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女扮男装8 清晨前,天光微亮……
清晨前, 天光微亮,书院的钟声响了。
今天沈青青有早课,她爬了几次才从床上起来, 而夜一都差不多把早点做好了。
他现在明明是书院的学子, 受着君子远庖厨的熏陶,但他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
“过来吃饭。”他做饭有种随意和洒脱性,风风火火的,他把早餐端放在桌上, 然后去给沈青青叠被子。
屋外青烟袅袅, 晨雾像灵秀山水间吐露的仙气。
沈青青不喜欢叠被子, 不喜欢做家务, 她觉得没人会喜欢这些, 但她跟夜一说过她自己的事情会自己做, 夜一听到时笑了一下,
说:“你可是沈未卿。”
千金之子, 高坐名堂, 为她服务,是一种荣幸。
至少夜一是真的这样认为的。
在夜一单调的世界里,除了杀人、任务、训练和吃饭, 他所能见识的, 就只有普通人的穷苦和劳累, 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苦难普通的人生百态。
这世道让人厌倦但又不得不依附, 但沈未卿不是这样的。
她浓墨重彩, 遇见她都是一种荣幸。
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矜贵松弛感最能吸引底层人的仰慕, 夜一从一开始目光就不能从她身上移开,他总是被惊艳,于是追随成了本能。
她用过的东西, 穿过的衣服,枕头上遗留的香气……这些东西因为是她用过的,只是打上了沈未卿这个名字的标签,都变得蛊惑人心起来。
夜一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变态,但他又不能自己的被吸引着。
伺候这个人,他是乐在其中的,甚至并不觉得不妥。
他理所当然的把沈青青凌驾于他之上,甚至凌驾在这个世界之上。
这早就超过了他所界定的朋友这个界限,但他并没有意识到。
他迟钝很,神经又大条,沈青青是个懒鬼,她很乐意被人伺候,再说了他做饭很不错。
但她也不能总欺负他,所以她给他发月例,让他在书院读书,鼓励他去交朋友,但他不是在沈青青身边打转转,就是和一群刚开蒙的小同窗玩耍,当孩子头。
沈青青都无语了。
她拿起早点吃了起来,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她的屋子地理位置很好,在书院最上方,日出日落都可以看,屋后是宿阳君亲手种下的一片梅林。
每天看日出是沈青青的习惯,夜一给她做了一个躺椅放在外面的阳台上,沈青青端着早点去阳台上吃,夜一也跟了出来。
他们两个都躺在阳台上的躺椅上,吃着早点,听着书院的钟声和学子的读书声,沐浴清晨的阳光,看着晨雾慢慢散去。
书院的生活安静而缓慢,沈青青没什么感觉,倒是夜一,觉得这种正常人的生活让他有种美好得不像真的错觉。
“夜一,帮我做件事。”
沈青青让夜一去确认那两座金矿的事,还给了他书院的假条,夜一拿着那张假条,跟她讨价还价。
“不能多给点时间?”
她给了他五天假期,以夜一的轻功,这事用不到三天。
沈青青不解:“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想上课。”
“……”
沈青青抬头看看他,他又怂了,“好了,我不要了。”
说完把假条揣进兜里,把碗筷收拾了才走。
时间差不多了,沈青青去授课,路上遇到了萧云鸣的车驾在学堂外。
“阿卿。”
“殿下过来做什么?”
“看你上课。”
“……”
看我上课?
没记错的话,萧云鸣最烦上课,还有书院离他下榻的驿馆不近吧,这么早过来?
吃错药了。
还有他在上京呆得好好的,来青州做什么?昨天她就想问了只是又忘了。
“殿下自便。”
萧云鸣才不会自便,他就是来缠着沈青青的。
上次沈青青把他从河里救出来,他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是的,情愫。
情窦初开,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这种情愫。
他养伤的那段时间天天做关于沈青青的梦,他忘不了沈青青在河里朝他游过去的模样,忘不了在岸边的她湿透了的头发和衣服,忘不了她被水洗过的眉眼像妖一样。
他唾弃过自己竟然也会被色相迷惑,恶心自己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可他忍不住。
忍不住想她,忍不住做那种梦,那种让人沉沦的,海市蜃楼一般的梦。
发丝散落在丝绸上,莹白漂亮的指间覆上另一个人的手,亲密相扣。
拥抱,翻滚,他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放肆,像要揉碎花朵一样。
而她,眼尾泛红,眼睛潮湿,用呼吸、香气和华丽的触感让他失去理智。
萧云鸣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每次梦中醒来,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和自我厌弃感都快把他逼疯了。
起初他想着,本殿下这辈子是废了,就不要祸害她了,做个朋友就好了,他能忍住的。
可他实在不太擅长忍,他是萧云鸣,母亲是皇贵妃,从小到大皇帝独一份的宠爱,他向来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没人能叫他忍。
没人能让他去忍。
他忍不住了,那种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日夜思念想念,像虫子一样,啃食蛀空他的每一寸骨头。
他想,凭什么他要这样,凭什么只有他这样,都一起荒唐吧。
他要坦白,要和她在一起,要日夜颠倒,在这个世界被世俗驱赶他也认了,总之厮守和逃跑他都要拉她下来。
所以他来青州了,就是来找她来见她来求爱。
他跟在沈青青后面,沈青青上课,他就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下课了,他就凑过去。
“喂,你下午没课,我们下山玩吧。”
他去牵她的手,在她莫名其妙的眼中强行解释:“身体不好,你扶着我点。”
他娇气得很,迎风三步一咳,沈青青只好扶着他出学堂。
出了学堂,沈青青问:“殿下来青州是做什么?”
萧云鸣心下一顿,有种想要不管不顾坦白的冲动,但他握紧了沈青青的手,然后说了句无关的话。
“你的手好小,好软。”
“……”
沈青青猛然想起来萧云鸣那见鬼的性取向,顿时觉得蚂蚁在脚背上爬,被他牵着的那只手也怎么都不得劲了。
她想把手抽出来。
抽不动,她就有点生气了,就问他:“萧云鸣,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
萧云鸣有些懵,但随即反应过来,就这么承认算了,反正他是因为她这样的。
“应该是吧。”
他装作云淡风轻的承认,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他紧紧盯着她,指甲掐进肉里,像是犯人一样等待宣判。
但他承认得太痛快,沈青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憋出一句:“殿下开心就好。”
就这样?
萧云鸣在养伤的几个月里做了很多假设,他无数次想象过跟沈未卿坦白的场景,想过她会厌恶,会反感,就是没想过她的反应是这样的。
没有他所预想的那些东西,可是也没有别的,让人失望,萧云鸣顿时有种无法宣泄的憋闷。
仿佛是过剩的情感遇到了寡淡的回应,这还不算回应呢,让他觉得他真的太不重要了。
“还有呢?”他不死心的问。
“还有什么?”
“……”真的很讨厌满腔期待的自己。
他的不悦和生气都跑到脸上去了,却还是攥紧了她的手。
“走,先下山吧。”
萧云鸣不会讨好人,他从来都是被捧着的,他喜欢沈未卿,挣扎过又接受了,现在就只想和她在一起。
他有想过长远,所以他得先把这个人拉下来。
上京城的第一公子,高洁如天山雪莲,锦绣堆里养着的人,前途无量,他要拽她进十丈软尘,陪他声色犬马,做不被世俗允许的荒唐事。
也许此举是恩将仇报,但那又怎么样?
萧云鸣破罐子破摔,下了山就带着沈青青去了南风馆。
但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有点犯恶心。
看到男子之间的避火图,更是差点吐了出来,叫来伺候的小倌们贴过来,还没碰到他,他就跳走了好远,然后扶在墙边直接吐了出来。
沈青青避开小倌倌们蠢蠢欲动的手,呵退这些人,就自顾自地吃饭了。
她就看着萧云鸣犯病,这个娇贵人,明明身体很抵触这个地方,却还是一直忍着。
不懂。
沈青青面无表情地扒饭。
萧云鸣出去吐了会,回来就黑着脸把所有伺候的小倌都赶了出去。
“沈未卿!”他好像很生气,眼尾有种艳丽的薄红,像是哭过了。
“你怎么吃得下吗?你不恶心吗?”
沈青青很莫名其妙,问:“我恶心什么?”
萧云鸣没说话,只是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她,放肆的、渴求的视线,让人不适。
“我可能不是有那个癖好,”他说:“本殿下并没有龙阳之好。”
“看他们做那种事让我恶心,可是和你没有。”
甚至是想到那些动作和沈未卿试,就能立马激起他骨子里的兴奋感来。
“……”
这几乎是在明示了,沈青青想装傻也装不了。
她斟酌语句,思考着要如何开口,想了半天,她说:“殿下,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萧云鸣:“不然呢?我来青州,就是为了你。”
他真的很直白,直白到了娇蛮的地步。
于是沈青青说:“你还真无聊啊。”
她才不管伤不伤人,她说:“如果你不是七皇子,我是真不想陪你玩。”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萧云鸣哭了。
“沈未卿!”萧云鸣并不想这么难堪,但他的情绪太激烈了,眼泪控制不住。
不想让沈青青看到他的眼睛,萧云鸣朝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他抱着她,依靠着高大的身躯完全把她圈外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像是要狠狠抓住什么。
他其实长得很漂亮,雪白的脸上五官精致艳丽,只是太骄纵了,像一只桀骜不驯的小狐狸。
皇帝那么偏心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未卿,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他放狠话,还想亲她,只是凑过去的时候沈青青偏头躲了,他也不敢强求。
只是抱着她不撒手。
“阿卿,我是你救的,我这个样子,你也有责任,你可怜可怜我吧。”
爱我,好吗。
沈青青挺烦的,尤其是她还没吃饱。
她尤其擅长掌控这些对她有所求的人,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清楚这一刻萧云鸣想听什么。
但她并不打算满足他。
她垂着眸,用一种冷感的声调说:“殿下,你问我恶不恶心,方才不觉得,现在是挺恶心的。”
……她被放开了。
萧云鸣把她放开,用一种被伤到的眼神看她,一句话也不说,然后,摔门走了。
“唉。”
沈青青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吃饭,吃饱了才走。
下了楼,萧云鸣的马车已经不在了,沈青青慢悠悠的走着,准备待会雇一辆马车。
迎面走来两个高大的男人,她没在意,没想到这两人突然发难,一个扣住她的手,一个快速用一张放了药的手帕捂她的口鼻。
是蒙汗药。
她被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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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女扮男装9 入夜。 ……
入夜。
屋子里点着蜡烛, 光线昏暗。
头有些痛。
沈青青醒来后便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上等着恢复精力。
炉子里熏香有凝神静气的药草,但作用不大, 她单手撑着额头, 视线落在下面跪着的几个暗卫身上。
“我没事,起来吧。”
绑架是不可能被绑架的,要不然,她养的这几个暗卫就该以死谢罪了, 但她被人近身用了药, 这也是暗卫的失职。
“起来。”
也许是在高位久了, 现在的她稍微皱皱眉, 也会有种淡淡的压迫感, 尽管她并没有那种意思, 平时也算随和。
五个暗卫都在,齐齐整整的从地上起来, 他们常年蒙着面, 沈青青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说吧,怎么回事。”
为首的暗卫回道:“青州太守之子谢沖,他知道了主人的身份, 便密谋掳走主人, 对您动手的两人就在外面, 主人要审么?”
“不用, 凌风, 拿着我的令牌, 将他们送官。”
凌风是太子给她的暗卫,在东宫暗卫营中是个小队长,他们被太子拨给沈青青后, 凌风依旧管理其余四人。
“是,主人。”
凌风领命而去,剩下还有四个暗卫,沈青青没让他们退下,他们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退隐至暗处。
“今日是谁当值?”
暗卫的忠心不必怀疑,但失职依旧是大罪,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他们既然等在这里,便是要领罚了。
今日当值的暗卫很快站了出来,沈青青看他一眼,道:“下去领二十鞭。”
二十鞭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几个暗卫没有得到其他指令,俱都随着那个暗卫退隐至暗处。
他们都走了以后,沈青青才稍微恢复点精气神,环顾四周,她才发现这是个陌生的房间。
外面依稀传来几声客官小二的喊声,屋子里有些闷,沈青青推开门透气。
这是个不大不小客栈,但来往的人很多,她是在二楼,一楼的戏台上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说书,往来的人听上一两句应声捧场,气氛很看似不错。
沈青青站在凭栏处,身着束腰的广袖锦袍,目光淡淡地望着下面。
忙忙碌碌的店小二,算盘拨个不停的掌柜,走来走去的客人,形形色色,热热闹闹。
众生百态,在这一方小小的客栈交汇,除却有些吵闹,这画面应当是美好的。
但也只是应当。
说书人仿佛是说了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每说一回,便有眼泪流下,不是他感性,而是他的孙女,原本和他一起敲锣唱曲的孙女,因长相清秀,被人看上了强抱在怀里,灌酒。
那姑娘,明显只有十一二岁,编着两个麻花辫,一张小脸嫩生生的,既有惶恐,又有绝望。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和往常一样来这里说书,偏偏就遇到了这人。
抱着她的男子是有钱有势的大老爷,是太守的侄子,贪花好色,以玩.弄.姑娘出名。
世家子好美酒美人本无可指摘,但这人不仅是好美贪花,他折花不惜花,不少姑娘在他手上丢了命。
前几天刚刚娶了房小妾,那小妾原来是花楼里的姑娘,还带着一个弟弟,这大老爷给她赎身时,欢天喜地的以为自己从良了,结果还没高兴两天,小妾就死了,外面的人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只看见今儿早她的尸体从大老爷府上被拉去乱葬岗了。
沈青青不知道这些事,她在上面只看到这个小姑娘被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后,潮红的腮边有两道清晰的泪痕,她被掐着小脸上下其手,她爷爷一边流泪一边还要说书为大老爷助兴。
旁人或多或少有同情,但没人管他们。
沈青青头还有些疼,看到这个头更疼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出来得少了,竟然都不知道,在青州这个地方,作恶也能如此光明正大肆无忌惮。
她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便准备下楼。
“……话说那武二郎气大如牛,乃上届武状元,因好打抱不平,管了国舅爷家的二公子,就被国舅爷使计陷害……”
“老头,你错了,”抱着女孩的男人打断说书人的话,得意道:“人生来三六九等,那武状元不过是个泥腿子下等人,他何德何能去管人家国舅爷府上的二公子,这不是找死吗?”
“你们这些贱民呐,惯会胡编些不切实际的故事,现实中,给那武状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那国舅府上的公子。”
“你说,是么?小玲儿……”
叫小玲儿的小姑娘又被他灌了一碗酒,小姑娘被灌太多了,竟生生被灌吐了血,那嘴角溢出的鲜血刺眼极了,生生撕开了这世道的丑陋。
那血滴在抱着她的男子身上,被嫌晦气,男人把她往地上一推,扔下几个钱走了。
说书的爷孙俩抱头痛哭,以为逃出生天了,却不料那人去而复返,叮嘱说书人明日把小姑娘洗干净送去他府上。
他是太守的侄子,和太守家的那位公子有一样的毛病,见美必猎之,无论你是已婚妇人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瞧上了,就要弄到手。
沈青青才到楼下,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姑娘和说书的老头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旁边不乏安慰他们的人,所以沈青青没过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而后又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叫来一个暗卫。
“找个人去安顿那个小姑娘,还有,把谢沖和刚才那个人带过来。”
谢沖,还有这个太守的侄子,这青州太守一家,真是好样的。
谢家敢私藏金矿,谢沖敢绑架她,谢家人当街抢小姑娘,不算底下的阴私,光是这些摆在沈青青面前的事,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沈青青原本是传信给太子让他来处理,但刚刚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想法。
要告诉太子,但这些狗,还是先收拾收拾吧,再出来乱咬人就不好了。
……
回到驿馆的萧云鸣还是堵得慌。
他被说恶心了。
他的喜欢被说恶心。
他好难受。
他瘫在椅子上,手放在额头上,看起来很困很累,明明穿了一件很精神的黑金色圆领袍,但是整个人都很丧,他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脑门上也有几许丧丧的碎发。
浅蓝色的袖口绣着几朵粉色的海棠花,萧云鸣盯着这几朵海棠花看。
这个花样是沈未卿身上最常出现的花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注意到了,然后自己的衣物上也全绣了这种花样。
他真的很喜欢她。
可她不喜欢他。
萧云鸣正伤心着,突然听到敲门声。
“进来。”
“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萧云鸣猛然抬头。
“你……沈未卿,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股不谙世事的单纯。
沈青青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殿下,你走以后,我被人下了药,有人想当街把我掳走。”
无视掉萧云鸣震惊和愧疚的脸,她言简意赅说明来意:“我的护卫把我救下来了,我没有事,但还是昏迷了几个时辰,绑架我的元凶我已经抓到了,借你的地盘用用。”
萧云鸣愣愣点头,沈青青喝了杯茶,便出去了,萧云鸣紧跟其后,被她拦住。
“殿下,我想自己处理这件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于是萧云鸣便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她要用他的地盘,又不想他知道,她告诉他她差点被掳走,但是不想要他去参与整治元凶。
她真的,很过分。
萧云鸣还要坚持跟上,但沈青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一个回眸,便把萧云鸣定在原地。
……
沈青青简单吩咐了几句,没有亲自露面,她让人把谢沖和那个太守的侄子抓了过来,关在驿站,让萧云鸣的亲卫看守。
她传了两封信,一份给萧元洲,一份给谢太守。
给萧元洲的是一份简单的陈情书,给谢太守的是一封勒索信。
她在信上说,让谢太守拿出五十万两黄金来救儿子谢沖。
沈青青做完这一切后就去睡觉了。
然后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死的模样。
很真实的梦。
她感觉自己四肢僵硬,体温骤降,奇怪的是,她还能很快地爬起来。
双手有一股很强的粘腻感,她低头一看,上面全是暗红色的血。
地上也有成了块状的血滩。
她坐在铜镜边,慢慢梳理着打结的头发,木梳被头发上的血渍染成暗红色。
身上白色的寝衣早已被血渍染脏,她的脸却很干净,凶杀案一样的房间,只有她的脸是干净的。
干净、雪白、精致绝伦。
有个很强烈的声音告诉她,她会死,不得好死。
不对,她已经死了。
梦中的沈青青很无所谓,死亡给她赋媚,亦鬼亦妖的美丽让那个声音都变了味。
“你是堕神,神格粉碎,你将湮没在轮回里。”
“你是努力了很久,但你所努力的,都证明你是错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青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吵,想把这个声音赶走,
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前突然出现陆殷的样子,一个完整的陆殷,瞬间碎裂成一片一片。
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画面一转,她又出现在一个场景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视线被密集的雨帘阻挡,沈青青看见一个青年站在大雨中,紧紧握住手中带血的长剑。
周围是尸山血海、断肢残臂,磅礴的雨水冲刷着尸体,形成了血红色的积流,青白色的尸体上露出了翻着血肉的伤口,恶心又渗人,尸体一具具的堆积,像被人粗暴地扔在一起,这里就像是经历过一场屠宰的狂欢。
而屠夫,仅仅是一个长剑青年。
雨中有脚步声传来,青年睁开眼,一个高挑的身影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向他走来。
雨势太大,雨水淌进眼眶是涩涩的疼,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阿啸。”
离得近了,青年便听到了这一声熟悉的呼喊,他凉透了的身体陡然放松了下来,疲累极了像是连手中的剑都无法拿稳。
“阿姐,”他先是笑,然后喊着,“你是来接阿啸回家了吗?”
“不是,”来人一步步走近,露出了一张清雅俊秀的脸。
那是沈青青的脸。
她穿了月白色的广袖对襟长袍,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明明是个女子,却是偏偏贵公子一样。
“我来清理门户。”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沉和冷,混合着雨声,仿佛应该是更清脆的。
青年嘴角耷拉下来,意料之中的看向来人手中的剑。
“如此也好,阿啸留着这条命,便是等着阿姐来取。”
青年甚至放下手中带血的长剑,不做任何反抗的看向他的阿姐,“只是姐姐,拔剑之前可否允阿啸一个愿望。”
“你说。”
“阿姐可否抱一下阿啸,这雨太大了,阿啸冷…”
青年像个讨糖吃的小孩,眼巴巴的看着他的姐姐。
那人却定定地站在原地,望了他许久,才慢吞吞道:“你身上有血,脏。”
嫌弃的表情,浅浅蹙着眉,肤白胜雪眼眸如星,那人相貌生得好看极了,好看到他可以为她生为她死。
青年轻笑一声,主动走向前去抱住了那人。
“阿姐,”青年比他的阿姐高大半个头,这样双手环住人,愈发显出了怀中人平时难以察觉的娇小纤细来。
“阿姐,你真暖和!”
青年满足又依赖的把头靠在那人瘦削的肩上。
“从前都是阿姐想要什么,阿啸就会为你取来,可是阿姐,阿啸就要死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再唤你一声…”
“什么?”
大雨模糊了青年的呢喃,偏偏贵公子一样的清雅女子丢掉了伞,慢条斯理地拔出手中的剑。
“阿啸,你获罪于天,我是神谕者,为了神都,我只能杀了你。”
梦中的雨是那么的大,大到沈青青觉得自己出来幻觉,她看到地上被她杀掉的少年,变成萧云鸣的脸——
作者有话说:复制了好几遍才好,电脑有点毛病。感谢在2024-02-05 23:58:52~2024-02-07 23:5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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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女扮男装10 “阿姐!” ……
“阿姐!”
“大人…大人!”
“神行青蘅。”
“青蘅大人!”
光怪陆离的梦, 每个画面都是鲜血和凄绝的喊声,她好像被寄托着什么,被推崇着, 万里长阶, 人潮拥挤,她站在台上,有无数的信徒和追随者。
好多人和她一起…
一起经历着惨烈的失败。
九星域。
大神文明。
被誉为神级文明的文明也曾面临被覆灭的命运,反叛者打进神都, 掌控规则的神明被逼得陨落无数。
规则被掀翻, 文明陷入无序混乱。
而始作俑者, 名为神行青蘅。
神行青蘅。
最后为什么失败, 梦里看不清。
新旧交战, 他们失败了, 她和追随者被当做变数处理,自由的抗争被打成反叛, 辰星陨落, 天不见光。
神官立在半空,在一片废墟中战战兢兢宣读她的罪行。
“青蘅大人……不,叛神者首领神行青蘅, 你已被神所弃, 你将被剥夺神格, 入万世轮回, 其追随者打入无间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呵…”
沈青青看到一张和她长得一样的脸, 一张无情却悲悯的脸,如同末路的神明,在一声声哭喊中坠落……
从梦中醒来, 沈青青无端疲倦。
天还没亮。
她披了件衣服从床上下来,点了灯在桌边倒了杯茶喝。
茶还是热的,她看了看杯子,有些意外。
“陆殷。”
她习惯性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现在陆殷只是一抹残存的精神力,依靠那个契约而生,而契约因为主体的死亡而摇摇欲坠,是她拼命维持着。
她把他放在她的精神海中,养着,他大多时候都在沉睡。
她想他了。
在梦里,有人说,他们是她破碎的神格,拥有最深的羁绊。
他们。
他们指很多人,包括陆殷。
真是个奇怪的梦。
沈青青觉得有些搞笑,不认为这个梦能代表什么。
“陆殷。”
她又叫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点亮的烛火被微风吹动,活泼跳跃,床边轻纱飘动,留下在墙上一道曼妙轻盈的影子。
头痛。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月亮高悬于天空之上,银色的清辉洒满人间。
美丽的人世,与梦中的沉重和绝望毫不相干。
沈青青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夜静如水,有个暗卫现身说,青州太守两个时辰前在城外调动了两千兵马。
沈青青脑子还有点混乱,但吹了几口风,还是冷下来了。
“没事,先下去吧。”
太守不知道是谁绑架了他儿子,但青州是他的地盘,想必找到这里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萧云鸣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青青坐在石桌旁,不一会,萧云鸣便推开门出来了。
“咳咳咳。”他咳了几声,披着名贵的披风,发丝带着才睡醒的慵懒。
沈青青含笑道:“吵到殿下了?”
“你说呢?”他没好气道:“听到你的声音就醒了。”
“是我不对,惊扰到殿下了。”
道歉很随意,并不走心,萧云鸣也不计较,只是望着她单薄的衣衫。
“怎么不多穿点?”说着就要解下身上的披风给沈青青,却在她含笑的目光中作罢。
“冷死你算了。”
沈青青并不觉得冷。
她身着白衣,腰上束着一根烫金的孔雀蓝腰带,白衣极简极素,那根宽腰带却极尽华丽,和她这个人一样,充满着冲突的矛盾美丽。
萧云鸣放肆地盯着她看,他可耻的想着,她拥有最吸引人的皮囊,像一件充满诱惑力的稀世珍宝,不怪他觊觎。
沈青青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她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压低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华丽。
“殿下,你怕死吗?”
夜风冷寂,他拢紧了披风,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前以为我不怕,可是上次被人刺杀落入水中时,我才发现,我怕得要死。”
他说:“你知道人死前会想什么吗?”
沈青青想,大概知道。
她又不是没死过。
但萧云鸣不知道,受尽宠爱的七皇子张扬了二十年,这一次刺杀不仅让他的身体终生孱弱,也磨平了他的骄傲。
他自嘲道:“我怕死,怕疼,怕自己白长这么大了,怕母妃为我伤心……”
还有,她沈未卿。
她还没有穿过他送的衣服,她穿了太子送的,不要他的。
从小到大他们都喜欢太子,沈未卿也不例外,凭什么,将死之际,他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他仿佛要倾诉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克制住了,只说了一句:“万幸,你救了我。”
大难不死,是要弥补遗憾的,他那时候在水里所想的,皆是遗憾。
晨露洒满院子里的花圃,天一点一点亮了,沈青青慵懒地躺在椅子上,任由头发和衣袍也沾上湿气,清透如氧的肤质好像比花圃里的花更加娇嫩。
金蓝色的发带随风而舞,抓不住似的,萧云鸣想靠过去,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们去看日出吧。”
“好。”
今日的沈未卿好得像个菩萨,他说什么,她都应,他忽略掉那一丢丢违和感,陷入巨大的窃喜中。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去街上玩,买了两个凶神恶煞的面具戴在头上,一起站在街边吃糖葫芦。
说实话,糖葫芦的味道很一般,但是有沈未卿在身边,还有一群孩子咽着口水看他们吃。
街上在戒严,听说青州都封城了,萧云鸣玩闹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太守家的公子被歹人绑走了,太守大发雷霆,从城外紧急点兵回来找呢。
萧云鸣对此没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是个幼稚鬼,故意当着那些孩子的面吃得无比快乐,还戴上面具去吓他们,有个孩子被他吓哭了,他买了好几串糖葫芦都没哄好,最后被赶来的孩子娘泼了一盆水,还被认为是人贩子,差点被整条街的人打。
“真是不可理喻!”
“本皇子要治这些刁民大不敬之罪!”
话是这么说,但沈羽要教训冒犯他的那些人时,他又说算了。
他当然算了。
那盆水沈羽替他挡了大半,沈羽整个人都湿透了,而他就衣角沾了点水,他逗孩子被误认为是人贩子,被那些人扔烂菜叶,依旧是沈羽替他挡下来。
还有他买东西太张扬了,被小偷盯上,钱包被偷了,是沈羽跑了三条街才帮他把钱包追回来。
沈青青都无语了,他算惹祸,沈羽挡灾,而她要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被认为是人贩子,只顾着跑,是沈青青留下来好声好气解释,并且亮出青山书院先生的身份让人信服,好不容易平息了,沈羽把小偷逮回来,萧云鸣气不过要亲自送小偷去官府,结果送到一个巷子里被一群人堵住了。
那群人是小偷的同伙,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偷被沈羽牢牢制着,见到这群凶神恶煞的地痞,那双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猫似的。
“我告诉你们,你们完了,我大哥来救我了,我大哥有个妹子在太守府做少奶奶,劝你们乖乖把我放了,再奉上两百两黄金孝敬小爷,不然,把你们这三个小白脸卖进南风馆……”
萧云鸣不耐烦听这小贼说话,“沈羽,把他嘴给我堵上。”
面对这群不怀好意的地痞,他比他们还嚣张。
“抓了个小贼,怎么,你们要和他一起去见官啊?”
有人笑:“大哥,这小子外地人,不知道大哥的威名,我们这就教教他。”
一群人摩拳擦掌的过来,为首的地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萧云鸣和后面的沈青青。
“这两个货色……别给我打脸啊!”
只是他还没嚣张多久,他的兄弟们就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沈羽是沈重山从沈家旁系中精挑细选出来,自幼学武,天赋出众,沈重山是当朝太尉,戎马半生,掌天下兵权,若不是极为出类拔萃,又怎会入得了他的眼,被送入宫成为萧云鸣的侍卫长。
以沈羽的身手,对付这几个人自然不在话下,但显然震惊到这个大哥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萧云鸣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现在谁是大哥?偷东西你们还有理了是吧?”
大哥能屈能伸,见大势已去,只好憋屈道:“您是大哥,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沈青青好整以暇地看萧云鸣耀武扬威,不可否认,萧云鸣有些时候,挺招人疼的,鲜衣少年,俊采飞扬,年轻、张扬、爱闹,从头到脚透着被富贵和宠爱包围的肆意,这种朝气沈青青从来没有过。
“殿下,别玩了。”她笑了笑,“回驿站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啊?”
沈青青还没回答,街上戒严的甲兵见到这里的情况,迅速包围了过来。
“什么人在这里闹事?”
十几个兵差往这边赶过来,几个地痞见状,地痞大哥突然用力推了一下萧云鸣,趁沈羽晃神时,拉起他地上的兄弟跑了。
没有命令,沈羽就没追,刚好兵差已经过来了,他就站在原地没动。
“就你们闹事?”
沈羽道:“我家公子被偷了钱包,教训了几个小贼。”
为首的官差根本不听,自顾自地下判断:“全城戒严,就你们聚众斗殴是吧?”
“都抓起来。”
“鄙人是青山书院的先生,宿阳君是在下的老师,”沈青青不慌不忙地亮出她青山书院教书先生的身份令牌,“我们方才确实是在教训一伙小贼。”
宿阳君的名头天下闻名,在青州尤为响亮,按理说他们该走了,没想到为首的那个小头目根本就不把这个放在眼里,强硬地走过来,目光可以称得上冒犯地打量沈青青。
“如此姿色,又是青山书院的先生,想来,你就是那位令公子念念不忘的夫子了。”
打量,俯视,轻蔑,冒犯,还有惊艳和唾弃。
沈青青收了笑容,不说话了。
萧云鸣想给这个人一剑,但看了看沈青青的样子,他又忍住了。
那头目又道:“一介男子,倒生了一副狐媚相,真是不知所谓,不过能被谢公子看上,也是你的荣幸,带走!”
“你要带走谁?”萧云鸣还是没忍住,他上前一步挡在沈青青的面前,“你是什么人?有几个脑袋,敢对她这么说话?”
“你又是谁?敢拦官差办事?”
萧云鸣歪头示意,沈羽亮出来他的侍卫令牌,上面大内的标志清清楚楚,头目瞳孔微缩,在装不懂和识时务之间权衡利弊。
他是守城校尉,算是太守亲信,知道公子谢冲有一位天人之姿的先生,让其念念不忘,如若他把这位先生带回太守府,等找回谢冲公子,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他以前跟着谢冲,没少这样干,在太守府谢冲和那些公子哥专门修建了两座阁楼来网罗美人,其中烈女阁上的女子,多半是他收罗孝敬给谢冲他们的。
那些美人中不乏有官家小姐,有不少难啃的骨头都是他调教的,做了这么多,胆子早就养肥了,一个书院的教书先生而已,这个校尉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既然有这个机会遇上了,他想着怎么也得帮谢冲公子了了这个心愿。
但是,这个人身边随便一个侍卫都是大内高手,他心知自己惹不起,可能连谢冲自己也惹不起。
几息之间,校尉就做好了盘算。
“原来是上京城来的老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但在青州耀武扬威久了,这个人眼底的凶光迫人,如同毒蛇,让萧云鸣十分不喜。
“跪下。”萧云鸣拔出沈羽腰间的长剑,指着这个校尉,校尉本来听到这句话还有不快,但余光撇到他腰间的玉佩,玉佩当然是难得的好玉,出自宫中,用来制作皇子的腰牌,校尉显然是认出来了,急忙惶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