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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1283 字 1个月前

第111章 明月(四) 为何还要回头?

金钗没入锁孔, 顾清澄静心凝神,轻轻转动金钗。

不多时,她听见“咔哒”一声, 锁孔深处传来机括咬合的轻微动静。

灰尘在微颤中弥漫, 顾清澄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看见妆台在机关的牵引下, 一寸寸开始下沉。

当它完全消失后,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出现在眼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息微弱的江步月,没有犹豫, 转身潜入了甬道。

甬道并不长,但当她走出甬道时, 还是为眼前的景象屏住了呼吸——

这里,竟是一片如深渊般的地下空洞。

那条她贴在石壁上曾听到的暗河, 此刻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而她的脚下, 是一条仅有两尺来宽的石制飞桥,向她所要去往的上方延伸着。

这,是她从未触碰过的, 皇城之下不为人知的脉络。

她也终于明白, 孟沉璧当初守在浊水庭的“所求”,背后恐怕不是一个公主能够承载的惊天秘密。

但此时她无暇追寻这暗流的走向, 收回目光,循桥向上攀行。

果然如她所料, 这个暗道通往浊水庭。

飞桥的尽头,是伪装成孟沉璧房中药柜的出口。

顾清澄躲在柜门后,悄然探出一只眼睛,看到外面天已经黑透, 如水的月光斜洒而入,她才大概能确定时辰,约莫已经过了子时。

而向来凄清的浊水庭,此刻的门外不时有侍卫在巡逻——顾明泽不仅知道浊水庭,更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自投罗网。

如此,她出逃皇城的计划暂时作废。但江步月的伤势等不了。

她压下心中波澜,借着月色滑入孟沉璧的厢房。凭借着对浊水庭的一草一木的了解,她很快在药柜中辨出金疮药与护心散。

就在她将两只瓷瓶揣入怀中的那一刻,窗外,一队禁军提着灯笼,朝着她的房门走来。

电光火石之间,顾清澄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整个人缩入床榻之下的阴影里,将呼吸压至若有若无。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昏黄的火光侵入房间,两名侍卫走了进来,四下扫视。

“头儿说这间主屋最可疑,让我们仔细搜搜。”

“能有什么,一个疯女人住的地方。”

“什么疯女人?不是个老太婆吗?”

“你不知道,这老太婆之前,这里关了一位先帝的妃子……后面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哎晦气,不说了。”

顾清澄凝神听着,另一人却在药柜处发现了什么:“咦?这柜子的门,怎么好像没关严?”

“行了,别疑神疑鬼的!这地方阴气重,快点搜完走人!难不成青城侯和那质子,还能藏在柜子里?”

话虽如此,那人还是粗暴地拉开柜门,用刀鞘在里面捅了捅,确认无人后,才骂骂咧咧地关上。

待两人走远,她像一条贴着地面的蛇,无声无息地从床底的另一侧滑了出去,潜入了后厨。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在竹篓里抓了几块干硬的山药红薯,又在水缸边抄起一些粗布和一小壶清酒,麻利地钻回了甬道。

直到身后的石门缓缓闭合,黑夜与寂静将她重新包围,她才感到安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等到她闪回地下的闺房时,腹中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费尽心思地将偷来的物资一件件在地上放好,正准备先拿一块红薯干充饥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顾清澄咀嚼的动作也一滞。

她回过头,却发现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半倚在床榻间,安静地看着她,将她方才手忙脚乱的模样尽收眼底。

“你怎么醒了。”

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越嚼越觉得这陈年的红薯干竟满口生香,干脆又从手边塞了两块。

“我以为你走了。”

江步月于床榻阴暗处看着她,气息微弱,神情不定。

顾清澄眼波微转,不置一词。她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清水,在他灼灼目光下从容地吃饱喝足后,才施施然踱至榻前。

“我能去哪?顾明泽的禁军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还能插翅飞了不成?”她轻笑一声,递给他几片,“吃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顺来的。”

江步月眼睫低垂:“你去了何处。”

“浊水庭。”顾清澄将干粮往前递了些,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别挑三拣四,就这些了。”

她分明看见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接过食物,却迟迟未动。

“这些伤是哪儿来的。”顾清澄垂眸,不经意问道。

“边境落下的。”他答得坦然,也不避讳。

“你去过边境?”话一出口,她蓦地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是了,是虎符。”

余音戛然而止,那些于阳城偷听来的秘密,被她掩藏在若无其事之下。

江步月的眼中清明渐复,欲言又止间,一阵剧烈的咳呛打断了他的试探。

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算计与周旋,唯有在意识混沌时,方能窥探几分真心。

笼罩着二人之间的疑云,无声中化作了沉默。

“不吃?”她指尖轻敲床沿。

“那便躺下。”终究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上药。”

他温顺地垂下眼睛,按照她的意思躺下,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了她。

顾清澄褪下他身后的衣衫,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后背原本线条干净、清瘦禁欲,此刻却被一道狰狞的伤处破开,暗红蔓延至侧腰,边缘已经开始化脓,隐隐渗出粘腻的血浆。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真气渡入他体内,然后将手中布帛覆上了他的后背。

清酒淋上伤口,刺激着腐烂的肌理,她听见他压抑的闷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而脊背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在烛光下泛着冷汗。

她对着灯,一点点为他清理着创口,为了转移他注意力,随口道:“你方才烧得那般厉害,怎么突然就醒了。”

“听见你在磨簪子。”他压抑着喘息。

“那时便醒了?”她下意识地接话,手上清理的动作却放轻了半分,“是我不好,吵着你了。”

“怎么不继续睡?”

烛火忽地一跳,照见他绷紧的肩线:“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顾清澄轻描淡写地问。

江步月沉默了片刻,许久才低哑道:“……怕你不回来。”

此话一落,顾清澄那只正为他清理伤口的手一顿,力道重了三分。

江步月的喉中不由得溢出一道喘息。

“什么意思,”顾清澄的声音冷冷响起:“我若不回来,便让你死在这里?”

冰冷的指尖覆他在背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见没等到他回应,顾清澄手上的动作再次有如机械:“也对,你江步月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你总是有退路的。”

“是我多此一举了。”

烛影晃动,映出他指节的青白,悄然攥紧,又慢慢松开。

两人一直在刻意维持的静谧的平衡,终于被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戳破,失去了所有粉饰的余地。

直到许久,才听见他带着疲惫的沙哑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只会计较自己的退路?”

“难道不是吗?”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所有情绪一层层封进了布帛之间,“从初见到现在,是你在利用我,一步步,将我推入局中。”

“一直都是。”

他沉默了。

密室里,只剩下布帛摩擦血肉的的细微声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顾清澄覆上最后一层布帛时,他终是强撑着支起身子。

“……顾清澄。”

他闭上眼睛,压下所有情绪,低低地唤她全名。

她没回应。

“咳咳……你还是信不过我。”他的表情因轻咳而变得痛楚。

“可我们这样的人,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本能吗?”

顾清澄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收拾带血的布帛。

他再次睁开眼看她时,眼底翻涌起了不明的情绪。

他的声音虚弱而清晰:“你比我更清楚,任何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总会算好解法,也会留好退路”

“你说得对,我江步月……确实给自己找过退路。”

他坦然地、接过了她最伤人的那句指控。

顾清澄的眉心,因他这预料之外的回答而微微蹙起。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从没害过你。”

她刚想要反驳,却被他截住话头:“做棋手,你不比我差。”

他那双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却幽深不见底:“那你呢。”

“你既然那么确定我自私自利、总有后手。

“为何还要回来?”

顾清澄垂着眼帘:“是,我本该弃你而去。”

“但你刚刚也听见我说,顾明泽的人就在外面。”她冷声道,“我没得选。”

江步月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后,他犹豫着,轻声问道:

“那水下呢?”

他看着她骤然凝滞的动作,终究是问出了那个最隐秘的问题:

“在水下,为何还要救我?”

“你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顾清澄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原来,水下所有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顾清澄……”他再次唤她名字,却不再是质问,声线却转向了一种危险的私密。

他将目光缓缓上移,凝视着她的侧脸,最终定格在她微张的唇上:

“我只是想不通……

“一个理智的棋手,在弃子之后……

“为何还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能出去了!然后明天不更,我梳理下剧情。

第112章 明月(五) 那不是算计,对不对?……

她别过脸去, 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眼帘,将手中的布帛掷入水盆。

见她沉默, 江步月忽地伸手, 在顾清澄离开之前, 轻轻扣住了她正要缩回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 他凝视着她, 轻声道:

“你看,你答不上来。”

她背对着他, 动作一顿,声音清冷:“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顾明泽势大, 我需要盟友。

“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解释, 基于利益,无可挑剔。

可江步月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腕, 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够。”

“你还想……”她倏然回眸,眼底怒意未起,却先撞见他洞若观火的视线。

所有借口尚未成形便被他轻声截断:

“因为那不是算计, 对不对?”

声音褪去质问, 只余一丝沙哑的恳求,他望进她眼底, 像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清澄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将那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乱中的失控瞬间,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她却忽然冷了下来。

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吐出了最后一道冰冷的屏障:

“不对。”

“因为你死了,我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手腕已从他掌心挣脱。

这一次,江步月没有强求。

那只手悬在半空, 像折翼的鹤,无力地垂下。

顾清澄退开几步,远远地站定,没有回头看他。

灯火隔在了两人中间,将他们的影子,拖拽成两道遥遥相望的、孤独的剪影。

看似是她赢,可这场近乎逼问的交锋里,落荒而逃的,是她。

她不肯再看他一眼,心口因为这场赤裸裸的剥夺而喘不上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放手时的决绝,回头时的迟疑,水下那一瞬的颤抖与拥吻……他都看见了。

他看穿了她的冰冷,洞悉了她的柔软,却始终沉默着,与她逢场作戏,于这密室中片刻贪欢。

若止于此,也便罢了,她尚能自处。

可如今他偏要撕破这层伪装,逼她直面那片刻水下的情动,想要以此当作索求真心的筹码。

他怎敢?

怎敢在她尚未辨明是非时,就逼她直面所有?

他以为这样的逼问能让她缴械投降,妄想用一时失守换取她整颗真心?

他与她之间,过往的猜忌与算计,从来不曾真正消散。

从利用开始的相遇,永远结不出信任的果实。

于是,明明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之间却仿佛一寸寸筑起了天堑。

江步月倚在榻上,喜服松散地披在身上,芝兰玉树的男人被这热烈的红衬出了几分病中之艳。

他的手指轻蜷,睫羽低垂。

而那双眼中,方才因质询而燃起的危险火焰,在她的沉默里,化作了浓郁的渴求。

而那浓郁的渴求,也终于在这不回头的否认中,一寸寸凉透。

她不回头,他也无从再问。

于是他低下头,忍不住咳呛起来。

一开始,他还能压抑住那胸腔深处泛起的痒意,到后来,他的肩开始颤抖,呼吸在咳呛的间隙变得急促而破碎。

但他没有再开口求她。

最后,那咳呛声仿佛要撕裂肺腑,他俯下身子,漆黑的发丝垂落着,指节扣住床沿,有如败将之姿。

在她的沉默面前,他只是在病痛里沉沉喘息,独自将方才所有的锋芒毕露,碾碎了,和着血,尽数咽下。

灯影昏黄,顾清澄坐在暗处,始终未动。

她本该觉得快意,可那压抑的喘息如钝刀,反复地磋磨着满室的死寂。

直到某一刻,喘息声骤然微弱,几近湮灭,突如其来的寂静如针刺来,让她猛地回过头。

灯火晃动,她看见刚刚包扎好的患处又泛上了几分血色,终究闭了闭眼,缓缓起身。

“你还有内伤。”她走近,弯腰递出一支白瓷药瓶。

“护心散。”她补充道,“服下后,我凭内力与你疗伤,几日后,便无大碍了。”

她顿了顿,给出了她这么做的、唯一的理由:

“江步月,在我从这间密室里找到出去的路之前,你不能死。”

喜服之下的男人并未看那瓷瓶一眼,他只是垂着头,激烈地平复着。

她弯着腰,居高临下,与他无声地僵持着。

一呼一吸之间,沉寂漫长。

直到江步月的颤抖终于平息,在她以为他要伸手接过的刹那,却冷不防被他一掌推开。

然后,他扶着床沿,无声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色鲜艳,落在她与他之间,如点绛唇。

她下意识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极轻地避开:“我没事……你说得对。

“是我的错,我不该试探你。

“如你所言,我江步月总有退路。”

他凝视着地上的血渍,语气平静至极:“若你真能出去,麻烦转告我的人一声,我还活着。”

顾清澄握着瓷瓶的指尖松开又攥紧,然后,慢慢直起了身子。

她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幽深如夜。

一声:“好。”

如一刀落下,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此话一落,江步月如被抽尽所有力气,终于无声地倚靠回床榻。

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而那被刻意搅动的心绪并未真正沉淀,反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顾清澄低垂着眸,抿了抿唇,无声转身,在灯影之下拾起那只落地的瓷瓶,回到角落,坐下。

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更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于是,她重新取出干粮,缓缓咀嚼着,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构着理智。

片刻沉默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理性的切入点:

“你说过,要我替你转告属下。”

“除了黄涛,还有谁?”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的退路,究竟是什么?”

他淡淡道:“你不必管……”

“我来时已让黄涛他们撤出城外,而这屋内机关重重,若不说清楚,我如何帮你?”

闻言,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你真就这么好奇?”

“你不信我?”

顾清澄抿了口水,眉眼波澜不惊,“非是好奇,我应了救你,便不愿相欠。”

江步月没说话。

顾清澄继续道:“弈者当算尽千般变化,我需要知道,若我不走这步棋,你的局中可有别的解法?”

“若我不来宫中救你,若我在水底之下彻底放手,你当如何?”

他继续沉默,他本长于此道,而此刻,素来沉静的眉宇却因她的冷静剖析而隐隐透出几分躁意。

临了,他极其倦怠地溢出一句:“如何?”

“除了赴死,还能如何?”

顾清澄思绪渐深,似乎还想继续推演:“那战神殿……”

他眼底骤然一沉,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让那句话落下。

“够了!”

下一刻,他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她。

“顾清澄!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咳喘卷土重来,他猛地捂住胸口,唇角再次泛起嫣红的血意,染在指尖,艳得惊心。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咳咳……怎么做,才能信我一次……”他喘息着,

“为什么你如此相信他们……

“你信林艳书,信贺珩,信秦酒,甚至是知知那个小丫头。

“你敢把后背交给他们,承担后果。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退无可退,你却还是不信我?”

他素来沉静隐忍,此刻泣血般的控诉却震得顾清澄指尖一颤。

她终是停下所有动作,蓦然回望。

“你不是要退路吗?”他看着她,惨然一笑,“好。”

他侧过脸,看着她专注而冷漠的神情,垂下了眼睛。

然后艰难地伸手,探入自己被血浸透的怀中。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背后的伤口,让他面色瞬间惨白。

顾清澄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疾步靠近他,轻声道:“别乱动。”

他没有理会,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他的动作。

终于,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他取出一枚裂成两半的羊脂玉哨。

他将它递到她面前,因为痛楚,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顾清澄没有接,眼神里充满了迟疑。

江步月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血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的……退路。”

她定定地望着那玉哨。

所有思绪在顷刻间崩塌,又以惊人的速度重组归位。

她忽然明白了,低声道:“这是,战神殿的白马令。”

“你……”她迟疑着,声音有些发涩,“是战神殿的少主?”

“过去不是,”他笑意不达眼底,如同认命,“现在是了。”

“白马令碎,等同认主。”

“从此他们会护我周全——”他凉薄地看着她,声音极轻极冷,“因为我不能死。”

顾清澄眼神沉了沉。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战神殿。

那是十五年前南靖用以对抗北霖第一楼的杀伐之器,在那场横跨南北的旧战中覆灭、销声匿迹。

但与第一楼守护昊天血脉不同,战神殿的存在,是为了寻找昊天立国时遗落的神器——

那件传说中能覆灭天下的兵器。

只要得之,帝统可斩,旧朝可覆,山河可易主。

而战神殿的宗主,正是为此而生。

白马令碎,幽军认主,从今以后,战神殿所有沉寂的兵力、隐秘的谋士,皆将以江步月为核心,赴死无悔。

但宗主之名,从来不是荣耀,而是枷锁。他将以余生为代价,背负起战神殿的誓言——

为那一件传说中的神器而战,直至成功,或是死亡。

江步月缓缓抬眼,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

顾清澄看着他指尖碎裂的玉哨,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他这一次踏上的,不是什么退路。

而是无法回头的征途。

神器未现,命不得终。

不死,不休。

密室之内,烛火无声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悠长。

江步月垂首,指尖温柔地抚开她紧握的指节,将碎玉哨放入她掌心。

“如你所愿,”江步月倦道,“持此物出去,自会有人寻你”

“你既然识得破军,便知……我不曾骗你。”

碎玉哨在掌心莹莹生辉,顾清澄一时怔然。

他叹息般地笑了,将她的手轻轻托起,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上:

“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有白马令,对吗?”

见她眼中浮起的朦胧,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决定不再隐瞒那些只属于他的过往。

“它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母妃……”他喉结滚动,“名唤白照夜。”

他语声低沉,对上她恍然的眼睛,仿佛望穿十五载烽烟。

“对,十五年前,南靖无人能及的女将。

“那场南北大战,第一楼战至最后一人,战神殿几乎死绝。

“南靖战败后,世人都说她懦弱退隐,甘愿嫁入深宫,不再过问军政。

“却不知,她本是战神殿宗主。

“当年血战,她倾尽所有……终究功败垂成。她以一纸婚书,换来残军余党的苟活。

“我为质北霖那日,她才将此物塞进我手里。

他看着她,轻轻地咳嗽起来:

“她说……白马令碎,战神归命,无可转圜。

“非万不得已,不得动用。

待缓过气来时,他的声音轻柔:

“那日高台之上,我想……

“或许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吧。”——

作者有话说:都说开吧,两个小可怜。[可怜]

第113章 明月(六) 江岚。

顾清澄只觉掌心的玉哨微微发热, 像是带着他的温度,如同他命脉中折下的一节骨头。

白马令出,战神归命……无可转圜。

但她终究, 轻轻地, 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是的。”

“是我不好, 没能早些与你说清”

看到她的眉毛微微蹙起, 江步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将掌心中她的手轻轻合拢, 用自己的手指包裹住她的,连同那枚碎裂的玉哨一起。

这个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皆是我自己的路, 与你无关。”

顾清澄没有抗拒,沉默了许久, 才认真道:“若你早已动用了战神殿的力量,以你之能, 根本不必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去亲手挣那条归途。

“所以, 在你和你的母妃眼中, 为质十载,竟比是比继承战神殿更加妥当的路。

“那你, 又何须为我牺牲至此?”

江步月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 似要拭去她话中的棱角。

她却不肯让步,目光漆黑而明亮,如尘埃中不曾蒙尘的明珠:“江步月,那不值得。”

她顿了顿, 问出一句几乎触及他灵魂的话:

“难道在你的选择里,我只是一个……需要用你的性命去交换的弱者吗?”

这一问,让他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沉沉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些安抚的、温柔的动作都凝固了。

而为了让他彻底明白,她几乎是有些残忍地,将自己的过往剖开给他看。

她轻声却坚定道:“你不知,最初顾明泽害我时,我已经中过一次天不许,经脉寸断,九死一生。

“所以大典之上,那点毒药,根本杀不死我。

“你也不知,我曾为七杀,夜夜待命,宫门紧闭,只能摸透皇城水路求生。

“那日高台,我敢救你,是因我早已算好了水下退路。

“你还不知……”

她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过往的伤口与底牌,一片片摊开在他面前。

每一件,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她。

每说一句,他眼中的心疼便深一分,复杂的情绪在眼底堆积。

直到那墨色浓得再也化不开。

他一直以为,她或许不懂他的深意,或许会为他的付出而心软、动容、最终依赖于他。

可他忘了,她从来不是菟丝花,而是与他一般,能在绝境中扎根生长的荆棘。

“所以……”她抬起头,眼底却是一片澄明,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谁?是需要你铺就退路才能存活的倾城公主?

“是只能听令行事,甘为他人手中刀的七杀,是始终无法与你并肩的小七、舒羽?

她迎着他震动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还是……那个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打算去了解的,顾清澄?”

他看着她眼底重又亮起的,那道灼伤他晦暗心底的光,一时恍惚。

就是这道光。

在北霖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或贪婪,或算计,或谄媚,或恐惧……唯有她的,宁静得像天边高悬的明月。

让他哪怕最初是带着目的接近……哪怕她后来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他也终究无可救药地沦陷。

他仿佛注定般地,一次又一次爱上她。

灯火描摹着他此刻沉静的侧颜,矜贵,清冷,如画中谪仙。

而此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副看似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晦暗。

他何其有幸,不过是倾尽身外之物,便能触碰到她的灵魂。

却又何其卑劣,把这被她允许的触碰,认作一场拯救。

他天然地以为,她合该是被他拯救的弱者。

于是,无论是赠她林氏的基业,或是在大典之上为她折腰,又或是押上战神殿的退路——

那些自以为的隐忍与沉默,那些背着她的深情与折磨,那些渺小的施舍,宏大的牺牲,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场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却在方才,几近粗暴地,妄图用一场牺牲,要挟她的真心。

念及此,他忽然觉得掌心中她的手,如有千钧之重。在她明月般清透的目光下,他恍觉自己如陋室尘埃,所有的晦暗无所遁形。

“都不是。”他沉吟着,轻声应道。

“是现在的你。”

“而我,”他垂下眼睛,“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

那双手缓缓地,缓缓地放开了她。

因为这个动作,他与她相对无言的空间之间,有了一线能呼吸的间隙。

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开始无声地剥落。

灯火摇曳中,他细细描摹着她沉静的眉眼,一种比情欲更重的温热慢慢覆上了他的心房。

她啊……

她待他这样好,又这般近,想必心中……终究是有他的罢。

这便够了。

他凝视着她微微怔忡的双眸,轻声唤道:“是我不好,总不愿告知你。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确实隔着太多猜疑。

“既然你要走,不如今夜都说开罢。

“从头说起吧。”他嗓音微哑,“从你最开始信不过我的地方说起。”

他将所有提问的权利,都交到她手中。

见她迟疑着点头,他心底隐隐缠绕上一缕几不可察的暖意。

“说完之后,”他声音很轻,近乎旖旎,“可不可以……让我还唤你‘小七’?”

他不否认他的私心,那日与贺珩对峙之时,他说“可知吾平日里,从不唤她‘舒羽’。”

只因小七,是她专属于他的秘密。

……

小小的空间里灯火摇晃,两个人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江步月倚在床头,看着眼前女子的眉头,在有来有往中渐渐化开,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她蹙眉也好看,展颜也好看,与过往他冷眼旁观的好看不同,此时的她,才真正地因为他的言行而牵动,而每一种牵动,都是一种专属于他的好看。

“那后来呢?”

“顾明泽那日邀我对弈,正式赐婚于你我时,我从未想过,那日经脉寸断的赵三娘竟是你。”

“浊水庭再见时呢?”

“说不清缘由,只觉得你与旁人有些不同。”

“大理寺诏狱中,既应了我救孟沉璧,为何没有出手?”

“……若我说,那时她已不在大理寺。

“你,可信?”

顾清澄的呼吸一滞,看着眼前人因咯血而虚弱的模样,终将惊涛骇浪压在心头,继续问道:

“舒羽这个名字的来历呢,真有舒羽其人吗?”

“黄涛说,这是他恰好碰到的赴京病逝的考生,验过名牒确认身份清白后,才取来用的。”

“恰好?”

“是,并非我刻意为之。”他安静地看着她,温声问,“怎么了?”

“没事,”她垂下眼睛,“待我理清思绪了,再同你说。”

“好。”他也不追问,温顺应下。

“继续,”她抬起头,“考录放榜时,你是存了杀心?”

江步月涩声道:“确是我推波助澜,将你放到风口浪尖,那时想着,若你如此便能波动我心绪,倒不如心狠一些……”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挣扎:“可我反悔了,放榜那日,我非是害你,却是带人救你。”

“还有人要杀我?”她敏锐地抓住关键。

江步月缓缓点头:“不是我,是来自宫中,因为‘止戈’”

顾清澄与他交换了目光后,继续问道:“那谛听呢?那日谛听初现,你出手相救,他可是你的人?”

“不是。”

“好。”顾清澄想了想,最后,在他的注视下,递出了一根红绳。

对上了他波澜渐起的目光:“你是锦瑟先生。”

“……是。”

“为何不告诉我?”

“女学大火那日,我想……无论如何解释,你我之间的误会都难以化解。

“倒不如借这个身份助你们脱险。若我真存杀心,又何必助她们离京?

“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自会明白我。”

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得偿所愿的笑意,指尖轻轻缠绕上她掌心的红绳。

“望川之上的周浩?”

“是我。”

“阳城中的秦酒?”

“是我。”

“涪州姑娘们的兵马?”

“秦酒得了我的默许,让周浩备的。”

他每承认一分,他与她之间的隔阂就消散一分。

问到最后,顾清澈蹙起眉毛,终于想起了一个她始终不理解的细节:

“为何在望川驿中,你非要将我分到你的客房?又为何要在阳城客栈惺惺作态,玩那客房买一赠一的把戏?”

这话一落,江步月的温和的目光忽地再度泛起浓浓的墨色。

“为何?”

“惺惺作态?”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忽地坐直了身子,上身微微前倾,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那股属于他,清冽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不由分说地笼罩了她。

在她带着不解而微微屏住的呼吸中,他隐秘而危险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轻声道:

“我的小七……

“岂能与别的男人共处一室?”

此话一落,那双墨色翻涌的眼睛,便沉沉地锁定了她。

一丝不可言说的战栗,沿着两人间松动的空气缝隙,悄然滋长,

顾清澄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那战栗如一条冰凉的灵蛇,掠过他因咯血而过分嫣红的唇瓣,最终无声无息地,搅动着自己素来沉静的心底。

“江步月!”

她这一声,非但没能将他推开,反而让他眼中最后一丝克制也燃烧殆尽。

他清冷而带着欲色的眉眼瞬间逼至她眼前,鼻尖几乎相抵。

“小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拂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上,极尽温柔地摩挲着。

在仅有的方寸之间,他的呼吸愈发沉重,低哑地,祈求地厮磨道:

“别叫那个名字。”

“唤我江岚……”——

作者有话说:忏悔一下,稍微晚了几分钟,还在修文。[爆哭]

其实第一版前天就写好了,顺着112章的激烈冲突,主打一个肆意流淌,脸红心跳。

但第二天我回过头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适,但苦于没找到原因,直到看新闻看了宗馥莉的新闻,我才意识到点什么,所以又推翻重写了。

过去看了太多狗血剧情,觉得男主如此牺牲,女主应该为这样的牺牲感动臣服,再这样那样,所以本能地写完了,写得也很爽(挠头)。

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只为了追求带感这么写,过去那个独立的、历经磨难的“她”就被我抹杀了。

大家反而只能看到男主的牺牲,忽视了“她”的主体性。

所以,重新改了,时间上有些仓促,多添了一章,下章才进剧情,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吧,她要享受情爱的美好,但更重要的是与她共赴情爱的人该如何看她:是当一个所有物,还是当一个应该去尊重,了解的人?

[求你了][求你了]

第114章 明月(完) 明月,天涯。

她下意识抬起手, 想要推开他的指尖,却被他再度轻轻握住。

那只手修长,粉润, 却带着粗粝, 其上是薄薄的剑茧。

他捧起她的指尖, 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凝视她的双眸, 温热气息缠绕间, 将她的手指轻轻按上自己冰凉的唇上。

如有电流般蹿过指尖,她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颤抖, 却被他执拗地贴得更紧。

指尖的触感冰凉,柔软, 轻微的胡茬不住地蹭着掌心,每一处细微的触感都在无声昭示着,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为她情动的男人。

唇瓣上仍有嫣红的血渍, 他垂下眼睛,温柔地碾磨着,将她的指尖染上属于他的血渍与温热的水光。

直到她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紊乱, 他才哑声低问:

“可以吗……”

“不行……”她气息不稳地挣扎, 想要抽离他的侵略。

话音未落,指尖的温热消散了。

她在清冷归复的间隙, 启唇道:“你还没吃药……”

唇上忽然一软。

剩下的字眼,被他碾在唇间, 彻底吞没。

顾清澄的眼睛瞬间睁大。

而他的唇只是覆上了她一刹那,又轻轻地抽离,任由冰冷的气息充盈在两人的唇之间。

温热到冰冷,激得她的唇无意识地轻颤。

这一刻, 他低下眼睛,对上她因情动而失焦的双眼,终于……

倾身吻了下去。

顾清澄定住了。

她感受到他的唇温柔地碾磨着,却觉得有一点极其纤细的疼,从心口破土而出,顺着交缠的命运织线,从他唇上传来,贯穿入骨。

再难挣脱。

从那年初见,命运的织线已将她与他悄然缠绕,于是后来,岁月更迭,面目全非,也阻不住他如宿命般,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靠近。

他吻得极克制,反复碾磨又抽离,却始终不敢用力。好似她流亡的信徒,终于寻回了信仰,虔诚地将额头贴在神像的莲台前,渴求着她的回应。

“小七……”他闭上眼睛,于唇齿之间不住地唤她的名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地抚向了她的脊背,将她拥向他。

哪怕是经脉寸断,顾清澄都从未觉得身体曾如此的无力。

她原以为他会占据,会越界,甚至做好了随时抽离、反击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如同一个优雅的棋手,一步步拆散她的防线,等待她的允诺,或是……她的一点点颤抖。

他在学着读她。

读她的犹豫、克制、和所有的不敢回应。

比起强夺,真正让她动摇的,是他这份近乎卑微的执念。

就在她意识渐乱,即将沉溺之际,他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微微抽离,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渴求与痛楚。

“小七……”他唤她时,嗓音喑哑得支离破碎,“此别之后……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未等她回应,他便覆下身来,封住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安慰。用一个带着绝望与占有欲的吻,将她彻底吞噬。

唇齿之间,情绪翻涌而至,汹涌得如溃堤般无法遏止。

铁锈般的苦涩在唇间蔓延,她尝到了他孤注一掷的绝望,也尝到了自己再也无法回避的心动。

顾清澄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近乎沉沦的深吻里,她渐渐放松紧绷的身躯,生涩而试探地回应着他。

他的身体明显一颤,将她拥得更紧。

“小七,小七……”

明艳喜服下,漆黑的发丝垂落着,微颤的呼吸氤氲在两人之间。

“唤我。”

“江岚……”

这声回应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理智,他近乎贪恋地将她拥入怀中,吻落如潮,仿佛唯有这样靠近,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急切的吻渐渐转为温柔的轻触,像是汹涌的潮水终于退去,只余下小心翼翼的怜惜。

他一寸寸吻过她的眉心、鼻尖,再珍重地落在眼角。

稍稍退开时,他望进她迷蒙的眼底,呼吸一滞,想要俯首往复,终究只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她啊。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心尖剔透的明珠。

他从未奢望过此刻,竟真能拥入怀中。

长夜未央,灯火渐瘦。

他怀着这难得的温暖,在无尽夜色里,终觅归途。

逆旅之人在这方寸天地间窥见的明月,终将照亮他们余生所有的天涯。

……

第二日,顾清澄在沉沉中醒来。

她已不记得昨夜那缠绵的吻持续了多久,最后的意识,是她抽身离去时,他将她轻而易举地拥了回来。

他以伤患为由,不由分说地断绝了她打地铺的念头,将她禁锢在身侧。

在这阴冷的地室里,两人相拥而眠,于彼此的体温间捱过了漫漫长夜。

……荒唐至极。

她睁开眼,看着身畔人微红的眼角和唇瓣,脸又无法克制地烧了起来。

下一秒,被他蓦然睁开的,清冷的眸子攫住。

“吃药。”

她倏地坐起身,不再看他。

他的落空的手微微一蜷,声音却极尽温柔:“昨夜可曾冷着?”

“……吃药。”

“药在桌上。”他的语气纯良无害,“伤处疼得厉害,够不着。”

“……”

从前怎未发觉他这般无赖?

她暗自咬牙,拿了药,然后僵硬地磨蹭回来。

而他只是静坐榻边,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含着无辜的笑意,静静地等着她。

直到他又借机享用了一遍她难得的温柔之后,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才终于开口,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绝境:

“今日,我们须得设法出去。”

顾清澄点头。

自落入这密室以来,时间早已模糊。按最保守的估算,也该是一整日一夜过去。

她急着赶回涪州,他也该继续踏上那条注定不得回头的路。

大致地讨论了一下周遭的情况,两人略作商议,发现似乎唯有强闯浊水庭一途可走。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并非万全之策。

顾清澄望着即将燃尽的灯火,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昨日说,孟沉璧早已离开诏狱?”

“嗯。”江步月平静答道,“她活着。”

简短三字,却在寂静中激起千层浪。

她的神色一点点冷却,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怎么?”江步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你似乎……并不为此欣喜?”

他深知孟沉璧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故人尚在本是喜事,却不解她眉宇间为何不见半分欢愉。

顾清澄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若是如此……”

“那我们所处的这方密室,必是出自她的手笔无疑了”

江步月一怔,问道:“孟沉璧,可是十几年前闻名江湖的沉璧夫人?”

“是,”她补充道,“渡厄阎罗,孟沉璧。”

没等江步月继续追问,她自顾自地低语道:“浊水庭,簪子,第一楼……”

江步月安静听着,直到听到她说道第一楼的字眼时,截住了她:“你既已知我入主战神殿,便不该同我谈及第一楼的密辛。”

顾清澄抬眼:“若我与第一楼并非善缘呢。”

江步月薄唇微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或许这里有另一个出口。”

“江岚……”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生涩地唤出这个名字,“你可敢同我赌一把?”

江步月凝视她微蹙的眉心,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眼底漾开笑意:

“求之不得。”

“好。”她深吸一口气,摊开他的掌心,拔下金簪,在他掌心比划着。

“若这里是我们的所在,”她画了一个小圈,将钗尖上移,“其上便是浊水庭。”

“孟沉璧是第一楼的人,而第一楼,”她顿了顿,在小圈边上画了个大圈,“也在地下,那里有个地宫。”

“我曾经想过,她既身处宫中,又如何向外获得消息。”她将小圈和大圈之间连起,“我在地宫时,听见过暗河的水声,且见过地室与地室之间连接的通道。”

江步月听着,思绪渐深,只听她继续道:

“我猜,浊水庭之下这间密室,多半与那片地下宫阙、暗河水道,有所联通。”她在连线的尽头一点,“否则没有任何必要,在这浊水庭下,建立一个机关如此周密的密室。”

江步月看着她炯炯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这密室能通往第一楼?”

顾清澄收起簪子,神色沉静地应声:

“我不确定。”

“但值得一赌。”

在江步月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将金钗插入铜镜暗槽,随着机关缓缓运转的嗡鸣,一道幽深的入口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去往浊水庭的路。”她探身望向黑暗深处,唇角微扬,“但不尽然。”

江步月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当目光越过入口,望向其后的景象时,他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浩大与诡奇而震惊。

密室之外,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洞。一座孤零零的飞桥悬于半空,连接着他们脚下与上方通往浊水庭的出口。而在飞桥之下、深渊的尽头,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暗河。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

“这个方向,”她伸手指去,“暗河在流动,说明前方必有通路。”

“这空洞随着河流延伸的方向,在视野所及里收窄,说明那通路,离我们不算太远。”

她回头看着他:“浊水庭与天令书院,相隔恰好不算太远,正好是暗河延伸的方向。”

“而那座地宫,就在天令书院之下。”

她轻声吐出结论:“沿着暗河的方向去,我们就能进入地宫,绕开皇城封锁,从书院脱困。”

江步月看着她指向的方向,眸光渐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破碎的白马令,轻轻托至她眼前:“你看。”

顾清澄低头看去,白马令的底部,分明有几道阵法般的纹路,那蜿蜒的弧线竟与眼前暗河走势隐隐重合。

她看着白马令,又看着河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了另一样物什——

第一楼的止戈令。

在江步月微微诧异的眼光下,她将止戈令的背面与白马令的底部拼在一起。

弧线精准地对上,两条纹路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乾坤八卦图。

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一一显现。

她与他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里读到了答案……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地下河。

这纹路的走向,分明是一个大阵!

顾清澄的心里,那个谜底也随之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是,那本《乾坤阵法》里,她未曾参透的最后一阵。

乾坤阵。

若猜测没错的话,北霖的皇城之下,竟蛰伏着一座……以暗河为脉络,以地宫为骨架的,乾坤大阵!——

作者有话说:审核没过,从下午改到现在,删了一些,进剧情了。

拢共就这一章吻戏,死活过不去,给我气笑了。

第115章 天涯(一) 别时容易见时难。

有风自地下空洞中传来, 吹起她额间的碎发,顾清澄看着暗流的尽头,心底波澜不息。

“在想什么?”她在看暗流的时候, 江步月在看她。

她摇摇头, 并未作答。

江步月也不追问, 平和道:“你打算如何?”

“我下去看看。”她轻声道。

“好。”他并不犹疑, 却在她垂眸整理衣袖的时候, 忽地唤住了她,“小七。”

顾清澄回眸看他。

他目光微垂, 避开了她的注视,声音放得很轻:“白马令碎, 宗主之事已成定局,我出去后, 自当重整战神殿旧部……至于黄涛,连同我在北霖诸多布置, 尽数托付给你。”

顾清澄的身形凝住,她缓缓回身:“为什么。”

江步月垂眸,克制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温声道:“你先去, 待你回来之后,再与你细说缘由。”

顾清澄望着他雾色渐起的眸子, 久久不语。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你在说谎。”

江步月指尖微颤, 终是没否认。

顾清澄叹息着,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这才坐到了他的对面,平静道:“你想趁我下探暗流, 自己从浊水庭突围,是不是?”

江步月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既然已见破军,”顾清澄沉吟道,“想来战神殿部分势力已在北霖待命,护你突围,也未必是一件难事。”

“是,”江步月平静道,“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我与战神殿之事,便与你毫无干系。”

顾清澄挑眉:“可惜没用。从高台坠落那刻起,我们的名字便绑在了一起。”

江步月轻声:“那你更该明白,若你我同时现身,对顾明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顾清澄了然轻笑,“勾连外敌?谋逆?”

她补充道:“你是南靖皇子,我是北霖侯臣。你我立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对立。这与我们是否一同现身,毫无关系。”

“所以,外人怎么想,不重要。”她凝望着他,安然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扛下所有?”

江步月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

在他欲言又止之际,她忽然倾身,在他唇上落下羽毛般的轻吻:

“不是说好……要多了解我一些吗,江岚?”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江步月呼吸一滞,白玉般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捕捉到他难得的失态,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江步月的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你我之间,何须谈交易?”

“正因是你我,才更要谈。”谈及此,顾清澄收敛了笑意,眼里恢复了三分清冷,

“你此去南靖,首要之敌是五皇子江钦白。如今他颇得景帝倚重,统领边陲三万铁骑。论朝堂声望,论手中兵权,眼下看似都略胜你一筹。”

江步月抬眼,沉沉地看着她。

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在他刚要开口拒绝之前,顾清澄却又笑意盈盈地竖起食指:“别急着说不。”

“作为给我的交换,黄涛还不够。”她慵懒地凑近,如猫儿般注视着他,“城外三千死士也不够。”

她吐息如兰,落在江步月的眼睫之上,他看着她盈盈笑颜,只觉自己在心甘情愿地落入她的陷阱。

“我的小七……还想要什么。”他喑哑着嗓音,与她四目相对,几乎要沉溺她的眼底。

“我要你将豢养在镇北王处的兵马尽数托付与我。”她从他视线里蓦地抽离,眼里闪着光。

江步月闻言,淡然道:“连这等秘事……黄涛都与你说了?”

顾清澄支颐道:“这支藏在镇北王处的奇兵,确实是你的一张好牌。不过我知道,比起兵力,你更缺一个能为你扫清障碍的人。”

她声音清透,字字分明:“五皇子不死,你无法插足南境军权。可若你亲自动手,便是兄弟相残,落得不义之名。而我却不同。”

她展颜一笑:“北霖侯臣的身份,封地兵权的建制,恰能做你不能做的事——

“边关烽火连天,折个皇子……”她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不过是一场马革裹尸的寻常事,如何深究?”

江步月凝视着她眼中跳动的光芒,良久才轻叹道:

“其实,就算你不提,我也打算将那支兵马留给你。

他抬手,指尖绕过她耳际几缕碎发,轻声解释道:“我若回国,顾明泽必会牵连于你。更何况,你若手中空空,又如何镇住涪州那群虎狼?”

“我留下黄涛和兵马,本就是要护你周全。”

“我知道。”顾清澄唇角微扬,“你予我倚仗,我为你拔剑。五皇子这颗绊脚石,我来替你搬开,很公平。”

江步月眉头紧锁:“小七,我将它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杀人。”

“我的意思是……”

“好了。”顾清澄截断他的话头,“取你兵马如同断你羽翼,只有为你扫清前路,我才能安心。”

她眸光清冷,字字分明:

“此事无关感情。即便你我素不相识,这也是一桩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不是吗?”

他静静凝视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知道她说得并无差错,可渐渐地,愈看她,心神便愈游离。

此时此刻,他心尖微烫,只觉他江岚此生何其有幸,能护她周全,亦能得她相护。

这般际遇,已是上天厚赐。

顾清澄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在权衡利弊,不由追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他却只是专注描摹她的唇形,轻声道:“没有,我不过是在想……”

“我的小七,”他毫无预兆地再度倾身,温热的唇覆上她的,“运筹帷幄的模样……”

“唔……”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满足的轻叹,“真是令人心折。”

顾清澄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他更深地占据了唇舌,所有的思绪都被搅乱成一团温热的迷雾。

“方才是谁先吻上来的?”吻至深处,他轻叹着抽离,贴在她耳畔,“别躲。”

她气息紊乱地侧首:“不是说今日要出去?”

他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不急。”

“横竖……”他掩下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五皇子总要死的。”

他含着她的耳垂,在她战栗的呼吸声中低语:“早半日、晚半日,又有什么分别?”

吻再次细密落下,一遍遍地琢磨着她,声音喑哑。

“如果可以……”

“我宁愿与你在这地宫深处,永不见天日。

“做一对不问世事的布衣夫妻。”

……

唇齿交缠间,谁都没有再开口,打破这方寸天地间最后的温存。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彼此都心照不宣,一旦踏出这扇门,世间再无今日这般可以抛却一切的缱绻。

前路铁马冰河,朝野诡谲,此去山高水远,恐再难相见。

别时容易见时难。

唯有此刻拥吻的温度,或能慰藉来日的漫漫长夜……

如顾清澄所料,空洞暗流处,一叶扁舟如幽灵般静静停泊在水洞的阴影里。

循着暗流而上,顾清澄摩挲着两枚玉饰拼出的暗纹,大致将尽头的方向与《乾坤阵》中的“锥形之阵”方位一一印证,摸索到了机关。

随着机关慢慢启动,他们进入了外围的石室。

这石室四通八达,连接着数条幽深密道。顾清澄忆起昔日在第一楼时,曾因误入密道触发致命机关的经历,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好在经过探测后,她大致确定了这石室机关的分布,恰好吻合《乾坤阵》中的第二阵,于是领着江步月步步为营,有惊无险地避开几处致命陷阱,最终安然抵达了地宫深处。

“小七,”他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模样,“你对此处,为何这般了如指掌?”

她笑了笑:“虽不是善缘,我也算半个第一楼的弟子。”

江步月闻言,眸色微深,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咽下了。

穿过最后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地下湖泊呈现在眼前。湖水漆黑如墨,倒映着壁上摇曳的磷火。

“江岚,”分别前夕,她看着湖水,轻声道,“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事情。”

“你说。”

她的神情此刻出奇地平静而悲悯:“你知道这湖底埋着什么吗?”

未等他问,她轻启朱唇道:“我母妃的衣冠冢。”

江步月闻言,神情一凛:“淑妃娘娘的衣冠冢,为何会在这等地方?”

顾清澄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湖心:“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她的名讳,叫作……舒念。”

江步月终于和她四目相对:“舒羽……舒念。”

顾清澄强作淡然:“这或许是巧合。”

“但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她在地宫中因为“舒羽”之名,被昊天之力侵蚀神志的往事。

江步月听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你的意思是,那张‘舒羽’的名牒,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准备的陷阱。”

“对,她不仅算准了我需要新身份。”她凝视着他,“更算准了,你会将这张名牒递到我手中。”

她说着,心底忽然有个答案“砰”地一跳。

“我明白了,”江步月沉吟道,“关键在于黄涛究竟从何处取得这名牒。”

她轻轻颔首。

湖水无风自动,两人于湖畔低声交换最后的谋划,字字句句皆带着未竟的牵挂,直到湖畔夜话终了,他将白马令郑重放入她掌心,她亦将止戈令留在他手中,权作最后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