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他们两人像是在私奔 可惜只是他的妄念……
“你当南蛮是什么好玩之地?”榆锋道:“这回任你如何哭闹打滚都不准去。”
绝招还没到用武之地就被拆解, 榆禾郁闷地趴在舅舅肩头不吭声,榆锋看他安安静静,倒是不习惯了。
“装稳重也不行。”
“我之前才在府里大哭一场, 现在嗓子还有些难受。”榆禾清咳两声, “等我缓缓再闹。”
前有大的忤逆, 后有小的淘气, 榆锋连连深呼吸, 抱他回龙椅坐着,端来安神汤, 半勺半勺慢慢喂。
榆禾嫌弃地抿嘴:“为什么这回不放蜜糖?”
榆锋:“因为这是朕本来要喝的。”
榆禾撇开脑袋:“那你喝吧,不跟舅舅抢。”
“卖乖也行不通。”榆锋就着碗沿一口饮尽, 心还是不平,气更是不和。
医署这帮人离了秦陶江, 竟连安神汤也熬不好,真是太过懈怠。
圣上把碗重重放在案面, 元禄即刻加快步调,头都快垂到脚尖,赶忙把搁了蜜糖的这碗递去龙案。
榆禾捧着茶盏,瞄了眼榆锋怒气冲天的脸色,顺手把这碗推过去,“舅舅,你看起来得再来一碗。”
“一碗足以。”榆锋举起瓷勺:“喝完就回府歇息。”
榆禾喝汤之时, 一把从他手里拿过碗, 转身招来福全,放去他手里:“给阿珩哥哥送去。”
“放下。”
福全后背近乎被冷汗浸湿,顶着威压,止住发抖的手腕, 将碗稳放去圣上面前。
榆禾扭头,就见舅舅面无表情,端碗饮尽,他弯起双眼道:“您不是说一碗够了吗?”
榆锋紧咬牙关,甜到齿间不适,这下子火上浇蜜糖,燃得更旺了。
榆禾当没看见,大手一挥,“再去给太子盛一碗。”
福全头也不敢抬,连步往后退,有元禄爷爷的提点,他自是知晓,不论何种形势下,都得先把世子殿下的话放心上。
榆锋转眼睨向下方:“站住。”
“舅舅。”榆禾蹙眉道:“他可比我俩更急需。”
榆锋冷哼道:“他活该。”
榆禾摆摆手,让福全快些回旁歇着,省得被舅舅捏住撒气。
“那舅舅你说,他到底讲了什么惹你这么生气,我给你们好好评评理。”
提到此事,榆锋再度沉默不语,榆禾又去看旁侧,榆怀珩笑着冲他摇首,示意无事,榆禾左看右瞧,什么端倪也没观出,实在一头雾水。
可这气氛绝对大有古怪,舅舅看起来心事重重,阿珩哥哥反倒是如释重负一般。
从他进殿到现在,两人似是互为生人,既不相顾,也无言,榆禾饮完几杯甜茶,嗓子正舒服,刚准备嘀嘀咕咕烦到舅舅老实交代,元禄碰巧折身回来禀告:“圣上,不争住持求见。”
“不见。”
“让他进来。”
舅甥俩同时开口,榆禾眨眨眼,榆锋与他对视几息,撑在扶手上,阖眼养神,元禄见状,立刻去殿外迎人。
不争立于殿中,合十道:“贫僧愿与世子殿下共赴南蛮。”
“好!”榆禾兴高采烈,不争小师父就是讲仁义!
“好个……不许去。”
若不是榆锋抓得快,榆禾都要从龙案上方飞身扑过去了,被他拎回来还哼哼唧唧得不情愿,大声闹着不想在他这儿坐,要去安慰榆怀珩,再看那个逆子,手抬得跟平时一样自然,显得若无其事。
气得榆锋捻来糕点堵榆禾的嘴,心头强压的火险些憋闷出内伤来。
趁殿内安静下来,不争开口道:“贫僧研习过《易经》术数,略通占候之法,可起卦算出师父的大致方位。”
榆禾连道:“那你现在快算算!”
不争:“还需亲履其地,真机方能显于卦爻之间。”
“舅舅,多耽搁一些时日就多几分凶险。”榆禾抱着榆锋的胳膊道:“爹爹也是我们的家人,他为了我,不顾自身安危留在南蛮,我想去接他回家。”
榆锋眼皮微动,心内酸楚不已,轻揉着榆禾的脑袋,他这些年来,常常感到对小禾亏欠甚深,独独是他们给的关心照料,哪里能填补得了双亲未在的缺憾。
明明小时候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长大后却从来不在他们面前提想念,乖得令人心疼,他不忍再拒绝。
尽管绸缪帷幄数年,如今两仪草已齐备,棋一也定能护人平安,南蛮还有萧万生的接应,但总会忧心,怕那千防万防的终有一疏。
而明日,滇城一事大抵会在京城内人云亦云,传得沸沸扬扬,他不欲让小禾背负如此沉重的道德枷锁,眼下最好的法子,居然倒成了连夜出发南下。
榆禾静等上许久,看出榆锋逐渐松动的神情,甜笑着凑过去:“舅舅放心,您这回派多少人跟着我去,我都没意见。”
“不然你还想孤身独闯不成?”榆锋才平缓的心,顿时又七上八下起来,就小禾这般浑身是胆的性子,如何能安心?
榆禾乐道:“那自然是没有小弟成群,堪比排山倒海之势的阵仗来得威风!”
榆锋极沉地叹息一声,千章万句凝在心头,想要叮嘱的繁言说到天亮也道不尽,又怕给人平添不必要的思虑,愁得他都快一夜白头了。
“万事小心为上,不许逞强。”
榆禾连连点头,摩拳擦掌,眸间分外坚定:“此次定能替娘亲报仇,救回爹爹,诛伏魔首,定鼎江湖!”
榆锋头痛地扶额,他就知道短短几字根本不能入榆禾的耳,小东西又沉浸在江湖恩怨的话本里,半点不带怵的。
榆锋放他下去,拍拍他的背:“行了,现在便出发,早去早……”
“我说了不准去。”榆怀珩快步上前,紧攥住榆禾,把人护在身后,眼也未抬,“孤替他前去,用大荣储君换一个和尚,南蛮自是知晓孰轻孰重。”
榆禾被他掺火药的语气一惊,歪身瞥见舅舅额角青筋都鼓老高,连忙拽着榆怀珩往外跑,扔下一句:“上回去西北打劫的舅舅私库,我得一碗水端平,这回抢东宫的!”
御道两侧的侍从连连躬身避让,榆怀珩也不知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仪态被多少人看去,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他大抵当真是失血过多,竟会觉得,他们两人像是在私奔。
可惜只是他的妄念。
一路跑回东宫,榆禾气喘吁吁地倚在榆怀珩身前,“我算是知道舅舅为何气成那般了。”
“你这哪是顶嘴啊?”榆禾压眉皱鼻,学他刚刚那副凶狠表情,“你们这是一言不合,就差对打了!”
榆怀珩的目光系在他身上,轻笑道:“学得一点也不像。”
“你还笑得出来?”榆禾拉他坐下,眯眼审问,“你如实说,你跟舅舅先前到底为何事争论?”
“不会是在我进宫前,就知晓我收到南蛮来信了罢?”
榆怀珩定定望着他:“算是罢。”
“笔五哥动作这么快?”榆禾喃喃自语,双眼眨得飞快,紧接着往左边虚晃一招,刚转身后撤,就被拎去榆怀珩腿上。
榆怀珩垂首,靠在他后颈上,“小动作也太打眼了。”
榆禾原也没想逃走,只不过看他情绪低落,如往常般同他闹闹罢了。
“你小心压到伤口,要是在额头上留疤,俊脸可就要不保喽。”
“舍得给祁泽用金玉膏,舍不得给我用?”
“谁说的?”榆禾道:“你不松开,我怎么给你涂,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一放手你准跑。”榆怀珩暗下眸色,“那我宁愿留疤。”
榆禾震惊到侧脸瞧去:“适才御医真的检查彻底了吗?你不会被砸傻了罢?”
榆怀珩纠正道:“是疯。”
“完了完了。”榆禾转身面向他,担忧地来回打量,“你这么爱摆架子,要颜面的人,竟然能说出自己疯了……”
“墨一叔……”榆禾正想让人请御医再来瞧瞧,就被榆怀珩捏住嘴。
榆怀珩:“我这疯症,无人能医。”
榆禾打开他的手,“少讲丧气话,你当秦院判是吃素的!”
“他现在可没空。”榆怀珩顺势牵住他的手,“你好哥哥的伤,比我重得多。”
“这有什么难的?”榆禾仰脸道:“把你丢进去一起闭关,正好还能给你放长假,不用批折哦。”
榆怀珩轻啧道:“那孤更要头痛欲裂。”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不就是打输两架嘛,至于见面就掐吗?”
“哪有掐?”
“是——是——我说得不对。”榆禾悠悠道:“太子殿下的架子可足呢,那是半字都懒得跟郡王多言的。”
榆怀珩:“皆为我的不是了?”
“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就是那般性子。”榆禾笑道:“你年岁大,大人有大量,跟弟弟计较什么?”
榆怀珩摩挲他的脸:“我只有一个弟弟。”
“错了。”榆禾哼哼道:“阿珩小弟,你只有一位帮主。”
榆怀珩捏住他的脸颊:“给你威风的。”
“本帮主自然是八面威风。”榆禾亮起双眼,“阿珩小弟,现在我们荷鱼帮与武林最大的邪修魔头将迎来终极决战,本帮主怎可依人檐下雀,缩翅不敢飞?”
“待我先去探探路,给你们扫清障碍,如此叱咤风云的一战,没有小弟来看可不行,等我发请帖啊。”
榆怀珩紧抱住他:“太危险,不去,好不好?”
榆禾拍拍他:“我连千年恶鬼都能降伏,区区人类魔头,不在话下。”
“人比鬼可怕。”
“舅舅都能同意,说明他定是备了万全之策,准能保我无碍。”
榆怀珩沉默许久,枕在他肩头:“对不起小禾,是我无能,被这没用的太子身份捆着,连与你同行都做不到。”
“哪有后援跟先锋一块儿上的道理?”榆禾笑着道:“再说了,我这么多年能在京城横行霸道,你这个第二大靠山自是功不可没。”
“而且你还要让我靠一辈子呢,可得把太子身份坐稳了,不然我将来在武林打群架,没人给我撑腰可怎么办呀?”
榆禾嘀咕半天,突然感觉脖颈印来一丝丝微凉之感,转瞬即逝,榆禾惊讶不已,嘴角实在压不下来,歪头扬声道:“你哭啦!”
榆怀珩侧首过去,偏生榆禾非要伸脑袋过来细细端详,不亲眼瞧见不罢休,他只好把人按进怀里,“你先前泼的水,没擦干。”
榆禾笑到肩背颤动,抬手比划:“这么一点点,十滴加起来都没我一滴多,哭得不够格,只能拿丁等。”
“那我是比不了你。”榆怀珩轻叹着勾起嘴角:“哭起来能淹了整个东宫。”
榆禾不爱听,拽他起来,跳去他背上:“走不动了,你送我去京郊。”
榆怀珩稳稳托住腿弯,“懒成这样,还要去行侠仗义?”
榆禾晃悠着两腿:“本帮主这是颐养精神,才能打得魔头措手不及。”
夜色深重,榆锋和榆怀珩同送榆禾至京郊,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两人无声站在原地,淋了一夜的雪。
第172章 你说对吗? 弟弟。
十一月, 南蛮。
离王庭不远,有一处萧瑟凄凉之地,遥遥望去, 荒无人烟, 唯有一顶破旧的营帐孑然孤立, 帐身已是百孔千疮。
粗布门帘被掀开, 一道幽黑身影踏入帐内, 来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棱角分明, 白到瘆人的下颌。
他左手端着一只破损的石碗,碗中药液微微晃动, 飘出的药味弥漫开来,让整间帐内原本沉滞的空气又凝重几分。
经年累月散出去的药性, 早已侵蚀四周土地,使得营帐附近寸草不生, 蚊虫绝迹,更无活物愿意靠近。
掩在黑袍之下的人依然安之若素,缓步走去草席前,“大王,该服用长生汤了。”
枯黄野草堆里,邬摩骨瘦如柴,气若游离, 用尽全身余力愤恨地盯向来人, 重复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话:“弥熤,给我个痛快。”
碗沿抵去他嘴边,粗糙的石角瞬间割开道不浅的口子,半碗药汁灌下, 他那干涸溃烂的嘴皮才堪堪渗出血丝来,邬摩连痛呼的力气也无,喉间只能发出轻若无闻的嗬气声。
褐色汤药顺着他干瘦的面颊蜿蜒而下,渗入草席,邬摩枕卧之处,药液早已淤积成大片深黑的污渍,枯槁头发与散乱杂草粘结其中,难以分辨。
“量喝得不够,年老易忘之疾总易反复,终将阻碍大王的长生大业。”
直到一碗饮完,邬摩抖如糠筛,体内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外表刺痛如砂纸打磨,浑身人不似人,鬼不如鬼。
“你不得好死!弥熤……我定会化身为厉鬼……来向你夺魂索命……”
“大王何出此言?我为您治理南蛮,你以身助我试药,很公平的交易。”
邬摩痛苦不堪,呼吸声破裂得犹如布匹被暴力撕扯一般,仿若要不了片刻就会彻底了无生息,但每每在其昏厥前,细密似针的尖锐痛意又会把他再次唤醒,重新投入炼狱之中,反复熬煎。
备受折磨之时,强烈的悔恨也同时涌来,他当年千不该万不该,听信其谗言,甚至还赐王族姓氏予他,作为下一任的君王悉心培养,如今看来,他真是愚不可及。
早知如此,杂种出生后,就不把人丢弃,纵使那姬妾身份低贱,可有他一半贵族血脉,怎也比这个孽障好上百倍!
折磨至此,求饶声都断续如缕:“邬熤,恳求你给我个痛快……”
“大王你看,药效还是极好的。”邬熤随手将石碗扔去他手边,碎片霎时四溅翻飞。
邬摩抽搐着手指,执拗地朝前挪动,尽管是无用之功,他还是日复一日地伸向几寸之遥的利器,可动弹片刻,便力竭停滞。
邬熤立在原地半晌,待欣赏够了,便如往常般转身离去,走至帐门前时,身形猛然一晃,膝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半蹲下去,大颗冷汗接连砸落在地。
此刻,他的腹部明明完好无损,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暴拽撕开,五脏六腑间如有刀尖在内里生生搅动,力道悍然如江海倒灌,他扑哧一声,骤然俯身,喷出大滩血肉来,白发从黑袍里掉落,发梢垂在地面,顷刻间染满猩红。
“哈……哈哈哈……报应!”邬摩艰难转首,直直看红了眼,竟从草席里微微抬起半身,怒吼道:“苍天有眼!实乃苍天有眼,听到我日以继夜的祷告,让我亲眼盯着你,死在我前面哈哈哈!”
“弥熤你等着,就算你下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会一层一层地去寻你,把你活活撕成碎片!撕成碎……呃——”
一把匕首飞去邬摩喉间,砰咚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母蛊在粘腻血泊中,刹那间化为飞烟,邬熤强撑着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断续,“不可能……”
他所炼制的鸠羽蛊,威力更胜失传已久的古法,在此世间,他的毒理可谓是天下至尊,无人可匹敌,更是无人可解!
反噬之力再度袭来,犹如万蛊蚀心,邬熤捂住嘴,肩背痉挛到躬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激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飙出,悬挂于下颌,显得更为惨白骇然。
他撑地起身,蹒跚走回尸身旁,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下,手腕拧转间污血飞溅,在黑袍上洇开大片深色印迹,帐内瞬时被铁锈血味充斥。
邬熤眼底燃起一片暴烈的红,内心在瞬息之间化为冰冷墟土,再也同感不到半丝喜怒哀乐,怎会如此,他无法容忍,更决不允许这条相连之线彻底断裂!
不多时,草席间尽是血肉模糊,邬熤动作非但没停,反而愈加暴戾。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暗红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抽动,邬熤突然放声大笑,以他的精密筹谋,鸠羽蛊本该在月尾催动唤醒,给那些愚蠢之人一份措手不及的庞大贺礼。
他们定还以为,未到二九之年,一切都会安然无虞,殊不知,这毒发之期,不过只是铺设的障眼法而已。
想及此,邬熤又猝然止声,寂静几息后,以匕首撑地站起,重回夷然自若之态,但比起先前,气竭形枯甚多。
明明是万无一失之计,为何会被破开?秦陶江的医术根本远远不及自己。
邬熤握紧刀柄,他原可以近日动身前去大荣,挖开肮脏的尘泥,亲身为榆禾开棺,迎接他的新生。
噗一声,匕首没入后方烂肉,邬熤步履艰难地往外迈,他准备数年的庆生典礼,莫名被毁于一旦,甚至还反而搭上半条命,简直是荒诞至极。
那些人不会以为如此,便万事大吉了罢?
邬熤吹燃火折,随意丢向营帐,烈焰瞬间将其扑卷吞没,黑烟滚滚直冲云端,只余一片枯土灰烬。
回到王庭之后,用来试药的新人正巧被赶至王帐前的空地,各个双眼空洞无神,仿若是行尸走肉一般排排而立。
最前方,站着一个身长八尺多,体形健壮之人,他身着兽皮,右臂连同大半肩背暴露在寒风之中,高举银铃摇晃两下,众人听令,将药蛊吞入口中。
送来的足足有五十余人,居然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刻,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
旁侧,邬熤见状,只字不言,高大男子却陡然捂住胸口,双手按进泥地,久久不能起身。
邬熤面色更显阴沉,近段时日的草木之躯尽是些凡胎浊骨,不堪造化的虫豸,白白浪费如此多上等良药。
而他花费数十年,好不容易造就的三只药人,经过毒药的千锤百炼,拿下区区几座城池,照理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曾想,竟还敌不过那些低等躯壳,一个比一个废物。
邬熤又瞥向那个从边远村落捡回来的孤儿,较之那三人,能称得上是资质尚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南蛮还真是一堆浅陋命舛之辈,没有一个能成大事的。
野奴绷住劲,稳步直起肩背,走去邬熤旁侧,“圣医消气,您吩咐狩猎之物,已经抓到。”
邬熤冷笑一声,“带上来。”
野奴行礼退去,从后侧草丛中,拿起铁链,拖来一名浑身满是泥污的光头和尚。
不为面无血色,被粗鲁绑在木架之上,手脚皆缚在堪比胳膊粗的铁链之中,尽管狼狈不堪,可那股空寂禅意之气依然未散,望向他的眼神,倒似是古井里掉入巨石,愤怒如有实质,恨不得即刻将他剥皮削肉。
邬熤立在高处,“你们这种苦行僧,不最是讲究行事光明磊落?在我这儿躲躲藏藏十多年,滋味不好受罢?”
“身法的确是不错,比暗探还抓。”邬熤随手取来罐药蛊,强行灌下去,“错失这么多年,可得一份不落得补回来。”
不为蹙紧眉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忍住灼烧之感,一字一顿道:“你作恶多端,不得善终。”
“好一个不得善终。”邬熤道:“那你与血亲长姐结为夫妻,岂不是有违纲常,不得好死?”
不为:“这份业报我自会承担,与小禾又有何干系?”
“何干系?”邬熤好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与仇人之女诞下的两子,自然也与她一样,留不得。”
不为双拳紧握,奋力挣扎,腕间没多久便磨出道道血印来。
邬熤走上前,离近观赏他勃然震怒的表情,修行数十年又如何,这副发狂丑态,不也与凡人别无二致吗。
“我本来是想要亲手掐死他的,看他在我手里一点点断息咽气的模样,那粉嫩的小脸,许是会渐渐变紫罢。”
“可临到动手,我便觉着无趣,这般娇贵的小孩,那自然是得在最好的年纪,在最疼爱他的家人眼前,砰咚一下,吐血倒地而亡,那般血花四溅,落去每个目眦尽裂的人眼里,那才能称得上是,有趣。”
一阵寒风吹来,黑袍的兜帽垂去背后,露出张与面前之人近乎一样的容貌来,邬熤扬笑道:“你说对吗?弟弟。”
“这个小的,暂且容他再留些天数,而那个大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干尸。”
听到铁链撞击木头之声愈发响亮,邬熤唇角抬得更高,走回高处,心情愉悦道:“用不了月余,大荣也会为我所有,我将一步步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圣主。”
野奴按照圣医示意,取来满满一箩筐的瓶罐,面无表情地挨个给和尚硬灌。
邬熤:“希望你能撑到我夺回皇位的一天,到时还会有份大典,你若是不在场,可是会凭空少去好些乐趣。”
不为闻此言,平视看向对方,悲悯天人的眉眼里,嘲弄尽显,“可惜,你谋算至今之事,不过是场空中楼阁。”
“流落在外的皇子。”不为轻嗤一声,“我们的生父不是大荣先帝,而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位行宫侍卫总领。”
邬熤面带愠色:“这才服用多少,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不为示意自己袖袋,野奴快速从中找出一本泛黄书册,双手呈给圣医。
“这是先帝当年在行宫的彤史。”不为:“你让暗桩潜伏大荣数年,自是能辨认出,是真是假。”
邬熤曾借毒蛟之手览阅不少大荣文书,对其规制谙熟于心,眼前章程确属合规,他逐页审阅,皆没有弥娅的名字,神情骤然大变。
第173章 你如今落在我手里 榆禾会不会乖乖归附……
当年, 弥娅随贡礼前去大荣,沿途遭遇山匪,她本就存着死志, 刀刃挥来时, 她坦然迎上, 可却被从天而降的武林侠士相救, 对方见他们远道而来, 不太放心,便在暗中默默护送。
此人武功看着极佳, 身法反倒是有些疏漏,她都能瞧见未藏好的半片衣袍, 从树干后头随风飘出。
白天随从们太过警惕,看管甚严, 弥娅只能在半夜里,趁他们歇息后, 翻车驾的窗棂下去透气,而这个热情的大荣侠士,总会跟在她十步之外,她知晓对方定是看出那日她想自尽,才会如此。
可将来成为一个异域姬妾,被困在朱红高墙之中,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更何况, 听说大荣皇帝年纪轻轻就看起来一把年纪, 不仅相貌丑陋,还体虚亏空,想想就令人作呕,定是不如这个侠士赏心悦目。
弥娅收回装作要投湖的脚, 转身看向那位一脸紧张,随时准备跳水相救的傻大个,那么好的意外身亡机会都被此人破坏了,她得报复回来才是。
想是这么想的,可见到对方嬉笑着过来交谈,她也忍不住跟着挂起笑意。
之后的路途中,两人天天在月光底下相会,即使语言不通,也要连比划带猜地聊上许久。
这般美好的时光不易且短暂,弥娅站在行宫门口,望向不远处枝头的身影,她也想过要不顾一切地随人一走了之,可为了南蛮,生死皆不能任由她意。
但面容可以。
弥娅最后望了一眼萧万生,此人眼神太好,她不希望毁去自己在萧万生心中留有的美好记忆,还是等走进宫殿再划罢。
她下手够狠,宫内嬷嬷都被横穿两侧脸颊的伤口惊到,生怕被连累,将她藏在偏远别院,不准她出门,更是完全不敢让她面圣。
好在这回进献的才子美人足够多,皇帝日日沉醉在美人香里,不出三天,便把为得天下第一美人的南蛮公主,才下令提前朝贡进谏的肆行全忘光了。
熬过这个夏日,此后的日子是更加难熬,就算从未侍寝过,但她名义上也仍是皇帝的人,行宫内的嬷嬷内侍向来极会攀高踩低,对她这个容貌尽毁,余生无望得宠之人,自然是非打即骂。
弥娅以为今后只能凄凉一生,可没想到,萧万生竟会来此,据他所说,行宫总管特别好收买,请他喝上几顿酒,便能混上个行宫巡视的侍卫当当。
两月不见,对方还是跟初遇时一样,嬉皮笑脸的傻大个,望着她这般难看的面容,眉眼里居然还能如此深情,可为了他好,还是能不见就不见罢。
如此你躲我蹲的折腾上数年,她本就倾慕,被萧万生打动到更是忍不住偷见数回,正像是对方所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刚一点头,就被带去云隐山顶,在百日红树下,对着圆月拜了天地。
那时萧万生再度提出要带她走,可她还是担心,万一皇帝阴晴不定,记起她来就不好了,南蛮式微,父王只会窝里横,她总要为身处水生火热的母妃多想想。
因此,她反倒是提出先给萧万生留个孩子,如果不能长相厮守,她也想和对方有个牵绊。
此般话语,着实把萧万生吓上一大跳,刚拜完堂,就变成她追他逃。
弥娅很是不解,大荣男子怎会如此胆小?
但在她的坚持压迫之下,萧万生总算是松口答应,为护她平安,在次年皇帝至行宫时,弄出个不大的意外,给其护驾及时,当上了说一不二的行宫侍卫总领。
只要皇帝不在,行宫内无人敢惹萧万生,也不知这个侠士是怎么吓唬人的,她住的地方,再没人会经过了。
但没料到,她怀的是双生胎,产后便落下病根,怎也调养不好,萧万生搞来的药,简直苦到舌头都要掉,可硬是给她续上十年寿命。
萧万生没日没夜地陪她,给孩子接生完之后,一眼都没瞧过,弥娅想亲身照顾,又怕给孩子们过上病气,对方看她纠结不定,还是头回不与她商量,直接从行宫外请来专门的嬷嬷,安排他们住在相距较远的院内。
行宫内年年都会有管事厨夫等人避开夏日,悄悄带宫外的子嗣进来居住,凭空多出来两个孩童,倒也不算打眼。
弥娅知晓萧万生是担忧她会劳累过度,也没再坚持,她的时间不多了,总得与他多说说话。
昏昏沉沉之际,弥娅总会做噩梦,梦见她走后,私情被揭穿,孩子们皆被抓去乱棍打死,每日醒来,便开始忧心忡忡。
无论是冒顶皇子名号,或是她作为先帝名义上的姬妾还私通生子之事,都会给两子招来杀生之祸,不如让他们潦草一生,好歹自由自在,且性命无忧。
她请求萧万生把两个孩子送回南蛮,对方自然是什么都依她,派了生死之交护送,不曾想,萧为倒是与修行有缘,半路之中碰上妄空寺住持,他也愿意随之剃度入佛。
弥娅想这样也好,寺庙清净且安全,还能给萧万生留个念想。
听闻弥熤也被平安送去她母族后,她终于是能安稳入睡,一夜无梦。
心头重担解决之后,她感觉自己命数将尽,萧万生再次带她去那棵百日红树下,开得依然如成亲那天艳丽,她最后依偎在萧万生怀里,笑着望向他,明明才三十多岁,竟都快要满头白发了。
尽管是被迫来到大荣,可她还是过得特别幸福。
萧万生为了她困身于行宫,她想葬在这颗树下,对方抬头就能望见。
“可笑!”
邬熤厉声打断,大力撕开彤史,破碎的纸页满天乱飞,他暴怒到五官都变得扭曲。
他在行宫住到十岁,只见过弥娅仅仅三面,从记事后的时日,是他此生最恨之切骨的梦魇。
那些宫人表面尊敬,还没等他走远,嘲笑声就会钻进耳里,即使母亲一直对他们的身世讳莫如深,但他认定自己就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他怨恨大荣皇帝对他们不管不顾,凭什么不接纳他这个皇子,埋怨母亲的懦弱,赶他走分明是妄断自己恢复不了皇子身份,嫌他累赘才会果断抛弃。
更恨突然冒出来的行宫侍卫,区区总领,竟敢不听皇子的命令,把他强押给下人,送出行宫,定是被其他大荣皇室所收买,来解决他这个后患,这种趋炎附势之辈,他最是鄙夷不屑。
就连弟弟都要背叛他去修行,入住的还是大荣开国元帝兴办的寺庙,这与投敌有何区别?
跋山涉水的途中,他时刻防备身旁之人,打算先下手为强,可这个该死的贱民,居然将他手脚捆住,让他一路受尽屈辱。
回到南蛮后,待的还是个穷乡僻壤,这里的劣等人嫌他面相阴郁,不好相与,皆绕着他走,甚至连路边摊贩见他经过,都要戒备,怕他偷东西。
简直是荒诞无稽,只有他唾弃这等鼠辈的份,怎能容许自己被他们肆意羞辱。
他从十岁起便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压入污泥,轻易死去太过便宜他们,生不如死才是他们最该承受的奖赏。
而南蛮和大荣,乃至于这天下,迟早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想及此,邬熤慢慢平复下来,以铁链勒起不为的脖颈,逼迫他抬首仰望,“你是故意被我抓来,就为了讲述这段感人肺腑的陈年旧事,来唤醒我的骨肉亲情?”
“故事倒是别出新裁。”邬熤向前攥紧链条,盯着不为充血的脸庞,瞳孔里映出疯意,笑得猖狂:“是真的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在乎?”
“弟弟啊,你还真是念经念坏脑子了,傻到用你这假仁假义的慈悲心怀来感化我。”
待不为双眼充血,青筋爬上脸侧,邬熤慢腾腾松开手,不为即刻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当年之事,我也是近日才悉知,大家亦有苦衷,如此安排,对于你我而言,原已是最好的归宿。”
“而你却怨天尤人,犯下天理难容的过错,如今,自该承担这份罪行,收手罢。”
“苦衷?与我何干?”邬熤狞笑道:“收手?我何错之有?”
不为平声道:“业障缠身,冥顽不灵,可悲。”
“我用得着你一个阶下之囚可怜?!”邬熤抓起手边铁骨鞭用力抽过去,不多时,再次静下心气,勾唇道:“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你猜猜,榆禾会不会乖乖归附于我呢?”
不为神情剧震,下一瞬,似是要毅然阖紧牙关,邬熤大步冲过去,掐住他两侧腮帮,“想咬舌自尽?如此美事,我怎会准许发生在你身上呢。”
“你必须得被我,折磨致死。”
不为看准时机,用力咬在虎口之处,邬熤吃痛,狠踹他好几脚,这个疯狗还是不松嘴,力道大得惊人,他怒而骂道:“野奴!你这个杂碎渣滓就干看着?!滚过来把他下巴卸了!”
野奴听到指令,立刻滚地前来,不为喉结轻滚,没再反抗,下颌脱离原位,悬在半空微动,无力合拢,齿间尽是鲜血,逶迤流下。
咬痕深到见骨,邬熤却忍不住连连发笑,肩背都随之颤动,片刻,阴森森地看向不为。
“弟弟,既然你如此急切地想与我叙旧,哥哥我自是欢迎,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第174章 天机…… 就是用来被泄露的!……
正值十二月。
迎着月色启程后, 榆禾窝在马车里,神情难掩心急,认真精研萧爷爷所赠的功法, 打算一入魔界, 便与邪修日夜不休地大战百余回合, 牢牢牵制住对方, 好让砚字辈快速依据不争起卦算出的踪迹, 寻到爹爹。
还未读完半页,不争却向他坦白, 其实半点不通占候之法,永宁殿内所言, 只是为求得舅舅同意,和他一起南下。
听到这话, 榆禾实在惊讶不已,心法都掉去地上, 实在不可思议,出家人竟会打诳语了!
难不成是因为经卷抄不完,怕被舅舅责罚,才躲出京城的?没道理啊,不争又不是他,理应干不出这种事情来啊。
唇瓣张张合合半天,言辞还没措好, 不争就附来身侧低语, 字字句句听得榆禾眼皮都瞪酸了,爹爹居然是诈败被擒,从而以身涉险,借机深入, 探查敌情?此计居然还是爹爹与萧爷爷共同谋划的?
不争眼皮微垂:“有萧施主在,师父性命无忧,还请帮主安心。”
“等等!”榆禾抓住扔下个惊天大消息,转身就要离去的不争,“哪有说话说一半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
不争仅仅动弹两下,便垂下手,“此事首尾,已尽述讫。”
“不争小师父,今岁功法怎么退步了?我攥得如此松,你都挣脱不开,还怎么和本帮主一起闯荡江湖呀?”
榆禾得意地晃晃两人相牵的手,仰脸审问:“首在哪里?尾又在哪里?速速老实交代,我爹爹和萧爷爷究竟是如何认识的?你又为何知晓他们两人的密谋?”
不争:“施主,天机……”
“就是用来被泄露的!”榆禾松开手,站去床铺之上,低头俯视:“晾你新入帮派,不懂规矩,本帮主大人有大量,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不如实说清,逐你出荷鱼帮。”
此时,棋一刚好推开左面帷门进来,榆禾扭头看的功夫,不争推开另侧门,闪身绕去车驾后方,动作行云流水到只在眨眼间。
明明身法这么好,先前在装什么?很好,敢诓骗帮主,他要狠狠给人记上两大笔。
正要让棋一叔去逮人回来,榆禾就再次被一个震天消息砸得双眼溜圆。
南蛮的关要之地,已尽数被舅舅派去的暗探据守?!难怪舅舅没给他派兵,原来是可以直接在南蛮大点兵马啊。
夜间太凉,棋一哄他上软榻躺好,才接着细说。
由于邬熤的治国之道是驭民若偶,令行禁止,以操纵心神之药逼迫士兵们服用,长年累月下来,他们的作战反应已然变得僵木迟钝,而榆锋部下皆是精锐,两方相碰,南蛮自是破绽尽现。
“叫了他这么久的巫医,没想到本名居然差不离。”榆禾嘀咕完,接着问道:“他这样胡来,难道不担心有朝一日会兵临城下吗?”
棋一:“以他视民如草芥的品行,大抵是会推百姓去挡。”
榆禾当即气得从被窝里跳起来,不带喘气地骂上许久,棋一待他骂尽兴之后,重新掩好锦被,“殿下放心,圣上已安排好人手,再过不久,除去王庭之内,其余无论是百姓或士兵,皆会陆续撤离。”
“那岂不是动静太大?他就算再蠢笨,也很难不发现领土变空城罢?”榆禾实在忧心得睡不着,裹住被子翻身坐起来。
“他对自己的毒理极为自负,认定世人贪生之本性,不在意他们是否会逃离,确信想活命之辈,终会归来。”
听及此话,榆禾拧眉片刻,却看棋一叔风轻云淡的神情,顿时亮起双眸道:“有法子能寻到大量解毒草药了?”
棋一颔首:“此事十拿九稳。”
榆禾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乐得来回打滚,棋一护在床铺周边,尽管车厢内都铺了毛毯,可若是摔下来,小禾帮主总归是要嫌丢脸的。
“可那么多人,安置去哪呢?”榆禾想到这事,再度愁眉苦脸,“大荣较为地广人稀之地,也只有西北了,但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西北那气候,适应不了罢。”
南蛮现今所剩的人口,还不抵大荣最小城镇的容量,这些事自有他来善处,棋一不会道多余的话让殿下烦心。
“暂且移去铁勒。”
铁勒?榆禾扬起眉尾,对了,他除去帮主之位,是还有个君主身份。
榆禾兴奋道:“如此甚好,气候与南蛮差不多,人烟更为稀少,铁勒人又纯朴憨厚,适合他们去调养身体。”
“正是。”棋一面色柔和,“天色不早了,殿下忙碌一天,快些睡罢。”
短短一个时辰里,所有人都在哄他宽心,榆禾也不再胡思乱想,把烦琐愁绪清空,抵达南蛮之前,他确实该好好养精蓄锐。
榆禾听话躺下,眨眼道:“棋一叔也快去歇息罢。”
棋一坐在床边空地:“今晚属下守夜。”
榆禾黏糊应好,目光不自觉往前方的车帘瞄。
棋一道:“可需要属下去赶车?”
“不用不用。”榆禾笑着道:“之前大家说好,按抓阄来定,还是本帮主亲自坐镇监督,不好反悔的。”
当时砚七看他心烦意乱的,就找他告状,控诉砚护法每回出远门,都让他多赶好几次车,便提出此计,榆禾也觉得蛮好玩,就答应下来。
全然忘记阿荆是臭手这回事了!
榆禾抠着被角,阿荆这个手气,不会是要赶一路的车罢?
棋一道:“让砚一来给您念话本?”
“好呀。”榆禾眼里闪过狐黠,“把后面那个吹寒风赏夜景的和尚也抓过来。”
片刻后,榆禾枕在砚一腿面,笑嘻嘻望向来人,“不知道不争小师父的腿法和棋一叔相比,谁更甚一筹呢?”
不争合十道:“贫僧认输。”
“既然如此,过来接受惩罚。”榆禾捏住他衣袍,将人拉来床铺边坐好,递给他话本时,就止不住连笑好几声,“从头到尾,一字不能落。”
这本讲述的是和尚与妖族相恋,可最终还是遵从道心,伏魔降妖的故事,榆禾最爱听的桥段便是,妖族魄散之后,和尚道心随之消陨,借酒消愁,醉后连喊露骨疯话的情节。
话本分为上下两册,榆禾给他拿的是下册,正巧开头便是此情节,不争一眼阅完整页,久久未言一字。
榆禾瞧他表面镇定,唇角却有些紧绷,笑得更是开心,凑去不争面前,“你是情愿念这个呢,还是继续坦白先前未聊完的事?”
榆禾离书册极近,不争看向话本的目光,大半都落在这张明媚笑颜上。
“自古妖魔殊途同归,下一世,贫僧愿堕落成魔,只求与心爱之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最后半句,不争几乎是望着这双,亮到尘尽光生,照破千山万水的琥珀眸,一字一顿说得极缓,语气虽与寻常无异,可掺入真情,再平静的音调,也会掀起涟漪。
不争的视线太过直白,举来遮掩的话本没有半分用处,旁侧两人自是瞬息察觉,暗下的眸色里尽显寒意。
只有榆禾什么也没意识到,连连拊掌惊叹:“你有这么好的说书天分,怎么想不通去当和尚了呢?”
不争:“世事难料。”
只是随口打趣而已,莫名觉得不争似是真感到有些遗憾。
榆禾叹口气道:“行罢行罢,你宁可被我戏弄,也要做守信之辈,我也不好再强迫你。”
不争:“待尘埃落定,贫僧会将所瞒之事和盘托出。”
榆禾托着脸点点头,知晓这些其实也已足够,能让他安心许多。
还没安心多久,陡然听到,“路经滇城之时,贫僧便会与施主分道而行。”
未等榆禾诧异问询,不争三言两语道完永宁殿所议之事。
榆禾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原来阿珩哥哥与舅舅吵成那样,是因为此事,好个生非作歹的邪修,总是扰乱别人家庭和睦,实属罪不容诛!
“施主不必过虑,此去南蛮,平心如常即可。”不争合十道:“其余事宜,交由贫僧处理,定不负所望。”
“先前所说十拿九稳的法子?可你又不会医。”
那会儿也未说清楚到底是何办法,可现在听来,小弟们各司其职,给自己安排得马不停蹄,独剩他这个帮主一知半解。
榆禾歪头望向棋一,撇嘴道:“棋一叔,你们这是帮内另立独门别派。”
棋一半跪道:“殿下……”
“好啦好啦!”榆禾拉他起来,“要怪也是怪舅舅,定是他命你不准说的。”
长辈们属实是筹划得太过周全,荷帮主想来想去,突然就哪也插不上手了,如此看来,他只需拖住邪修的注意,给各方减少些麻烦就行。
好办好办,大闹南蛮王殿,简直是小事一桩!
榆禾重新躺回去,点点不争手里的话本,美滋滋地继续听书,砚一按摩的手法极好,榆禾趴在软枕里,不多时,眼皮就变得沉重,还没听到和尚在梦中与恋人相会呢,自己就先进入梦乡了。
不争轻手合上话本,在被赶之前,走去远处打坐入定,许是车厢内的炉火过旺,掌心里的余温怎也散不去。
棋一取来屏风,无声将软榻周围挡得严实,吹灭烛火时,余光瞥见,殿下的发丝微动几许。
软榻上,砚一左手还被殿下勾住不放,殿下每每夜宿在外头时,尽管嘴上不说,可迷糊犯困后,身边有人陪,才会睡得更踏实些。
他抬起右手,轻缓地拨开几缕滑落在鼻尖的乌发,停在半空片刻,刚收回,便对上棋一投来的审视。
棋一低声冷语:“若非殿下所需,不可逾矩。”
砚一垂首:“是。”
第175章 那就是没读过书! 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临近南面边疆, 寒风裹挟着碎雪,如刀片般地刮削天地,湿冷之气愈加刺骨, 泥泞路面满是冰霜, 马蹄都难免有些打滑。
不争是趁天还未亮之前, 悄然先行的, 榆禾迷迷糊糊醒来时, 只看到灰白僧袍的半角,眨眼间消失在车帘之外, 他裹住棉被翻身坐起,想去推开窗棂与不争道句一路顺风, 邬荆却掀帘进来了,榆禾被岔开注意, 转而弯起眉眼冲他笑笑。
仅仅耽误片刻,探头向外看去, 身影已经行远了。
连告别也不肯跟帮主说,他要再给人记上三大笔。
砚一怕殿下着凉,拧来温热湿帕,将沾到两三点雪粒的脸颊敷暖后,才前去换值赶车。
邬荆在炉火旁烤热身体,走至床铺边,抬手就接了个满怀, 榆禾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一点力气也没用,就把人拉来软榻里。
还真是猜准了,近乎全程的夜路都是邬荆在当值,甚至就连白日歇息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榆禾好些天没跟他亲近, 趴在他肩头嘀嘀咕咕说上好久的趣事,大多都是他如何闹不争,闹到对方今天招呼都不敢打,火速溜走了。
此时重新回想一遍,榆禾依然乐得在邬荆怀里直打滚,古板小师父捉弄起来当真是特别有趣,可惜对方的口风实在太严,套了一路的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说笑半天,榆禾抬手揉眼,睁开就见邬荆双目炽热看着他,刚巧车厢内只有他们俩,榆禾看邬荆正襟危坐,连手也隔在棉被外,眼神和举止分明是两模两样,榆禾忍不住翘起唇角,翻身坐去他身上。
寝衣松垮地挂在臂弯,榆禾勾住阿荆的脖颈轻蹭,眼里还蕴着些许困意,哼声却很是急促,满脸写着不尽兴决不放人走。
邬荆自知善妒的毛病又犯了,心中无数次给殿下认罪,身体难以抑制地紧紧与他贴合,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榆禾溢出的甜音尽数被邬荆吞下。
许是火炉燃得太旺,榆禾脸颊升起团团红晕,双眼也愈加迷离,邬荆似是极爱看他这副神情,情意翻涌到演变为滔天热浪,榆禾起初还能搂住他,几番亲吻下来,只能软乎乎地趴在他身前,任由阿荆揽抱。
邬荆俯身哄他好久,榆禾本来仅想让阿荆多亲他一会儿,没料到他会做到这般程度,尽管车厢隔音还算不错,可外面几人皆是耳力非凡,他只好咬住被头,整个人像是泡春日清泉之中,睫羽连连轻颤。
亲吻的话,他还可以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可现在这事太考验定力了,他还练得不到位啊!
榆禾的肩背隐在薄衫之下,雪白匀净,没有半点瑕疵,每道骨线都存着习武刻画而出的凌凌劲气,腰间纤细柔韧,两边的腰窝很浅,捧在掌心里,犹如托着两湾弦月。
邬荆实在温柔至极,伺候得舒服无比,榆禾被哄到忘却身处何处,全然沉溺进去,牙关也不知何时松开的,等被阿荆抱在怀里轻拍,才渐渐从余韵里回神。
邬荆眼底的情动还没消,垂头欲再吻他,榆禾唰一下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他还是有点嫌弃的,暂且没法像阿荆这般,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甚至可以说,邬荆吃得很是意犹未尽,回回皆是双目映满感激,贴在他耳畔的情话怎也道不完,光是想想,榆禾满脸都开始发烫,阿荆好意思讲,他都不好意思听了。
手心突然被亲吻□□,榆禾想缩回来,灼热的掌心便覆盖而来,榆禾注意到邬荆眼底的笑意,也扬起眉眼贴过去,待邬荆喝完甜茶漱口,两人再度胡闹许久,榆禾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一觉睡得极沉,榆禾浑身清爽,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刚好正午时分,榆禾裹好厚实狐裘,打算去外头透透气,顺道看看棋一叔在煮什么好吃的,他在车厢内就闻着香味了。
此时,日夜不休的马车莫名停下。
车驾前方,棋一骤然沉下面色,无声示意护好殿下,飞身立于最前方。
几不可闻的刀剑出鞘声微微传来,榆禾也顿感不对,手刚碰到车帘之时,就被邬荆牢牢握住。
“小禾,危险。”
邬荆担忧到神情紧绷,大抵是怕唤起他幼时不好的回忆罢,榆禾反而轻松道:“身为帮主怎么可以躲躲藏藏,不能让我方气势凭空低邪修一截啊!”
榆禾牵住他的手:“再说了,你十年前都能救我逃出来,十年后还怕保护不了我吗?”
邬荆环住人:“小心为上。”
“放心罢,如今他可是黔驴技穷,秦爷爷这些年未曾旷怠,医术月月增进,把他这等阴招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还陶醉在自己是武林毒王的幻梦里呢。”“更何况,你也知我们准备得有多周密,这回不用像在西北那般忙碌了。”
榆禾拉他弯腰,与人额头相贴,神情坚定:“为了娘亲、爹爹和哥哥,还有被他下毒的你我,与深受其害到难以计数的百姓,此等仇上加仇,我定是要去的。”
邬荆心头一紧,似是在幽暗刺骨的河底浮沉半生,突然被耀眼暖阳拨开水面,牵住他重回人世间。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和殿下的家人相提并论。
榆禾瞧他感动到愣怔,话头一转:“硬要说的话,此行便是本帮主摇身变为吉祥物,坐等天上下功劳。”
小禾摇头晃脑的模样可爱不已,邬荆轻吻了下他的脸颊,“我会护好你。”
“阿荆侍卫不愧为本帮主的心腹小弟,忠勤可嘉。”榆禾拍拍他的肩,凑近眨眼道:“先别急着感动,等彻底剿灭邪魔歪道之后,本帮主再奖励你一份大礼。”
榆禾笑着道完,就转身下车,全然未注意邬荆霎时间面无血色,眼底被恐慌充斥,定在原地,连指尖都僵硬到无法微动。
他先前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讨小禾欢心了,邬荆自省好半晌,才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去殿下身后。
榆禾刚至车驾前,就被团团护住,他顺着空隙往前头瞧,遥望无际的草原里,两道身影立在赭黄枯草之中,显得格外阴邪。
邬熤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眼底盛满志在必得,“好久不见。”
棋一等人的神情更加戒备,剑刃似是下一瞬就要架去二人颈侧,令他们血洒枯地。
邬熤压根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轻蔑道:“诸位难道是眼神不太好使?我可未踏过边疆之界半步,何须兵刃相对?”
“亦或是,大荣将士皆为酒囊饭袋,竟会将滇城一事忘了个干净?”
榆禾拽拽棋一叔的衣袍,示意他不必过虑,从容走去前面。
对方大半张脸都隐在黑袍之下,下颌甚至还戴了面具,比幼时所见包得更严实,定是长得丑陋无比,见不得人。
榆禾冷声道:“寒暄就免了罢,本殿已亲临此处,现在便交换人质。”
“怎么能免?”邬熤加重语气道:“我们可得把十一年所缺,悉数补回来。”
榆禾握紧拳头:“我和你无话可说。”
“只余你我二人之后,自是会言无不尽的。”邬熤道:“不过,这些不相干之人,可没有资格在场。”
“可以不在场。”榆禾按捺住情绪,如今不能被人牵住鼻子走,更是切不可急躁,他摊开手:“但要是在屋顶,在树枝的,可就不能算咯。”
“况且,你不是自称毒遍天下无敌手吗?”榆禾扬唇道:“本殿才带区区这点侍从,你就怕了?”
“我怎会惧?他们在何处都行,唯独不能出现在我眼前。”邬熤道:“在我面前晃的活人一多,我就会感觉烦躁不堪,周身不通。”
“可仅毒这点人,无法解我心头郁气。”邬熤慢慢道:“那我只能劳烦滇城了。”
“到那时,整城百姓皆会一同苏醒,争相涌入周边州县,他们无知无觉,不惧刀枪,只食同类,直至撑到爆体而亡。”
“想必,应是一场极为绚烂的场面罢。”
榆禾彻底寒下脸,此毒性比他们预估的更为棘手,原先以为只是如同活死人一般,没曾想还会有这般猝不及防的变动。
他暗自深呼吸,不被其所言扰乱心绪,虽不清楚不争他们到底有何方略,但帮主对小弟们的谋略向来深信不疑。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滋养邪修无所不能的错觉,并且扰到他不得安宁,唯有如此,大家寻隙而入的速度才能更快。
榆禾也不掩饰表情了,借势佯装退一步道:“可以。”
“真可惜,你还是沾染到了,你那和尚爹的仁善。”邬熤叹息一声:“不过无碍,我会帮你将这一处污点,亲手抹去的。”
榆禾忍不住问道:“幼时是谁给你启蒙的?少时从师又是何人?到底从书院结业了没?”
邬熤听到幼时便感觉芒刺附体,阴冷打断:“你话太多了。”
那就是没读过书!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榆禾清清嗓子,顿时脱口而出,念来几篇大荣最出名的诗赋反驳他,好好熏陶一下此人空荡漏风的脑子。
清脆的嗓音夹杂着生僻字眼,直直往邬熤耳膜里扎,刺得他镇定的身形都难得微动脚步。
“够了。”邬熤脑内隐隐作痛,脸色极为难看,听到这等虚伪假义的言辞就想要作呕。
榆禾双眼一亮,弱点竟然是怕听文邹邹的东西,这好办啊!等到南蛮后,他要天天在邪修耳边嚎,嚎到他精神萎靡!
“这不是有很多话与我说吗?”邬熤只一瞬便恢复原状,抬手道:“那还不快乖乖过来。”
榆禾扭身与小弟们对视几眼,昂首阔步而去,走到半途,突然听见。
“哦对了,倒是忘记还有件事。”邬熤狠声道:“这个叛国少君,得交由南蛮处置。”
榆禾停住脚步,正打算再念些弃暗投明方属明智之举的经义来,半字还未背出,就见阿荆被五花大绑,丢去两人身旁。
什么情况?榆禾惊讶转头,棋一叔以眼神安抚他,榆禾观察几许,也没看懂,难不成这也是他们环环相扣策略之中的某一计?
但总感觉有些蹊跷,回身看阿荆就更瞧不出来了,永远都是没事,这人只有哄他的时候,真话才是最多的。
事已至此,榆禾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南蛮的暮色仿若是流红之中划过碎金,景色极美,只可惜身旁人很是倒胃口。
布满图腾的王帐静伏于草原腹地,与幼时所见的诡异丹青差不离,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登大雅之堂。
邬荆适才就被带走,榆禾心里七上八下,若是能跟爹爹关在同处就好了,但以邪修的阴晴不定的性子,着实难以推算。
“担心那只叛国蚍蜉?”邬熤冷笑道:“不用忧虑,因为,他活不了多久。”
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以玄铁所造的水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连南蛮最为身强体壮的部落首领,也没能撑过三日,更别提,那冰水里面,搁得全是引其毒发之物。
一个炼药的失败品,让其活到现在,已经是他太过仁善了。
此人折磨起来跟砍柴无甚区别,还没他爹来得有趣,倒是便宜他了。
第176章 毒物遇毒物 就好比是他乡逢知己……
风雪愈加凶猛, 邬熤掀开门帘,静等片刻,也没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侧身瞟去, 那双盛满冬日暖阳的眼眸里, 徐徐流淌着的春水瞬时凝结成整片坚冰, 径直朝他剜来。
这种眼神, 怎么能是望向他的?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土芥?
“若是你对此惩罚不满意。”邬熤淡声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他活不过今夜。”
榆禾握紧双拳, 头回不想搭台唱戏,应付此等阴毒邪修, 还是拳打脚踢来得更为畅快。
邬熤以指节叩了叩门帘外侧的犀革,“我只喜欢听话的孩子。”
榆禾半张脸都包在狐裘披风里, 可睫羽还是挂上不少雪粒,天寒地冻的, 属实没必要在外头较劲,他暗下眸色,大步走进王帐。
既然如此,他偏要闹腾。
门帘旁摆着一双绒边暖鞋,似是特意备来的,榆禾装作没看见,用满是泥污的靴底, 踩去柔白毛毡之上, 还故意蹬得极用力,待他坐去主位,精美华贵的地毯中间,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榆禾叠腿而坐, 抬眼往对面瞧,邪修果然僵硬在原地,他在心里得意轻哼,这人浑身包得如此严实,就连指头也不露在外,帐内还皆是以白色为主,定是有洁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