都市的活力与明亮,与哥谭常年阴郁的天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张和第三张,则是典型的田园风光。那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果园,镜头拉近,聚焦在茂密枝叶之间那些刚刚绽开的娇嫩白色花苞上,花瓣上甚至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没有追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他好不好,更没有提及哥谭的任何风波,只是分享了一片阳光,几朵花开。
简单得近乎笨拙,却像一缕微弱但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透进了这间阴冷潮湿的阁楼,以及某种更深的,封闭的情绪里。
太宰治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上反射的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动。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久到手机屏幕因无人操作而自动熄屏,房间重新被阁楼的昏暗所笼罩
黑掉的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此刻的样子。
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挥之不去的颓靡与潮湿。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狼狈,眼神空洞的自己,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极轻的一声“哈”从唇间逸出,短促,干涩,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向着何方的讽刺。
他盯着黑屏中自己嘲讽的倒影看了几秒,随即像是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对视,指尖在屏幕上随意而迅速地划动了几下,带着一种近乎迁怒的烦躁,将“克拉克肯特”这个名字拖进了黑名单。然后,他像丢弃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将手机随意扔到了沙发的另一个角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世界似乎重新回归了它应有的、令人安心的寂静与无聊。
然而,从那天开始,某种顽固且“不合时宜”的干扰,开始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他刻意维持的灰暗世界里。
即便他拉黑了对方,那个熟悉的号码,总会在下一刻莫名其妙地从电子牢笼中逃脱,再次出现在他的收件箱里。
「大都会博物馆新展出了一批古埃及文物,金色的面具让我想起你眼睛的颜色。」
配图是展柜里熠熠生辉的黄金面具。
「路过便利店,看到新出的蟹肉罐头,帮你试过了,味道还不错。」
附上一张罐头特写。
「今天救了一只卡在树上的小猫,它好像有点喜欢你上次留下的那条绷带。」
照片里,一只橘猫正用爪子扒拉着一条眼熟的、洗干净的绷带。
这很容易猜。无非就是那个小镇男孩求助了那只精通技术的黑蝙蝠,或者是那个拥有顶级人工智能的大铁罐,绕过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屏蔽手段。这种科技层面的“作弊”,带着克拉克肯特特有的、不擅掩饰的执着。
太宰治起初还会冷笑着再次拉黑,但重复几次后,他发现这行为徒劳且可笑。
按理来说太宰治有不下百种方法让克拉克的消息不再打扰他,然而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或许是纯粹的懒怠,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剖析的默许,他竟没再采取其他的措施,而是就任由那部手机放在触手可及的角落,像房间里一个会定时发出声响的,无关紧要的摆设。
“叮。”
是夕阳下大都会广场上成群的鸽子。
“叮。”
是堪萨斯农场一望无际的、在风中泛起波浪的金色麦田。
“叮。”
是一张简单的手写纸条照片,上面是克拉克工整的字迹:
「希望你今天过得比昨天更有趣一些。」
消息的内容依旧简单日常,与哥谭的阴暗格格不入。
太宰治很少回复,甚至不常立刻去看。
他依旧会望着窗外发呆,依旧会策划着下一次更“完美”的自杀方案,依旧觉得人生是一场无趣的漫游。
但偶尔,在手机屏幕亮起、那声“叮”打破寂静时,他鸢色的眼眸会下意识地瞥过去。有时,他会任由手机响着,置之不理,仿佛一种无声的抵抗。
可有时,在消息沉寂的间隙,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沙发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叮”声的响起,如同等待一个不请自来的、微弱却持续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
克拉克终于要开始发力啦[狗头叼玫瑰]
第50章
克拉克开始定期给太宰治的通讯器发送一些简单的信息。
没有询问,没有期待,甚至不要求一个“已读”的回执。这些信息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他的信息是另一个世界的切片,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近乎刺眼的温度与色彩。
他说起修缮渔船时刨花的清甜气味,说起傍晚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上遍布着细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下都藏着一个微小的生命。
他说起在旧书摊偶然淘到一本诗集,扉页上有某个陌生人稚嫩的赠言。
他甚至会说今天晚餐的炖菜里,胡萝卜切得太大块了。
也不管到底有没有被看到,这些消息只是默默地存在着,期待着被人知道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份不带条件的牵挂。
这些碎片过于日常,过于具体,它们与太宰治周遭粘稠的,以自我毁灭为养料的阴郁氛围格格不入。
它们不探讨生与死的意义,不纠缠于人性的幽暗,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
世界仍在运转,阳光依旧会照耀,面包会烤熟,猫在打盹,潮汐按时涨落。
就是这些毫无深意的琐碎,这些来自阳光世界,不带任何索求的牵挂,像一根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
它们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又太韧了,无论怎样的虚无之风都无法将其彻底吹断。
它们就那样悬垂下来,另一端牢牢系在克拉克那个充满生活实感的世界里,而这一端,则轻轻搭在太宰治内心那片广袤荒原的边界上。
荒原上寸草不生,只有永恒的黄昏和呼啸的风声。
这些丝线并不试图照亮或改变这片荒原,它们只是顽强地存在着,成为一种坐标,一个证明。
于是,在某些连自我都快要溶解于黑暗的时刻,太宰治的手指或许会无意识地摩挲过通讯器冰凉的外壳。
那微弱的存在已悄然成了深渊里唯一能感知到的,与“生”的世界最后的连接。
雨水是冰冷的针,密集地刺在皮肤上。
哥谭的夜被这场暴雨搅得混沌不堪,废弃公园里唯一一盏残破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濒死的眼睛。
太宰治就坐在这片昏光与湿冷的中心,长椅的木头吸饱了水分,颜色深得发黑。他身上的绷带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束缚感。
他对于密集的雨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要让自己也变成这雨夜的一部分,一块被遗忘的潮湿石头。
直到那道身影落下。
红与蓝的色彩在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极不真实,像一道撕裂阴云的彩虹,却又如此轻柔地降临。
克拉克肯特落在他身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特意没有穿氪星科技所制作的那身特制战衣,而是普通的布料做成的战服,此刻也迅速被雨水淋透,布料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
他没有打伞,没有任何遮挡,就这样和他一样,暴露在滂沱大雨中。
沉默在雨声中弥漫开来,比言语更有重量。
克拉克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那种近乎刺眼的关切急于开口,他只是坐着,然后,从身边拿出一个金属保温杯,递到太宰治手边。
杯盖旋开一丝缝隙,一股混合着奶香与可可醇厚甜香的热气逸散出来,氤氲在冰冷的空气里,短暂地驱散了一小片寒意。
那是氪星科技精确控制下的温暖,恰到好处,不至于烫口,却足以慰藉冰凉的手掌。
太宰治的视线依旧注视着前方。
雨水模糊了锈迹斑斑的秋千,它在那里微微晃动,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幽灵正在玩耍。
他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冰冷的泪。
“是准备来看看打败了小丑的‘英雄’是什么样的吗,克拉克君?”
他的声音沙哑,被雨声削薄,更显疏离。
克拉克的蓝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澈,目光落在太宰治的侧脸上。
“不。”他的回答简单至极,声音平静,像雨水敲打树叶的自然声响。“只是觉得你或许需要一个人陪陪。”
雨更大了,敲击着整个世界,发出巨大的白噪音。
“哈。”太宰治嘴角勾起个略带嘲讽的笑。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是一片枯叶在寒风中碎裂。
这几乎是他惯常的防御,用轻蔑和疏离在自己周围筑起围墙,期待着对方会因此退缩或感到难堪。
但克拉克没有。
他甚至没有因为这明显不友好的声音而停顿片刻,语气依旧平稳而温和,如同这连绵不绝的雨幕本身,包容着所有的冰冷和尖锐。
他继续着自己未说完的话,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声:
“我只是觉得感到疲惫,感到空虚,甚至感到厌恶……这些都是没关系的。”
他的话像是对太宰治内心那片荒芜的直接回应,却没有任何剖析的意图,只是一种宽厚的允许。
“如果累了,就休息。如果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就暂时不去寻找意义。”
说到这里,克拉克微微转过头。尽管雨水打湿了他的卷发,顺着额角流下,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灰暗的雨夜中,依然像风暴过后洗练过的晴空,清澈而温暖,坚定地注视着太宰治苍白、湿透的侧脸。那目光中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关怀。
“我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你眼中的世界,太宰。”
他坦然承认了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源于性格与经历的巨大鸿沟,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虚伪。
“但我愿意坐在这里,陪你一起淋这场雨。”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
“不需要你改变,不需要你回应,只是陪着你。”
这不再是拯救,不再是劝导,而是一种纯粹的、无条件的陪伴和接纳。
接纳他的黑暗,接纳他的虚无。
话音落下,太宰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反应,仿佛他筑就的冰壳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轻轻触碰,引发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震颤。
他依旧没有看向克拉克,但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尖锐,似乎随着雨水一起,从身上一点点流走了。
时间在雨水中缓慢流逝。
最终,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太宰治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接过了那个保温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一路蔓延到他几乎冻僵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立刻透过冰冷的金属杯壁传来,那热度并不滚烫,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几乎冻僵的指尖,然后一路蜿蜒,试图唤醒他冰冷麻木的感官。
似乎有那么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热意,正试图钻入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他没有喝,甚至没有打开杯盖,只是用双手捧着它,那是某种陌生而沉重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温度。
杯身的热度与他全身的冰冷形成尖锐对比,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却又贪恋那一点点的暖。
“克拉克君,”
他忽然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滂沱的雨声完全吞噬,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以往的嘲讽和尖锐,那些曾像匕首一样包裹在话语外层的尖刺,此刻仿佛被这无尽的雨水软化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浸透了全身心的、近乎叹息的疲惫。
自那晚雨夜后,便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那部手机不再只是角落里一个角落里偶尔闪烁的异物。
不知从何时起,它被太宰治放在了书桌伸手可及的边缘,或是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
当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无聊笼罩他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开那个标识简单的聊天界面。
克拉克的信息依旧如同阳光下一条平静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流淌着。
内容无非是小镇的日常。
天空的颜色、邻居家的狗、读了一半的书、晚餐的味道。
这些事,在太宰治看来,大抵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聊,是浮于生活表层的、缺乏深刻性的琐碎泡沫。
他会用带着几分慵懒和审视的目光扫过这些文字,嘴角或许会勾起一丝难以察觉,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节奏缓慢的默剧。
然而,他确实在看着。
偶尔,极其偶尔地,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心血来潮下,他会在某条讯息下留下一两句简短的感言。
并非是对话,更像是一种孤高的批注。
当克拉克发来一张哥谭罕见的晴空照片,并附言“希望你这边的天气也一样好”时,太宰治在深夜回复:
“阳光只会让阴影更加显眼罢了。”
当克拉克兴致勃勃地分享在农场帮忙时,发现一窝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小兔子时,太宰治的回信在几天后才姗姗来迟:
“新生的生命啊……最终也不过是走向衰亡的起点呢。”
这些回复总是像轻飘飘却带着凉意的雨丝,试图去浇熄那份来自堪萨斯的阳光暖意。
但通讯器另一端的克拉克收到这些寥寥数语时,蓝色的眼眸中会瞬间点亮真实的光彩。
他不会因其中的消极或尖刻而感到挫败,反而会为此由衷地感到欣喜。
因为他读懂的,并非字面上的嘲讽,而是藏在那层尖刺下更深层的信息:
太宰治不仅看了他的分享,还为此做出了反应。
哪怕是以一种别扭的,反向的方式,但这就像在荒芜的沙漠中看到一株极其微小却顽强探出头的绿芽。
他会珍重地阅读那短短一行字,仿佛在解读一首晦涩却迷人的诗,然后,他会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分享下一件平凡的小事。
他从不追问,也从不对太宰治的感言加以评判,只是让那条信息的溪流继续流淌,无声地告诉对方:
我收到了你的回应,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到来,我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