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涯(七) 操纵棋局的手。
顾清澄和秦棋画聊着, 心下有了推断,但终究未说透,只道是腹中饥饿, 让秦棋画去集上买些吃的。
周二娘也一夜未眠, 回去歇息了。
“七姑娘可要歇一会?”黄涛看着顾清澄有些发白的脸色, 担忧道。
“不用。”她抬头望着屋外的天光, “我问过了, 舒羽的住处就在不远。”
“去看看,不在此耽搁太久了。”
“七姑娘。”黄涛踌躇道, “我听您和秦棋画的意思……”
“她那‘恩公’,是如意公子?”
顾清澄未否认, 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您……不去寻他?”黄涛小心翼翼地试探。
顾清澄薄唇微抿:“他现在的样子,未必愿让我见到。”
黄涛歪了歪脑袋, 没能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可他想得简单:七姑娘不去寻别的男人,对他家殿下而言, 自然是顶顶的好事。
他黄涛,双手双脚拥护支持。
“那咱们走吧?”
顾清澄点了点头:“就在前头,棋画说那一排茅舍是赁给外来学子的。”
两人走出土屋, 往村中走去。
这次看时, 顾清澄更清晰地发现,这秦家村, 哪是荒凉,分明是……空了。
“你秋天来时, 这里就这样?”她低声问。
黄涛皱眉想了想:“人是不多,可总比现在强得多,那时这排茅舍至少住了三成。”
“舒羽的事,是我一个线人传来的消息。”他顿了顿, “我给他些银子,叫他帮那苦命姑娘备了副薄棺,埋在村里。”
“你没见过她?”
“没见。”黄涛挠头,“这种事,我们亲自出面反倒容易露馅,线人办事更稳妥。”
“那线人呢?”
“后来就断了音讯。”
“葬在这里?”顾清澄问。
“也说不定。”
“找找吧。”顾清澄目光扫过那排茅舍,“死过人的屋子,应是空着,说不定还能留下什么。”
黄涛迟疑着,还是拧着眉毛问:“七姑娘,我有点不明白。”
“嗯?”
“您为何非要为一个不知名的‘舒羽’,如此大费周章?”
顾清澄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自顾自地陈述着:“黄涛,你突然点醒我了……
“是我想去找舒羽,还是有人想要我去找舒羽?
在黄涛艰难理解的视线里,她迟疑道:
“我突然觉得,有人似乎在我背后,下一盘很大的棋。
“或许舒羽是枚弃子、是诱饵。
“而我,才是那个被诱饵引来的棋子。”
黄涛不明所以,但脱口而出:“有人敢拿您下棋?”
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忙道:“绝不可能是我家殿下!”
顾清澄却并未接话,而是看着那片静默的村落,缓缓道:
“不是,这盘棋,应该比你想的还大。
“你、我,秦棋画,贺珩、舒羽……甚至连你家殿下,都在这盘棋上。
“好像自始至终,一直有一条线,牵着我走向预设好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
一个从未察觉的念头骤然浮现——
过去的那些所谓的“巧合”,或许从来就不是巧合。
记忆浮光掠影般闪过:浊水庭的逃亡是开端,书院的伪装是转折,第一楼的觉醒是节点。
她与江步月在浊水庭的再遇,贺珩与林艳书在书院的现身,包括这秦家村中,棋画的闯入,舒羽的死……
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安排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严丝合缝,像精确计算的齿轮,推着她走向既定的方向。
这也包括她即将前往的涪州、边境,还有那两个“知情人”,贺千山与白照夜。
他们都在命定的路标处等候。
她曾笃信,每一步都是自己深思熟虑的选择。
可此刻,一个可怕的疑问在心底蔓延:
这些选择,真的出自她的本意吗?
还是说……
这些所谓的“命运抉择”,正是这棋局想让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她的呼吸微顿,脑中零散的线索如被无形之手骤然收拢,猛地合成了轮廓。
……她看见了。
那只操纵棋局的手!
浊水庭的齐光玉,舒羽的身份,第一楼的奥秘,皇城的大阵,地宫的银簪,反复出现的谛听……
还有太多无法解释的,来不及细想的线索……
那只手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地左右着她的每一个选择。
“所以,”黄涛看着她出神的模样,迟疑地打破沉默,“找‘舒羽’,是为了……
“为了找到这背后的‘执棋人’?”
“对。”
顾清澄收回神思,点了点头,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终于看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此刻回望,每一步都暗藏玄机,那些突然出现的蛛丝马迹,一直都在都在无声地牵引着她。
让她分不清哪一步是出于本心,哪一步又是被计算、牵引,最终将她这枚棋子,稳稳地推向既定的终局。
这不是猜测,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双无形之手,正在执棋。
一盘不露端倪,不显目的,却将所有人困于其中的,旷世棋局。
……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黄涛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追问道。
顾清澄垂下眼睫:“还是按照原路走。”
换句话来说,她已经走到这里,早已无法回头,而唯一的区别是,从今以后的选择,她合该多想一层。
二人走到茅舍之前,一股久住了人、未曾打扫就被废弃的刺鼻异味扑面而来。
顾清澄随手推开一间茅舍的门,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一个冰冷的土灶。
很显然,这里已经被不止被一拨人翻过了,凌乱不堪,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杂物。
顾清澄没有急着去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思索着。
根据当初黄涛给的线索,舒羽是病死的。
那么,一个重病将死的、赴京赶考的年轻姑娘,她的屋子里,最应该有什么?
是药。
是喝剩下的药渣,或是装药的瓶瓶罐罐。
她猛然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对一旁还在翻箱倒柜的黄涛道:“黄涛,分头找。”
“找什么?”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而笃定:“找药。药渣、药瓶,任何和汤药有关的东西。舒羽若是在赶考路上病死的,她住的屋子里,一定会有这些。”
黄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药”这个关键点上,一间一间地排查着那些废弃的茅舍。
前三间屋子,都和第一间一样,只有尘土和腐朽的气味,别无他物。
当顾清澄走到第四间屋子的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黄涛也跟了过来,疑惑道:“七姑娘,怎么了?”
顾清澄没有回答,只是凝神静气。在这片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败气息的空气中,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众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股草药被反复煎煮后,渗入墙壁和土灶后,经久不散的淡淡苦味。
“就是这里。”她轻声道,推开了门。
这间屋子和别处一样凌乱,显然也被翻找过,但顾清澄的目标非常明确,她绕开所有杂物,径直走到了屋角那个冰冷的土灶旁。
在黄涛的注视下,她伸手捻了一抹灶灰,果然看到了残余的药渣。
黄涛在一旁凝视许久,犹豫道:“七姑娘,就算这里真有人煎过药,也未必就是舒羽。”
“即便真是她,”他顿了顿,“也只能证明舒羽确有其人。”
“我明白。”顾清澄缓缓直起身,环视这间破败的茅舍,目光渐深:“但那‘执棋人’既然煞费苦心引我来此……”
她话音渐低,似是在对空气自语:“这局棋里,必有他要我看的玄机。”
黄涛更加不明所以,只能挠着头:“难不成……要我去村里打听,把她的坟给刨开瞧瞧?”
“连茅舍都难确认,何况坟冢?”顾清澄摇头,眉心蹙得更紧,“现有的线索中,究竟什么是确凿无疑,又最容易被忽略的?”
“也是,要不我去找线人。”黄涛嘀咕着,“这世上有些活计,是断不能自己给自己干的。下葬算一个,找到经手的人就……”
顾清澄听着他的话,原本蹙着的眉心忽然一松:“你说,这世上确实有些事必须假手于人?”
黄涛一愣:“啊?”
顾清澄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黄涛身上,重新落回到灶台边的那一撮药渣上。
“黄涛,你有没有想过,”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执棋人’若是引导我们,为何不怕他留下的线索,被别人先一步发现?”
她不等黄涛回答,便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留下的,是只有我们,或者说,只有我才能看懂的痕迹。”
“舒羽病重的消息是你告诉我的,也就是说,‘执棋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们会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他若是要引导我们,必然会留下一个只有我们才能看懂的线索。
“那么,他留下的关键线索,必然不是这间真假难辨的屋子,而是一个确凿无疑、无法被凭空伪造的环节。”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堆药渣,将黄涛刚才的话和自己的推断完美地串联起来:
“一个病入膏肓的姑娘,必须假手于人的,就是求医问药!”
“这药渣,就是留给我们的‘信’!”
“黄涛,”她顾清澄目光灼灼,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把这些药渣都收好。再去其他茅舍仔细搜寻,凡有药渣的,统统收集起来。”
“晚些见到秦棋画,立刻问她——这秦家村附近,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坐堂的大夫又是谁?”
黄涛看着顾清澄,看着她手中那撮不起眼的药渣,终于彻底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重重一点头,用一句话总结了顾清澄所有的复杂推演:
“懂了!舒羽留下的线索不在村里,而在村外!”
顾清澄轻轻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秦棋画的声音。
“顾姐姐!黄大哥!”
“我看见那辆马车了!”
“那马车后面还跟着……”
第122章 天涯(八) 没见过杀人?
“那马车后面还跟了七八个官兵!”
秦棋画手里还揣着镇上刚买来的饼子, 不由分说地给塞顾清澄和黄涛一人一个,喘着粗气道:“我比他们的车跑得快!”
“可、可我看得真真的,他们就是朝我家方向去的!”
“恩公……恩公不在。”
秦棋画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帮帮我!我娘还在家里!”
“他们是冲着我娘去的!”
顾清澄与黄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即有了决断。
“别慌, 我们过去。”顾清澄声音沉稳, “黄涛, 你去村口把东西安置好, 探明来人身份,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黄涛抱拳领命, 转身疾步离去
秦棋画早已按捺不住,拔腿就往家跑, 顾清澄足尖轻点,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
秦家门前, 三三两两的村民踮脚张望,却不敢靠得太近。
小院的中间, 站着七八个官兵,他们面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坐在地, 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秦大呢?”
为首的官兵面色赤红, 抖了抖手中的名册:“整个秦家村,就你们这户少了个秦大!”
“那么大个活人, 能藏到哪儿去?!”
此话一落,围观的村民闻言骚动起来, 交头接耳道:“就是啊……”
“前些日子还见秦大揍婆娘呢……”
“该不会是跑了吧?”
“能跑哪儿去!”
突然一个尖利的女声插进来:“保不齐是被这毒妇给害了!”
先一步跑来的秦棋画听到了这尖锐的一声,忍不住从远处怒吼道:“李寡妇!你没了男人就见不得我娘好!”
她这一声足够嘹亮,连顾清澄都来不及阻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跪在地上的周二娘看到一身男装赶来的秦棋画, 身子更是剧烈地一抖。
她的身子忽然跪得笔直:“是我杀了他!”
“秦大没跑,他死了!”
“我秦周氏杀的!”
她扭头看着一脸怒容的秦棋画,轻轻地摇了摇头,浑浊的泪眼里,哀求的目光越过秦棋画,落在顾清澄身上。
秦棋画如小兽般还要猛扑,被顾清澄一把从身后拽住。
“你干什么!那是我娘!”
“我娘她没杀人!”
“你放开——
而此刻,周二娘的辩解,早已淹没在村民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真杀人了?”
“毒妇!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红脸官兵低头看着周二娘:“少说屁话,你一个瘦婆娘,能把那么大个男人杀了?”
周二娘额头抵地,声音颤抖:“他天天揍我,那日他喝多了……我一时失手……就……”
她蓦地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尸体!就埋在后院槐树下!
“秦大一死,咱们村的征兵名额,不多不少,刚好够数!”
官兵头目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人往后院奔去。他的目光却锁定了匆匆赶来的秦棋画:
“死了也无妨,这不是还有个小子顶上吗?”
周二娘闻言,脸色霎时血色尽褪,跪爬几步拽住官兵的裤腿:“官爷明鉴!按律法,人死便该除籍,这征兵名额……”
顾清澄一把将挣扎的秦棋画按在土墙上,抬眼间已将院中情势尽收眼底——
那些官兵不是普通兵卒,腰间悬挂的,赫然是镇北王麾下定远军的铜牌。
正值边境烽火连天,若在此刻生事,阻挠征兵,与谋逆何异?
“放开我!”秦棋画挣扎着落泪,一口咬在顾清澄胳膊上,“我要救我娘!”
顾清澄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冷声道:“若非你贸然现身,你娘何至于担下这杀夫罪名?”
“他们不是要儿子吗!”秦棋画哑声哭喊,“把我交出去换我娘!”
咔嚓一声,顾清澄五指收紧,将秦棋画的胳膊捏出脆响:“村中人都知你是丫头,此刻当场拆穿,便是欺上!你娘已经认罪,这时你出现,就是罪加一等!”
“即便混进军营,以你这般不知轻重,一个女儿家在狼窝里会遭遇什么,你当真不知?”
“那怎么办……”秦棋画瘫软在斑驳的土墙上,泪水如断线般无力地滚落。
顾清澄眼帘低垂,目光凝在脚边一颗棱角分明的碎石上。
七名官兵。七条性命。
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里,她脑中已闪过无数种杀人方案——
左侧的络腮胡,割喉,中间执册的军官,后心正对着她,右侧那两个交头接耳的,能用一颗碎石同时贯穿咽喉。
劫人,灭口,遁形,每个步骤都在她脑海中迅速地演练着。
大致可行。
但代价是暴露身份。
“张伍长!”
方才奉命去后院的两名军士小跑了回来:“挖到了,秦大的尸首。”
张伍长微微颔首,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跪着的周二娘身上。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冷笑道,“一个村妇,胆敢谋杀亲夫……”
“还跟本官讲律法?”
“是你先坏了朝廷的规矩!”他靴尖一挑,将周二娘踹得仰面倒地,“杀的是即将应征的兵丁,说什么名额刚好?!”
“若人人都学你这般,朝廷的兵源从何而来?”
“来人!”他暴喝一声,“把方才那个小子给我拿下!”
“这毒妇谋害亲夫,一并押解回营!”
听到“押解回营”这四个字,周二娘脸色从地上爬起,瞬间失去了血色。
军营里罪妇的下场,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周二娘浑身剧烈颤抖着,强撑着自己跪坐起来。她突然转头,浑浊的泪眼里迸出惊人的亮光,直直刺向顾清澄藏身的阴影处,字字泣血道:
“棋画……拜托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如同浸透火油的宣纸,在触到火星的瞬间——
“轰”地燃尽所有的生命!
只见她单薄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以决绝之姿朝最近的刀锋扑去——
“不要——!”秦棋画在顾清澄怀中剧烈挣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鲜血从咬破的唇瓣中溢出,混着泪水不住地落下。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澄指尖的碎石已破空而出!
在碎石快要触碰到刀锋时——
一枚更快的石子,带着破空之声,从屋檐阴影处激射而来,竟在顾清澄的碎石触及刀锋前,精准击落了那柄夺命钢刀!
电光石火间,局势陡转!
“谁!”
钢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那官兵惊骇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二娘赴死的冲锋,也因此停在了半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落在脚边的钢刀,一时竟忘了动作。
顾清澄心中同样一凛,她收回了出手的力道,将秦棋画死死按在墙后。
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从她心口浮起。
是了,他比任何人都合适。
只是……
不等官兵们有所动作,一道清越如冰泉的声音,从那片阴影中缓缓传来:
“定远军第四都尉麾下的小小伍长——
“也好大的官威啊。”
随着话音,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斑驳光影缓步而出。
那人初现时身形微佝,步履有些蹒跚,却在迈入阳光的刹那,肩背倏然挺直。
光暗交错间,他忽地偏头,朝墙角方向扬起嘴角,扯了一个露出虎牙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招牌笑容。
顾清澄撞入他的桃花眼中。
先是一愣,然后眉心轻蹙。
“恩公……”秦棋画劫后余生般轻喘,泪眼朦胧中认出来人,“是恩公。”
直到这时,黄涛才急匆匆地赶来,看到被按在墙上的秦棋画,和走入光亮之下的贺珩,神情一凛。
“七姑娘,我已查明,来人是……”
“带她先走。”顾清澄不容分说地打断他,“送她上车。”
见黄涛愣在原地,她放轻声音解释道:“她年纪尚小,不该明白太多事。
“按照我们刚刚查到的线索,你带着她先去寻医馆,在村外接应。”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把赤练留下。”
黄涛的目光在顾清澄与贺珩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贺珩身上。他暗自权衡半息,确信这个人的存在,不会让定远军伤了七姑娘分毫。
“属下明白。”他沉声应道,随即利落地背起昏厥的秦棋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中。
……
“你是何人?”
张伍长扭头厉喝,对这不速之客的闯入显然极为不满。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我们定远军的闲事!”
贺珩看着明亮的阳光,视线掠过伏地的周二娘,最后才定格在张伍长脸上。
“野小子?”贺珩的桃花眼渐渐凝起寒霜。
“你的长官是赵之安吧,”贺珩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念出赵副将的名讳,“可知道你管王爷的儿子,叫野小子?”
“你……?”张伍长一愣,低头打量他粗布衣衫,目光最终停在他那条伤腿上。
半晌,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哪来的穷乡僻壤的跛子,装起镇北王世子来了!”
他这一笑,其余官兵纷纷指着他那条伤腿,哄笑声此起彼伏。为首的张伍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
“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
贺珩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清越,眉眼认真发问。
“你这个死跛……”
“唰——!”
刀光乍现。
下一刻,张伍长的笑容凝固了。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脚底。
“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在阳光下洒出殷红的花,那颗仍带着讥笑表情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尘土中。
张伍长的眼睛死死地睁大,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阳光下,粗衣跛腿的少年垂眸凝视手中长刀,语气平静:“按照定远军律,不从军令者,煽动哗变者,以下犯上者——”
长刀被他随手扔落在地上,震得伏地的周二娘也不住一颤。
“依令当斩。”
“世子……世子不是在京中!?”“余下的军士终于反应过来,踉跄着后退数步。
贺珩倦懒地抬了抬眼皮:“去问问,你家世子是不是最近伤着腿了。
“正好出来透透气,有什么问题吗?”
他随手拽过一把藤椅坐下,桃花眼斜睨着围观的村民:“看够了吗?”
“没见过杀人?”
“现在不走的,”他指尖轻叩扶手,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待会儿把你们眼珠子都剜出来。”
他明明一身粗布衣裳,此时却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村民们被他这句话震得魂飞魄散,顿时作鸟兽散。
当然,他也瞧见了,逃跑的村民中混着几个趁乱去报信的官兵,他没有阻止,只是桃花眼底的倦怠更浓。
其余的官兵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属下……属下不知是世子殿下在此!属下该死!”
“说吧。谁的命令,让你们在这里横行霸道?赵之安让你来的?”
官兵磕头如捣蒜:“回殿下,是征兵处说秦家村有逃役壮丁,命我等前来……前来补齐名额……”
“补齐名额?”贺珩轻笑一声,“补齐名额,就要逼死人命吗?我爹的脸,都快被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他不再看地上抖如筛糠的官兵,目光越过人群,却只敢轻轻地描摹着顾清澄投在地上的那片阴影,不敢与她对视。
到底还是让她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他一身布衣遮不住的狼狈,更看见了他身后镇北王府最不堪的千丝万缕。
多么讽刺。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正是此刻救下人命的唯一依仗。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逃亡,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沉默片刻,他冷声下令:
“秦大忤逆本世子,已被我亲手处置,轮不到定远军插手。秦家村的兵役名额已足,你们即刻归营!”
他加重了语气:“再让我看到你们在此生事,军法处置。
“滚!”
“是!是!”
……
众人散去。
贺珩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
他不着痕迹地向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身子,却固执地维持着背对的姿态。
他在等待。
等王府的人来,等这场避无可避的审判。
抗拒与解脱在心头交织,竟让他分不清哪个更令人窒息。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这一小节还有一章就更完啦。
礼拜一我例行休息,所以下一更在周二,这周工作太多,借此机会调整下状态。周末快乐!
第123章 天涯(九) 兵荒马乱。
“去村外, 找黄涛。”
顾清澄从阴影处走来,掠过贺珩的背影,径直来到周二娘跟前, 俯身将人扶起:“带着棋画离开这里, 越远越好。”
她的指尖在周二娘腕间不着痕迹地拂过, 递过一张银票。周二娘浑身一颤, 抬头正对上顾清澄漆黑明亮的眼睛。
“棋画不能没有娘。”她轻声道。
周二娘垂首, 什么都没说,小心地将银票藏在怀中, 复而后退几步,重重地朝两人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在顾清澄催促的目光里, 她拢着衣袖,跌跌撞撞地向村外跑去。
小院中终于只剩下两人。
空气像被冻住, 浓得透不过气。日头从残破的墙头斜照进来,恰好在二人之间投下一道分明的明暗线。
贺珩深陷在藤椅的阴影里, 方才满身的桀骜与戾气已然褪去,再睁眼时,桃花眼里只剩强撑的冷硬。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他身体便也无法控制地僵了一下, 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你该走了。”
贺珩凝视着她的剪影,最终哑声开口:“我身份已经暴露, 他们很快就会来,此事与你无关。”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 仿佛不看她就能不牵连她。
他在等,等那脚步声远去,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他甚至微微侧身,将伤腿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好像这样就能掩去满身不堪。
终于,地上那道属于她的影子动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马哨响起。
远处传来马蹄声,看来王府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也好。
这场荒唐的逃亡闹剧,终于要落幕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只剩沉重的疲倦。
“啧。”
一声几分戏谑的轻笑将他拉回现实,“世子殿下几时杀人这般利索了?”
贺珩猛地抬眼。
不知何时,顾清澄已蹲在院中那片刺目的血污旁,熟练地收拾着残局,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次。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
贺珩蹙眉,撑着藤椅扶手欲起身,“脏……你别动,我来。”
“小事。”顾清澄轻描淡写,不再掩饰自己的过往,“我做习惯了。”
顾清澄很快处理完毕,走到水缸边,利落地净了手,向他走来时,水珠顺着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贺珩凝视着,只觉那盈盈水珠从她泛着水光的指尖坠落,滑入他干涩的视线,最终重重砸在心头,激起一串他从未体会过的的战栗。
她鲜活,耀眼,带着掌控一切的生命力,不该被他拖累在此,收拾残局。
“你……”
贺珩看着她,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被她疑惑着先打断:
“我倒想先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练兵时伤的。”他别开眼,声音冷硬。
顾清澄笑了:“我猜你是又逃了,府里人待你不好?”
“问这些做什么,你若再不走,追兵就来了。”他的桃花眼沉沉盯着她,声音里有几分无法察觉的焦灼,
“大婚的事我听说了,你跟他……”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总之你现在不该露面。
“又何必回过头来管我。”
她对他的异样浑然不觉,只是平静地问:“那你逃出来,原本打算去哪儿?”
他凝视着那水珠,慢慢地干涸、渗入土里,沉默不语。
却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为了女学的事?”
心头忽地一颤,他似乎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地挑明了一切。
也就在这时,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看着她依旧从容冷静的侧颜,他只觉心底那一线蛰伏的焦灼炽热起来,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她。
他心一横,终于决定逼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
“怎么?
“你都知道了?”
他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阳城那时……我骗过你。”
此话落下,顾清澄一愣。
随即淡然一笑,声音有如叹息:
“我还当你永远都不打算说破。”
日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她侧过脸看他,一言不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分开之后再难见面,这里四下无人,无论从时机,还是地点上,看起来都是解释一切的最好时机。
贺珩凝视着她的轮廓,似乎也在想该从何处说起。
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响亮,声声催人,像鼓点般搅乱了他所有思绪。
来不及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自从赵副将他们撕破脸后,那些鹰犬们也不再在他面前掩饰王府的手段。
暴戾,蛮横,毫不讲理,令他本能地想要划开界限。
但现在,他们要来了,她还在这里,他们定然不会放过她。
他贺珩可以逃亡,可以负伤,可以狼狈至此,唯独不能允许因为自己,将她困在险境之中。
他看着她淡漠的、毫不在意的笑容,心底因她为自己停留的一丝柔软,被无法言说的、急躁的戾气抹去。
为什么还不走?
于是,那种要失去她的巨大恐惧,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推到了极致,化作了最伤人的决绝:
“我不需要你留在这里,走!”
他压抑着低吼出声,像一头失控的困兽,“以后再说!”
挣扎着,他站起身,用尽全力地推向她,哪怕她从此会彻底厌弃他,他也决意用最恶劣的姿态逼她离开——
“听不见吗?
“本世子命你走!”
然而,他的手腕,却在推开的半途中,被她轻而易举地反手钳住。
那力道不大,却难以抗拒,仓皇间,他被她顺势一带,整个人都跌入了她清冷如寒潭的眼底。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他此刻所有的失控和不安。
亮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咴——”
嘶鸣声响起的时候,贺珩听见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还是来了。
他机械地转头,像是等待命运的审判,却突兀地对上一簇飞扬的火红鬃毛——
赤练歪着脑袋,鬃毛在风中飞扬,满眼天真地看着眼前推搡的二人。
原来不是王府的兵马。
……竟是她的赤练。
这一刹那,贺珩高悬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砸落回去。
还好,还好。
可这庆幸尚未成形,便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再度凝固。
她就这么静静地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看着他强装的凶狠,看着他拙劣的演技。
他方才……对她都做了什么?
一瞬间,贺珩如坠冰窟般僵在原地,不敢再想。
“谁说我不走?”
她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松开了钳制。
那一刻,他为了逼她离开而苦心堆砌的狠意,“轰”地坍塌了。
同时坍塌的,还有他隐秘地、劝慰着自己的那点甜丝丝的宽慰与自尊。
一股热流绞着寒意自心口窜上耳尖,他狼狈别过脸去,只觉浑身血液在沸腾与凝固间反复地撕扯着,如坠冰火两重天。
原来……
他还以为……
她在意他,她不愿让他一个人。
原来只是,只是在等她的马而已。
她明明在如他所愿地离开了,可他清晰地听见,胸口那刚刚生出的,隐秘的欢喜,无声地碎了。
他自嘲着跌回藤椅,再也不敢看她,正对上赤练探究的眼神。
赤练看见贺珩注视着他,以为又是个被它英姿倾倒的凡人。它刚想扬蹄自得,便被顾清澄一把按住脖颈,只得悻悻垂下脑袋,乖顺地等她上马。
贺珩将自己禁锢在藤椅之中,听着她走向赤练的脚步声,听着她利落上马时衣料摩擦的声响。
一步,两步。
下一刻,听到的就该是马蹄远去的声音。
再见,再见啦。清澄。
他想着,告别的话堵在喉间,却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艰难地酝酿着离别的刹那,那马蹄声却离开又折回。
“喂。”
他猛地抬头,对上她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个傻子似的眼神。
“你不走吗?”
贺珩愣住了。
“方才不是有话没说完?”
她疑惑地蹙眉,俯身邀他,指尖上还悬着半干的水珠。
贺珩呆呆地望着那只手,像望见一道从天光之上伸来的渡桥,映得他怔怔失神。
心好像被重新泡在温水里,他那点强撑着的强硬和伪装,徒劳地融化了。
她在等他。
“如此大费周章逃出来,”顾清澄朗声道,“难道要乖乖等着被抓回去?”
“我……”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村口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你疯了吗?”
一声清叱将他拉回现实。
“这下是真来了。”顾清澄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走!”
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不容拒绝地拽住他的胳膊。
鬼使神差地,他已任由她拽上马背,毫无准备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小心!”
伤腿的剧痛让贺珩骤然失衡,在顾清澄不及旋身,他即将坠马的刹那,多年骑射的身体本能终于超越了所有迟疑——
他本能地挺身,双臂闪电般环过她的腰,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从背后将她整个裹入怀中,同时一把握紧了缰绳。
下一瞬,他的胸膛已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赤练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却终究没忍心甩落这位不速之客。
“往那边去了!追!”
马蹄飞奔的颠簸间,缰绳是唯一的支点,他们向前奔跑着,在疾驰中与身后的追兵渐行渐远。
耳畔是呼啸的风,脚下是奔腾的大地。村落在身后倒退,熟悉的阴影被风一点点剥离。
待到终于稳住身形时,贺珩才意识到,她已被他紧紧揽入怀中,脊背紧贴着他狂跳的心口,就连他的耳畔……都萦绕着她清浅的呼吸。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慌,心口翻涌的兵荒马乱比身后的追兵更甚。
“清澄……”
马蹄颠簸间,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沙哑得厉害。
他想松手,想说一句“抱歉”,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放,臂膀僵得发麻,喉头发紧,整个人像被困在她的气息里,笨手笨脚,进退失据。
顾清澄显然没料到这般境况,脊背微微僵硬了一刹。她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坐稳。”
贺珩垂下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臂膀抽离了她一寸。
风卷起她的发丝,掠过他发烫的耳际。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犹在,赤练却已如离弦之箭,载着二人疯了一般冲出村落。
他在马背上颠簸着,狼狈不堪,沉默无言,却在疾驰的风中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真实的活着。
直到秦家村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贺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她带他逃的。
他曾以为,自己宁可拖着伤腿浪迹天涯,也不要接受她的怜悯。
可此刻,他却被她一把扯上马背,被她强硬地带离了那个自囚的牢笼。
原来逃离,可以这么简单。
只要她肯向他伸出手,所有黑暗就会在她的指尖溃散——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我们牛马写文是这样的[爆哭]
第124章 天涯(完) 他对你好吗?
拥她入怀的一刹那, 于他而言,好似永恒。
不知道盲目地跑了多久。
赤练在往山的方向狂奔,林木倒退, 风声凛冽, 贺珩紧握着缰绳,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抛在了身后。
愈往上跑, 山风愈寒, 他低头看她,她像是倦了, 抑或是习惯了他这份靠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没有挣开。
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晦色涟漪,他抿了抿唇, 终是忍不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身子为她挡去扑面而来的寒意。
风声里, 顾清澄听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马蹄声,终于平静道:
“今日秦棋画说的那辆马车,你该认得。”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裁开了刚维持不久的沉静。
贺珩指节一紧,迟疑地垂下眼睛:“……嗯。”
“我看见了, 才往秦棋画家里赶。”
他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听见她问:
“所以, 平阳女学大火背后之事,你早已知晓?”
她终究是单刀直入地问了。
贺珩没由来地觉得心底发紧:“在沉船船底的时候,王达他们说……”
他竭力平静着,将那日的见闻和盘托出, 末了才低声道,“我那时尚不敢确信,犹豫着是否该回去查证。”
“在阳城客栈踌躇了整夜,天亮时,你却已经离开。”
顾清澄没有立刻回应。
风声将她衣角扬起,也吹拂着两人之间那片无声的空白。
贺珩却仿佛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凉、沉静,如寒水般渗透着他拥着她的骨节。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淡淡开口:
“好,我知道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这句话却比风声更清晰,也更刺骨。
也比任何责难都更教他难受。
贺珩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你不继续问吗?”
问他为何明知一切,却对她缄口不言。
问他这个镇北王府的世子,是否从一开始就将她算计在内。
他等待着。
等她一句质问,一句斥责,甚至一声嘲弄。
然而顾清澄只是微微偏首,仿佛听见一个略显可笑的问题。
风将她的一缕发丝吹到唇边,她轻轻吹开,语气淡得像山间的薄雾:
“需要问吗?
她反问。
然后轻声陈述着:
“镇北王世子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这句话,如山间细雨,悄无声息,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没有指责他“欺瞒”,没有拷问他“信任”,甚至连失望也没有,只是用这最平静的口吻,把他全部挣扎与迟疑,轻描淡写地归入一件事——
在她眼中,他是镇北王世子。她是旁人。
于是,马背之上长久的沉默。
只有一线细微的疼从心底破土发芽,将他的心一点点缠紧,然后,狠狠一扯,无情地绞杀。
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像一头受伤失控的兽,不顾一切地将她彻底拥进怀里——
他不是没察觉她的抗拒,只是这一刻,他偏执地想靠近,想用她的背脊,去填补胸口那道无声崩塌的裂口。
那是他的心啊。
一下,一下,跳动着,想要靠近。
“我偏要解释,”他低声喃喃,赌气,又像是在乞怜,“我偏要让你听。”
他贺珩一生张扬,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此刻马背上避无可避的相贴,她温热的身躯在他怀里,他却清楚地感知到,一道无法跨越的疏离,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绷紧的侧颜,只是静静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
一个浅尝辄止的动作,如落雪压枝。
“想说什么?”
明明她靠得这样近,却远得这样无情。
他原本几乎要失控的力道,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不过是她容忍的一场靠近罢了。
他算什么呢?
一个被她从烂泥里拽出来的、失败的逃兵。
一个借着她的马,才能苟延残喘的累赘。
一个……她从来都冷眼旁观的,镇北王世子。
他看似是这匹马的骑手,实际上却是她身侧的囚徒,他掌控着方向,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发丝不时拂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
他垂下眼,每一次呼吸,都浸满了她身上清冽的、不容拒绝的气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回不去了。
又或者说,从未开始过,从来都是……他的执念罢了。
他艰涩地开口,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什么……你还要帮我?”
这句话问出口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被高高地悬起,将自己那份最天真、也最愚蠢的初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等待着她的审判。
“贺珩还不错。”她略作停顿,像在斟酌用词,“我明白,有些事情由不得你。”
有如救赎般,他听见了那颗高悬的心,落回了胸膛的声音。
“清澄……”他仿佛是已经被冻僵,又被一丝暖流唤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
“若我不是镇北王世子呢?”
他说这些时,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希冀些什么。
她却没有犹豫:“可你是。”
语气温和却残忍:“过去是,方才亦是。
“这世间,从无假设可言。”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贺珩是很好。但若不是世子,还会有今日的贺珩吗?还能救下周家娘子么?”
山风骤起,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那发丝如刀,在他心上划开密密麻麻的小口子,不住地渗出了血。
他再也没有回答,只是抱住她,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丝,静静地摩挲。
“好,”他喑哑着开口,声线低沉,尾音吹散在风中,“我明白了。”
最后,垂下了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
天高风烈,赤练载着二人来到山巅。
追兵早已远去。
该放手了。
“你打算去哪儿?”
她下马时轻巧如燕,风过身侧,竟未带半分留恋。
怀抱骤然空落,贺珩终于再次抬起了眼。
他望着她,那双桃花眼好似清澈如故。
只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目光的最深处,有些不属于少年的颜色,终于悄然无息地浮了上来,无声无波,却沉着晦暗,浓得叫人心悸。
最后,他将她的轮廓烙在他最澄澈的那片眼底。
她是如此鲜活,如此蓬勃,强大得令人心折,清醒得近乎残忍。
也正因如此,他才这般无可救药地沦陷。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是谁。
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如意公子,不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他逃避的,正是他力量的源头;他憎恶的,恰恰是他此刻唯一能守护她的依仗。
五花马,千金裘,终究抵不过命运的重负。
他从未真正摆脱过镇北王府,更从未真正地拥有过它。
可他若连命运都不肯握住,又拿什么守护、拿什么争?
山风呜咽,卷起一地落叶。那些年少时的口出狂言,在现实面前支离破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必再逃出王府去求证什么,也不必苦苦寻找父亲的清白。
罪恶也好,错漏也罢,从来不是天降,皆是人为。
事在人为。
他该做的,是真正地拥有它,修正它,成为镇北王府名副其实的主人。
唯有亲手修正命运,才能配得上与她并肩。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这一次,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了来时的方向,望向那片早已看不见的,名为“镇北王府”的牢笼。
……
直到这时,顾清澄才有些错愕地回过头,像是终于察觉他情绪的转变,想开口问他缘何转了心性。
却被贺珩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
“他对你好吗?”
她一怔,下意识答道:“江岚吗?”
语气平常,像是唤惯了的名字:“我待他也很好。”
这话说得平淡,贺珩却听得见她声线里难以察觉的软意。
那是一种彼此照拂后的心软,是旁人插不进的缝隙。
针尖般的酸意顺着心口刺下去,贺珩呼吸轻滞。
江岚,江岚……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江步月说过,他从不唤她舒羽……
难道她也有别的称呼吗?
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他不知道的名字亲昵地唤着吗?
胸口像是被人捏住,酸涩翻涌而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雪夜相对时,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她未死的秘密,殊不知,那人早已将她捧在手心。
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呢?大典之上,他除了低声求那人救她,还能做什么呢?
他以为自己付出了全部,却连旁观都不够资格。
原来,他的爱竟是这般轻,这般无力。
他若不是镇北王世子,又怎会有机会靠近她?又凭什么在这里……嫉妒江步月?
那个一无所有的贺珩,那个失败的贺珩,甚至连站上这场角逐的资格都没有。
吹过她的风,拂在他身上,吹得他骨缝生疼。
可他并未低头。
因为这股疼痛,反倒像催生出了另一种更为浓烈的东西。它在他心底慢慢抬起头来,沉默、固执,却锋利得近乎偏执——
她还没推开他,这一局就还未分出胜负。
江步月能得她一声“江岚”,是他步步为营换来的果;他贺珩,哪怕走得再迟,也要亲手种下与她相配的因。
他不认输。
他要回去,也该回去。
不仅要清算那些罪孽,更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权柄。
唯有如此,他才能不负这一颗心,才有机会,去将她从别人的故事里,亲手带回到自己身侧。
来得迟一点……未必会永远被挡在门外。
山风猎猎,他缓缓抬首。
那双向来清澈的桃花眼里,脆弱与彷徨已尽数隐去,眉间却添了一抹夺目的锋芒,不是困兽犹斗的狼狈,而是猎刃出鞘的寒光,沉静、果决,带着摧枯拉朽的执念。
不是执迷不悟,而是认准了目标,便不肯轻易让步。
“怎么了?”她忽地回头,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
贺珩猝然垂下眼睛,再抬眸时,眉间的寒意已尽数收敛,向她咧开了一个露出虎牙的,带这些小得意的笑容。
“没事,就是腿有些疼……”
……
黄涛在山下数着日头。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七姑娘?”
直到远方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终于蓦地抬头,悬了半宿的心“砰”地落回胸膛。
而当他看清时,却恨不得就地被打晕过去——
七姑娘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
另一个男人正坐在她的马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下颌几乎贴在她背上,姿态亲昵得不合时宜,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腿断了,我把他带下山。”
顾清澄翻身下马,轻描淡写道。
黄涛死死盯着他,愣是觉得这话熟得过分,胸口像被人生生塞了口气,吐不出来。
“多谢。”
贺珩刚想就着顾清澄搀扶的手下来,却被黄涛抢先一步。
“属下扶世子下马。”
黄涛粗声粗气道,伸出了粗粝黝黑的大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拽下马背。
“不必……”
贺珩桃花眼凉凉地斜睨了他一眼,侧身避开了他虎狼之爪,单手撑着马鞍,利落地单脚落地。
黄涛看似恭谨地挤开他,视他如无物,径直到顾清澄身边道:“属下去查探过村外医馆了。”——
作者有话说:摄像头小贺两章[眼镜]
下一站,涪州!
第125章 鸾回(一) “拿着,刺我。”……
“当初我们查到的那间茅舍里的药渣, 果然有问题。”黄涛俯首道,而复看着渐沉的天色,“属下这就带您去镇上医馆详查, 您亲自问诊, 也好用些热食, 寻个地像样的住处安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意图让那个多余的人听到。
却在抬头时,瞥见了那人在夕阳下蹒跚离去的背影。
“他……就这么走了?”黄涛难掩诧异。
顾清澄回头, 凝视着他渐长减淡的影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您不是说他腿断了么?”黄涛继续试探, “就让他自己这么回去?”
顾清澄回忆起他方才离开时的笑眼,平和道:“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总会有办法的。”
在黄涛七魂六魄终于归位的眼神里,她不再多言, 提起袍角,俯身上了车。
……
“那药渣有何蹊跷?”
“七姑娘,您可听闻过‘石浸’?”
“这是何物?”
“那老大夫口齿不清, 只道这里头其他的药确实出自他家, 可当他触及那‘石浸’之物时,便矢口否认, 竟直接将我……轰了出来。”
黄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出了实话, “这才想着,请七姑娘您亲自走一趟。”
“……”
待到两人站在医馆前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镇上的集市将散未散, 零星几个摊位收拾着用具。而一旁卖馄饨的小摊也正准备收摊,最后一码馄饨刚下进沸水里,葱香伴着若有若无的肉香不住地往黄涛的鼻子里钻。
“咕噜。”
黄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他抬起头,窘迫地对上顾清澄漆黑的眼睛。
然后在那双眼睛里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下一刻,顾清澄凝视着瓷碗里飘着的翠绿葱段和金黄蛋丝,终于感觉自己踏踏实实地活了过来。
一口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迸发着蓬勃的热意。
“七姑娘……”黄涛含着满口馄饨,声音含糊,“你还记得秋天考录的时候,咱俩在城里嗦的那碗甜水面吗。”
“这家,这家更香。”他救赎般地捧着碗,却又想起正事,“不过这医馆……”
“这家比那家还要地道。”顾清澄头也不抬,对医馆之事置若罔闻。从昨夜至今,她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发慌,如今只顾得上眼前这碗救命的馄饨。
见主子不急,黄涛便更不急了,索性放开了肚皮。
两人埋头苦吃,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咔哒。”
一番饱餐餍足后,顾清澄听见了医馆落钥的声音,向黄涛使了个眼神。
黄涛会意,猛地起身,没多久,就以一种极度恭敬的姿态,将准备回家的老大夫“搀扶”到了馄饨摊上。
“你们!欺人太甚!”老大夫正要发作,被顾清澄推过一碗馄饨,顺带手的还有两块碎银。
“家奴鲁莽,惊扰先生了。”她蹙起眉头,眼中泛起盈盈水光,“不是想害您,实不相瞒,那是舍妹用过的药渣。”
“如今人已不在,偏生走得不明不白,小妹她还年轻……”
那老大夫看见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埋头装死的黄涛,只道:“今日他那阵势,我还当是对家来我春生堂闹事的。”
“姑娘有所不知,您那药渣简单得很,是常见的‘当归补血汤’,是女子惯常调气血所用。按理来说,并无异常。
“可怪就怪在那最后一味药上。”
在顾清澄的示意下,黄涛将那药渣在老大夫面前摊开。他枯槁的手摩挲着,拨开中间的大半药渣:“这些当归是我们春生堂的,是上好的‘秦归’,色泽棕褐,质地松软。”
顾清澄也上手拨弄着,大部分的当归药渣确实松软,直到她按到了几块硬邦邦的、发黑的异物。
她眉心蹙起:“这是什么?”
老大夫的神情凝重,拈起那硬物在鼻尖嗅闻:“这也是当归,但却和寻常当归不同。”
“您看它质地坚硬,色泽暗沉,是典型的‘石浸’之相。”他递给她一块,“我们行内人叫它‘石浸归’。”
顾清澄低眉轻嗅,浓郁的药香里,隐约透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老大夫继续道:“这石浸归生长的地方,恐怕是一处金石矿脉的附近。草木有灵,长在矿脉旁的药材,根系会吸附土中的‘金石之毒’,药性尽失不说,还会变成伤人肝肾的慢毒,万万不可入药。”
“贩卖此等‘石浸’药材者”他瞥了黄涛一眼,“若是坐实,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对不住!对不住!”黄涛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给老大夫赔着不是。
顾清澄却凝视着药渣沉思道:“也就是说,一味药材,两个产地?”
“对。”老大夫接道,“我们春生堂的秦归皆采自陇西道地,这等‘石浸’之物绝无可能出自本堂。
“莫说春生堂,便是这整条药材的通路,也断不会流通这等毒物!”
“那这‘石浸归’……”顾清澄轻捻着那暗沉的药渣,沉思道。
“怕是出自官府封禁的矿脉附近。”至此,老大夫俯身一揖,“姑娘明鉴!这石浸之物绝非意外,必是有人刻意为之!
“春生堂三代清誉,万不敢与这等勾当扯上干系!”
……
将颤抖的老大夫送走之后,顾清澄坐回车里,忽地问道:“黄涛,你还记得舒羽的名牒之上,她的籍贯在何处吗?”
黄涛沉思片刻,回应道:“茂县,涪州阳城七十里外的山城。
“她是茂县县尉之女。”
“茂县……”指尖把玩着石浸归的药渣,顾清澄问,“茂县可有矿脉?”
“这个属下也不知。”黄涛面露难色,“茂县偏远,我没去过。”
“不过七姑娘若是亲临涪州封地,凭着职权,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彻查此事。”念及此,黄涛的声音有些轻快,“姑娘现在既有宗亲任命的玉牒,又有开府建制的文书。
“待咱们兵马一到,扎营生根。”他做了一个翻掌的手势,“这涪州,还不是您青城侯说了算!”
“今儿个属下特意寻了镇上最好的客栈,”黄涛越说越起劲,“等到了涪州,还望七姑娘赏个一官半职……”
“赶路吧。”
车里却传来顾清澄渐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般浇灭了黄涛的幻想。
“啊?”黄涛愣住,“您不休息吗?”
“不差今天晚上的呀!”
“即刻启程。”她的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黄涛缩了缩脖子,暗道这七姑娘的情绪和他家殿下一样多变,却也只能苦哈哈地架起了车,一路向着漆黑的村路上赶去。
……
这一夜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过了三更天,黄涛不住地打着哈欠,想起车中人冰冷的语气,不由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打起精神赶路。
顾清澄坐在车里,竟无半分睡意,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更加明亮。
冷光在车厢里流转,她垂着眼,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膝上的七杀剑,思绪浮沉。
“黄涛。”她清冷的声音划破夜色,“还有多久到望川驿?”
“约莫不到半日吧。”
“好,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