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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让她好自为之 大抵是所有……

大抵是所有的上位者都有一个通病, 他们总认为,别人的命,都不是命。

是可以轻易践踏和剥夺的东西。

沈华音是这样, 沈麟还是这样。

为了这条小命, 沈青青卑躬屈膝得太久了,怎么可能因为沈麟这个可笑的理由就去选择死法。

她制止了要出来的小井,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很不忿, 可沈麟压下眉眼, 又让她本能地感觉到惧怕。

“殿下, 元青不服。”

都要被人杀了, 沈青青却还要斟酌语言, 以免让想要她死的人感觉到再被冒犯, “如若殿下看不惯我,我可以永远不出现在殿下面前, 可若是这样殿下便要了元青的性命……殿下才入主东宫, 就不怕传出什么流言吗?”

“流言?”男人轻嗤的声音充满不屑,他穿着华贵的衣服,俊美到不容冒犯, 他的长相和沈华音那种阴柔的美丽不同, 就算表情阴鸷, 也不影响他身上的强势和霸道。

仿佛不容悖逆似的。

沈青青有个臭毛病, 越不容悖逆, 越不容违抗的, 她就想要反抗,想要叫醒那个人,在他耳边嘲讽:装什么, 谁还不是个普通人了。

但她只能想想。

现实里遇到这种人,她卑躬屈膝的腰弯得比谁都快,奴颜媚骨像是天生的贱骨头。

没办法,太想活着了。

她大着胆子走过去,双腿一弯,便跪在他的面前。

“殿下当真厌恶极了我,”他带着莫名其妙的恨和厌恶,想要杀了她,可现在又任由她靠近,低垂着的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不反感,沈青青大着胆子,伸手搭上他的膝盖,仰着头,露出讨好的笑容。

“殿下,元青在深宫多年,占着你的身份,但皇后娘娘只把元青当做您的挡箭牌,这么多年,我是在冷宫长大,旁人都欺辱我,元青做梦都想要一个哥哥保护我,你能回来,你知道元青有多开心吗?”

“娘娘既然选了我替殿下活着,必然是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太子哥哥……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我能做很多事情,我可以帮你对付沈华音,我会做糕点,我会做衣服,我弹琴和跳舞都会,一定会让殿下开心的……”她绞尽脑汁说自己的用处,卑微地祈求着,泛红的双眼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和她表面的柔弱可怜不同,她内心早就把沈麟骂翻了。

傻叉,白眼狼,听到了吗,本公主替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一回来就要弄死我,你还不如不回来,想让我死,你怎么不先去死一死?

明光殿内奢华至极,宝珠华帘,玉屏金栋,金屋似的,堆砌着天家富贵。

少女的身姿柔弱得可怜,单薄得像是来阵风就能把她拎走,她似乎不太会讨好人,又似乎不用太会讨好人,那双眼睛泛着莹莹泪光注视着别人央求的时候,别人就恨不得把她想要的都捧上来。

沈麟不着边际地想,她是不是也是这样讨好沈华音的。

他前世是不是也被这样迷惑,以至于被她取走性命,满心不甘。

夜夜被噩梦惊扰,头痛欲裂,但当来到罪魁祸首面前,却因为她的神情,她的靠近,又陡然生出上瘾般的颤栗和满足。

妖女。

她哭得他心底膨胀出酸和软,在灵魂的某个角落仿佛有个声音在质问。

你怎么舍得让她这样哭?

你怎么舍得要杀了她?

你该去抱抱她,哄她求她别哭。

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在撕扯,有什么东西非要钻出来一样。

头痛。

好痛。

沈麟的眼底浮现出赤红底色,阴鸷得像是要吃人,浓烈的,恨爱交加的情绪随着低垂的眸子,尽数倾泻到沈青青的身上。

该死,她该死!

是不是杀了她,就能缓解这撕扯灵魂的痛苦,这难以释怀的不甘和怨恨。

“说完了吗?说完了,那选吧。”

他的嘴角上扬,仿若恶鬼般露出裂开的笑,诡异得让人惊惧。

“白绫体面,毒酒见效快,匕首是才开刃的宝器,削铁如泥,也必然不会让你太痛苦。”

“选吧。”

选吧?

你怎么不选?

沈青青瘫坐下去,惊恐崩溃地哭出声来:“殿下,不要,不要杀我,我不要死,我不要选!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她抓着他的衣角祈求,却还是控制自己不露出明显的怨恨,看到太监端着那三样东西过来,她慌乱地抱住沈麟的腿,不住地祈求。

“太子殿下,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好不好?”

在没有人察觉的角落,她袖子里钻出来一只几不可见的虫蛊,随着她的手,落在沈麟的膝盖处,而后快速钻了进去。

那是沈华音给她的东西,同命蛊,沈华音喜欢玩毒和蛊,沈青青从她手中骗了几只过来,她最初也只是想玩玩,没想过要用在人的身上的,但现在……既然一定要她死,那就一起死吧。

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点得罪这个人的回忆,只能归咎于他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

要死大家一起死!

“还不选吗?还是要本宫帮你?”

我选你去死!

沈青青到底还是功力不够,眼角眉梢都露出愤恨和怨恨,但只有一秒,她又把这些情绪藏了起来。

“殿下,你不能杀我!”

“我是镇国公主的人,我手里有镇国公主的令牌,还有公主求来的圣旨,圣上已经把我赐给她了,我的生死,只有公主能决定,你无权干涉。”

“是吗?”

他不在意的模样就是在赤裸裸地嘲讽她的大言不惭,眼神撇过来,就看穿了她的色荏厉苒。

“本宫就是要你死,她又能奈我何?沈元青,你该去死。”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命太监把沈青青压住,他站了起来,亲自给她挑了一把匕首。

他前世,就是被她用匕首捅死的,她既然不选,那就和他前世一样好了。

他蒙住了她的嘴巴,对她说:“应该会疼,忍一下就过去了……别这样看着本宫。”

他又蒙住她的眼睛,拿着冰凉的匕首从她柔嫩的脸颊上擦过。

她几乎呼吸骤停。

千钧一发之际,小井还是现身了,他拔剑打落了刺向沈青青的匕首,在几个呼吸间把沈青青抢走。

抢走后想立刻带她逃走,却被守在外面的太子亲卫给逼了回来,他只能把她护在身后,像狼崽子一样防备地看着所有人。

“居然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僵局,侍卫一拥而上,和小井斗在一处。

小井一个人面对一群大内高手,还要分神护着她,还手得非常吃力,不多时身上便挨了几刀,刀刀见血,深可见骨。

今日真的就要死吗?

“小井!”

你出来干嘛?和她一起死吗?

她的眼泪不住地流,在刀光剑影下咬破自己的手指。

同命蛊是她用精血喂的,也只有她的血可以催动,她想,既然她真的非死不可,那沈麟这个神经病也别想好过!

“住手!”

就在她唤醒蛊虫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

“林姑姑。”

进来的嬷嬷其实年纪并不大,不到四十,但却两鬓白发,声音苍老,她穿着女官的官服,官服华贵,她却身似鹤型,翩然如仙。

一个气质非常矛盾的人。

林姑姑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人,现在在东宫当管事嬷嬷,她进来后说了一声住手,便径直走到沈麟面前跪了下去。

“殿下,元青是个苦命的孩子,你放过她吧。”

透过刀光剑影,沈青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林姑姑,她竟然也会为她求情吗?

沈青青怔怔地看着,这一瞬间她忘了伪装,忘了要催动命蛊取沈麟的命,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一切。

林姑姑是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得先皇后器重,这么多年沈麟在丞相府也有她的暗中照拂,沈麟回宫,她亦功不可没,她来相求,沈麟愿意给她一个面子。

他抬手,侍卫便留有余地,没在对小井和沈青青下死手,只把小井手上的武器卸了,然后把他们双双压了过来。

小井身上全是血,沈青青在他怀里,一身单衣被他的血染红,她抱紧了他,他亦抱紧了她。

她抬头看向林姑姑,却见林姑姑摇了摇头,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神情倔强,林姑姑叹了口气。

“殿下,元青这孩子,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代替了你的位置,却只承接了你的灾祸,能长这么大,不过是老天怜悯……”

她说沈青青不过是一条贱命,在襁褓里就被人掐得昏死过,若不是她发现的及时,也活不到今日。

她说贵妃嫉恨先皇后,宫人看菜下碟,沈青青在冷宫无人可依,却人尽可欺,送饭的太监只送馊了的饭菜,冬日薄被清寒,她要捡别人不要的破烂衣衫御寒,还有好几次被人推进水里,每次都是命大,才挺过来。

她说沈青青名为公主,却要去喝瓦片里接来的水,要去讨好那些阉人,只为一口饱饭。

她说沈青青在沈华音手中受尽折磨,被当成玩宠,动辄打骂。

她还谈到了那个意图染指沈青青的太监……

“够了!”

“别说了。”

最后听不下去的,是沈青青自己,这时候,她的矫情病犯了,她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她过去的经历被人以求情之名活生生摆在台面上,让人不知道她是可怜还是低贱。

但无论是可怜她的还是觉得她命贱的,都让她难受。

“别说了,太子殿下要杀就杀吧……”

难以想象,她绞尽脑汁想活着,却在这种时候破罐子破摔,说出这样的话。

她窝在小井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小井的脖子,不敢看其他人。

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是狼狈又可笑。

但更可笑的是……

哈哈,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公主来着。

她想笑自己,她卑躬屈膝活到现在,但别人把她的卑躬屈膝都描述出来,她就觉得别人是拿刀子捅她,林姑姑的句句求情,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不过是个贱骨头,饶她一命算了。

不过是个可怜人,替沈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麟没说话。

他居高临下,看着死死抱在一起的沈青青和小井,揉了揉眉心,似乎生出来些许倦怠。

“沈元青,”他叫她的名字,喜怒不辨,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走到沈青青身边,伸手想把沈青青从小井怀里拽出来,但越扯他们抱得越紧。

他被气笑了,吩咐侍卫道:“把他们给我分开,如果不分开,就把这个暗卫的手剁下来。”

听到这样的话,沈青青才主动松开了小井,小井不想放开她,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公主。”

公主?

沈青青突然间就很委屈很委屈,她耸了耸鼻子,忍住抽噎说:“小井,听话,放开。”

小井还是不放,她生气了,说:“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死吗?”

小井放开了。

沈青青低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浑身的伤口吓得移开了视线,他也低着头,沉默着任那些刀口外翻的伤口流血。

沈青青不敢问他疼不疼,她只是在想,看吧,小井杀不了沈麟。

她向沈麟走过去。

“殿下,我选那瓶酒。”

毒酒在沈华音哪里喝得不少了,也不在乎多这一瓶。

她放弃了祈求,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从容赴死的神女,冷若冰霜,却又有种逼人的冷艳,该死的美。

沈麟突然感觉到心脏绞痛,心像是被人攥紧了掏出来再给他捏碎,呼吸不过来的痛。

他突然把那瓶毒酒摔在地上,然后用那把匕首抵住沈青青的下颌。

“你想选什么就是什么?”

你想死就死?

明明沈青青按照他的心意选择死法了,他又不满意了,用冰凉的匕首拍了拍沈青青的脸,然后削掉了她的一缕青丝。

“你赢了,沈元青。”

他施舍般道:“看在林姑姑的面子上,本宫放了你,但从今以后,你不得在踏出明光殿一步,你最好祈祷,永远都别出现在本宫面前……”

他走了。

满宫的侍卫和宫女太监都被带走,金碧辉煌的明光殿霎那间冷寂下来。

林姑姑也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让沈青青好自为之。

让她好自为之,哈哈,好自为之,好像全是她的错一样,别人要杀她也是她的错。

沈青青把地上的小井扶到床上,给他包扎上药。

她沉默,小井也沉默,她不问小井疼不疼,在上好药后忽然恶狠狠地对小井说:“你不吭声,就是没事了,你不准死,不准留我一个人。”

小井想抱抱她,但他伤得太重了,只能抵抗着失血过多快要低温昏迷地眩晕感,强撑着精神,哑着声音回一句:“好,我不死。”

于是她破涕为笑。

小井想,她现在多好哄啊。

……

夜半,沈青青抱紧了小井,却还是做了噩梦。

她梦见林姑姑了。

林姑姑竟然真的会为她求情,这无异于见鬼。

她从前在冷宫教养沈青青,说是教养,其实不过是心情好了便喂她一口饭,心情不好便当她不存在,沈青青小时候贪玩,跑丢了林姑姑从来不会找她,在她自己灰头苦脸地找回来时却讥诮着训诫。

“元青公主,你没有贪玩的资本,你跑丢了迷路了死了也没有人会去找你。”

她说到做到,除了偶尔给沈青青一些吃食,几乎从来没管过沈青青,沈青青在冷宫没有依靠的人,她小时候虽然贪玩,但却把林姑姑视为最亲的人,尽管林姑姑视她为包袱和累赘。

可是…可是她大约真的是累赘吧,越长大越被冷待,林姑姑甚至可以在那个死太监对她动手动脚时冷眼看着,她哭红了眼质问林姑姑为什么不救她,林姑姑却说她为什么要救她。

林姑姑说这宫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她得习惯没有谁应该必须要去救她。

她不应该对谁怀有期待。

沈青青只能学会自救,所以遇到小井后,她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缠上小井,菟丝花一样要借他远离泥潭。

小井,小井…

他还在她身边就好。

第92章 让她和亲 夜半有雨,风声……

夜半有雨, 风声呜咽。

小井伤口发炎了,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沈青青把他移到软榻上, 去端了热水过来给他擦身降温。

他烧得人事不知, 却还要攥紧手中的剑,口中喊着:“公主,放开公主!”

沈青青守着他,心神焦灼, 他烧过后体温又骤冷, 头发濡湿, 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骤然冷下来的躯体, 如同一堆即将燃尽的火焰。

恍惚间, 沈青青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种濒临绝望的压抑感, 在寂静的空间里无限蔓延, 动荡的烛火,墙壁上摇曳的影子,像是勾命的无常挥舞铁链, 要带走她的小井。

她哭得奔溃, 哀求着小井不要死。

“小井, 你不要睡, 你不准睡!”

“你起来啊!他们都走了,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好怕!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求你了, 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小井, 我只有你!”

或许是她的哭喊太可怜了,吵得让人头痛,小井强撑着睁开眼睛。

“不会死,小井不会死的,公主。”

“不要哭,小井会活下去,会一直一直、永远永远的、陪着公主……”

“所以不要哭,好吗?”

软榻上铺着的白色狐狸毛被鲜血浸透,殷红刺眼粘稠。

他几乎到处都是血。

沈青青不敢问他痛不痛。

她把沈华音留在明光殿的伤药都找了出来给小井用,止血的退烧的镇痛的,颤抖着去找小井的伤口,一道一道地去上药。

她觉得她数不清他的伤了,每包扎完一个,恐惧和恨意都加深一层。

她怕小井真的死了,她恨这座皇宫的所有人。

把她弄进宫代替沈麟受苦的先皇后,一度成为人生阴影的沈华音,无缘无故就要杀她的沈麟,让她好自为之的林姑姑,还有那些像蛆虫一样恶心的太监宫女。

她做错了什么?

她是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咬着唇,湿咸的眼泪坠落在鲜血里。

软榻上,昏迷不醒的小井似有所觉,一只血淋淋的手轻轻抬起,寻到沈青青床边的衣角,紧紧抓住,像是安慰。

像是安慰她说:公主,别怕,我还在。

沈青青看了他许久,才脱了鞋袜上软榻,把小井紧紧抱在怀里,才慢慢睡去。

月将落,日将升。

宫苑深深,斜射进明光殿的第一缕阳光在眼皮上跳跃,沈青青才睁开眼睛。

阳光好刺眼,她恍惚了一瞬,而后才清醒,连忙爬起来去查看小井的情况。

幸好……幸好,小井还活着。

她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又瘫坐在软榻上似哭似笑。

雪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她却笑得不能自己。

“小井啊,你真贱!”

她突兀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小井,还是在骂自己。

“一条贱命,谁都能踩一脚,却谁都踩不死,你知道你昨晚中了多少刀吗?”

“四十七刀啊……”

“既然谁都踩不死,那我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呆在冷宫的日子,不同的是,以前没人理她,现在她有小井。

明光殿的宫女太监都被带走了,沈青青和小井只能自力更生,幸好这里有小食堂,还有不少的余粮,至少够他们两个,吃很久了。

小井养了两个月的伤,两个月后才那些伤口才完全好完,不过在养伤期间他就承担了洗衣做饭等劳动,沈青青没有压榨病人的愧疚感,心安理得地享受小井的服务。

不仅是洗衣做饭,小井还学会了裁剪衣裙和刺绣,还有给女子梳妆盘发,一个暗卫,活脱脱把自己活得像是一个贤惠的小娘子。

不知道他去哪里学的,这些都做得有模有样,沈青青喜欢蝴蝶,喜欢花朵,喜欢孔雀的尾羽,他让沈青青把她喜欢的东西都画下来,他照着图案绣,把这些东西绣在她的裙子上。

“小井,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认可他的技艺,穿着他亲手缝制的漂亮裙子在寝殿中翩翩起舞,偶尔有阳光穿进殿内,形成轻纱似的光束。

跳完舞,她就会吓他,说:“会绣花的男孩子,一定会被嘲笑的,我听人说,外面都是女孩绣花,她们会亲自绣自己的嫁衣,变成最好看的新娘子,小井也想做嫁衣、变成新娘子吗?”

他说:“公主喜欢吗?”

“喜欢什么?”

是这身裙子,还是他绣花,还是做嫁衣?

“如果公主喜欢,被嘲笑也没关系,变成新娘子也没关系……不过,男孩子不应该叫新娘子。”

“那应该叫什么?”

“叫……”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说出口。

“说呀?”

他欲言又止,耳尖红得滴血,抬眼见沈青青笑得开心,他才发现自己又被逗了。

是了,公主向来喜欢逗他,但他也是愚笨,每次都能中招。

他不愿意说,沈青青也不放过他,“就叫新娘子,你给我做衣服,给我洗衣做饭,你就是我的新娘子。”

“……”

他正在门口坐着缝腰带,那腰带是白色的,旁边放了一袋珍珠,他认真地把小珍珠一颗一颗地缝上去。

听到沈青青的话,他想放下绣了一半的腰带,但是现在放下又太刻意了,还是先绣完吧。

“你耳朵好红啊……我的小新娘……”

“……”

小井受不住愈发滚烫翻涌的心潮,只好施展轻功躲了起来,他是暗卫,隐匿功夫一流,他躲起来沈青青就找不到他了,可是沈青青多喊几句,他又乖乖出来了。

他太听话了,总是受欺负。

沈青青每次欺负完他,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听,我下次不说了好不好?”

她很真诚地向他保证,那双眼睛如水洗过一样,黑白分明,漆黑的瞳仁似名贵珍珠,漂亮极了。

其实,她很少笑的。

从小过得太辛苦,这双眼睛很少有溢满笑容的时候,大多时候清冷如凉水,似霜雪化人,一身冷意。

小井抿了抿唇,把绣好的腰带放在桌子上,而后低头对沈青青一字一句道:“没有不喜欢。”

他好认真啊,沈青青良心有点痛,率先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还剩这么多珍珠……我还想要一件裙子,要蓝色的……”

他说:“好。”

他总是说好。

沈青青也总是说:“你对我好,就只能对我好,就要一直对我好。”

他的回答从来就只有一个:“遵命,公主。”

公主?

哎…

她又露出了那种讥诮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冷。

“我不是公主。”

其实要承认没什么难的,就是会背叛过去的自己而已。

过去的自己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觉得身为废后的女儿是最大的痛苦,但也免不了在每一个难挨的深夜,想起她自以为的母亲。

宫中人都说,先皇后仁慈,比现在掌权的贵妃好了多少倍,她也曾孺慕过,幻想过先皇后给她留下庇护,救她于水深火热,也曾在每一次受到欺负时安慰自己:至少,她是先皇后的女儿,她不要给她丢脸,听说先皇后死的冤,于是她拼命爬到皇帝的面前,努力讨好每一个人,让别人看到她,她想着,总有一天,她会给母亲报仇雪恨。

为先皇后报仇雪恨……

真的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活着都已经够难了,她还要做这种可笑的梦。

“我是一个冒牌货,假公主,一个帮别人挡刀的替身。”

就是这么可笑。

小井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公主,从前是,以后也是。”

她不置可否,身上仿佛竖起锐利的刺。

乖戾,而又平静的疯感。

“谁稀罕,”她勾起唇角,想笑却没有笑,只说:“他们把我捉来,关到皇宫这座笼子里,说我是个假货,又不放我出去,想杀就杀,想关就关……”

“谁稀罕当这个公主呢…”她轻声道,仿若呢喃,“真想把这里一火烧干净。”

烧干净就好了。

可小井还在这里呢,她还想带小井离开这里,但她和小井还有沈华音种下的毒,那毒得三个月服用一次解药,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她不爱笑,如果没有遇到生存压力,她比谁都高冷,好看的唇角长年抿着,锐利而讥诮的眼神藏着霜雪似的冷。

作为一个纯恨战士,沈青青表面上是个冷艳的美人,装模作样起来也能说一句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但其实内心阴暗得看到路边有条狗都恨不得走过去踢两脚。

小井总想哄哄她。

他给她编花环,送她小裙子,绞尽脑汁给她做好吃的,沈青青时间长了也会被他笨拙的笑话逗得嘴角上扬。

她高兴的时候,总想亲亲他,她装作不经意间亲上他的侧脸,然后问他樱花味的胭脂香不香。

他答不上来,会害羞地躲起来,然后等耳朵和脸红都没了,才愿意再出来,一本正经说:“公主,你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她板着脸说:“你是我的,我想亲就亲,想抱就抱,你以后不准跑了。”

他没答应,晚上也没让沈青青抱着睡,在沈青青生气后又乖乖的蹭过来,像一只求宠的小猫猫。

“给你亲,给你抱。”他闷闷地说:“你想摸也可以,但是不能太往下。”

太往下,他会难受。

很难受。

沈青青懂他为什么会难受,但她只管自己爽。

沈华音还在的时候,也总是亲她抱她,她以前不喜欢,主要是不喜欢沈华音把她当成一个玩具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样子。

不过现在,换她来欺压小井了,她有觉得这样欺负人果然很快乐。

哈哈。

她又想亲他了。

这次她亲了他的眼睛。

“你乖乖的,不要动。”

他果然不动了,眼底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懵懂的眼神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专注。

沈青青有点不忍心欺负他了。

但她还是轻轻地印了上去,他认命般闭上眼睛,如蝶翅一样的睫毛颤动着,不知道是期待还是什么。

不过沈青青不会考虑他的感受,亲完人了,手还捧着他的脸。

“小井,我要一只绣着猫猫的荷包,”她玩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然后比较。

他的头发和她一样长,摸起来也很柔顺,他的皮肤很白,眼睛是单眼皮,弧度略微有些向下,眼帘微微打开,就能看到一眼到底的无辜纯稚。鼻梁很挺,嘴巴很有血气,整个人瘦削而又精神,一看就是个十分健康的少年。

而睡觉的时候又非常规矩乖巧,任由沈青青扒拉。

这是她的小井。

一开始她把他定义成玩具、所有物,他很听她的话,脾气好的不得了,永远不会生气似的。

“猫猫的眼睛要亮一点的,好看一点,像你的一样。”

“啊?”小井没急着答应,思索着他的眼睛哪里好看哪里亮了,若说好看,她才是最好看你,谁都比不上她。

想了想,小井又道:“荷包里要放银子还是放零食?”

他有银子,他还会做零食,蜜饯果脯糖炒栗子五香瓜子,他就没有不会的,要知道,他拜了个御膳房总管当干爹。

要不还是绣两个吧,一个放银子,一个给她装零食,做了决定,他看向正在玩他的公主。

公主的手放在他的喉结上,指腹温暖,力道轻柔。

“小井,我要亲这里,可以吗?”

“???”

小井反应很大地拿开了她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拒绝,等反应过来后,就看到沈青青耷拉下来的眉眼。

“痒。”他笨拙地解释。

可沈青青还是不高兴。

小井又莫名难受,她不高兴他就难受。

“好吧,给你亲。”他又没有原则妥协了,但沈青青现在又不想亲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失落。

而沈青青看着他的模样,就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像是得逞的小狐狸。

看吧,小井就是上天为她量身定做的礼物。

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春过夏至,秋风又起,偌大的明光殿因为缺少宫人打理,多数庭院渐渐荒凉,沈青青也不想去收拾,她和小井住在主殿内,保留了主殿的人气,但其他地方,荒草丛生,竟然被腐朽似的,渐渐破败。

时间不过是半载而已。

临近贵妃忌辰,皇帝愈发感伤,说要好好祭拜贵妃,宫中忙碌起来,听说皇帝还准许远在封地的华音公主回来祭拜。

沈华音回不回得来沈青青不知道,其实她还挺希望沈华音回来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华音公主,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那金碧辉煌的明光殿,也会无人问津冷清至此。

还有她在京中的亲卫,心腹,都被东宫那位全部绞杀。

她特意留下来看顾沈青青和明光殿的夏姑姑,早在她离京后第三天,就被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

说是失足落水,尸体还是沈青青发现的,就在明光殿的小花园里。

那时候小井还伤着,她想出明光殿去请太医,不知道是不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沈麟让人把夏姑姑的尸体丢进来作为一个警告。

沈青青被吓到了。

在出明光殿的路上遇到夏姑姑的尸体,她几乎成了惊弓之鸟,飞快地跑回殿内,再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出去。

那具尸体在荷花池泡了半个月,没有人来捞,她跑到明光殿的殿门处,央求看守的侍卫把尸体挪走。

那些侍卫得过命令,不被允许去捞尸体,沈青青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夜夜惊惶不安,后来是小井能下床了,背着沈青青去清理的。

沈青青曾过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但也曾被沈华音捧在手心,吃穿都精细,夏姑姑的明光殿的掌事姑姑,沈华音和沈青青也算是她看顾着长大的,沈华音很尊重信任这位姑姑,她和沈青青的衣食住行都有夏姑姑费心包办。

沈华音暴躁,夏姑姑却是一个与人为善的好姑姑,沈青青被她救过几次,但当她死的如此凄惨,沈青青却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

她太怕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尸体被泡胀,是如此的恐怖和恶心,她只是看过一眼都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她好怕,好怕自己会变成这样,

太子毫无缘由地那样讨厌她,有一天会不会也会让她这样,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不敢去荷花池边上,拼命地和小井学练武,拼命地学习沈华音留下来的蛊毒典籍。

半年过去,沈麟再没来过这里,沈青青也不敢松懈。

她甚至渴望沈华音能回来,回来和沈麟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然后再让她渔翁得利。

但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沈华音还没有回来。

她就又遇上了麻烦。

北疆人进贡财宝牛羊无数,欲求公主下嫁。

北疆态度诚恳,皇帝不忍驳了他们的面子,再者公主下嫁亦可扬国威,与北疆结秦晋之好,北疆戍边压力也会小很多,那里苦寒无比,戍边士兵很是艰难,若公主和亲,许多将士也可回家,如今国库不甚充盈,还能省下许多军费开支……

总之,和亲是双赢。

但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几个亲生女儿,就想到了皇宫里的那位假公主。

虽血脉不纯,却也是上了皇家玉蝶的,用在此时正好。

再者,这件事,可是由丞相提起来的。

丞相姓封,曾抚养过太子,当年和皇后李代桃僵偷龙转凤,用自己的亲生女儿代替太子留在宫中。

那女儿养在宫中十七载,未曾过问半分,如今丞相提议由她和亲,连皇帝这个虚伪的慈父都觉得唏嘘。

那孩子前生,约莫是欠了封家太多……

第93章 留她一命 封相欲促成和亲……

封相欲促成和亲, 皇帝亦有此意,朝廷上下莫不交口称赞,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沈青青得知此消息, 顿觉这皇宫四周, 皆是血盆大口,而她只是一道菜肴,只能被分而食之。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们想让她做什么,她便只能做什么, 有用便呼来, 无用便不闻不问, 甚至喊打喊杀。

明光殿解了禁, 又来了许多人, 他们又纷纷叫她公主, 伺候她穿衣吃食,用最华贵的衣物装点她, 给她梳云髻、缀金钗、挂步摇, 鲜衣华服外三层里三层,行走间如华美玉树,美艳逼人。

她从来都不知道, 这些金饰珠宝, 原来也会成为负累,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听说北疆苦寒, 民风怪诞, 视伦理于无物, 妻子儿女皆是财物,时常被人杀了抢了,父死子继, 兄终弟及,莫不如是。

她不想去和亲。

不想命运就此被安排,不想明知是地狱,还要被裹挟着踏入。

人人都要说皇恩浩荡,她即享受了天家供奉,合该为家国黎明大义牺牲,可她哪里享过什么富贵,能长大还是靠着沈华音施舍。

现在皇帝舍不得真正的公主和亲,把她推了上来,她快气死了,也恨死了那个主张拿她和亲的封相。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才是她的生身父亲,只觉得那老贼实在可恶,那么多公主不点,偏偏不给她留一条活路。

人人都夸她貌美性慈,直夸得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冰冷着一张脸,听众人道喜。

可笑,喜是皇帝的,是忠心爱国的封相,是志得意满的北疆使臣,是厌恶她恨不能杀她而后快的太子。

喜不是她的,却偏偏都要向她道喜。

五指不沾血与泪,头戴乌纱笑人间。

人人都说,她一个挡箭牌,一个假公主,能有如此造化,须得感恩戴德。

但她总是想到一句话: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这些人就是要吸她的血,她呕死了,在心里一遍遍咒骂,并发誓偏不如他们的意。

既然选中她,不让她好过,她就要搅得所有人都不安宁。

小井被迎来送往的宫人逼得躲入了暗处,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出现。

悄悄出现,悄悄消失,暗卫这种东西,好像一抹幽魂。

他说要带沈青青走。

沈青青说好。

尽管她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她只能靠自己。

秋意浓,北风起,今年的天好像冷得格外的快。

沈青青收到了沈华音的信,沈华音信中说会带她走,贵妃忌辰过,她会带她出宫。

呵呵。

沈华音才不是救世主,她也是一个恶鬼,以折磨人为乐的恶鬼,跟她走几个脑袋都不够用。青沈青青相信才是真的天真了。

相比来说,东宫那位,除了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恨意外,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太子沈麟有雷霆手段,如有神助,镇国公主经营多年的京中势力,不过半载,便被他尽数拔除,沈青青有种直觉,沈华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太子如今势大,又正得皇帝宠爱,如果他发话,沈青青的命运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可太子恨她,想要她死又怎么会帮她。

而她,她又要对想要她死的人摇尾乞怜了。

……

秋日宴会,在中秋佳节,金桂飘香,月如银盘。

沈青青从早上开始,便被嬷嬷叫醒起来打扮。

沐浴梳妆,涂脂抹粉,直到那张脸出现明显的艳色,夺目极了,又给她戴上面纱,力求华贵与神秘,让那些北疆使臣满意。

和亲圣旨还没下,使臣并没有见过沈青青,今夜宴会,应该就会定下来了。

沈青青心里藏着事,战战兢兢由宫女打扮,一天下来用膳也恍惚,神思不属。

那些宫人还是一口一个恭喜,路遇参加宴会的臣属家眷,也都向她问好。

在这短短的时间,她似乎真的成了公主。

呵呵…

希望今晚过后,他们还能说得出恭喜。

……

沈青青对太子沈麟有过了解。

在沈麟两次要她性命无果后,她总要搞清楚沈麟要杀她的原因,可惜她和小井查来查去,也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只能认为他是个神经病。

可这个神经病,在上京城中,却颇有贤名。

他做了太子,礼贤下士,选贤举能,翻了几桩陈年旧案,摘了几个朝中毒瘤的脑袋,又劝皇帝把修建行宫的钱省下来赈济灾民……他在宫中也是仁君之象,不认识的冒犯他的太监,他会从轻处理,路遇宫女被训,了解原委后还会帮忙求情。

他们说怪不得是真太子呢,有先皇后之德。

沈青青只觉得虚伪。

先皇后是伪善,沈麟也是,他们真是惯会装模作样哄骗世人。

“太子哥哥,元青好冷啊…”

本该出现在中秋宴上的沈青青,如今却出现在东宫赴宴的路上,孤身一人,浑身湿透。

沈麟感觉脑门子突突的跳,他十分不喜沈青青,过往遇见,沈青青也十分不喜他,他满口礼义廉耻对她却失了风度,不是训便是吓,一开始因为那个梦是真的想弄死她,沈青青也不想凑到他面前找不痛快,听嬷嬷说元青公主对和亲一事颇为抗拒,恐会生事,但今天这个日子,她还真的要做妖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脱宫人看护跑到这里的,但也到此为止了。

“你为何会在这里?”

她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倘若换了旁人,沈麟或许还会宽慰一二,让宫女递件衣物。

但这是沈元青,这个人再可怜都给他一种违和感。

“太子哥哥……”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瑟缩着身体,声音有些颤抖:“我正要去赴宴,在路上踩到裙子不小心落了水,怕嬷嬷责罚,才跑来找你的。”

撒谎。

好不走心的撒谎,不小心落水,跑来找他?

先不说她为什么能甩开一群伺候的宫人,单单就说落水了来找他,便让人发笑。

她不会不知道,他多么想弄死她吧?

“哦,是吗?”眉眼讥诮的太子殿下跟平日里很不一样,像是光风霁月的君子露出阴暗的一面,浑身上下都是恶意。

“沈元青,孤不管你要做什么,但奉劝你一句,你想要做什么,最好考虑一下后果,父皇马上就要过去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他生气……”

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弱了下去,因为对面的沈青青,在瑟瑟秋风中,惶恐难安,泪如珠弦,簌簌掉落。

她上了妆,满头钗环,却因落水形容狼狈,可怜不已。

除了沈麟,他身边的人都面露怜悯,甚至还有人劝道:“殿下,现在不是责备公主的时候,晚宴就要开始了,当下最紧要的是让公主回宫梳妆,现回明光殿脚程远,恐怕来不及,请公主去东宫梳洗吧……殿下,这样可否?”

沈麟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有些意外。

这些话换个人来说,可谓是放肆僭越,但这个人开口,似乎也合情理。

只因他是沈麟唯一的亲舅舅。

“舅舅说的是。”

他的舅舅,燕氏遗孤,先皇后母族仅剩的一棵独苗,虚长他几岁,但当初隐姓埋名去军中避祸,却天资非凡,几年时间便崭露头角,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鼎剑侯。

舅舅素来不喜宫中,也不喜欢皇宫里那些公主,没想到还会为沈青青说话。

沈麟有些意外,他招手,让人把沈青青弄过来。

“真是好本事,沈元青,林姑姑为你求情,连舅舅都为你说话……”

他还要再刺,却发现舅舅解了披风,径直给了沈青青。

“天冷,想要做什么,也得先爱惜自己。”

沈青青接过来,却没有披上,而是生疏地说了一句:“多谢侯爷。”

鼎剑侯叹了一口气,没在说什么,沈麟眼神微咪,目光从舅舅身上转到沈青青身上,直觉告诉沈麟,舅舅和沈元青之间关系匪浅。

不过,与他无关,沈元青和亲是板上钉钉的事,翻不了什么风浪。

但他没想到,沈青青翻起的风浪,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

月上中天。

今夜发生了两件大事。

中秋设宴接待北疆使臣,皇帝来了,太子没来,他要下旨和亲的公主也没来。

派人去找,在东宫太子的床榻上,找到了太子和公主。

衣衫不整,交颈而卧,宫人骇然,皇帝震怒。

但这毕竟是一桩丑闻,皇帝就算内心吐血,也要为太子维护颜面,他压下了这件事情,临时改了要宣读的圣旨。

……

烛火跳跃,满室香薰。

沈青青靠在软被上,三千青丝散落床榻,雪白的肤色如上好的暖玉,上面红痕点点,属于女子的娇媚像是琼浆玉液,十分醉人。

她才被人掐住脖颈复又放开,如今正难受得紧,用力咳喘着,呕出一滩血来。

血溅到沈梁的衣服上,他眉一压,赤红的眉眼藏着阴沉暴怒。

“啪!”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让沈青青从床上滚了下去。

“不知廉耻的贱人!”

平日里不苟言笑,满口礼仪廉耻,涵养极高的太子殿下,被她气得风度全无,像是一只被挑衅到极致的野兽,压过来的目光都在试图把她撕碎。

可惜,他撕不了她。

他带她回东宫梳洗,她支开宫人去他的寝殿,趁他不备给他下春蛊。

竟胆大包天,不知廉耻到这种地步,可笑的是,他竟然会着了这种算计。

果然,沈华音那个离经叛道的人教出来的东西,也跟她一样上不了台面。

更可笑的是,他前世就是死在这个东西手里!

头痛。

头好痛。

沈麟发现,只要他对沈青青动手,头就像要爆炸了一样,方才放过她,也是这个缘由。

他恨极,厌极,仿佛被玷污了一样,仇恨的目光像是要把沈青青活剐了。

看到他这样,沈青青反而笑了,她擦了擦唇边的血,娇滴滴的道:

“太子哥哥说什么呢……现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这个道貌岸然之徒,在中秋宴上与自己的妹妹厮混,颠鸾倒凤背德犯浑,让北疆使臣看了笑话,不知廉耻的不只是我呢,从今天开始,贻笑大方、声名狼藉的还有你啊太子哥哥……”

她痴痴地笑了起来,模样在沈麟看来,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你该死!”

他是要杀了她的,却不知为何气血上涌,从床上滚了下来。

“太子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元青,太子哥哥……”沈青青装作担忧地爬过去,一边喊人,一边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哥哥,不可以杀我,有同命蛊呢,我死,太子哥哥就要为我陪葬啦……”

气急攻心,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