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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几天后,克拉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哥谭灰暗的天幕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凭着感应去寻找那个漂泊不定的灵魂,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犯罪巷附近那片拥挤而破败的建筑群。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与他来自的那个充满阳光和玉米田气味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根据之前的记忆,找到了那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旧楼。

阁楼看起来与他上一次来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克拉克沿着狭窄,昏暗还散发着霉味的楼梯,一路走上顶层,在一扇漆皮剥落,看起来异常单薄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克拉克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克拉克没有再次敲门,也没有试图用他的超级感官去探查里面——那会是一种冒犯。

他只是缓缓地将一直提在手里的一个纸袋轻轻放在了门边的地上,确保它不会被轻易踢到。

纸袋是朴素的牛皮纸材质,但上面印着清晰的日文标识,透着一丝与周遭环境迥异的、精心准备过的痕迹。

袋子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

几罐包装精致的高级蟹肉罐头,一些无需冷藏也能储存一段时间的干粮和水果,还有一本崭新的,甚至带着油墨清香的精装版《完全自杀手册》。书的封面设计透着一股古怪的优雅,与这破旧的阁楼形成奇异对比。

在这些物品的最上面,压着一张简单的白色纸条。克拉克的字迹端正而清晰,就像他本人一样:

路过看到的,或许你会喜欢。门锁密码没变,如果需要,厨房的灯一直亮着。

放下纸袋后,克拉克没有再多停留。

他转身,步伐轻捷而安静地沿着来路走下楼梯,红色的披风一角在昏暗的转角一闪而逝,如同从未出现过。

阁楼门前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个小小的纸袋静静地待在原地。

太宰治带着满身的水汽回到那栋破旧楼宇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门边那个格格不入的纸袋。

它静静地待在阴影里,牛皮纸的质地和清晰的日文标识,像一块突兀的补丁,缝在了哥谭犯罪巷肮脏的现实之上。

他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去碰。

那双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这个意外的物件,如同审视一个未被标记的陷阱或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的表情是一片沉寂的湖面,底下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与极其微弱的了然。

他就这样站着,仿佛在与门前的空气对峙,直到楼道里穿堂而过的冷风让他手指冻的开始微微僵硬,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纸袋捡了起来,动作有些缓慢。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生涩的声响。阁楼内部和他离开时一样,冰冷而空旷,几乎不像一个居所,更像一个临时避难的洞穴。

仅有的一点生活痕迹就是地上散落的书籍和随意丢弃的大衣。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颓废。他将自己扔进那张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旧沙发,纸袋被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没有立即去查看里面的东西,只是仰头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像是在积蓄某种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直,伸手从纸袋里先摸出了一罐蟹肉罐头。

铝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他熟练地拉开拉环,里面附赠的一次性小叉子塑料感十足。

他慢慢地舀起一块蟹肉,送入口中。

瞬间,一种久违的,极其鲜甜的滋味在味蕾上弥漫开来,浓郁而纯粹。

这味道与他平时用来果腹的那些敷衍,廉价的食物截然不同,过于优质,以至于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这种熟悉的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些模糊的碎片掠过脑海。

也许是横滨夜晚港口潮湿的风,也许是某个高级料理店里晃动的灯光,也许是更久远,更难以捕捉的,关于“故乡”的浮光掠影。

这些碎片短暂,混乱,且迅速被现实的冰冷吞没,但确确实实,曾有那么一瞬,被勾了起来。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他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将整罐蟹肉吃完。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崭新的《完全自杀手册》。精装封面光滑冰冷,与他记忆中某种粗糙的触感不同。

他随意地翻动书页,油墨的气味淡淡散发。里面的内容他或许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重读,却有种奇异的疏离感。

他的嘴角确实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并非纯粹的嘲讽,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无奈,自嘲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他像是在看一个关于自己的,编排精巧却又过于直白的隐喻。

克拉克肯特,这个阳光的化身,竟然会送来这样一本黑暗的指南,这种矛盾本身,就充满了太宰治所能欣赏的,荒诞的幽默感。

最后,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得有些笨拙,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书写者的认真,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真诚。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简单的字句,最终停留在最后一行:

“厨房的灯一直亮着。”

这一次。

预期的烦躁没有涌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松动。

仿佛冻土深处,某块冰封了太久的基石,被一种持久而温和的温度,不疾不徐地熨帖着,终于产生了一道发丝般纤细的裂隙。

这感觉太陌生,太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有扔掉纸条,也没有露出讥诮的表情。他只是将纸条轻轻放回桌上,连同那本崭新的书和空罐头罐子一起,让它们待在哪儿。

然后,他再次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阁楼里依旧冰冷,那盏被提及的、遥远厨房里的灯,它的光芒并未照亮到这个房间,却仿佛在这片意识的荒原上,投下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法彻底驱散的光痕。

几天后,当克拉克的通讯器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太宰治的讯息时,他几乎要怀疑是氪星的太阳耀斑干扰了他的视觉系统。

信息极其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符,只有一个精确的时间,以及一个哥谭市内的地址。

那是一家甜品店,它以一款需要提前数周预约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而闻名于美食评论圈。

事实上这个邀约充满了矛盾与意外。

一个对生命态度消极的人,选择了一个以极致甜蜜和短暂热流为卖点的食物;一个惯于隐匿于阴影的人,将见面地点定在了灯火通明、充满世俗甜蜜气息的公众场所。

克拉克准时赴约,甚至提前了几分钟。

他推开甜品店精致的玻璃门,温暖甜腻的空气夹杂着咖啡香扑面而来,与哥谭街道惯常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店内装饰优雅,客人们低声交谈,发出惬意的轻笑。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太宰治。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像是刻意为自己划出了一小片孤岛。

窗外是哥谭灰蒙蒙的、川流不息的街景,而他面前那杯深色的咖啡似乎一口未动,早已失去了热气。

他正侧头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只是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那一片混沌的流动之中,与周遭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

克拉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混杂着惊喜和些许无措的紧张,走了过去。

他在太宰治对面的位置坐下,座椅柔软舒适,但他却坐得有些僵硬。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启这场由对方主动却又显得如此突兀的对话。

太宰治似乎并未因他的到来而立刻改变姿态。他依旧望着窗外几秒,才缓缓转过头。那双鸢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地扫过克拉克略显紧张的脸庞。

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他用一种近乎的平淡语气开了口,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里的熔岩蛋糕据说烤得恰到好处,外层的蛋糕胚温热松软,而内部的巧克力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诗意,“会在切开瞬间流出来,滚烫、粘稠,如同涌出的血液。唔,象征着一种……炽热而甜蜜的死亡?听起来不错,就来了。”

克拉克愣住了。这番话若是旁人听来,或许会觉得怪异甚至不适,但克拉克在那刻意营造的黑暗比喻之下,捕捉到了别样的意思,这是太宰治在用他唯一熟悉和感到安全的方式,来表达对那次“门口礼物”的回应。

他将一次普通的甜品品尝,赋予了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别扭的“意义”。那是一种对他所赠予的“日常”与“关怀”扭曲却真诚的接纳。

这笨拙的,带着尖刺的邀请,已经是眼前这个人所能做出的最接近“感谢”的举动了。

克拉克心中的紧张瞬间被一股柔软的暖流所取代。

他没有去纠正那关于“死亡”的比喻,也没有流露出过分的欣喜,以免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连接。

他只是看着太宰治,蓝色的眼睛里漾开温和的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美味。”

他语气自然地接话,然后抬手召来了侍者,声音平稳而温暖,“请给我们两份巧克力熔岩蛋糕。”

当那份著名的甜点被端上桌,温热的蛋糕散发着可可的醇香时,克拉克小心地用勺子切开自己那一份。

果然,如同太宰治所描述的那样,浓郁丝滑的黑色巧克力浆瞬间涌出,在洁白的盘子上蔓延开来,像一幅抽象的画。

他舀起一勺,将松软的蛋糕体和滚烫的巧克力浆一同送入口中,那极致的甜蜜和温暖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太宰治。太宰治也正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正在“流血”的蛋糕,接着,他也拿起了勺子。

他尝了一口,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

甜品店里的时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中流淌。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刀叉偶尔触碰瓷盘的轻响,以及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构成了主要的背景音。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各自安静地品尝着甜点,或望着窗外形色匆匆的路人。

然而,这种沉默与以往截然不同。它不再是那种充满试探、隔阂和无声对抗的冰冷真空,而是一种近乎和平的互不打扰。

克拉克没有试图用关切的问题填满这份安静,太宰治也不再需要竖起尖刺来维护自己的领地。

他们只是共享着同一片空间,同一段时光,像两艘在薄雾中短暂并行却互不干扰的航船,各自沉浸在彼此的思绪里,却又奇异地感受到一种微妙的陪伴。

当最后一点巧克力浆被刮净,太宰治用餐巾极其细致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与这嘈杂的甜品店有些格格不入。

他站起身,鸢色的眼眸短暂地落在克拉克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往日的尖锐。

“味道还行。谢了,克拉克君。”

这是太宰治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地向他道谢,没有用讽刺包裹,没有用隐喻扭曲。

说完,太宰治便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转身,准备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哥谭灰暗的人流中,仿佛刚才短暂的共处只是一场幻觉。

克拉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虽有失落,却也被那份难得的感谢烘得暖洋洋的。他并未期待更多。

但这一次,就在太宰治走出几步,即将被店门外的阴影吞没时,他的脚步却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瘦削而疏离,只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几米的距离,传回了克拉克的耳中:

“密码……我还没忘。”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迈开步子,身影迅速隐没在街道的拐角,消失不见。

克拉克独自坐在原地,周围甜品店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撞着他的胸腔,几乎让他这个钢铁之躯感到一种酸涩的肿胀感。

太宰治没有答应跟他回大都会,没有承诺会联系,甚至没有说“再见”,但他记住了密码,那个克拉克曾经告诉过他,象征着大都会那间公寓永远对他开放的密码。

这句话代表着那盏为他亮着的灯,并非一厢情愿的徒劳。

而那句“还没忘”,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而艰难的承诺:

我或许会离开,会迷失,会再次沉入我熟悉的黑暗。

但现在,我还记得那条回去的路,记得在另一个城市,有一个地方,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这意味着那扇门,或许从未真正对他关闭。而那句“还没忘”,更像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承诺:我或许会离开,会迷失,会沉入黑暗,但我还记得那条回去的路,记得那盏为我亮着的灯。

这对于习惯了用离开作为答案,用沉默作为壁垒的太宰治而言,已是倾尽他当下所有勇气和信任,所能给出的、最接近“我可能会回来”的回应。

这不是阳光下的拥抱,而是深渊边缘,一根悄悄递过来的、极其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克拉克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巧克力的甜香,以及一丝希望的味道。

他知道,至少,那颗遥远的星星,并未彻底熄灭,它只是需要时间,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

第52章

傍晚时分,阁楼里的光线逐渐暗淡,将太宰治的身影勾勒成一抹孤寂的剪影。

通讯器屏幕的亮起,像黑暗中突兀睁开的一只眼睛,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沉思。

太宰治懒懒地瞥了一眼,预料中又是克拉克那些关于阳光,麦田或小镇琐事的日常汇报。

然而,这次的信息内容,却与往日那种不带任何指向性的流水账略有不同。

「堪萨斯的晚霞很美,附照片。另外,梅婶尝试了新的蟹肉料理配方,她说如果你来大都会,很乐意为你准备一份。当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分享。」

信息后面,附着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广袤无垠的麦田,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燃烧般的瑰丽色彩,金黄、橙红、绛紫层层晕染,充满了近乎壮烈的生命力,是与哥谭铅灰色天空截然相反的景象。

第二张,则是一张看起来热气腾腾,色泽金黄诱人的蟹肉料理特写,酱汁浓郁,蟹肉饱满,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那股鲜香。

太宰治盯着那张蟹肉料理的照片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

他厌恶许多事情,如同厌恶附骨之疽。

怜悯,是将他钉在弱者十字架上的目光;拯救,是粗暴否定他沉沦选择权的行为;安排,则是将他视为提线木偶的操控。这些都会激起他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促使他筑起更高的围墙。

但克拉克的这条信息,却巧妙地避开了这些雷区。晚霞的照片是客观的美,不带有任何指向性;而蟹肉料理的分享被包装成了纯粹的,发现美好事物的喜悦。

它不像是一根试图将他拖出深渊的绳索,更像是一份被轻轻放在深渊边缘的、散发着香气的礼物。

取或不取,选择权完全在他自己手里。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太宰治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解释的事情。

他拿起通讯器,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了两个极其简洁的字:

「配方?」

通讯器几乎在下一秒就震动起来,克拉克的回复快得惊人,字里行间仿佛能窥见那双蓝色眼睛里瞬间点亮的光彩,以及一种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欣喜:

「梅婶说这是独家秘方,不过如果你亲自来品尝,她或许会考虑分享一部分……好吧,开玩笑的,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问她要。」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复关于配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都会的图书馆,有关于平行宇宙理论或异常空间现象的最新研究资料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克拉克提及与他自身相关的、超越日常琐事的话题。

通讯器另一端,克拉克几乎在收到信息的瞬间就坐直了身体。他强大的大脑迅速处理着这条简短问询背后的深层含义。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他迅速而认真地回复道:

「大都会中心图书馆的科幻与理论物理分区很全,星辰实验室也有一些对公众开放的学术数据库访问权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查询访问权限,或者……陪你一起去看看?」

太宰治看着回复,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需要更多信息。他从卢瑟那里窥见的残缺资料,以及自身对“书”和空间异常那模糊而真切的感应,都像散落的拼图,急需更权威、更系统的理论框架来佐证和深化。

哥谭的图书馆固然庞大,但其收藏更侧重于犯罪学,心理学和本地灰色历史,在尖端理论物理和跨维度现象这种冷僻领域,确实有所欠缺。

而大都会,作为未来科技与前沿思想的交汇点,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通讯器的微光映亮太宰治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落下两个字,言简意赅:

「时间。」

这简短的回答背后,是某种无声的应允。

太宰治清楚,一旦给出这个信号,便等同于接受了克拉克“陪伴”的提议,默许了那个氪星人更进一步地踏入他混乱的边界。

这是一种冒险,一种对他多年来奉行的孤立主义的背离。

克拉克的回复几乎瞬间抵达,快得仿佛一直屏息等待着这个信号,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努力压抑的欣喜,以及一如既往的体贴:

「明天下午两点,大都会中心图书馆侧门见?那里人比较少。」

「嗯。」太宰治回应。

当天夜里,太宰治独自站在哥谭公寓冰冷的窗边。窗外是熟悉的、弥漫着罪恶与潮湿气息的都市夜景,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晦暗的楼宇,投向远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大都会的光晕在夜空中形成一片朦胧而刺眼的亮斑,与哥谭的阴沉泾渭分明。

他并非对明天的会面感到期待,那种情感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他更多的,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清楚地知道,克拉克肯特,这个拥有神明之力却怀揣着一颗近乎天真心灵的家伙,是一个执着于向深渊投掷光亮的傻瓜。

然而,一次又一次,这个“傻瓜”用他那笨拙却坚韧的方式,展现了一种太宰治在以往人际关系中极少体验到的东西:

不带条件的持续性。

没有步步紧逼的探究,没有索求回报的压力,只是如同日照月升般,恒定地存在着,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和触手可及的退路。

这种持续性,开始产生一种微妙的影响。它像在布满尖锐碎片的冻土上,持续不断地落下细雪,虽然无法改变冻土的本质,却奇异地覆盖了那些最刺人的棱角。

在他惯常的世界里,每一次互动都是一场博弈,每一份善意都可能标着价码,他必须时刻警惕,像穿着沉重的铠甲。

但在克拉克面前,那套复杂的防御机制似乎有些无处着力,面对那种近乎透明的真诚,持续的尖刻和疏离反而显得格外消耗心力。

也许,只是也许,在明天下午那几个小时里,他可以暂时放下一些东西。

仅仅是为了喘息,为了在一个不会评判他的“傻瓜”身边,获得片刻的,无需解释的宁静。

次日下午两点,大都会中心图书馆侧门的阴影里,准时勾勒出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太宰治依旧裹着那件几乎成为他一部分的黑色风衣,袖口之下隐约露出洁白的绷带边缘。

他站在那里,神情是一贯的疏离,带着几分对过分明亮阳光的厌倦般的慵懒,与图书馆宏伟而充满现代感的外观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克拉克已经等在那里,他身着简单的格子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和无害的记者气息。

看到太宰治,克拉克的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真诚却不过分热烈的笑容,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些许距离感。

他自然地向前一步,将手中一直小心捂着的纸杯递过去,杯口还袅袅地冒着热气。

“试试看?大都会很多人喜欢这家店的咖啡,据说提神效果不错。”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常见面的朋友。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伸手去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对咖啡因没什么反应。”

然而,这一次,在明确表达了不感兴趣之后,他并没有转身或将注意力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克拉克,示意他可以带路了。

克拉克从善如流,自己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转身,用闲聊般的自然语气说道:

“理解。关于平行宇宙和空间异常的理论资料在第三层的南区,星辰实验室的公开数据库访问终端也在那边。”

他一边引着太宰治走进图书馆开阔安静的大堂,一边补充道,声音自觉地压低,以适应环境。

“我已经帮你申请了临时访问权限,可以直接使用。”

大都会中心图书馆内部开阔而宁静,巨大的玻璃穹顶和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过滤得温暖而柔和,洒在光洁的地板和层层叠叠的书架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如同跳跃的光精灵。读者们分散在宽敞的阅览区,各自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只有书页翻动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打破这片静谧。

这种充满秩序与光明的氛围,与哥谭那些弥漫着潮湿霉味,仿佛总在酝酿阴谋的角落截然不同。

置身于此,太宰治一直下意识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了几分。

来到三楼的资料区,太宰治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他鸢色的眼眸中那份惯常的慵懒和疏离迅速褪去,被一种锐利而专注的光芒所取代。

他穿梭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手指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和精准掠过书脊,快速筛选着目标。

坐到数据库终端前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乎不带停顿,屏幕上的复杂公式,数据图表以及晦涩论文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

克拉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拿着一本杂志随意翻阅,但超级听力和视力以太宰治为中心扩散开来,留意着周围,确保没有任何可疑的打扰或威胁。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倾斜、柔和。当太宰治终于将最后一本厚重的学术期刊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时,他才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缓缓抽离,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袭来,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当他抬起眼,发现克拉克依然安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手中的杂志已经换了一本,仿佛从未移动过。

不过让他目光微顿的是,旁边的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冒着丝丝热气的饮料,看那浓郁的颜色和飘散的甜香,是一杯热可可,似乎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有收获吗?”克拉克放下杂志,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他将那杯热可可轻轻推近了一些,“这个应该比咖啡更合你口味?你似乎并不排斥甜食。”

他的语气自然。

太宰治避开了关于收获的直接回答,从卢瑟资料中延伸出来的那些可能与“书”相关的线索,以及平行宇宙理论提供的某种可能性都太过复杂和私人,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有一些数据可以交叉验证。”

他的目光落在杯口氤氲的热气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将杯子拿了过来。

温热的杯壁恰到好处地熨帖着他有些冰凉的手指,浓郁的甜香气息钻入鼻腔,确实驱散了一些高强度阅读带来的精神疲惫。

他喝了一口,丝滑的液体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慰藉。

离开图书馆那充满书卷气的宁静时,夕阳已将大都会的天际线染成了温暖的橙金色。建筑物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柔和的光辉。两人并肩走下图书馆宽阔的台阶,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克拉克状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目光扫过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自然口吻提议道,仿佛只是灵光一现: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尝尝梅婶的新配方?她说今天做了很多,正好可以帮忙解决一些。”

他的语气轻松,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但当他侧过头看向太宰治时,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的蓝色眼睛里,除了真诚的温和,还清晰地映照出一丝未被完全掩藏好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太宰治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个提议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从那条关于蟹肉料理的信息开始,某种可能性就已经被悄然种下。

他侧过脸,鸢色的眼眸对上克拉克的视线。

拒绝的话语几乎已经到了嘴边。但或许是图书馆里宁静的时光软化了他的防线,或许是那杯恰到好处的热可可还残留着暖意,又或许他只是对那个被克拉克多次提及的、充满烟火气的“梅婶的厨房”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城市傍晚的喧嚣作为背景音。

太宰治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便。”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克拉克眼中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只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常:

“那好,我们走吧。这个时间过去刚好。”

太宰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夕阳将两人的身影融为一体,他们的身影也最终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第53章

克拉克没有领着太宰治去他的公寓。相反,他领着太宰治,融入了大都会下班时分熙攘的人流,拐进了《星球日报》大楼后身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街道。

与主干道的现代繁华不同,这里洋溢着一种旧式的、慢节奏的烟火气。

最终,他们在一家挂着朴素招牌,橱窗里透着温暖灯光的家庭餐馆前停下。

招牌上的字迹有些年头了,写着“梅尔的小馆”。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烤面包和香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

餐馆内部不大,摆放着不多的木质桌椅,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墙壁上挂着些泛黄的家庭照片和本地风景画,空气中回荡着舒缓的轻音乐和厨房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烹饪声响。

这里没有高级餐厅的疏离感,更像是一个温暖舒适的避风港。

梅婶的确在那里。这位慈祥的妇人系着一条印有向日葵的棉布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沉甸甸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铸铁煎盘。煎盘里,正是那张照片上令人垂涎的金黄色蟹肉烙,此刻在现实中散发着更加诱人的焦香与鲜甜气息。

“哦!克拉克,这就是你提到的朋友吗?快来尝尝,刚出炉的最好吃!”

梅婶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像温暖的阳光瞬间充满了小馆的每个角落。她将那份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的蟹肉烙稳妥地放在桌子中央,目光在太宰治脸上短暂停留,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善意,却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打量。仿佛他只是克拉克带来的又一个需要喂饱的年轻人。

“你们先坐,厨房里还有汤,我这就去端来。”

她利落地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容慈祥,转身又风风火火地钻回了厨房,留下愈发浓郁的香气。

太宰治的视线从眼前色泽金黄的蟹肉烙,缓缓移向四周。柜台上摆着憨态可掬的陶瓷摆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由食物,清洁剂等味道混合而成的温暖气息。

这环境简单,甚至是有些陈旧,却充满了扎实的生活质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克拉克脸上。对方已经摘下了眼镜,蓝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像只等待被夸奖的大狗般的期待表情,与平时那个沉稳的记者或强大的超人判若两人。

太宰治垂了垂眼,避开了克拉克的目光。

就在这时,餐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门上的老式铜铃发出清脆急促的“叮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温馨宁静。

一个看起来青春洋溢、略带书卷气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略显宽大的外套和背后的双肩包都带着刚从外面世界带来的气息。

“梅婶!我回来了!哇,好香啊!是克拉克先生说的那个蟹肉……”少年清亮的声音如同跳跃的音符,充满了活力。然而,这声音在他视线触及到克拉克对面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气质与众不同的身影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彼得帕克的眼睛缓缓睁大,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由衷喜悦的光芒。他几乎是惊呼出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太宰先生!”

这声呼唤打破了太宰治周遭那层无形的隔膜。他抬起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少年,对于彼得如此激烈的反应并未表现出诧异,仿佛早已习惯了对方这种能量过剩的表达方式。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彼得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泄闸的洪水,语速快得几乎让人插不进嘴。

“听说你这段时间都待在哥谭,哦,上帝,那可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你怎么会搬到那里去?不过听说哥谭最大的反派小丑已经消失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说起来小丑可真是可恶,之前还往我家寄了些不太好的东西,吓得梅婶好几天没睡好,幸好斯塔克先生帮忙解决了,还帮我们加强了安保……”

蜘蛛侠现在毕竟还算是未成年,复仇者联盟的众人也暂时并不想让一个孩子牵扯进那么多复杂的事情里,所以很多事情他们都没有告诉彼得。

就好比太宰治这件事,彼得只知道太宰治从克拉克家里搬到了哥谭居住,他并不知道太宰治在哥谭做出的一系列事,更没有想到最后让小丑“消失”的人会是太宰治。

此刻的他还在深刻的为着“柔弱”的太宰先生的生命安全担忧着。

小蜘蛛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一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还是梅婶从厨房里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

“彼得!别光顾着说话,快来帮忙端汤!”

才勉强让这台高速运转的“话痨机器”暂时熄了火。

“来了来了!”

彼得高声应道,朝太宰治和克拉克抱歉又快速地笑了笑,像一阵风似的利落地钻进了厨房。很快,他就端出一锅热气腾腾,还散发着田园清香的蔬菜汤,并熟练地为每个人摆好碗筷。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显然早已是这家庭日常场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安置好汤锅,彼得拖过旁边一张凳子,很自然地坐在了桌角,几乎是立刻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他先是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中城高中的科技展比赛,然后又提到即将去斯塔克工业实习的兴奋与紧张。接着,他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太宰治说:

“太宰先生,你知道吗?上周我又阻止了三起抢劫案,还有一次银行劫案,那些家伙居然想用声波武器,幸好我反应快……”

他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着,从校园生活到英雄壮举,话语间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热情和一点点想要被认可的小小炫耀。

克拉克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补充一两句,或者提醒彼得“先让太宰先生好好吃饭”。

而太宰治,他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彼得,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在这种他极少经历的,充满琐碎日常对话、少年心事和温暖烟火气的独特氛围里,他只是一直沉默着。

与以往那种将世界隔绝在外的沉默不同,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和容纳。他拿起餐具,在彼得连绵不绝的“背景音”和食物诱人的香气中,开始慢慢地享用眼前那份金黄酥脆的蟹肉烙。

周围的声音,气味和景象,如同潮水般包裹着他,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这种被平凡热闹所环绕的孤寂,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他切下一小块蟹肉烙,送入口中。瞬间,蟹肉极致的鲜甜与恰到好处的调味在口中绽放,外皮酥脆,内里软嫩,火候掌握得无可挑剔。

味道确实非常好,是一种能直接慰藉身心的美味。

克拉克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捕捉到他咀嚼时细微的、似乎比平时放缓了些的节奏,以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眉心一丝褶皱的短暂平复。他忍不住再次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怎么样?”

一旁原本喋喋不休的彼得也瞬间刹住了话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睁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太宰治的脸上。

连同梅婶也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等待着太宰治的评价。

感受到了这无声的视线聚焦,太宰治却并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睑,看着盘中金黄色的食物。

就在克拉克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用玩笑缓和气氛时,太宰治才用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声音,含糊地给出了一个评价:

“……还行。”

话音落下,他再次拿起手边的餐具,自然而平静地,又切下了更大的一块蟹肉烙,稳稳地送入了口中。

这个连续进食的动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

彼得几乎要欢呼出来,但被克拉克一个温和的眼神及时制止。

梅婶脸上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悄悄对克拉克比了个成功的手势,转身哼着歌继续回厨房忙碌了。

克拉克的心像被温暖的蜂蜜包裹,他不再追问,只是将自己盘子里最好的一块也夹给了太宰治,轻声说:

“喜欢就多吃点,梅婶看到盘子光了最高兴。”

离开餐馆,步入大都会华灯初上的街头。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怀中餐盒散发出的温热,以及口腔里残留的蟹肉鲜香。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五彩斑斓,行人步履匆匆,奔向各自名为“家”的归宿。

这与哥谭那种即使在繁华中也潜藏着危机的夜色截然不同,这里的灯光似乎更纯粹,只为照亮归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脚步声融入城市的背景音中。太宰治的目光掠过沿街明亮的橱窗和嬉笑的情侣,忽然开口,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些轻,却清晰地传入克拉克耳中:

“那个图书馆的访问权限,下次还能用吗?”

“当然。”

克拉克几乎是立刻回应,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权限已经关联了,只要你需要,随时都可以。”

“嗯。”

太宰治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鼻音,表示知晓。随后,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向克拉克。

“我回去了。”

“好。”

克拉克没有提出送他,只是站在原地。

“路上小心。”

太宰治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人流。

克拉克一直目送着那抹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太宰治,在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那道充满存在感的视线已经消失后,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他并没有立刻寻找返回哥谭的交通工具,而是沿着灯火通明的大都会街道,开始漫无目的地漫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橱窗,里面陈列着与犯罪和暴力毫无关联的商品。

时尚的衣物、精致的糕点、散发着墨香的新书。他感受着手中餐盒透过纸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热,那温度并不滚烫,却异常持久,如同刚才在餐馆里经历的一切。

克拉克开始尝试着,将那个“阳光世界”的一角如图书馆的知识家庭餐馆的饭菜,平凡人的善意等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地铺展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强迫他走进阳光,只是让阳光停留在他阴影的边界,告诉他:

你看,这里有些东西,或许没那么糟。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过来坐坐。

第54章

自那日在大都会街头分别后,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被打破了。

克拉克肯特,这个仿佛象征着一切光明与秩序的存在,又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哥谭这座阴影弥漫的城市里。

他的到来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谨慎,而是变得更加有规律,更加理直气壮了些。

他会提着一个印有“梅尔的小馆”标志的纸袋,里面装着梅婶最新研发的曲奇或小蛋糕,又或者是抱着一个从堪萨斯农场直接寄来还带着泥土清香的纸箱,里面满是饱满金黄的甜玉米和红润诱人的苹果。

他也不会试图敲门或等待回应,只是安静地出现在那栋破旧楼宇的楼下,站在犯罪巷特有的潮湿和晦暗气息中,然后,他会用那个简易的通讯器,发出一条格式几乎固定的信息:

「路过,带了点吃的。放门口了。」

发完后,他便真的将东西轻轻放在那扇有些破败的门前,如同完成一个简单的仪式,随即转身离去。

起初,太宰治并不会怎么理睬克拉克送来的那些东西,那些装着家常点心、农场蔬果的纸袋或纸箱,被他像对待门口堆积的广告传单一样无视。它们就那样孤零零地待在门外的阴影里,经历着哥谭日复一日的潮湿与尘埃。

每次等到克拉克下一次来送食物时就会发现上一次送来的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只是点心盒蒙上了薄灰,苹果失去了刚采摘时的鲜亮光泽,甚至可能被不知名的虫子叮咬了小小的缺口。

然而这也预示着太宰治根本没动过这些东西的事实。

这天下午,光线昏暗的阁楼里,太宰治像一只厌倦了光线的猫,慵懒地蜷缩在那张旧沙发里。他手中捧着的,正是克拉克之前送来的那本崭新精装版的《完全自杀手册》。书页被缓慢地翻动,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熟悉的、关于终结生命的种种论述,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消磨一段无法打发的无聊时光。

就在这时,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通讯器屏幕,准时地亮了起来。

太宰治的眼神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从手中捧着的书上挪开。

他不需要看,就能猜到发信人是谁。这种精准地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的联系,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月了。

克拉克肯特,像个最固执的报时器,每天雷打不动地在三个时间点发送信息。

清晨,正午,傍晚。节奏规律得令人窒息。

这一切,都源于上一次从大都会返回之后。那趟短暂的、接触了图书馆知识、家庭餐馆温情和陌生少年活力的旅程,似乎给了克拉克某种信号,或者说是希望。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能够真正走入太宰治心里的机会。

昏暗的灯光下,太宰治又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这间寂静阁楼里唯一的声响。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像浓稠的墨汁。

他将那本《完全自杀手册》合上,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随意,轻轻放在身旁的矮桌上。书脊撞击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声,打破了室内的绝对安静。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修长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动作间带着一丝慵懒,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积压已久的烦躁。他走向门口,低声的自语如同叹息,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直被这样打扰……我也是会很困扰的啊。”

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恼怒,更像是一种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的、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

他的手握上门把,金属冰凉的触感传来。略微停顿后,他拧动了它。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走廊里更加昏暗的光线和潮湿霉味一同涌入。

意料之中,克拉克那高大、总是带着阳光气息的身影并未出现在眼前。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太宰治垂眸,目光落在门口的地上。

那里放着一个与以往不同的,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木制餐盒。

盒盖的缝隙处,竟然还顽强地逸散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在这阴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珍贵。是食物刚出炉不久的证据。

这一次,不是可以存放数日的点心或水果,而是需要趁热享用,被精心制作出的蟹肉寿司卷。

太宰治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他几不可闻地、似无奈般地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仿佛终于向某种持续不断的、温和的拉力屈服了。

他弯下腰,动作不再带有之前的彻底漠然,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将那个还带着克拉克掌心余温的餐盒拿了起来。

当他拿起那个尚存暖意的木制餐盒时,盒身之下的景象让他准备关门的手微微一顿。下面并非冰冷的地板,而是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以及一张方形的拍立得照片。

他先拾起了那张便签。纸张普通,上面的字迹是克拉克的。

结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简单线条画出的笑脸,圆圆的脑袋,上扬的嘴角,努力想表达快乐,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稚拙。

而笑脸下方,是一行简短的话:

「今天堪萨斯的星空特别清晰。」

太宰治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幼稚的笑脸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捕捉下的,是堪萨斯农场的夜空。

没有复杂的构图,只是仰拍的角度,深邃得近乎墨蓝的天幕上,亿万颗星辰清晰可见,如同上帝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璀璨、寂静、浩瀚无边。

星空下,是农场谷仓熟悉的、沉默的剪影。照片边缘,甚至能看见几缕模糊的草叶,仿佛能闻到夜晚田野间清冷而芬芳的气息。

这一刻,太宰治拿着手中温热的寿司盒,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楼道里那扇积满灰尘的狭窄气窗,望向哥谭的夜空。

映入眼帘的,永远是那片被城市霓虹染成病态橙红色、被厚重阴云永恒笼罩的低垂天幕。这里没有星辰,只有光污染构成的虚假黄昏和工业文明排出的污浊云霭。他沉默地关上了门,将门外那个没有星辰的世界隔绝开来。阁楼内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哥谭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在室内投下诡谲的色彩。

他没有开灯,只是拿着餐盒和那张纸条、照片,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是哥谭虚假的、由人造光源构成的“星河”,窗内,是堪萨斯真实的、浩瀚的星空,被禁锢在一张小小的相纸上。

他打开餐盒,里面是摆放整齐的蟹肉寿司卷,白色的米饭,鲜嫩的蟹肉,点缀着晶莹的鱼籽,热气混合着醋香和海鲜的甜味,形成一种温暖而实在的诱惑。

他就这样,坐在代表哥谭绝望的光影下,看着手中代表堪萨斯宁静星空的晚餐,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份寿司全部吃了下去。

蟹肉的鲜甜在口中绽放,米饭的温度恰到好处地温暖了他冰冷的肠胃。

味道很好,是一种能够抚慰人心的美味。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空餐盒放在一旁,那张写着笨拙笑脸的纸条和拍下了清晰星空的照片,还静静躺在他的手边。他望着窗外哥谭永恒的红黑色天空,许久许久。

那一晚,哥谭的夜空依旧没有一颗星星。但太宰治的阁楼里,那张小小的相纸上的星空,和胃里那份温暖的食物,却像两颗微弱却执拗的星子,在他内心那片虚无的荒原上空,顽强地亮了起来。

太宰治依旧没有回复克拉克任何信息,但下一次克拉克再来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空了的点心盒,被洗得干干净净。

太宰治依旧没有回复克拉克的任何信息。通讯器的聊天界面里,依旧只有克拉克单方面发出的绿色气泡,像一片孤独生长的草地,从未得到过一丝回应。

克拉克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依旧每日准时发送着问候与告知,如同将石子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也不奢望能听见回响。

然而,当下一次,克拉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栋破旧楼宇的楼下,手里提着新做的夹着新鲜番茄和乳酪的三明治时,他的脚步在接近门口时微微顿住了。

预想中未被触碰或许已经有些变质的旧食盒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内壁挂着晶莹水珠的透明塑料点心盒。

盒子被端正地放在门口那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旁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垃圾或灰尘,仿佛被精心安置过。

盒子是空的。

里面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被彻底地清洁过,在哥谭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而干净的光泽。

这一刻,周围犯罪巷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

克拉克凝视着那个空盒子,他的嘴角难以自抑地缓缓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柔软的弧度,蓝色的眼眸中,像是骤然落入了星辰,亮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狗狗在一点点的试探着进入猫猫的领地

第55章

克拉克给太宰治带过许多东西,这几乎成了他穿梭于大都会与哥谭之间的一项隐秘而持久的使命。

最初,试探的触角是温和而基础的。那或许会是来自梅婶厨房还带着烤箱余温的苹果派,或许是堪萨斯农场清晨采摘的,还沾着露水的草莓,又或许只是一杯用氪星科技精准保温的热可可。

后来,当那个被洗净的空点心盒第一次出现时,一种微小的鼓舞在克拉克心中滋生。他开始尝试将关怀的维度拓宽,变得更加精细和多元。

他会放下一本封面素雅,纸张微微泛黄的诗集,里面是某个敏感诗人对生命与死亡的纤细咏叹。

他不知道太宰治是否会欣赏这种文艺的忧郁,还是会对其中可能存在的无病呻吟报以冷笑。

他会带来几株据说生命力顽强,无需过多日照也能存活的绿植,比如叶片厚实的虎皮兰或姿态优雅的蕨类。小小的塑料花盆里,泥土湿润,透着生机。

他不知道这片绿色是会在这间灰暗的阁楼里找到一席之地,还是会很快在忽视中枯萎,成为另一个被丢弃的象征。

他会留下一盒价格不菲且包装精致的墨水,色泽是沉静的绀青或鸦黑。这带着一种对书写者身份的隐晦尊重,也包含着一丝或许能引导情绪流向纸面的期望。

他不知道这盒墨水是会用来书写惊世之作,还是永远不被开启。

他甚至会放下一套材质柔软的居家服,标签已被细心地剪掉。这举动近乎冒昧,带着一种超越礼貌距离的关切。

他同样不知道这套衣服是会被人接受,还是会被视为一种令人不快的越界。

克拉克并不知道太宰治究竟会对什么产生兴趣,或者说,那个复杂难解的内心究竟还保留着对何种事物的感应。他只能凭着直觉和有限的观察,将各种代表着“正常生活”和“微小美好”的物品带到太宰治的面前。

然而,在所有尝试中,最让克拉克感到意外甚至有些错愕的,是太宰治对一本厚重的天文图册竟然十分的感兴趣。

那本书并非流行的科普读物,而是一本相当专业的天文物理和宇宙观测图册,封面是深邃的墨蓝色,烫银的星图显得冷静而神秘。

书页厚重,里面详尽记录了宇宙中各类恒星、星云、星系的数据理论和大量由太空望远镜拍摄的高清图片。

那些图片展现着创世般的瑰丽与浩瀚,既有超新星爆发的绚烂,也有黑洞吞噬一切的虚无。

克拉克送出这本书时,并未抱太大期望。这书与他之前送的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物品截然不同,它太冰冷,太宏大,太远离日常。

他甚至担心这种关乎无限和永恒的议题,会加剧太宰治固有的虚无感。

但在书送出的下一次,克拉克在门口看到了之前装点心的空盒子的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那本天文图册并不在“被归还”之列。

克拉克清晰地记得,在送出那本书之前,他在最后一页空白的衬页上,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看不到星星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个。想象一下它们就在那里。」

他写下这句话时,想到的是哥谭永远被阴云和光污染笼罩的夜空,也想到太宰治那双时常望向窗外却似乎什么也映不入眼中的鸢色眼眸。

这并不是空洞的安慰,他只是想要通过这句话告诉太宰治:

即使身处不见星辰的深夜,也请记得,宇宙的壮丽并非不存在,它只是暂时被遮蔽了。想象力,可以成为一具通往星海的望远镜。

那本厚重的天文图册甚至代替了之前那本《完全自杀手册》的地位,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开始频繁的占据太宰治阁楼中那方寸之地里一个不寻常的位置。

没有被随意塞进书架,也没有被弃置角落,而是常常出现在沙发旁,窗边又或者那张空荡的矮桌上。

太宰治会花上很多时间,慵懒地蜷缩在沙发里,一页一页地缓慢翻阅。

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拂过那些印着绚丽星云、螺旋星系、以及如同冰冷钻石般恒星的铜版纸页。

图片旁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以及那些关于宇宙演化,恒星生灭的冷静描述。

当他凝视着那些由人类最尖端科技捕捉到的、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壮丽景象时,那双惯常笼罩着迷雾与倦怠的鸢色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被察觉的光芒,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对那片无垠深邃的向往。

不得不说,在那片超越人类道德与痛苦与存在的纯粹宏大面前,自身的渺小与苦闷,似乎也被按比例缩小到了一个近乎可笑的程度。

这种认知并非慰藉,却带来一种奇特的似乎被冻结住的宁静感。

有一次,太宰治凝视着一幅尤其震撼的猎户座大星云图片那是一片弥漫的、散发着粉色和蓝色光芒的宇宙尘埃和气体,是恒星的摇篮。

他罕见地主动发了一条信息询问:

「猎户座星云的距离,真的那么远吗?」

信息的另一端,克拉克正坐在《星球日报》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当通讯器提示音响起,他习惯性地以为是普通的新闻推送。

但当他看清楚名字时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拿起了手机。

拿起手机开始回复对面的人时,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而专注,仿佛在撰写一篇需要精确无误的报道。

他迅速而认真地回复了准确的数据,包括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不同的测量方法还有许多人类对这片星云的观测历史。

他最后道:

「是的,非常遥远。但我们看到的星光,却是它数百年前的样子。就像一种跨越时间的问候。」

之后太宰治没有再回复。

太宰治收到了那条信息。他仔细看完了那些精确的数字和说明,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跨越时间的问候,星光承载着数百年前的信息,穿越虚空,抵达此时此地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