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也确为如此。
邬熤眼里容不下丁点肮脏之物,弯腰拎起绒鞋,从旁侧绕过去,扔在榆禾脚边,“换了。”
“不会。”榆禾面露无辜:“本殿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抢着伺候我,万没有我自己动手的道理。”
邬熤冷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荣世子。”
榆禾托脸道:“那我也还是一帮之主,换鞋这种小事,自是有小弟排队相助。”
“榆禾。”邬熤狠笑一声,“来了此地,你还以为能过上娇生惯养的日子吗?”
敢如此大声与他说话?很好。
榆禾满脸赌气地左脚踩右脚,皮靴松垮地勾在脚面,就快脱掉之时,突然不经意冲外甩去,顷刻间在邬熤的黑袍表面印上两枚泥巴印,挂不住的泥块还在扑扑下落。
榆禾晃着脚,大呼一声,“哎呀,见谅,第一次自己脱鞋就是这样,掌握不好力道。”
尽管看不见对方神情,榆禾也能笃定,他大抵是气得不轻,气昏最好,气坏身子更好!
邬熤被这等脏乱场面刺得眼前直发黑,更是无法容忍自己身上留有半丝尘垢,喉间莫名感觉肿胀到难以呼吸,他只字未言,转身快步走出王帐。
榆禾看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好生畅快,穿好绒鞋跑下地,趁着帐内只剩他一人,迅速把三面架子里的东西乱翻一通,碰撞散落在地的其余物件也不管,踹得东飞西倒,打不开的锁就随手抓来珍品摆件砸。
他着重翻看书册,可大部分居然是南蛮话本,仅仅只有两三本是邪修所写,并且不出所料,没有任何线索,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粗看既不像大荣文字,细看也不像蛮语,近看更是扎眼,真是字由心生,别无二致的拙劣。
可邪修的大荣官话倒是说得不错,莫非是他特意练来,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就在榆禾叮叮哐哐思索之时,邬熤换好新衣,掀帘进来,榆禾正对上邬熤刺来的目光,分毫不惊慌,手下使劲更大,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砰咚一声巨响,这柄估摸价值万两黄金的玉臂搁总算是碎得七零八落。
“什么低档东西,这么不经摔?难怪你写的字如死蛇挂树,此等劣物垫在腕间之下,提笔走势能好看才是奇怪。”
榆禾拍拍手,站起身来,“你怕是买到假货了,身处高位之人,怎么忍受疵品置于旁?而本帮主向来乐善好施,便顺手帮你处置了,不用言谢。”
邬熤瞥了满地狼藉一眼,俱是数年内真金白银买来的,其中不乏许多难觅的孤品,他心口隐隐作痛,生生压下火气,不断劝告自己,寄养在别家的雪貂终归是需要时间驯化,急不来。
他走去主位坐下,敲了下茶案,“过来。”
“南蛮人就是不懂礼节。”榆禾就近抄起根裂开的笔架,打眼一瞧,竟是上等黄梨木,真是可惜了。
他以尖锐的木棍头指向邬熤,“我可是远道而来的上宾,这位置当然只能是本帮主坐。”
“不愿坐,那便站着。”邬熤斟完茶,推去前方,“喝干净。”
榆禾嫌弃道:“几年不见,你下毒的伎俩更加愚笨了啊,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跳。”
“普通茶水而已。”邬熤端起来喝了一口。
尽管百漏一疏,没能成功洗去榆禾所有的记忆,可如今人重回他手里,而大荣皇室也必定会痛彻心腑,如此一来,目的也算是达到九成,又何必费劲心思再制鸠羽蛊。
其药草百年难遇另说,比起眼里无光,呆呆傻傻的,还是维持原样,更合他心意。
邬熤又回想起,那时五岁的榆禾,被他拎在手里,却什么危险也不知道,张开短胳膊,笑着要他抱,轻扫一眼便知是家里娇惯出来的,看得他切齿拊心,恨意难平,故意松开手。
榆禾没站稳,摔得满身是雪,下人给他穿这么厚实,鼓得跟圆球一样,不倒才是怪事,只不过是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已,哭声大到他现在都觉得耳膜疼,还没等他制止,榆禾又自己爬起来,扑到他腿上,嗷嗷叫痛。
痛?连个红印子都没磕出来,只有小脸哭到满面通红,还一个劲儿把眼泪全蹭他身上,真是从小就不爱干净。
不过,这五岁的小孩倒是有眼光,看出他有庙堂之器的潜力,知道黏他才会有好果子吃,不像别的下等贱民,竟敢蔑视他。
想及此,邬熤纾出郁气,再过半月,滇城的毒也该蔓延去京城,他筹谋数十年的布局终能收网,他定会手握权柄,携人登临最高处,睥睨众生,将万物踩在他们两人的脚下。
邬熤正打算召人把做好的衮服取来给榆禾试穿,就听眼前人叭叭道。
“毒物遇毒物,就好比是他乡逢知己,那是相逢恨晚,形影相怜,生死与共。”
榆禾以木棍指指点点,“而你们这个帮派,外人是融不进去的,这杯结盟茶,你还是留着,敬自己帮派的小弟罢。”
邬熤一口饮尽杯中剩余凉茶,火气依然难压,叽里咕噜念得他耳畔嗡嗡作响,颅内再度开始阵阵胀痛。
五岁时除去哭闹,其余时候明明乖巧得很,长大后怎会这般闹腾?不为那个木头性子,到底为何能生出如此话多的小孩?
不若还是毒傻罢,等调教到听他话之时,再慢慢恢复如常,可现存的其余毒蛊太过低等,邬熤敛目沉思,反正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趁这空闲时日,再另制一种绝世蛊便是。
“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邬熤推去重新斟满的茶水,“喝。”
我的脾气还更大呢,榆禾腹诽完,唰得一挥,茶水全泼在邬熤新换来没多久的黑袍,上好的茶盏咵嚓一声掉去地面,裂开好几瓣。
“哎呀,这木棍突然就不听使唤。”
榆禾握住两端,对上黑袍投来的视线,抬腿用力把它拗断,扔去他身前。
断木打在面具之上,发出清脆声响,榆禾眨眨眼道:“替你处决罪魁祸首了,不用谢。”
无声半响,邬熤怒而站起,气到直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冲帐外吼道:“滚进来。”
榆禾趁机回身偷笑,抬眼望去,是一个仅身穿黄褐色粗糙毛皮的壮汉,长得没阿荆俊,也没阿荆高,肌肉也不敌阿荆结实,但比这个邪修顺眼多了。
还没等他端详完,这人当真蹲下身,一路滚过来,起身时,好些碎瓷玉块扎进他半露的肩背上,看得榆禾心惊肉跳,眯起眼来,不忍多瞧。
邬熤见状,训斥道:“没用的废物。”
野奴即刻磕头道:“奴惊扰到圣子,罪责难逃,还请圣医责罚。”
榆禾顿时瞪大双眼,什么圣子?叫谁圣子?他吗?!
邬熤骤然心情极好,“适才没来得及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荣世子,而是我天国圣子。”
“我便是你的圣父。”
“我是你爷爷!”榆禾气得抓来茶壶砸他,双目燃起簇簇火光,此人绝对是疯得颇重,早知如此,他一来就该学阿泽,开口称爷,何至于平白被邪修压了辈分。
好个阴险狡诈,厚颜无耻的丑东西!
“行,既然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满足你。”邬熤冷下声道:“带他下去。”
野奴已在这片刻功夫把自己身上都处理好,就连伤口都止住血,大步跨去榆禾面前,躬身道:“圣子请。”
“圣个唔唔唔……”榆禾的骂骂咧咧全被捂住嘴堵回去,野奴半揽半请地带他出王帐。
刚走两步,榆禾就见棋一叔半蹲于附近枝头,神色着急,他连忙借由挣扎摇摇头,今夜的火拱得够旺了,若是真激怒对方,许是要添上好多麻烦,还是明日再继续罢。
而且这人捂得也不牢,就凭荷帮主现今的武力,逃脱束缚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走多久,榆禾被带至相隔甚远的另一处营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之感,进去才忽然发觉,正是幼时被关押之地。
野奴收回手,整个人像门板一样立在帐帘前,“待您想通之后,圣医会再接您回王帐住。”
“什么破王帐,我才不住!”
榆禾快速打量这个更破的营帐,和记忆中的竟然几乎相似,除去印在帐顶的诡异图腾,还是只剩张石床和一个火盆,其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那么小的柴火根本不顶用,榆禾裹紧狐裘,爬去石床上窝着,好在兜里的手炉还烫,蜷缩身体也不算冷,等不了明日了,他半夜就要扰到邪修也别想安睡!
此时,突然有搬动声传来,榆禾从帽沿里探出半张脸,对面这人挪开火盆,露出一个坑洞,里头居然藏着木箱。
野奴从中取来好几张整块狼皮,递给榆禾:“干净的。”
第177章 凭一己之力 将附近的数十个营帐通通点……
自小摆来榆禾面前的, 可皆是锦衣华裘,何曾有过此等似是刚打完猎,生扒硬拽下来的粗陋毛皮, 表面长短不一的狼毛也未修剪, 甚至完整到, 榆禾都能据此拼凑出, 这几头狼生前有多大的体形。
帐内的烛火昏暗, 对方又递得极近,此番场面实属过于骇人, 榆禾也顾不得会不会丢帮主颜面,闪身挪去最远处的角落, 手脚都蜷缩在披风里面,一动不动地与木墙对望, 恨不得有不争小师父即刻入定的天分。
床面瞬间空出大半,野奴了然, 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狼皮仔细铺好,垒到足足高出六寸来,选取了张最为厚实宽阔的作为被褥,细心掩好边角,又折身拿来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柔软羊皮,卷成枕垫,搁置于床头。
“圣子, 请。”
“大魔头不在, 不许这么叫我。”
野奴捂住胸口,紧蹙的眉头慢慢平展,映着微光的瞳孔逐渐黯淡,“圣医无处不在。”
这人的语气半点起伏也没有, 颇像是茶馆说书人在念有关深山老林的志怪话本,榆禾顿时一个激灵,径直弹跳起身,忍不住四处张望,可帐内分明还是只有他们二人。
腕间的佛珠串没有发烫,定是无碍,更何况他连千年恶鬼也抽得了,这等草原孤魂野鬼,没什么好怕的。
榆禾几息间平复下来,“大半夜不要说如此瘆人的话。”
野奴猝然双膝跪地,磕头道:“奴知错,还请圣子责罚。”
沉闷的巨响传来,榆禾听听都觉得他膝盖快要碎裂了,暗自叹息一声,说到底,他也是被毒所控的可怜人,大抵是话不由心罢。
“你快起来,我没有责怪你。”
“谢圣子。”
榆禾蹲在床铺边,“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在村子里叫豺犬,被圣医领回来后,赐名为野奴。”
榆禾再度暴跳而起,冲着王帐方向放声大骂,以他多年饱读话本的阅历,那是字字句句均不重样,野奴都不免听得有些愣神。
“本殿做主,从今日起,改回你的原名。”
榆禾骂得连气也不带喘,将先前未抒发的憋闷全部发泄出来,小脸都红扑扑的,浑身也渐渐热乎起来。
“谢圣子。”豺犬躬身为他掀开被褥,“圣子劳累一天,早些歇息罢。”
榆禾现在暂且不冷,这狼皮窝能少待一会儿,他才不会上赶着往里钻呢,这皮毛晃眼一看,不用上手摸都能知晓,肯定是特别扎人。
“你的大荣话说得挺利索啊,学了挺久的罢?”
“对了,豺犬应是你的小名罢。”榆禾只好没话找话地硬聊,“因为身法很快似豺狼吗?”
“大荣官话是圣医赐奴新生之后,传授于奴的。”
豺犬摇首:“奴无父无母,是被豺狼养大的,村里人说奴是条呼来喝去的狗,便有了这个名字。”
两人相顾无言,榆禾默默倒吸凉气,早知道还是钻硬毛狼窝睡觉算了。
不过,此人在短短言语间,从被药物控制到自行摆脱,过渡得竟不着痕迹,极为自然。
榆禾眨了下眼,从袖袋里掏出颗松子糖递给他,“你不是自愿来此的罢?”
豺犬恭敬接过,面容骤然再现麻木:“不,是圣医赐予奴新的生命。”
榆禾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在不说下一句前,他的眼皮果然没反应,随即点点他掌心里的糖,“吃。”
豺犬恢复如常,快速放进口中,嚼碎吞下,“谢圣子。”
榆禾托脸问道:“你平常给大魔头做事,有何必去之地?去做些什么?”
等上片刻,面前这人仍旧眸中无神,这回连话都不应声了,榆禾拧起眉头,他从前服用的药丸对此人无效,看来豺犬便是邪修用来伺毒,打算炼制成下一个只知杀戮的药人。
而上一个差点成为药人的是邬荆,阿荆武功天赋极佳,倘若被彻底驱役,一人能敌万军,但由于他心性太过坚定,怎也号令不了。
邬熤耗费进去无数稀有药草,不愿功亏一篑,积年累月下来,只能以百毒筑高台。
阿荆曾与他提过,自己体内诸毒遍布,来大荣前被种下的一味,毒气会在经络之中滋蔓,堪称是一毒化百毒。
前段时日,榆禾常常拉着阿荆往秦院判那儿跑,可每回去,秦爷爷都突然忙得马不停蹄,还有理有据,皆是要事,甚至反倒说阿荆如此硬朗地站在他身后,定是不算严重,让他们俩改天再来。
偏偏阿荆自己也不上心,像个没事人一样哄他说久毒成医,可以自疗。
结果到现在还没解开不说,他们约定好彼此互不瞒事,阿荆竟敢不与他商量就孤身潜牢房。
榆禾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狼皮上,面前的豺犬即刻伏身在地,虔诚地把他的脚搁在头顶,眼看着就要握住他的脚腕,自己讨踹。
“这是做什么?”榆禾惊得连忙收回脚,怒火更甚,挽起袖子道:“那个该死的毒魔邪道是不是总这么踢你!”
“圣医从不亲自动脚,奴身上尘泥太多,不能脏了圣医的鞋底。”豺犬道:“是奴看圣子似是心火极旺,无处发泄,这才自作主张,好让您消气。”
“我这股气在魔头没断气之前,消不了。”
明天还要接着折腾,得抓紧时间修生养息,榆禾躺进狼皮窝,没曾想倒是比看着软乎,盖在身上也很是暖和。
“我睡觉了,你也下去歇息罢。”
豺犬躬身行礼后,背身站回门帘前。
榆禾看他像堵墙一样守在那,无奈道:“初来第一天,我还没修整好呢,是不会连夜诛杀毒修的,你可以放心坐着歇息。”
豺犬:“这处漏风的口子多,奴帮您挡住。”
“可我怎么感觉,脸上还有凉意呢?”榆禾招手道:“你过来我这。”
豺犬大步走去,弯腰道:“圣子有何吩咐?”
榆禾打了个哈欠:“坐下。”
“是。”
豺犬挺直肩背坐在床铺旁,手臂屈肘撑在大腿,全身纹丝不动,榆禾打量片刻,莫名有种看大理寺门口石狮子的既视感。
夜色渐深,榆禾眼皮酸胀得撑不开,哈欠更是连篇,可躺在这张石床上,尽管隔着极厚的狼皮,幼时硌到后背难受的痛感还是隐隐约约地冒出,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豺犬轻声道:“圣子,可有哪里不适?”
榆禾索性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迷糊的困意:“这床太硬了。”
豺犬立刻起身,从木箱里取来数捆麻绳,指间飞快地整理编织,榆禾好奇地望过去,没过多久,零散的长绳慢慢成型,这模样似是一张渔网,较之他先前在行宫里捞锦鲤所用的,足足大上两倍。
深更半夜去捕鱼?还编这么大一个,莫不是想着撑晕了好睡觉?
可南蛮这毒窟里生长的鱼,能好吃吗?
还没等榆禾心中嘀咕完,突然惊呼出声,豺犬抓住麻绳一端,三两步就爬上帐顶边角,双腿勾在木条交叉之处,整个人倒吊着直起半身,将麻绳固定在长木杆的末端。
其余三处帐顶角落,豺犬也如法炮制,不多时,这张渔网便垂悬于半空之中。
豺犬妥善固定好,翻身半蹲回榆禾身边,“还请圣子先下床。”
榆禾懵懵抱着羊绒软枕,站在石床旁,豺犬利落捧起数张狼皮,倒挂回帐顶,细致地铺盖在渔网之上。
这番大动干戈地布置好,看起来确实是比石床软多了,可这渔网床的结实程度存疑啊,别睡到正香之时,床榻了可就太吓人了!
“哎……”榆禾只感腾空一瞬,下一息就坐在了豺犬的左肩上。
“圣子放心,很安全。”豺犬道:“您可以踩着奴的臂弯上去。”
豺犬立在石床上,左臂护着圣子,右手攥紧绳床。
榆禾小心地爬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摇晃,还算是稳稳当当地平躺下来,全身都陷在狼皮之中,被暖洋洋得包裹住,属实是比石床舒适太多,疲惫和困意当即涌来。
豺犬:“圣子放心入睡,奴会在此守着。”
反正帐顶还有棋一叔在,榆禾点点头,窝在软枕里渐渐睡熟。
天刚泛起鱼肚白,榆禾便睁开双眼,打算去王帐接着打砸,却没曾想,之后的一连五天,他都踏不出这破营帐半步。
邬熤倒是一直源源不断地往他这里送东西,最多的便是衮服,来一件他撕一件,来一沓他全当柴火烧。
也不知是他毁得速度太快,还是那厢缝制得太慢,今晨总算是没瞧见令人生厌的圣子衣袍了。
算算日子,大抵应是差不多了,刚念及此,帐顶陡然传来两声轻响,藏在嘈杂的鸟鸣声之中,不熟悉之人根本无法辩识。
榆禾眼底闪过亮光,扬声道:“我要见邪修。”
豺犬躬身重复着相同的话:“您只有愿意换上衮服,才可面见圣医。”
榆禾摆摆手:“去拿。”
豺犬是亲眼所见圣子最近几日是如何闹腾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这回不撕。”看豺犬还是不动身,榆禾眨眨眼:“也不丢去火盆。”
豺犬行礼:“请圣子稍等。”
趁对方掀开帘与人交谈之时,榆禾溜去墙角,一脚踹翻火盆,随即快步折身回石床后方,拔开精油瓷瓶,朝毛毡扔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老练到没亲身行动过百遍,也是在脑内演上过千遍。
豺犬听闻动静侧身看来时,正好瞥见圣子满脸兴奋地丢了样东西,观望着凶猛翻腾的火势,就差鼓掌叫好了。
榆禾注意到他走来,秉持着唱戏唱到底的态度,立刻收敛表情,装作被烟呛到,“咳咳咳……走水啦!救命呀!”
豺犬掩住圣子的口鼻,“奴带您出去。”
邬熤收到消息,阴沉着脸从地下密室出来之时,相隔甚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眼神再差都可在此望见燎原烈火。
他身形一晃,撑住木栏才勉强站直,鸠羽蛊的反噬时至今日还未完全消散,再加上最近费力速成新蛊,身心消耗颇多,偏偏榆禾被连关数天,还没养熟,依然不听话。
邬熤直起半身,旁侧候着的跟从被面前这股沉郁之气压到颤着身体伏于地面,随着一声铃响,即刻木然起身,躬身退去。
火海这处,其余人在忙着泼水,榆禾用湿帕捂住口鼻,东窜西跳地到处洒油,凭一己之力,将附近的数十个营帐通通点燃。
豺犬等人有圣医的严令,也不敢上前阻拦,又要确保圣子不被火焰烧到,灭火的速度愈加缓慢。
“一群废物!”
邬熤疾步过去攥住榆禾的手腕,拉着他大步朝王帐走,新炼制的蛊虽然还差点火候,可雪貂似是等不急了。
“闹腾这么些天,定是累及了罢?”邬熤扯起笑来:“不要紧,很快,你就会连动根手指,都需要喊圣父帮忙了。”
第178章 以毒为刃 刀刃终归己
榆禾被带去王帐的路上, 嘴就没有停过,喋喋不休地出言讽刺,劈头盖脸地当面奚落, 气得邬熤肩背起伏不定, 强忍住欲要怄血之感, 郁结到心口收缩绞痛。
直至把人推进帐内, 榆禾蓦地噤声, 他耳内的混沌轰鸣总算是得以缓解些许。
王帐中央,不为背对门帐, 寂然不动地倒在毡毯里,榆禾的瞳孔顿时紧缩, 眉间拧成一团,嘴唇抿到发白, 邬熤瞟向地上这人的惨状,舒畅地大笑出声。
“适才不还是话很多吗?”邬熤弯腰凑近, “时隔数年,终于与人相见,怎么半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寒光闪过,邬熤已是反应极快地抬臂格挡,脖颈照样留下不浅的血印来,他抹掉渗出的鲜红,眼底愈加晦暗, 家养雪貂, 还是不能留太长的爪子。
他任由榆禾跑去那人身前,分外大度地给予他最后片刻自由言语的时光,待会他便要押着不为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是如何, 乖乖变成他的。
不为满面狼狈,单薄的僧袍破烂不堪,浑身落满鞭痕,手脚皆未被束缚,可却连起身的余力也没有,耳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竭力侧首,双眼充满温情,口型重复道着不怕,榆禾红着眼尾,抖着手腕拼命给爹爹喂药丸。
他回去就要把不争逐出荷鱼帮,出家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哪里是无碍?!
榆禾连忙解开狐裘给爹爹披好,扶人枕在自己腿间,不为修长的指间冻到皮肉绽裂,榆禾小心带着他的手放进狐裘回温,正想起身上前,指尖却被握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榆禾停顿半息,缓慢地吐气,肩膀微微下沉,心绪平静不少,现下应是只剩王庭之内的人还没迁移,得再拖一会儿,想及此,榆禾紧紧回牵住爹爹的手。
邬熤看他们相依为命的碍眼模样,耐心彻底耗尽,足尖刚移动,腹部传来的钝痛让他难以维持直立,精神也接连恍惚,仿若再度听见儿时所历的私言窃语,那些睥睨轻蔑的脸色骤然不断重现在眼前,交错相叠,扭曲歪斜。
他奋力摇头,欲把这些恶心的记忆尽数甩开,好不容易甩走一页,紧接着又扑来数张,像是打湿的宣纸缚于面上,一张未揭开,再度摁来数张,想要拼命把他困在其中,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的双目也不禁模糊泛黑,一片浑噩之中,忽然,有个哭花脸的圆滚滚身影,朝他跌跌撞撞得跑来,他伸手将人抱起,脖颈同时感受到那份暖烘烘的余温,未来得及完全揽住,把人永远箍在自己身边,触感与画面瞬息消失得荡然无存。
邬熤捂住发痛的头颅,拽起榆禾的衣领拎来面前,那张软乎的小脸被此刻的冷面取代,他厉声吼道:“你不是最爱哭吗?为何不哭?”
这副疯魔般的姿态映在榆禾眼中,反而令他神安气定,盯住他血流不止的脖颈,榆禾握紧匕首,掷地有声道:“眼泪是对家人的情感流露,不是对敌人的示弱求饶。”
“哈哈哈好……好一个家人。”邬熤摘下面具,发狠地砸去地面,乍然碎得四分五裂,用与不为几乎一样的面容,贴去榆禾眼前,“忘了说,除去圣父之外,我也是你的亲伯父。”
此言一出,再加上这等阴森可怖的狰狞面容突然凑近,榆禾刚镇定的内心,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水面,这下是当真震惊到凝噎,久久不能回神。
邬熤尽管是满头白发,仍然能一眼瞧出,五官堪比是和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爹爹眉目清正,而此邪修就连发梢都透着阴郁浊气。
“你自然会感到惊讶。”邬熤笑得越发颠狂:“毕竟,你这伪善的和尚爹,最忌讳自己这不堪的身世,怕是宁肯尘封进棺材,也不会与你透露一字。”
榆禾立刻修眉一凛,按捺住想举匕首的念头,卯足力气,扇他一巴掌,“可惜你连棺材都进不了。”
“就算你是我伯父又如何?你作恶多端,我们定会大义灭亲,并且亲手把你挫骨扬灰。”
一记重击袭来,邬熤本就头痛欲裂,反应徐徐滞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脸猛然偏向一侧,外界声音似是被即刻掐断,左耳仅剩一阵轰然鸣声,随后,彻底听不见任何杂音。
邬熤以为是反噬再度涌上,生生把喉间溢出的鲜血咽下肚,仇怨随之翻滚激荡,他的雪貂也受到那些京城中人蛊惑,不仅脱离他的控制,还不再依赖他,可笑,太可笑了!
这些人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连榆禾对他的认可也要残忍夺去,这是他至今以来,唯一获得的接纳,现在也被毁得一干二净,不可饶恕!
他们通通该死,全部都该下地狱!
此般突然狂笑又狞声怒吼的痴癫样貌过于扎眼,榆禾被他的嘶叫吵得连连后仰,快速以匕首划开后衣领,退回爹爹身前,他扇人确实是用力极大,手心现在还发烫作痛,可也不至于一巴掌就把人打傻了罢?
正对面,邬熤怒目横眉,因炼毒而褪白的发丝半遮于面前,脑内的嘈杂之声叫嚣到他精神错乱,凶相毕露,躬起半身猛咳不止。
“无论弥娅是怀得龙子,亦或是与萧万生偷情生出的你我。”邬熤扶住额头,双目振奋到微微凸出,盯住面前空地恶狠狠道:“也改变不了我将会登临至尊之位,一统天下!”
什么?!
榆禾大惊失色,上一个震天动地的秘闻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又当头抛来,话本里都不带这样的,中间怎样也得有个缓冲罢?他正想转身看爹爹,猝不及防又被邬熤攥去身前。
“而你。”邬熤笑着道:“认也好,不认也罢,我们血脉相连,此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下情景,也容不得榆禾多思,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走。
榆禾不紧不慢道:“你为非作歹,恶稔祸盈,仅仅只是为了权力?”
“那你未免也太可怜了,用尽技俩,丢去人性,最终还是会一无所有。”
“我可怜?”邬熤不可置信地捏紧榆禾的双肩,嗤笑道:“这世间唯有我有此等炼毒天赋,如今南蛮在我股掌之间,甚至大荣皇室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怎会可怜?!”
就在此时。
破帘而入一道高大身影,抬脚狠劲踹在邬熤侧腰,使得他整个人离地倒飞,砰一声重重撞上后方的木柜,新添置的珍贵摆件稀里哗啦砸了他满身。
棋一与砚一等人后脚飞身下来,皆是面色极差,此人本该顺势死在牢里,没曾想命比天煞孤星还硬,方才更是趁他们与萧前辈等绿林中人接头的功夫,让其侥幸躲开暗杀,现今又回到殿下身边,他们若想再动手,机遇只会更加渺茫。
榆禾转身看清眼前来人,霎时愣怔不已,邬荆从头到脚俱被冰霜覆盖,眉毛眼睫挂满冰碴,嘴唇冻到青紫发黑,由于疾奔身体还在剧烈起伏,结冰的衣袍不断发出咔嚓的碎裂之声。
阿荆都成这副惨样了,眼里还满是歉疚地望向他,跪在地上请罪,半点没把帮主的话记在脑内,似是跟自己的身体有仇一般,完全不知晓爱惜。
“阿荆!”榆禾鼻尖泛酸,刚挪动步子,邬荆僵了下身体,避去旁侧。
“小禾别担心,我无事,只是现在身上寒气太重,怕让你沾到。”
“你都快被冻成坚冰了,还要嘴硬!”
榆禾一把将阿荆拉来身边,取来所有手炉,在他身上挂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邬熤艰难地从木柜里爬出,带血的面容因极致的骇异和荒谬而勃然作色,这蚍蜉体内原本的百余种毒,已是杂乱到连他也无法彻底清除,而另添去数十种药引丝丝入扣,分明是必死无疑的。
“不可能——你居然活到现在?”
“不、不——这不是真的!你定是魂魄离体,成了野鬼!没人能在水牢里撑过三天,更没人能摆脱我炼制的药蛊!”
“我的毒是世间规则,是天命,无人可破——”
“以毒为刃,刀刃终归己。”不为撑地而起,将狐裘干净的一面盖去小禾身上,平静地看向地面,“你所恃之毒,便是你的劫数。”
“此刻的滇城与南蛮,毒瘴已尽散,唯余你一人还未被清算。”
“邬熤,你不再有任何筹码。”
话音刚落,邬熤不可抑制地四肢抽搐,刻骨搅髓的疼痛使他暂得片刻清醒,如今猝然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似是早就被蚕食殆尽,直至表面腐蚀出血洞来,他才惊觉竟已只剩空壳。
支撑他从少时苟活至今的骄傲与偏执,在这一瞬间骤然支离破碎,邬熤笑出血泪来:“我知道了,定是那日……”
“我说为何,向来庄严的和尚陡然间变成疯狗咬人,哈哈……”
“弟弟,你满口的慈悲为怀,不也是与我一样,使阴招,给人下毒吗?”
邬熤撑起半身,胡乱猛塞一把药丸,掌内所剩,断断续续地滚落在地,他盯着不为狠嚼着,仿若是在饮其血啖其肉。
“就凭你?”
哪怕是死,也得死在解毒之后,他扬起冷笑,静等这股毒发的剧痛彻底瓦解,本该是在三息之间便能得以复原,可熟悉的嗡鸣又在颅内升腾而起,邬熤连痛呼都难以发出,再次屈辱地伏回地面。
不为轻叹几息:“我与你是双生子,虽一叶向东,一叶向西,可造化不曾分别,天赋也自是一脉。”
“你可炼绝世奇毒,我亦可。”
邬熤喷出数口黑血来,“你把毒药藏在嘴里,咳……还不是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榆禾看爹爹面色如常地站起,本就惊诧不已,随即又听得上句接不了下句,突然听及此话,紧张地回身望去,不为强撑精神,轻拍他安抚,“不怕,先前只是作戏,我若是真中毒,便会与他一样躺倒在地。”
邬熤倒在尘污之中,想笑,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悲音,真是应了榆禾所说,他此时此刻,引以为傲的用毒天赋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彻头彻尾的一无所有。
他凝望着榆禾的双眼,如此干净透亮,定是没杀过人罢。
邬熤手脚并用,挣扎地朝他的雪貂爬去,“我要死,也必须死在你手里,成为你手上,沾染的第一份鲜血。”
第179章 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
棋一迅速用铁链将其死死捆住, 邬熤连榆禾的足尖也未够到,不甘心地抠住地面,划出数道带血的甲印, 旋即被押去帐外。
南蛮正午的烈日, 带着草原特有的暴烈与坦荡, 从高阔的门帘向内倾泄而入, 顷刻间注满帐内每处昏暗角落, 不为牵住榆禾的手,稳步迈向光芒的源头。
有爹爹宽厚的掌心虚挡在额前, 毫无刺眼的不适,榆禾只觉得周身泛起暖热之感, 明明是站在冬日寒风里,却有种如沐春风的畅快。
榆禾回身抱住不为, 仰脸笑道:“爹爹,我来接你回家。”
不为全身上下没一处洁净, 可小禾半点也不嫌弃他,亲昵地贴过来,脸颊仅仅是蹭了下僧袍,就沾上道脏灰,不为抬手欲想擦去,却越抹越花。
“是爹爹不好,我若是动作再快些, 你也不必来此受苦。”
“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委屈?”榆禾挑着趣事说, 小脸神采奕奕。
“先有爹爹下毒,再有我把他气得血液沸腾,加速毒性蔓延,咱们父子俩这无声的默契可谓是珠联璧合, 天衣无缝,不费一兵一卒,大胜邪魔外道!”
不为半蹲下来,轻抚他的脸,心间酸涩怅然,唇边溢出苦笑:“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了!”榆禾刚脱口而出,就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爹爹,吐了他一身的糗事来,他眨眨眼找补道:“现在比小时候更好养。”
不为倍加内疚,他宁可小禾与他闹脾气,埋怨缺失的陪伴也好,憎恨父亲的失职也好,独独不愿小禾如此乖巧懂事,更令他愧痛不已。
他曾因不可道出口的伦理纠葛避开阿英数回,可阿英锲而不舍,胆大又热烈,天天出现在他身边,占据他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魂。
榆秋是被阿英强行灌醉后,情难自抑的意外,可榆禾是他清醒时,心甘情愿期盼而来的。
纵使他年少出家,而师父却看出他尘缘未了,领他修行也不过是圆上这份师徒缘,但他自知此行有违纲常,实乃天道所不容,小禾出生后,他便回妄空寺潜心修持,反躬内省,欲求以自己一人偿还全家罪孽。
如今虽已得明真相,可到底还是让小禾受苦了。
不为压下哽咽,温柔地注视着小禾,“以后爹爹谋生养你。”
榆禾神秘兮兮凑过去:“费这劲做什么,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大门常打开,恭迎我的大驾呢。”
不为跟着笑道:“我来当苦力。”
“好呀!”榆禾拍拍胸脯,“我们父子俩合伙打……打量打量,什么摆件跟他们俩宫里不搭,咱们就好人做到底,帮忙清理杂物,以便空出位置,让他们再进点上好的来。”
不为接话:“我帮你望风。”
“爹爹不愧是我亲爹爹,就是上道!”提及库房,榆禾又记起个事来,挠挠头坦白:“当时府内的私库还没扩建好,我买来的话本实在多到没处放,就把爹爹的几箱佛经搁去东宫存着了,归家后我就去取回来。”
“不要紧,都是身外之物,以后我也用不到了。”不为揉揉他的脑袋,“今后爹爹给你念话本。”
榆禾开心地点点头,这会儿离近细观,哥哥的眉眼与爹爹的还真是极为相似,也不知道哥哥情况如何了。
小禾突然间情绪低落,不为顿感慌乱无措,“哪里不适?”
榆禾:“不是我,是哥哥他……”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传来隐约震动,鸟雀接连从远处的山林中惊飞而出,紧接着,急雨般的马蹄声传入耳内,榆禾转眼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冲在最前方的四道身影极为眼熟。
榆禾双眼一亮,“大家都来了!”
单单是拉不为起身的功夫,榆禾就被榆秋抱了过去,他扭身回搂住,惊喜道:“哥哥,你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榆秋紧紧揽住人,嗓音沙哑:“还好你无恙,无恙就好……”
榆禾很是习惯哥哥这副人跑在前面,魂还在后面追的喃喃自语,笑着向面前三人挥手,随即手也被榆怀珩攥住了。
榆禾对能言善辩的太子陡然变得沉默寡言也很是熟悉,任由他以脸贴住自己手心,先张口喊另两人:“舅母!舅舅!”
祁兰一身戎装,翻身下马,满脸担心:“小禾!怎么脏兮兮的,是不是那畜牲干的?”
榆禾余光瞥见爹爹身形一僵,赶忙连连点头,反正此邪修债多不愁,干脆嫁祸一桩也无妨。
“就是他!”
祁兰抽出鞭子,眉间尽显凛然之气,“小禾放心,新帐旧帐我跟它一起算。”
语毕,祁兰气势汹汹大步走去前方,榆禾听着鞭鞭带风的劲道,瞧得津津有味,舅母这身武艺是跟娘亲学来的,两人是各有各的飒爽英姿。
难怪爹爹要留邪修一口气,总得让舅母把积攒多年的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出来才行。
榆禾突然想起:“舅舅,你跟阿珩哥哥都来了,那谁监国啊?”
榆锋:“召怀峥回京了。”
“啊?”榆禾倒吸凉气,“大表哥议政行吗?不会在朝上就和武将单挑起来罢?”
“不行。”榆锋瞥了眼握住榆禾手不放的人,面色沉下来,“朕有言在先,只让他坐镇殿内,其余政事,有闻首辅处理。”
“他若是敢把朝堂当校场,朕废了他将军之职。”
指桑骂槐的属实是明显,榆禾拉着榆怀珩往后站,“舅舅,都这么些天了,你火气怎的还这么大?”
“不就是因为滇城一事吗?”榆禾笑着道:“阿珩哥哥也是关心则乱,舅舅向来宽和,你就原谅他这一回罢。”
榆怀珩把玩着榆禾指尖,“父皇是因废不了孤,心头气才难消。”
榆禾匆忙捂他嘴,吃惊道:“你现在脾气比我还大了?”
两人离得近,榆锋又没法与小禾多言,再瞧这逆子有恃无恐的态度,他执起佩剑,箭步朝远处黑影迈去。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榆禾就听到那厢传来疾风骤雨,拳拳到肉的声响,原来舅舅是嫌佩剑妨碍他大打出手,不是想当棍子用啊。
榆禾本想扭头去欣赏,可被榆怀珩捧着脸擦拭,“你别老是故意气舅舅了。”
“我不是说过了,疯症难医。”
“真疯子在那边挨打呢。”
榆禾贴近小声道:“等会儿再贫嘴,我看舅舅脸色有些不好,可是赶路累着了?”
“你出发的那夜,我们太过担心,在京郊淋了一夜的雪冷静心绪,父皇第二天风寒侵体,卧床歇了两天。”
榆禾急道:“你们俩多大的人了,还搞小孩子赌气这招?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你有没有事啊?”
榆怀珩勾唇道:“我年轻气盛,自是无碍。”
“给你能的!”榆禾打他手,“舅舅带病还要被你气,他年岁也不小了,少惹他动怒,快去道歉。”
“早就好全了,你听听他揍人的力道,放心便是。”榆怀珩道:“父皇可说了,他正值壮年,这皇位要坐到期颐之年。”
榆禾惊讶道:“之前不是说,等你羽翼丰满,堪当大任之后,他当天就退位,一本折子都不想多批吗?”
榆怀珩慢悠悠道:“年岁大的人,最是容易出尔反尔。”
榆禾瞄见他眼底的青黑,趴在哥哥肩头乐得直笑,“就你这吃火药的脾气,这些天折子没少批罢?”
“何止折子。”榆怀珩轻描淡写道:“就差把我发配去边疆,不让我来接你呢。”
“这件事是舅舅过分。”榆禾拍拍他,“待会我说他。”
榆怀珩点点他鼻尖,“小鬼灵精。”
“说什么呢。”榆禾义正言辞,“本帮主这是秉公办案,不偏不倚。”
“那你不会是偷偷溜来的罢?”
榆怀珩:“我说,你若是见不到我,定会难过,我又熬上几个大夜,处理好手上事务,他没理由再阻拦我。”
榆禾哼哼道:“才不会难过。”
榆怀珩眯起眼,捏住他的脸颊,“刚刚不还站在我这边?变脸这么快?”
“确实不会难过……”榆禾拖着语调,随即捏腔怪调道:“但我肯定要伤心到哇哇大哭,在阿珩哥哥心里,公务居然比我都重要了呜呜呜……”
榆怀珩笑出声来,数天几近不眠不休的疲惫顿消。
“哭得好假。”
榆禾瞬时收声,幽幽盯着他:“敢质疑我的戏,不给你演了。”
旁侧,不为瞧小禾与他们相处时又笑又闹的亲近模样,而面对自己时,总还是隔了层生疏,他不自觉抬步上前,榆秋立刻抱着人后退,神情防备。
“阿秋……”
“别叫得这么亲近。”榆秋冷眼道:“从前你失职失责,甚至还看护小禾不利,现今你有何资格再来看望,更别提抚养。”
“长兄如父,小禾有我就够了。”
那厢的父子关系还没妥善理好,这厢又出新问题了,榆禾急忙三言两语把爹爹的潜身大计说了个大概,“哥哥,爹爹他是有苦衷的。”
“那又如何?”榆秋暗下双眼,“当年在场之人,我此生都不会宽恕。”
“哥哥……”
榆秋也是大病初愈,劳累奔波而来,现在面色欠佳,榆禾见状,乖乖趴在他怀里,哥哥的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待回家后,得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才是。
“对不起小禾,是我的错。”
不为忽然开口,声音听着气若游离,榆禾扭身看去时,他重重摔倒在地。
“爹爹!”
榆禾跑过去扶人坐起,不为看上去毫无生息,他也当即吓得脸颊发白,无助地抓住身旁人,“哥哥……”
榆秋紧揽住他轻拍:“秦院判也随我们一齐来了,他稍慢一些,估摸应是就快到了。”
榆怀珩也半蹲在榆禾另侧,“我让墨一去接,马上就到,小禾别担心。”
“小禾!”
一道耳熟的雄浑嗓音,同时从前方传来,榆禾抬头看去,双眼睁大:“萧爷爷!”
顿时又想起,萧爷爷似乎好像很大可能就是他亲爷爷?
武林神话,万宗归一,天下至尊的萧大侠是他亲爷爷?!
萧万生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飞身而来,与此同时,墨一也恰好扛着秦陶江至此。
“小禾不怕啊。”萧万生示意秦陶江快点把人带去旁边,侧身挡在榆禾身前,“不着急,你爹爹是因挨饿受冻还被用了刑,身体难免支撑不住,多多修养便能好。”
榆禾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跟上去看看。
萧万生笑着道:“爷爷跟你担保,他肯定是无碍,今后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榆禾动了动唇瓣,尽管先前有所铺垫,可真到此刻,难免有些缓冲不过来。
萧万生心间也是感慨万千,揉揉他的脑袋,眼含热泪:“是爷爷不好,让我们小禾受苦了。”
不远处的秦陶江,刚搭上脉搏,着急忙慌地连施数针锁住其经脉,老腰立刻开始阵阵泛痛,刚出关没几天,转头又要闭关了。
这一个个的,怎么中奇毒跟吃饭一样寻常啊?
第180章 你猜到大礼是什么? 求你别撇下我。……
自从离开行宫后, 萧万生遍访老友,他虽失去内力,但底子还在, 打算强行重修来个暂保他百毒不侵的功法, 可经脉本就损伤极大, 如此乱来更是会加重负担。
老友们劝他再考虑考虑, 萧万生半息也没犹豫, 直接夺来各门派的心法闭关,仅仅只用了两天时间, 便得以修炼而成。
为了小禾,拼上他这把老骨头又有何妨?
待他匆匆赶到南蛮, 找不为还费了不少功夫,解释清楚当年的来龙去脉更是不易。
阿娅是生下双生子, 才病重不起的,萧万生虽不恨两子, 但也对他们的态度平平,阿娅在时顾不上他们,阿娅走后,他也跟着只剩个空壳。
可阿娅爱子,后来他也会去看看不为在妄空寺过得如何,瞧见他被威宁将军追求,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接受, 他也纠结过是否与其坦白, 但得尊重阿娅的遗志,终究是选择缄默。
后来,这两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结成正果来, 可惜阿秋与不为的性子太像,不讨人喜欢,还是活泼开朗的小禾好,他一瞧就觉得欢喜,阿娅当年也总说,想要个闹腾的小孩承欢膝下。
借着被劝归家颐养的由头,他留在京城观看小禾的抓周宴,瞧他被长辈们团团围住,养得白白胖胖,便彻底安下心来,至此之后,就把自己困在行宫,陪着阿娅共度余生。
好在等他絮絮叨叨地从头讲到尾,再加上当年从行宫顺出来的彤史作证,不为终究是信了。
萧万生当即盘问起他来,这才得知,不为多年来一直潜身于瘴气山林附近,凭着自己捣鼓出的,堪堪够用的解药,猛头往林里扎,把身体折腾得五内俱损,脏腑衰败。
萧万生探完他的心脉属实是惊奇不已,就他这等元气大伤的状况,居然到现在都没被抓住,他还以为是随了他的武艺天分呢。
结果却是,不为嘴上说着因缘已了,不再相见,可总是悄悄前去将军府外徘徊,每每还被威宁将军抓个正着,随后榆英便开始教他,如何隐匿踪迹才不会被发现,他确实是记在心里,练得不错,萧万生寻他都仔细找了好几天。
两人说开后,合力行动,萧万生有功法护体,比不为采药的速度更快。
但不为钻研数月,抵御瘴气之药愈加完善,而医治小禾的,始终是差两味的用量无法得以精确。
与此同时,滇城突然出事,两人相视一眼,预感不妙,即刻决断出深入毒窟的计策。
不为在炼毒上比制解药还快得多,未到半天,便配出诡毒,藏在自己的舌根之下,毅然朝搜寻他已久的爪牙走去。
萧万生也立刻动身回京,不为这个臭小子不仅防备之心过重,药方全用的梵文书写,还看轻他的武艺,怕他折在半路,密信被人夺走,事先还用信鸽先发了两封。
他带着避瘴方与滇城的祛毒药方前去妄空寺,亲手转交给不争。
紧接着返身重回绿林,号召来各个宗派的好友,日以继夜地进出山林,采备大量的药草以供两边随取随用。
谁知,不为这个坏小子没提有些药草必须现采现用之事,还是不争赶来告诉他的。
仗着山林大,取之不尽,害得他白白往返数回,这个出家人一点也不大度。
萧万生想及此,带着小禾再走远一些,不为本就身体损耗过大,在王庭又不知被灌了多少药蛊,恐怕是凶多吉少。
绿林中人也听过萧万生所述,知晓个大概,他们先前在滇城与南蛮两边忙活,好不容易停下歇息会儿,藏在后头观望许久,才得知老友为何如此不要命。
他们要是也有这么乖巧的金孙孙,那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毫不畏惧的!
这会儿怕金孙孙伤心难过,通通围上来自报家门,时不时互相踩几句,争相想在小禾面前留个最好的印象。
在江湖里有头有脸,大名鼎鼎,被无数话本写尽的侠客齐聚于此,还一口一个禾帮主的称呼他,把他以身牵制魔头的义举夸成国士之风,值得千里诵义。
榆禾听得忍不住满眼冒星光,真是此生无憾了!
“萧万生你这个老东西福气真好啊,这么水灵的金孙孙,居然是你家小辈。”逍遥派掌门林逸打趣完,转身递给榆禾一枚逍遥令,“来,拿着,这回怕马失前蹄,就没让弟子们来,小禾帮主有空来爷爷这儿玩,挑几个小弟带走也没问题。”
灵玄宫宫主司镜呛声道:“区区瘴气山林而已,有何惧?能活到现在,那是阎王见了,反过来怕我们。”
林逸:“去去,大话说得好听,你不也孤身来的吗?”
榆禾接过一看,惊讶不已,捧在手心格外烫手:“林爷爷,这不是您的掌门令吗?”
“瞧瞧,瞧瞧!”林逸捋着胡子,“还得是我们门派声名远扬罢?小禾仅半眼就认出来了,与我们逍遥有缘啊!”
这种贵重信物,怎能说送就送啊,榆禾刚抬手,就被林逸按回去。
“不要紧,我回去再打一块。”林逸笑着道:“反正我几年也用不到一次,你收好便是,那帮小子见到,不敢不听你的。”
“你这个懒东西,带的都是懒散徒弟,有什么好收的?”华山派掌门岳藏也递给榆禾一块令牌,“我们门派各个健壮善武,禾帮主改日去挑几个好苗子。”
“去去去,你们练剑的都是一根筋,能与我们小禾帮主聊得来吗?”司镜挤走他,笑着给榆禾令牌:“我们这儿皆是俊男美女,各个功法独特,小禾若是看中谁,尽管跟爷爷讲。”
少林派掌门人觉远也伸来手:“相逢即是缘,还望收好,纵使江湖与朝堂泾渭分明,但禾帮主也算半个江湖人,出示此物,门派弟子定会不遗余力。”
“他们门派尽是些老古板,没什么可挑的。”林逸道:“不过话说得不错,禾帮主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有难处尽管来找爷爷。”
榆禾此刻都快耳晕目眩了,这会儿说是把整个江湖捧在手里也不为过,武林盟主见了都要怔住,请他上上座,别说他一个还没当满两年的帮主,不敢动啊,完全不敢动啊!
萧万生挤来中间,利索把这堆令牌往小禾袖袋里装,回身得意道:“还算你们识相,给我金孙孙的见面礼,自然是不能低于这种程度的。”
“你这个老东西傲什么?又不是给你的。”林逸合起折扇指他,“偷偷摸摸背着我们成亲,喜酒不请我们喝就算了,金孙孙的抓周宴也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瞧。”
“这种要命的事,倒是一个不落,把我们全喊来了!”
“从年少阴到年老。”司镜也点他,“还平白得来个犹如昆山片玉的金孙孙,怎么什么好事都被你这个老东西占了?”
“去去去!”萧万生道:“少在我金孙孙面前胡言乱语,你们嫉妒的话,你们也去生啊!”
“我们都这把岁数了,还生什么生?”司镜摸摸榆禾脑袋:“这儿有现成的。”
萧万生打走他的手:“你徒子徒孙多着呢,少惦记小禾。”
“此言差矣。”岳藏道:“收了见面礼,自然是要称我们一声爷爷的。”
觉远也道:“此理不谬。”
萧万生一时之间被各大门派围攻,榆禾从他背后探出头,挨个乖乖喊人,成功解救出差点沦陷进不仁不义危机的武林至尊,同时又收来一堆的珍材异宝,衣袍里塞得鼓鼓囊囊。
榆禾笑着看向萧万生,清清嗓子,打算特别响亮的正式喊他,就见爷爷与爹爹一样,突然失去意识,晃着身子往前倒,好在他扶得快,“爷爷!”
岳藏连忙搭把手,安慰道:“不碍事,就是累着了。”
司镜也张口胡扯:“小禾不怕,他这是老毛病了,高兴过头就会随地大小晕,时辰可长可短,今天总算得以与你相认,估计是要晕挺久的。”
“小禾别担心,你看着,保管马上就醒。”林逸大吼道:“老东西你放心去吧,小禾以后就是我的金孙孙了!”
不出林逸所料,萧万生当真是睁开眼,甚至还想抬脚踹他。
榆禾急道:“爷爷,哪里不舒服啊?”
萧万生扬笑道:“没事,饿着了而已。”
觉远轻拍榆禾的肩,架起人往远处走,“别逞能了,去让陶江扎几针。”
其余三人立刻挡住榆禾的视线,林逸接着道:“秦陶江这个老东西也不道义啊,大家伙都以为他云游到哪个绝世仙谷就地闭关呢,谁能料到,是进宫当差去了。”
司镜也哄榆禾道:“这个老东西可唠叨了,没少被他烦罢?”
榆禾探头探脑半天,也没能看见爷爷和爹爹的情况,只好先回道:“稍稍管得有那么一点点严。”
“你看看,我就知道那个老东西是什么德性。”林逸感觉自己也开始眼前发黑,他们尽管服用了避瘴方,奈何接触的次数属实过多,还要停留在其间驻足辨认,总归是难逃一晕,他转身往秦陶江那边走,“放心小禾,我去帮你说说他。”
剩余两人也只能再挺一会儿,司镜扛着眩晕,正愁找什么理由忽悠小禾去别处,就瞥见一直立在附近的大高个。
他们还没来此前,这人就紧盯着小禾看,像是生怕被金孙孙遗忘一样,影卫阁那些人也不似如此啊,这人什么毛病?
榆禾随司爷爷的视线望去,发觉阿荆的面色较之先前更差,这会儿冰块消融,他衣袍都快被血浸透了,榆禾连忙转身,司镜见小禾的注意被引走,松下口气,他与岳藏是暂且无法与小禾闲聊了,赶紧先去秦陶江那扎几针再说。
“阿荆!”榆禾跑过去,眼见邬荆还嫌自己身上脏,后退着不想让他蹭一身血,他直接抱住阿荆的胳膊,“你若是再躲,就永远别想碰我了。”
邬荆强撑到现在,双耳早已失聪,此刻眼前只能瞧出模糊光影,嗅觉与味觉也尽数消褪,唯一还可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熟悉温热。
但凡是触碰到,他便贪恋得不欲放手了,密闭水牢也好,千余种毒药也罢,再多的暗杀也无法阻拦他留在殿下身边。
趁喉间还能出声,邬荆俯身寻到榆禾耳边,语调枯涩沙哑,“殿下,小禾,是我无能,是我没用,不该因一时失态,而疏忽大意,以后定勤加苦练,别留我在南蛮,好不好?”
“没头没尾说什么呢?”榆禾嘀咕完,突然想起:“欸?你猜到大礼是什么?”
“阿荆,你难道不想当南蛮君王吗?这多威风啊!而且如此一来,本帮主可就有两个异域君王当小弟了。”
榆禾越想越高兴,“放眼全江湖,那也是唯有我们荷鱼帮独树一帜,可太神气了!”
“小禾,求你别撇下我。”邬荆只能依稀看出一张一合的唇瓣,努力辨析出君王二字,顿感呼吸间,似是有利刃灌入肺腑,痛不欲生,他低头靠近暖意。
“殿下,我漱过口,很干净。”
“阿……”榆禾才张口,就被邬荆堵住,心不由自主地跳得飞快。
虽然在他忙着认爷爷们时,两个哥哥全去邪修那边出气了,而他们现在站得隐蔽,阿荆也把他严实挡住,从远处晃眼一看,应该只是贴得近而已罢?
但到底还是有些太过刺激,这肆无忌惮的亲吻要是被长辈们当场抓包,可无法再狡辩了。
似是被阿荆察觉出他不专心,吻得愈加紧密纠缠,用尽一切缱绻的技巧讨好他,榆禾渐渐没有心思想东想西,沉浸在极尽温柔的情意里,阿荆学什么都很快,亲他过一回后就开了窍,知晓他喜欢什么,只要他想,都会被吻得意乱情迷,眼眸里蕴满雾气。
榆禾也不知他俩在这儿黏糊了多久,每回阿荆退出去让自己换气,榆禾以为他亲够了,抬眼望他,仅仅只动了下唇,还没唤他名,就再度被吻得手脚发软。
尽管确实是很舒服,但他们俩也不能亲到昏天地暗去罢?!
“知道啦知道啦……”榆禾侧开脸,谁知邬荆却□□起他的耳垂,他赶忙捂住嘴,咽下轻哼声,另一手推邬荆的头,“行!行!你不爱当君王,只要当侍卫,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榆禾被他舔得发痒,笑着躲开,“现在不许亲了,伤这么重还只想着亲,待会你身上的针,肯定比刺猬还多。”
趁阿荆还有意识,榆禾没用多大力气,扶他走去秦爷爷那里,这才惊觉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这边,秦陶江扎得热火朝天,抽空往旁瞥了眼,愁得拽了把胡子,小禾带来个比所有人加起来还棘手的大麻烦,而且若是给其保住命,自己还免不了被一堆人找茬,想及此,忍不住身形一晃,他也晕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