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她骂道:“一群蠢货!”
本来想说杀人者是那个少年,但她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而这些人显然不会让她好好说话,为了避免冲突升级,她只能先走。
……
千里之外,荒无人烟黑云笼罩的山脉上,凭空出现两个人。
是沈青青和她带走的少年,她本来想带这个人回去救治,但很显然,这个人的身体不适合进行高强度的空间跳跃,她只能先找个地方先给他治伤。
“喂,你别死啊。”
她好不容易救个人,死了就不好了。
她给他止血,用自己的能量护住他的心脉,再给他缝背上的伤口,然后接四肢的筋脉,期间少年被痛醒了。
“姑…姑娘,”少年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失去了眼珠子的眼眶竟然流出了血泪,他咬着唇,痛到痉挛。
“姑娘,你杀了我吧。”似乎是痛极,他只能这样求她。
沈青青把一块干净的布塞到他嘴里让他含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你不想死。”她安慰道:“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终于,缝好了他的伤口。
他也不叫了,沈青青一看,原来是痛晕过去了。
给他处理好伤势,沈青青又带着他走了很久,才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姑娘,我们现在何处?”
半夜,少年被痛醒了,兴许是不安,又或许是察觉到房间里的沈青青没有睡觉,他就开始说话了。
沈青青走过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才回他:“我不知道是哪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订房的时候忘记问掌柜了,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道:“在下已无恙,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无恙是假的,那么重的伤,尽管有沈青青输送的能量和治疗,也不可能一个晚上就恢复了,顶多是脱离了危险。
沈青青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在下玉溪春,剑宗弟子。”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红绸覆眼,发如泼墨,擦干净脸后,整个人显得愈发白净脆弱,像是碎掉的玉。
还真是人如其名,玉溪春。
沈青青躺在与他相对的软榻上,换了一身红色的襦裙,她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不熟悉,于是她就逮着玉溪春说话。
“你,为什么会被那样对待?”
玉溪春沉默了,良久才道:“是在下引狼入室,害死师尊,又连累好友为我而死,本该以死谢罪,但师尊和好友不能枉死,在下想留着这份残躯,为他们报仇。”
沈青青:“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他又沉默,而后道歉说:“恕在下不能告知。”
沈青青追问:“那你背上的伤口,你的经脉,还有你那什么骨头,都是谁干的?”
他还想隐瞒,但听沈青青道:“挖你骨头的人,杀了你那些师兄弟,还把这件事嫁祸给了我。”
玉溪春顿时握紧了拳,身体僵直着像是盛满了怒火,他愤恨道:“是小师弟,月潮生。”
“抱歉,姑娘,连累你了,”玉溪春挣扎着要起身,但奈何身体太虚弱了,他又倒了回去,为此,他艰难道:“姑娘,请离开这里吧,请离开在下,离得越远越好,剑宗是第一宗门,长老们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姑娘,逃吧,现在就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秒,一阵破空之气从屋外袭来,直逼面门,沈青青迅速撑起能量护罩,才避免于难。
两股量能相撞,瞬间炸飞整个客栈,沈青青给玉溪春套上能量护罩,这才飞身上空,和袭击他们的人对峙。
是今天才见过的剑宗掌门,没想到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妖女,杀我剑宗弟子,还想桃之夭夭,今夜,我就将你和那逆徒活寡了,祭拜我剑宗死去的弟子!”
沈青青:“我并没有杀你的弟子。”
“不是你还有谁!”白胡子掌门怒不可遏,一掌袭来,他骂道:“敢做不敢当!妖女,吃我一掌!”
沈青青只能聚力先和他对轰了。
对轰的结果是两人都齐齐后退了几步,剑宗掌门心惊,惊讶沈青青的实力竟然不亚于他,甚至可能强于他。
这让他愈发笃定就是沈青青杀了那些弟子。
但他一时奈何沈青青不得,只得把矛头对准下面被沈青青护着的玉溪春。
“逆徒,你勾结魔门妖女,害死师尊,现下证据确凿,你还不自刎谢罪!”
“自刎?”沈青青在一旁嘲讽:“挖他眼睛断他经脉剖他灵骨,你们已经杀过他一次了,现在,他是我救回来的,还轮不到你来审判他。再说一次,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妖女,我没有杀你们的弟子。”
“胡说八道!”白胡子掌门道:“不是你还有谁?我剑宗几十名天骄弟子,除了你这个妖女还有谁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妖女就是妖女!”
沈青青:“那你就要问你们宗门的小弟子月潮生了。”
她看了看下方观战的人,剑宗大概提前疏散了客栈里的人,所以下面只剩下几个剑宗长老和那个叫月潮生的少年。
月潮生见她的目光落下来,竟缓缓勾唇露出了笑容,挑衅极了。
对于她的话,对面的剑宗掌门压根不信,白胡子老头骂了一句妖言惑众又提着剑冲了过来。
沈青青烦了,身后的能量呈扇形爆开,她的眼睛也一瞬间变成血红色,能量直冲剑宗掌门而去。
“砰!”
黑夜的天空骤然亮了一瞬,以沈青青为中心的方圆几里,全都被冲击波夷为平地。
能量散尽,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力量波及,多多少少都负了伤,只有她毫发无损地立在空中,一袭红衣披发,美得宛如妖鬼。
但她的实力,远不止妖鬼那么简单。
离她最近的剑宗掌门吐血道:“妖女,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掌门!掌门!”其他几个长老皆飞身前来,和剑宗掌门站在一起,确立了剑宗掌门受伤以后一个个的还想上前打架,不过被剑宗掌门拦下了。
“此女甚是古怪,连我都看不清她的修为,或许那些弟子的死因另有蹊跷,未查清之前,你们不要贸然出手……”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妖女,还我师兄命来,我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是月潮生,剑宗掌门想不到素来乖巧稳重的小弟子竟也有这般血性,他还来不及阻止,便见小弟子被沈青青抓住,剑都被打落在一旁,他们想上前解救,却不想沈青青抓了人便凭空消失了,连带着他们剑宗的月潮生和玉溪春都没了踪影。
第105章 她是魔尊2 “月潮生,剑……
“月潮生, 剑宗才进门三年的小师弟。”
进门三年,一年筑基,两年金丹, 剑宗有名的天赋怪, 模样漂亮,嘴甜乖巧,人人喜欢。
就是这么个好人缘的小师弟,眼睛眨也不眨地提剑杀了挖了大师兄的天生灵骨, 趁机夺走几十位疼爱他的师兄们的命, 明明刚见面还在关心她冷不冷, 转头却把几十条性命嫁祸在她身上。
“姑娘, 能否抓紧些吗?在下怕掉下去。”
他被她提着衣领, 很屈辱的姿势, 他却很自得,仰着头看她, 眉心的朱砂痣生得那样巧妙, 好像很懂得怎么去获得别人的好感,怎么让别人心软。
沈青青拍拍他的脸道:“那掉一个给我看看。”
云端之上,沈青青手一松, 被她提着的少年便掉了下去, 少年得逞般露出笑容, 下落的速度很快, 他的身影一转眼变成了一个黑点, 继而消失。
“他会死吗?”
她回头问玉溪春, 玉溪春咳了咳道:“姑娘对小师弟做了什么?”
“我收了他的储物袋,收了他的佩剑,把他扔下去了…”想到玉溪春看不见, 她补充道:“我们现在离地面大概两三千米。”
玉溪春惨白着一张脸,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姑娘收了小师弟的储物袋和佩剑,小师弟才金丹修为,不能御空,死不了但必然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毕竟伤太重了,他说话有气无力。
“那打个赌,”她清浅地笑了笑,红色襦裙像天际的一点云霞,鲜艳夺目,她说:“我赌他不止金丹,我赌他安然无恙。”
玉溪春:“……”
他没有扫兴,而是道:“那在下也赌小师弟安然无恙。”
耳边传来急促的气流呼声,沈青青带着他极速下落,眼看着快追上月潮生了,却在临近时被突然的一群黑鸟截住去路。
成千上万只像渡鸦一样的黑鸟如潮水一般涌过来,带着不可忽视的攻击性,她一个不察,玉溪春便被啄了好几口,等突破了黑鸟的包围圈,月潮生早没了踪影。
但是,想彻底从她手里逃走,恐怕没那么简单。
带着个玉溪春,她倒是不着急去追人,眼见着天亮了,刚好下方有个城镇,她就带着玉溪春下去,打算先吃早点。
找到个混沌摊,她叫了两碗馄饨,馄饨上来时推给玉溪春一碗,怕玉溪春眼睛不方便,她还取了个吃馄饨的汤勺放到他手里。
玉溪春拿着筷子却久久没有动作,沈青青又把馄饨碗推得离他更近了些,“馄饨,好吃的,你的身体要多吃才好得快。”
他这才慢慢动了,摸索着舀了一个馄饨吃进嘴里,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鲜美,是鲜美吧……被红绸蒙住的漆黑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沈青青目瞪口呆。
“怎么了?”她问:“不合胃口可以不吃的。”不吃不就行了没必要哭吧。
玉溪春道:“在下失仪,让姑娘见笑了,没有不合胃口。”他擦去眼泪,而后解释:“在下只是突然想起,进剑宗三百年了,在下事事以宗门为先,为宗门出生入死,唯恐担不起剑宗大师兄之名,却从来没有得到这样一碗馄饨。”
寥寥几句,他说得心酸,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他的吃相也很好,就算瞎了,也有种不属于凡尘的风骨。
“谢谢姑娘的馄饨。”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昨晚苏醒时他曾问她为什么要救他,她说看见了就救了,又说昨日是她的生辰。
他说他是一个麻烦,她说救都救了。
虽然看不见,可他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洒脱的姑娘,或许是某个隐世家族培养的天之骄女,因为她实力强大到超乎想象,被她背着逃命时摸到她的骨龄,又实在是个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姑娘。
他玉溪春何其有幸,遇到这样一个人。
吃完早饭,沈青青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产生了兴趣,问玉溪春有没有去处后玉溪春说没有,她就找了这里最好的客栈,准备住几天再走。
她没担心过钱的事情,她的黄金存储量是一个星球,只要黄金能流通,那这里就没有比她更有钱的人,但她失算了,这里稍微好一点的客栈不流通黄金,只流通一种叫做灵石的东西。
修仙界嘛,她懂。
她转身找了家收黄金的客栈,把玉溪春安顿好,她就出门了。
这座小城不大,位置却很特殊,街巷房屋的布局极为讲究,似乎有些玄妙。
出去走了一圈,她发现这里人妖混杂,很是自由,但自由度过高,冲突也多,她的前方就有一起。
“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们云家班,可是人妖两界来回巡演的大班子,来来来,大家别挤,好戏开场了。”
戏台上带着鬼马面具的少女敲锣打鼓,时不时地上蹿下跳,这里变一束花,那里舞一会剑,努力地热着场子。
沈青青用一锭黄金买了个前排观赏,却发现所谓的云家班就靠着那个小姑娘卖力,其他人要么表演生疏,要么就是人装妖鬼,生硬极了,她看了几场没意思,就给那个小姑娘留了几锭金子,而后便准备离去。
“嘿嘿,姑娘是仙女吗?姑娘人美心善,是菩萨下凡吧……”卖艺的小姑娘很会来事,身上那股子生气非常讨人喜欢。
沈青青笑,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人群骚动声,她回头,看见刚才那位小姑娘,被班主抢了钱,还被扇了几个耳光,脸被打红了嘴角扇出血又被推上台继续卖笑表演。
打她的班主还在下面道:“这贱蹄子身契都在我手里,还想着藏钱呢,真是不知好歹哩。”
那小姑娘在台上笑,一边笑一边道:“大家不要听班主的,我不叫贱蹄子,我叫云想衣,云想衣裳花想容的云想衣……”
她还没有说完,台下就传来一阵唏嘘声,人群被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起哄着,大叫:“贱蹄子!贱蹄子!贱蹄子!贱蹄子!”
“贱蹄子丑八怪快开始啊…”
沈青青听得非常刺耳,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意介入别人的生活,只能离开。
无独有偶,她离开后,又在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一群人抓小偷,小偷是一个小孩,长着兔耳朵红眼睛外形又是人类的半妖小孩,这小孩面黄肌瘦,偷了两个馒头,被一群人暴打到口鼻流血。
“再偷啊,死半妖,下次再让我抓到就砍了你的手!”馒头还没被吃就被抢走了,小孩躺在雪地里出气多进气少,蜷缩成一团看得让人揪心。
沈青青走过去把小孩抱回了客栈,让掌柜请了大夫过来看,又让人送了白粥过来,几番动作,才成功让小孩活过来。
玉溪春听到动静,摸索着走出房间,一袭白衣依靠在房门处道:“姑娘真是心善。”
沈青青说:“我只是看见了。”
刚好遇见刚好看见,无法视而不见。
玉溪春说:“那我们都很幸运被你看见。”
一个瞎子,一个求生的小孩,在哪个世界,都处在随时被淘汰的生态位上,要怎样的幸运,才能遇见拯救他们的人呢。
沈青青想了想,问:“这里没有善堂吗?为什么这些小孩会在街上流浪?”不只是这个小孩,沈青青还见到了不少流浪的乞儿,数目简直惊人。
“善堂?”
“就是专门收留小孩的地方。”
玉溪春道:“那恐怕是没有的。”
沈青青:“为什么?官府不管吗?”
“官府?”玉溪春倒吸一口凉气,他道:“姑娘说的官府,莫非是万年前凡间政权的称呼吗?”
沈青青:“…这是什么意思?”
玉溪春解释道:“姑娘,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已经万年没有国家了。”
玉溪春说:“这个世界,几万年没有变化,上面不允许国家这种庞然大物的存在,凡人是不可以建立政权的。”
“人类的统辖范围,最多不过一个城池。”
“为什么?”
玉溪春:“历来如此,在下也不知。”
人类文明的进程中,量化到一定的进程,便会衍生出国家和社会的观念,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国家,那这个世界的文明方向…她想了想又觉得没法想。
只是些微产生了点兴趣,想要看看。
那小孩吃过一碗粥后,沈青青送了他点钱,想要把小孩送走,小孩一步三回头的不想走,但见她没有丝毫挽留的迹象,只好泄气离去。
天色将晚,沈青青还想出去,她准备把月潮生给抓回来,放任那家伙逃了一天了,再让他睡个好觉她就该睡不着了。
“你好好休息,”她对玉溪春说,“这间房我布置了点东西,不会有人打扰你睡觉。”说完,她便消失了。
而此时的月潮生,这位仙童一般的小公子躲在山神庙里,想要联系宗门来对付沈青青,但他拿出传音符,却刻不上灵力,试了好几遍还是不行,他气急败坏砸了庙里的神像。
庙里供着上好的贡品,月潮生毫不客气地享用,沈青青出现时,他正用树枝扎死了一只和他抢贡品的老鼠。
“月潮生。”沈青青显出身形,故意叫他:“怎么没有摔死你啊?”
成功看到月潮生脸上闪过惊惶的表情,沈青青很满意,她道:“不想见到我吗?”
她踢了他一脚,促使他从地上起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道绳子,做了个套套在月潮生脖子上。
月潮生拿着刚刚扎死老鼠的那根树枝对着她,愤怒道:“妖女,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沈青青扯紧了绳子,月潮生的脖子便被勒紧了,他难受地拿着树枝冲过来,被沈青青一巴掌拍倒在地上。
她蹲下去,又扯紧了绳子,好一会,月潮生那张讨喜的小脸便被勒成了青紫色。
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才松了松绳子,月潮生终于学乖了,可他不会求饶,就那样恶狠狠地看着沈青青。
“你会后悔的,妖女!我会让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代价?”沈青青微笑着又踢了他一脚,她问:“是这样吗?”
少年的脸上划过憋闷,继而又出现某种嫉恨和危险,他盯着沈青青,像是某种猛禽紧盯着猎物般。
“你死定了。”他面无表情地陈述。
太狂了。
沈青青想了想,拿出一个东西给他喂了下去,临了还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他的脸。
“别这么看我,”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都叫我妖女了,我肯定比你更坏啊,你猜猜,这个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沈青青:“会让你听话哦,听话得像狗一样。”
“……”
她离他很近,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味,他看到这个女人笑起来有酒窝,甜得发腻。
果真是个妖女。
…
她把月潮生带了回去。
她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不说话,脖子上套着绳索,也保持着不屈服的模样,把他带回客栈后,沈青青又拿了一根铁链把他栓了起来,就栓在玉溪春的房间里。
“老实点,不过,你要是想逃跑也可以。”
“但你再逃跑被我抓到就打断你的腿。”
威胁完,她神清气爽地离开。
晚上,月亮很圆,隐隐约约泛着血红的边,看起来极为不详,沈青青洗了澡,坐在窗边看月亮,她正思考着月亮边上的这一圈红是什么原理,想着要不要飞上去看看,但外面太冷了她就算了。
玉溪春的房门紧闭,窗户倒是开着,他的房间在沈青青房间对面的下面,所以她趴在窗边低头,就能从开着的窗户看到里面的景象。
锁着的月潮生,坐在窗边的玉溪春,玉溪春的旁边放置着一把琵琶,他蒙眼的红丝带被风吹拂过琵琶面,窗外结冰的树反射着血月的光,万籁俱寂。
这一幕很有意境。
沈青青听到月潮生出声讽刺:“大师兄,你真是好命,玉溪门被灭还能留下一个你,勾结魔门还有师尊为你去死,被挖了灵骨还有妖女救你出生天。”
玉溪春说:“沈姑娘不是妖女,我也从未勾结魔门,倒是你,月潮生,你杀了四十三位师弟,你潜伏剑宗,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叫你们一声师兄,不会真把自己当师兄了吧?”仙姿玉貌的少年露出桀骜不驯的笑容,两颗虎牙让他看起来多了两分邪气。
被铁链锁着,他依旧狂得没边了,看着清颓的玉溪春,他轻蔑道:“丧家之狗,断脊之犬,你也配问我吗?”
玉溪春沉默,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伸出窗外,似是要感受些什么,但是他眼前一片黑暗,外面只有寒冷的月光。
世道到底还是偏了,他想,没做错一件事的人成了断脊之犬,恶贯满盈的人理直气壮。
真冷啊。
他不说话,月潮生却不打算放过他,“师兄,你知道师尊是怎么死的吗?”
玉溪春猛地回头,他浑身气息骤变,翩翩公子的模样不在,浑身上下都爬满了愤怒,起身,拔剑,然后瞬移到月潮生的位置,不由分说就是一剑刺了下去。
“告诉我,”他一字一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剑尖刺入血肉,月潮生痛得五官扭曲了一阵,但是看着青筋暴起的玉溪春,他又觉得很满足,他说:“师兄,不要着急嘛,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沈青青看着,却没有干预什么,这不是她的世界,她也没有很多兴趣管很多闲事,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子,或者是一个大型真人游戏场,她可以旁观每一个人,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可以目睹他们的故事,但她是游离的,可以随时抽身。
关窗,灭烛,上床,睡觉。
…
昨晚月明星疏,今早却大雾四起。
沈青青睡得晚起得也晚,临近中午才从楼上下来,下来时发现客栈里除了几个客人和店小二在忙活之外,就没看到其他人了,连掌柜都不在。
外面更是冷清,除了不同寻常的浓雾,大街上没有一个活物。
沈青青向店小二要了一碗面,本来一切如常,但店小二端面上来时,却说了一句不寻常的话。
“姑娘,快吃吧,吃完这顿饭,就该上路了。”
不祥的预感让她猛地抬头,却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店小二,外面的浓雾吹进客栈内,不远处站着浅笑的月潮生。
仙姿玉貌的少年倚风而立,白衣胜雪,眉心鲜红的朱砂让他犹如天上来客,他手里拿着沈青青昨晚锁住他的铁链。
“姑娘,你怎么起得这样晚,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醒来等了多久?”
沈青青:“你又想干什么?玉溪春呢?”
“自然是去喝孟婆汤了。”
沈青青:“……故弄玄虚。”
她能把他和玉溪春放在一起,那就不会让玉溪春出事,毕竟,那是她救下的人。
她搅动着碗中的面,看着卖相不错,她甚至还有闲心问:“这是你做的吗?”
“是又怎么样?”
“厨艺不错。”浓雾中开始出现血淋淋的怪物,一个又一个,丑陋、恶心、狰狞,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开始吃面。
如此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月潮生气笑了,他把手上的铁链丢到沈青青的脚边。
“玉溪春死了!”他故意大声的叫出来,“那个废物,你以为你能救他吗?你现在也要被他害死了,你不怕吗?”
沈青青:“你有什么值得让我怕的?就凭这些?”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念头,身后便涌起红色的火,一瞬间将那些怪物烧得一干二净。
她依旧在吃着面,红色的裙子像是和身后的火焰一样燃烧着,迷人而耀眼。
月潮生突然问:“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怪物没了之后,浓雾里开始渗出黏腻的血,很多很多的血从客栈的各个角落溢出来,呈包围状向沈青青的方向快速流动,不一会便填满了整个房间,那样腥臭的气味,让沈青青顿时丧失食欲。
“姑娘知道这是什么吗?”月潮生退至门外,他看起来太想要沈青青知道这是什么了,不等她回答,就抢着道:“这是魔王的血,只要粘上一点,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化为尸水……”
在血快要碰到沈青青的时候,她突然消失,再出现就是在月潮生身后,不等他回头,她就一把抓住他的脑袋,力道向下,瞬间就把他整个人按进地上的血水里。
“啊!!!”
惨叫声瞬间传来,沈青青看到月潮生的脸接触到血水时,一瞬间碰到血的那半张脸被腐蚀掉,露出森森白骨。
“你会死吗?”她好奇地问:“你用这东西对付人,竟然也会被它所伤?”
月潮生痛到说不出话来,他叫了那一声之后声带也被腐蚀了,两息之间,他的一半身体都被溶解掉,从仙童一样的俊俏模样变成无法直视的修罗恶鬼。
伤到这个程度,一般人早就死了,可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趁沈青青不注意松了一些力道的间隙,就只是一个间隙,月潮生就在这一瞬间迅速逃走,而后隐于浓雾中,再也不见。
逃得真快。
上空传来几声闷雷,云层里压迫感十足的雷电上下翻滚,浓雾弥漫,街道萧索,恍惚间,沈青青竟然没有感觉到这座城里还有几个活物。
这座城,跟昨日,可谓是天壤之别。
城里的人呢?都死了吗?
她并不觉得有人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但现下这座城里确实没有几个活物。
“啧!”
她站起来拍拍手,并不着急去追逃走的月潮生,而是回头看着这家浸满了浓血的客栈。
浸满了鲜血的木头房子,房梁上,门前的灯笼,都被泡成了湿漉漉的血红色,到处都是血,又臭又难闻,形成了乍一看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氛围。
她放火去烧那些血,烧不掉,用其他能量去吸附,却反被血吸走了大半能量,试了半天,还没有试出结果,就听到身后传来救命的呼喊。
“好饿……谁来救救我…”
“好痛,谁来救救我…救命啊救命!”
她向声源处走去,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
是昨日她带回客栈的那个小孩,现在肚子被扎破了,一杆旗子的旗杆穿过他的肚子,牢牢地把他固定在上面。
“好痛,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孩哭喊着,把她当成救命稻草一般乞求。
沈青青看到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发霉的馒头,她没有上前,而是停留在原地道:“姐姐救不了你,”
“因为,你没有告诉姐姐,你已经死去…很久了。”
有多久呢……她的目光停留在插着小孩的那面破旧的旗子上,那上面写着战国两个字。
玉溪春告诉她,这个世界,从万年前开始,就没有国家这种东西存在了。
这个孩子,死在了万年前——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狗头叼玫瑰]
第106章 她是魔尊3 一座已经死掉……
一座已经死掉的城市, 但是今天之前,她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枯败的房屋,布满青苔的路, 诡异的人群。
还是那条街道, 行人各异,商贩各貌,依旧是吆喝声叫卖声,众生百态, 行人摩肩接踵, 好不热闹, 却在她仔细看过去的时候, 他们的皮肉消失在一阵青烟里, 只留下带血的骷髅躯体。
明明是日间, 却阴冷暗淡到仿若薄暮。
“姐姐,你能给我一个馒头吗?”被插在旗杆上的小孩幽幽问道, 语气十分可怜:“你不给我馒头, 我就要饿死了…”
小孩的脸上没有一点肉,只剩下一张皮包住头骨,头大身体小, 胸前的肋骨突兀地耸立着, 刺穿他身体的旗杆上布满血迹。
“你已经死了。”沈青青陈述道, 昨日她能对这个小孩起怜悯之心, 现在却只剩漠然了。
“姑娘, ”身后传来少女轻灵的声音, 沈青青回头,一个身穿五彩霞衣的少女站在她的身后,和鲜艳的衣服不相配的是, 少女的脸上,有一个铁烙的大大的贱字。
少女笑着,有一双月牙似的双眸,格外的黑,她说:“姑娘,我美吗?”
大雾似乎越来越浓了,沈青青好像吸多了这些冷雾,心肺都变得冰凉了起来。
她对少女说:“你脸上这个字,很丑。”
少女闻言,脸上陡然狰狞起来,她的指甲变得很长很长,瞬间朝沈青青扑了过来,身后的小孩也是,得不到她的回应,嘴巴像瓷器碎裂的裂纹一样裂开,露出里面血腥尖利的牙齿。
沈青青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她没有办法对这些非人的东西产生怜悯感,她只是有些感叹的喊了一声:“云想衣,你的名字很好听。”
昨日在戏台上的少女,生机勃勃,像蒲韧的野草,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今日,人形枯骨,怨气冲天。
整座城都怨气冲天。
在快被攻击到的一瞬,沈青青消失在原地。
……
按理说,瞬移之后她应该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任何地方,但是并没有,她还在这座城里。
显出身形时,身处闹市,她看到了刑场上正在受凌迟之刑的玉溪春。
这个翩翩公子,昔日的正道之光,在这座鬼城里,被那些骷髅白骨,片下一块块血肉。
他全身鲜血淋漓,却一声不吭。
他体内有她的印记,明明感受到她来了,却不开口求救。
被一群白骨淹没,也只是对着她的方向,无声地开口。
“快走,快走!求你!求你别管我,求你快走!”
她没有走,而是走了过来,她现在就是这样随心所欲。
她驱散了围在玉溪春身边的骷髅鬼,把锁在他身上的铁链解开,扶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无法站立的身体。
但是,在她蹲下去扶住他的时候,玉溪春用一柄骨刀捅在她的胸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求救了,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叫她快走。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柄骨刀、一个这么虚弱的人竟然可以伤她。
心口有些疼,流血了。
又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被放到舞台中央的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窥视她的目光。
耳边玉溪春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手却像被控制般坚定地把骨刀推得更深。
逃走的月潮生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得意洋洋地道:“玉溪春,大师兄,师尊就是这样,被你亲手一刀一刀捅死的,对你好的,都死在你手里,这个姑娘这么强,一心一意救你照顾你,也要死在你手里了。”
他发出放肆张狂的笑声,似乎是畅快极了,“玉溪春,你看啊,你根本不配别人对你好!”
“大师兄,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害死别人。”
玉溪春没有说话,但是他瞎了的双眼,紧闭的嘴角,都渗出了泪泪的鲜血。
咣当!
带血的骨刃掉在地上,玉溪春和她都倒在地上,她看到月潮生走了过来,蹲在她旁边,用那半张完好的容颜对着她。
他说:“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了,但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讨厌你呢……”
他伸手去轻抚她的脸,整个人一半修罗一半嫡仙,
“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
因为受了伤,她初来这个世界的轻狂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冷漠。
她伸手,一掌把人拍飞出去。
世间万象,以力皆可破之。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她抬头看向上空,红裙和长发飘飞,她的身体那一瞬间化为黑雾,能量无限释放,黑雾瞬间便比这座城里的浓雾更为巨大,覆盖面积也更广,短短几息时间,这座城便在黑雾的吞噬下彻底化为齑粉。
大雾散去,沈青青出现在荒野里。
头顶黑云密布,脚下是凝实的土地,万里荒无人烟。
地上只剩下生死不知的玉溪春,以及脸上惊恐还来不及散去的月潮生。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边后退,一边试图寻找躲避的地方,但举目都是荒野,没有一处是容身之地。
他双腿瘫软,控制不住般跪了下来,他想求饶,却见上空中御剑飞来无数的修仙者。
为首的老者仙风道骨,见到跪在地上的月潮生,掐指捏诀,转眼间就把他接走了。
“妖女,你杀我剑宗弟子无数,掳走折磨潮生师侄,若不报此仇,我剑宗如何面对世人,面对死去的一众弟子,今日,就灭了你这妖女!”
那日追杀她的剑宗掌门,今日多带了几十个长老,依旧不去查证门下弟子的死因,一直选择锲而不舍地追杀她。
她不明白,偌大的宗门,查一个真相很难吗?
“剑宗门下听令,祭出手中剑,引诸天雷霆,诛杀妖女!”
半空中无数的自称正道和仙家的人手持法器,在这一片区域里画出巨型法阵,他们口中念念有词:
“诛杀妖女,扬我正道!”
“诛杀妖女,扬我正道!”
黑云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铅灰色的云层深处,紫白色的电蛇狂乱游走,发出沉闷压抑的轰鸣。
云层之上,一尊巨大庄严的法相正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天地都在这巨大的威压下震颤。
沈青青竟然感受到了威胁。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追寻的那一道视线,仿佛就藏在这云层之上,不对,是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从她受伤开始,这道视线便如影随形。
直面这座法相,这种来自灵魂的恐惧和威胁,本能的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想要逃窜。
真有意思,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抬头望向云层之上的法相,目光沉静,她没有选择遁走,而是凭空撕开一道空间,运出一颗坍塌的脉冲星对准云层之上。
脉冲星出现时,霎那间天地都亮的无法直视,那些布置大阵的仙人,修为稍微低点的,直接被星体燃烧的高温瞬间烤焦汽化,修为高的瞬间破空逃走。
喝骂声、诵咒声、法器嗡鸣声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但他们虽然死的死,逃的逃,那个什么大阵,却已经成型了。
沈青青漠然地看着那张由无数道紫金色雷霆交织而成的巨网缓缓收束,空间在雷威下微微扭曲。
狂风卷起她未曾束起的长发和早已破损的衣袂。她微微抬眼,目光定格在那法相虚影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她讥诮地笑了一声,
“呵。”
“藏头露尾的鼠辈,一边窥探,一边不敢见人?”
“孽障!”法相睁眼,金光四射,云层之上传来一声叹息,“万年轮回竟不能使你悔过么……”
似乎是心痛的、不忍的、悲悯的,但祂抬起的手掌,快而急地压了下来,仿佛这一刻,杀她的这一刻,祂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看到这一幕,沈青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手一抬,便把头顶的脉冲星送了上去。
天光爆亮,能量碰撞的光激荡开来,天地都为之震颤。
一颗脉冲星能够轻松夷平一个星系,但在这个世界,竟然被挡住了。
仿佛隐隐之间,星体的代码都被篡改了,爆炸的威力小了很多很多。
但就算如此,星体脉冲产生的能量和余波,也足以让这个世界山崩海裂。
云层之上的法相,不得不分出神力去稳定这个世界。
清风拂过,万物受其恩泽,因波动死去的生灵重生,山河重归于稳泰。
沈青青见此,感觉自己怎么像个反派一样,明明,她只是自卫反击而已。
她像一个不受待见的闯入者,但引她来这里的,想要杀了她的,不就是这道意识吗?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法相,没有选择再出手。
磅礴的精神力散开,她精准地找到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屏蔽云层之上的窥视的地方。
无意再战,她总不能真的把这个世界干崩了。沈青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带着地上的玉溪春快速离开。
……
荒芜,贫瘠,瘴气,这是沈青青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但这里隔绝了神的窥视。
人烟灭绝,凶物横行无忌,她带着玉溪春来到这里时,就像落入狼群的两块鲜肉,让这个地方的非人凶物垂涎三尺。
但不过半天,她就打服了所有来冒犯的东西,没有冒犯她的也因为长得奇形怪状对着她流口水也被打了一顿。
收拾了半天,她得知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魔门,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魔门,万年前,这里也叫,神行山。
大神文明一直在找的,神行山。
她听一名学者说过,文明的发展,离不开规则的发现和运用,而创造规则的存在,就是传说中的,神。
所以这里,这个世界,就是大神文明苦苦无法解码的,神明的坐标吗?
哦,她记得,有人说过,很久以前,她因为叛神获罪。
突然就对那一世产生了兴趣,她这样的人,也会为了一个文明的火种,牺牲掉一切,死了还用身体筑成一个结界,守护那个文明。
他们叫她英雄,文明记录从她开始,用的纪年以她那一世的名字命名。
她曾经这么伟大过,怎么能不好奇呢。
神行山,是她最初诞生的地方。
她一路往深处走去,终于见到了人,和外面那些修仙者相比,这里的人……或者说是人型生物,这些生物都很强大,他们自称为魔,不可战胜的魔,但她一路走过来一路打过来,没有发现谁是不可战胜的。
她还带着一个曾经的修仙者,一个修为尽废、蝼蚁一般的瞎子。
弱肉强食,这里因为环境恶劣,所以这里的生物更加凶残,有着极端纯粹的暴力信仰,谁最强,谁就可以拥有一切。
所以,不到半个月,沈青青成了这里的主人。
他们叫她,
魔尊。
她想在这里寻找前世作为神行青蘅的足迹,但很遗憾,万万年过去,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与之相对的,现在这个名字,和魔尊绑在了一起。
……
近年来,修仙界和魔门的格局迎来巨变,魔尊横空出世,万妖来贺,万魔来拜,修仙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传言之前剑宗曾与魔尊交手却惨败,折损弟子无数,如今剑宗人才凋零,一时之间这个曾经的第一宗门迅速萎靡下去,门可罗雀。
魔尊出世,仙门人人自危,商讨着要联合起来讨伐魔尊,但看了剑宗的惨状,他们又默契地把讨伐换了一个说法,说是,要和魔门和谈,共谋三界和平。
听说魔尊喜好剑宗前大师兄玉溪春那样的人物,各宗门商讨着选出几个像样的弟子,组队前往魔门。
剑宗选出的是容貌刚修好的月潮生,他上面没有其他人了,除了玉溪春,其余师兄姐都被他杀完了,剑宗至今没有识破他的真面目,掌门怜悯他在魔尊手里受过苦,不仅拿出天材地宝为他养伤,还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于是当上魔尊的沈青青在来访的一堆人里,再次看到了笑意吟吟的月潮生。
白衣束发,仙姿玉貌,他在一群好相貌的仙门弟子中依旧很显眼。
沈青青坐在尊位上,懒懒散散地看着魔门妖姬为她献的歌舞,旁边随侍着她刚刚驯服的两名大妖,一个凤族金霖意,容颜华贵,一个天山雪女,清极傲极。
高傲的凤族喂她吃酒,清冷的雪女充当控场的女官,让她悠闲地听曲、看舞。她时而假寐,时而含笑地喝下金霖意喂给她的果酒,目光有时随意地扫过台下的人群,没做停留。
这里的所有人,都需要讨好她。
她不需要去注意谁,她只要站起来,所有人都会跪下去。就算她并没有特地去制定这个规则,但这里的生物都仿佛约定俗成了,被她打败后只能仰望她,以她为尊。
她住进这里最好的宫殿,拥有最醇香的酒,最鲜美的食物,最美丽的仆人,最强大的下属,和魔门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魔门的竞争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打败他们就可以拥有这一切。
“尊上,仙门那边说给您送了礼物,您要看看吗?”
雪女特地等这只舞跳完,才开口,她性子冰冷,却无师自通地知道不能在兴头上打扰到沈青青的性质。
她开口,沈青青点头,于是人群散开,让月潮生等人站到了大殿中间。
有人献上名贵的灵玉,有人献上可爱珍贵的灵宠,有人朴实些,一出手就是一条灵脉,而月潮生,他献上一把宝剑,说是镇压在剑宗禁地内的万年魔剑,只有魔尊才能拔出的一把剑。
只有魔尊才能拔出的剑,这个噱头让所有人都集体看向他,沈青青不信,让金霖意下去试试。
凤族金霖意,是神界堕凡的凤凰,也是仙门中人闻风丧胆的大妖,在沈青青之前,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只大妖臣服的模样。
传闻这只大妖性情暴躁,用他去试剑……仙门其他人默默的后退了一步。
金霖意取了剑,金霖意拔剑,没有拔出来,再试,依旧拔不出来,用上妖力……用上十分妖力,剑依旧纹丝不动。
沈青青懒洋洋地抬眼,道:“霖意,杀了那个仙门弟子,他叫月潮生,最会装神弄鬼,”她微笑,“杀了他,就能拔出来了。”
金霖意把剑交给侍从,而后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剑尖地上擦起一路火花,这个大妖径直往月潮生而去。
仙门有人站了出来,愤怒道:“尊上,我等是为了仙门和魔门的和平而来,就算您对礼物不满意,也不能伤月师弟!”
她还没有开口,那边的金霖意便不由分说砍了上去,大妖强劲的妖力让众多仙门弟子无法抵挡,只能匆忙应对,一时间大殿里骚乱了起来。
雪女对刚才发言的仙门弟子很是不满,她道:“就算是杀了他,你们仙门又待如何?”
仙门不如何,所有人都在帮着月潮生抵抗金霖意,他却不慌不忙再次道:“是不是装神弄鬼,尊上何不一试,以尊上的实力,会惧怕一柄小小的剑吗?还是说,尊上,怕的是我?”
月潮生,这个少年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做菩萨面恶鬼心,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目的,他恨着同门的大师兄玉溪春,杀了同门无数的师兄姐,暗算过沈青青,两次。
大言不惭的激将法,沈青青本来不想理的,她想,如果金霖意杀不了他,她就亲自动手。
但目光扫过那把剑,她却改了主意。
“送过来。”她开口,雪女不解,她重复道:“把剑拿过来。”
雪女取了剑,交到她的手里,她坐在尊位上,甚至没有站起来,随手一拔,剑便脱离了剑鞘,露出寒光四射的剑身。
那一瞬间,她的魔尊大殿里先是安静,下一秒就沸腾起来。
“魔尊!魔尊!魔尊!”在场的妖魔像打了胜仗一般的欢呼,就连金霖意都不打人了,乖乖地回到她身边。
她不是很懂这把剑的意义,还是懒懒散散地躺着,目光垂视,手抬起来,手中的剑便指向下方的月潮生。
她微笑,不屑地开口道:“不过如此,你敢来见我,可还有什么招数?就这么笃定,我这次还会放过你?”
月潮生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有多么的,激动。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沈青青,眼眶微红,眼角竟然带泪,有妖魔嘲笑他是不是被魔尊吓哭了。
他不理那些嘲笑,只看着沈青青,在她要移开目光时道:“若月潮生这条命能讨尊上开心,那在下甘愿一死。”
“那你就去死吧。”
第107章 她是魔尊4 “那你就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好伤人的一句话。
月潮生自嘲地笑笑, 他扒开人群向前,朝着沈青青走来,被魔族的人拦住, 殴打, 他没有还手,被打倒在地,打得吐血,也继续向着沈青青的方向爬行。
像是在上演一幕很悲情的苦情戏。
在场的每个人都被他惊住了。
“神经。”
“他在干嘛?”
“仙门的人都这样?”
仙门的人问:“月师弟, 你在做什么?”
他心理素质真强, 抗打能力也是一流, 眼看他真的快被打死了, 沈青青让人停了手。
她问:“你又想做什么?”
他又爬了起来, 整理衣冠, 擦去嘴角的血,他神情认真且虔诚, 他说:“尊上, 关于之前的一切,我向你道歉,我表里不一、多疑、小心眼、手段狠辣、罪大恶极, 我杀了三十二位同门师兄姐, 把他们的死嫁祸给你, 害你被剑宗追杀, 我取他们的灵魄, 去喂阴阳城, 又用阴阳城困住你,操控玉溪春去伤害你……这些,我都向你道歉, 我承认我很坏……”
全场寂静。
连沈青青都被他惊住了。
同行的几个仙门天骄更是被震得失语,他们对视一眼,纷纷都感觉到不可置信,怀疑月潮生是被妖术控制了,结果他们查验后,发现他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人控制他。
再说了,他说了阴阳城,阴阳城是万年前的鬼城,曾在最后一个人皇手里对抗过天道,里面生机断绝,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变成里面的养料。
阴阳城,排上古凶物第一。
“为什么?”
她从王座上起身,走到月潮生身边,玩味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当众承认这些?”
他说:“因为,我想要留在尊上身边。”
“月潮生,你要背叛仙门吗?”
“背叛?”他回头看向说话的那一名仙门弟子,目光疯狂而仇恨,他说:“万年前,因为天道不允许人族建国,降下天灾人祸,北方洪水,南方干旱,妖魔出没,视我族为盘中餐,我人族死伤百万,陈尸千里,那时候,仙门在哪里呢?”
“在哪里呢……你们知道吗?那帮自诩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的修仙者,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求得了上天的旨意,献祭人皇和一城百姓去求上天宽恕,为了彻底瓦解人间政权,他们派出弟子去截杀救灾的军队……哈哈哈,你们说,你们这些修仙者,该不该死啊,对这样的仙门,谈得上背叛吗?我潜入仙门,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你们的灵魄都抽出来,统统都丢去滋养阴阳城!”
“魔鬼!你才是最大的邪魔!”
“邪魔?”他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在这魔殿之内,能够被称为邪魔,我很荣幸,谢谢你们。”
他又回头问沈青青:“尊上,可以杀了他们吗?”
沈青青好笑道:“我说过要留你了吗?”
“贼子!邪魔!不可理喻!”
几个仙门弟子叫骂起来,然后他们竟然向沈青青这个魔尊求救:“尊上,月潮生胡言乱语,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仙门中人自古立身清正,从未出现过他口中之事,此人心机深沉,我看他就是起心不良,在挑拨仙魔两界的关系!我等性命本不值钱,但我们此行是为了仙魔两界的和平,决不能成为挑起争端的借口!”
“呵。”真有意思。
魔门的人和她一样,看戏吃得津津有味,她并没有表态,但每个人都想看她表态,于是她想了想,道:“我是魔尊,不是正义使者。”
换言之,这些仙门弟子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啊,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回到尊位上,又对月潮生道:“说了你最会装模作样,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来到这个世界,早就见识过你的虚情假意口是心非狡诈狠毒,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我…”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解释:“尊上,我可以赎罪,我可以解释,我可以用我的一切请求你的宽恕,你想让我去死我也可以,怎样都行!”
“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得了吧?”她旁边的金霖意开口,他向沈青青解释道:“尊上,他是人皇,最后一位人皇,他叫云战,早就死了,我在神界时,听过他的故事,人皇被献祭后盘踞在阴阳城,化身为天道难容的鬼煞之主,父神派当时的战神前去灭杀他,战神却反被他蛊惑,带领手下神兵天将叛出神界,令父神震怒。”
“战神叛出神界,与父神割席,曾一剑斩落十界之七,只剩如今神人魔三界,你们不知,从前的十界有多浩瀚宽袤,如今的三界又有多狭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月潮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落寞而孤独,沈青青问:“战神,叫什么名字?”
金霖意说:“神行青蘅。”
沈青青深深地看了月潮生一眼,道:“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
……
魔门的牢房中,可观明月。
神行山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所以月亮皎洁,如霜如炼,就像,万年前的战国皇宫一样。
谁少年时没有为一轮明月而折腰呢…
月潮生…不,应该叫云战,他也曾少年意气,斗志高昂,发誓要励精图治,做名垂千古的君王。
只是天公不美,竟降罪于他的国家,屠戮他的子民。
他求神求魔,甘愿献祭自己,也保不住他的子民,后来,他成了一方鬼煞,反倒见了真正的神明。
若神明有形,只会是那一种模样。
其他的他云战都不认!
他还记得年轻的战神降落人间,剑气锋利,神力浩荡,她本是来剿灭鬼煞之主的,却查清了前因后果,予他不死之身,救下其余人族。
见人族惨状,她质问苍天,却获得一个反叛之罪…
忽有清风入室,清风明月,云战仿佛得到了一万年的安静。
纵然他此刻深处牢笼。
沈青青来时,他坐在牢房里铺着草料的床上,白衣束发,身姿清瘦。
“你来了。”他微笑,是仰望和虔诚的姿态,
“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
也许他卑劣、狠毒、面目全非,可万年来,这是他唯一信仰的神明,他怎能去伤害她算计她呢,他真是该死。
沈青青推开牢房的门,解开他手上的铁链,雪女和金霖意跟在她的身侧,护卫搬来凳子,她坐下去对月潮生道:“跟我说说,她的故事。”
“谁?”
“神行青蘅。”
月潮生平静地望着她,平静到苍凉,他死于少年时,所以面容稚嫩如仙童,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伪装时,却能看出装了太多的荒凉和孤寂了。
他笑了笑说:“可惜阴阳城被你毁了,不然你就可以亲自去看了…”
……
“都是你的错,陛下!”
“都是皇室犯下的罪!”
“国家本不应该存在,神明不允,皇室建立战国,逆天而行,招致灾祸,只有你去死,只有皇族没了,国家没了,才能保住天下万民。”
少年帝王在最高的祭坛上最后一次望了下面的皇城,然后向这位修仙界来的国师确认:“只要朕死了,这一切都会结束,对吗?”
“是的,陛下,您是人皇,由您献祭,必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皇兄,我们不要你死!”
“皇兄,国师是大骗子!大坏人!他就是想骗你去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皇兄,我是公主,我也是皇族,我愿意献祭,让我去献祭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被宫女死死拉住。
云战没有看妹妹最后一眼,他留下一句:“云想衣,你不是公主,战国不该存在,你今后也不是什么公主,好好活着。”
说完,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少年帝王一步一步走上祭神台,任由他的子民点燃他脚下铺好的柴火,
“陛下,上路吧。”
大火烧死了他。
云战,战国最后一位皇帝,十岁即位,十七岁崩殂。
他努力过,试图争取过,试尽各种方法去抵御天灾、拯救子民,但都失败了。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
他见过仙人移山倒海,见过他们凌度九霄,所以他信他们的话。
他以为,他去死,天灾就能结束。
他以为,把妹妹贬为庶民,废黜皇室尊容,他的亲人就能活下来。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有罪,身为皇族,统治国家就是有罪。
但他错了。
他死后,天灾并没有结束,民生依旧困苦,唯一的亲人——妹妹云想衣被卖入戏班,人人践踏。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啊?
世间妖魔鬼神频出,他们人族这样弱小,为何要生于这样的世道,他们信仰神明,虔诚供奉,为什么会被降罪?天灾若起于神明的怒火,那还算什么天灾!
那是神祸!
所谓的神,才是一切祸端!
少年帝王滞留人间的灵魂,本意是想要看见他死后这人间能够海清河宴,可他看见的,是子民更加民不聊生,死城一座又一座,他想看见妹妹一生顺遂,可妹妹脸上被刺了字,受辱而死。
一年两年十年,人间千疮百孔,他也积攒够了怨气,降生成了鬼煞之主,他杀妖杀魔杀神杀仙,把一切都炼化了,去喂一座阴阳城。
他想要建一个新的世界啊,那里面不要有神明!
他成了世人口中只知杀戮的鬼煞之主,为祸一方,父神派遣神界战神前去剿灭。
……
云战第一次见到神行青蘅,便不觉得她是一个神。
彼时她降落人间,去抓捕到处乱吃的九婴凶兽,九婴是父神爱宠,贪玩跑到人间去吃人,青蘅被嘱咐不要伤它,要把它完好地带回神界。
九婴实力不弱,但在战神面前,也只能乖乖被抓,可它管不住嘴,当着青蘅的面吃人,战神怒,削了它九条命。
九婴九头身九条命,换而言之,被嘱咐只是让她抓捕的父神爱宠,被她搞死了。
九婴临死前是有过求饶的,但战神非常冷漠且冷血,她说:“我为什么非要拯救你这种垃圾不可?”
“父神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恶心的货色?”
她杀了凶兽九婴,一身鲜血,转身却提剑朝着阴阳城走来。
“你就是那个人皇诡变的鬼煞主?”
云战做了防御,但被她一剑砍散了,她一身血,戾气很重,看起来比云战这个鬼煞主更像邪魔歪道。
“你这种货色,”她轻蔑道:“也配让我亲自动手?”
是的,九婴吃人,他这个鬼煞主都对付不了,却被她轻松斩杀,云战第一次知道,神还有这样的。
她看了云战一眼,径直走进他身后的城:“蠢货,我不杀你,给我准备上好的客房,备好热水,我要洗澡!”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蠢货,一个被忽悠去死的人皇,果然蠢得没救了!”
“照着我的话去做,不然我就改变主意灭了你!”
这就是战神。
这就是神行青蘅,最不像神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