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成王(三) 民变
涪州府衙。
刘炯读着急报, 双手不住地颤抖着。
“茂县暴乱……”
“这是谁的主意!”
“到底是谁!”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逼问着身边的幕僚:“治下生乱,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谁给你们的胆子!”
“刺史大人息怒……”
幕僚缩着脑袋, 站成一排:“属下, 属下也不知啊。”
“许是那些刁民自发作乱, ”有一幕僚犹疑着说, “听闻青城侯剿匪功成, 在涪州扎根……”
“胡闹!”
刘炯一掌拍在案上,“满城传单字字诛心, 连那许真之死都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那个撞墙寻死的老匹夫——”
幕僚们噤若寒蝉。
“这般周密的局,真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刘大人。”一幕僚低声道, “如今是速报上级,还是封锁消息?”
刘炯不言, 目光在这急报上不住流连着。
作为一州刺史,他自然嗅出了这场暴乱背后不同寻常的政治意味。
早在青城侯剿匪功成时, 他便心知肚明——琳琅公主想要入主涪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
除非涪州生变,民怨沸腾。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见一叶而知秋, 茂县暴乱指向矛头异常明确——
这是冲着那位来的。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显然, 无人乐见青城侯坐享涪州封地。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依律行事便是。
他略一沉吟,心下有了决断。
“有暴乱就要镇压。”刘炯撩起衣袍坐下,“如今是郑司马身死,一州军务皆由青城侯暂领。”
“传本刺史手书, ”他说着,挥笔写就,“臣无能,致使治下生乱,然青城侯是乃涪州之主,故恳请侯君出面,领涪州驻兵,镇压茂县暴乱。”
很快,传令官带着信笺出了临川府衙。刘炯默默将笔放下,心中淡淡思忖着:
她要兵权,给她便是。
至于平息民愤?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本就是冲她而来的祸事,自然该由她收拾残局。
于公,这是她暂领兵权的职责所在,于私,这是攸关她声名的关键时刻。
他刘炯,不过顺水推舟而已,这民乱的罪责,总不该落到他头上。
暮色渐沉,临川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格外显眼,刘炯不由得思绪万千。
涪州素来都是偏远之地,如今看来,竟好似成了风暴中心?
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久居于此,实在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且让他们斗去罢……
传令官的马追上顾清澄时,她正和秦棋画在距离茂县几十里外的驿馆歇脚。
“侯君。”传令官将信件递给顾清澄,“前方就是茂县了,刘大人劝您等一等。”
顾清澄拆开信笺,半晌她蹙起眉头问:“民变?”
传令官将刘炯的调兵手书也一并交由顾清澄:“距离此处五十里左右,有一处驻兵兵营,刘大人说了,侯君您尽可任意调动,平定民乱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秦棋画在一旁睁着眼睛,呆呆地听着,直到传令官离去之后,她才试探着问道:“顾姐姐,这刘大人当真这么好心?”
顾清澄没说话,示意秦棋画继续说。
“当初您可跟我说过,剿匪一事上,刘大人可是能躲则躲,明哲保身的,怎么这次会如此支持您?”
顾清澄听着秦棋画的分析,点点头:“有长进。”
“顾姐姐,那您打算怎么做?咱们继续去阳城吗?”
顾清澄看着渐黑的天色,淡淡道:“你知道什么是民变吗?”
“就是造反呗?”秦棋画把声音压得极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若他们反的是我呢?”顾清澄轻描淡写笑道。
秦棋画闻言,大惊失色:“怎会如此?侯君,您可是顶顶好的大人。若不是您,我的小命,还有平阳军的姐姐们,都早已不在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不如这样,顾姐姐,我替您去茂县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是为何而反!”
话音未落,脚底传来钻心的疼,让她一下子跌坐回原地。
“你不能去,”顾清澄淡淡道,“方才那些话,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
“所谓的民变,不过是一场暴乱。”
“没有王法,只有野性和情绪,到处尸横遍野,弱肉强食。”
“有许多无辜的人会在暴乱里受伤、乃至失去性命,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秦棋画不忿道,但她素来信任顾清澄,便安分地蜷起身子,问,“可若真如您所说,他们恨的人是您,您若是去了……岂不是更加危险?”
“顾姐姐,您可不能去啊!”
“阳城,平阳军的姐姐们,也还在等着您!”
秦棋画越说越焦急,那些日日夜夜在她梦魇里出现的黑篷马车分明昭示着,那些来阳城的人绝非善类。
她年纪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清楚的是,只要顾姐姐去了阳城,她就再也不害怕了。
秦棋画紧紧地盯着顾清澄的神情,只见她起身,看着阳城的方向,复而转身朝向了茂县。
“你的恩公还在阳城?”顾清澄问。
“对,他一个人留在村里,”秦棋画用力点头,“其他姐姐们都以流萤阵散入山中了。”
她屏息等待着回答。
过了许久,她听见顾清澄问:
“随我去趟茂县,怕不怕?”
……
夜色渐深,秦棋画打着哈欠骑上了赤练马,小丫头着马背上颠簸着,靠在顾清澄的怀里,竟也昏昏入睡,直到一声响亮的军哨响起。
“安西军第九营!”
秦棋画蓦然惊醒,迷迷糊糊间看见满帐的火光。紧接着,无数铁甲撞击,刀剑摩挲的声音次第响起,待她神志清醒时,看见满地的军士,甲胄铿锵,列阵而立。
营头小跑上前,双手接过手令,核对了身份与内容无误之后,抱拳行礼:
“第九营全员到齐!共一千人,请侯君示下!”
话音未落,全营将士随声应和:“请侯君示下,听候差遣!”
尽管青城侯的名声着涪州百姓中并不算好,但其刺杀南靖主将的壮举早已传至三军,就连当时在场的定远军老将魏延,也对其骁勇赞不绝口。
再加上前日里她剿匪的雷霆手段,更令涪州的将士们们对这从天而降的青城侯刮目相看。
毕竟,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兵来说,一个优秀的将领意味着能以更少的死亡换取更大的功绩。
能让他们活着立功,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茂县乱起,百姓受害,本侯今日便点齐全营精兵。”顾清微微抬起下颌,环视帐前诸将士,“此行不为虚声恫吓,只求一战而定!”
“是!”
秦棋画瑟缩在顾清澄的怀中,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潮水般行礼应声的士兵——
这些铁血儿郎,竟都甘愿为了她身畔这个清瘦的女子俯首称臣。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啊……她心中骤然激荡起来,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意。
正恍神间,秦棋画忽觉身子一轻,竟被顾清澄抛到了另一匹马上。
“与我共骑这么久,想来也该学会了。”那清冷的声音传来,“且试着跟在我身侧。”
秦棋画抓着缰绳愣神的片刻,便听见顾清澄扬起马鞭,朗声道:
“启程——”。
夜色如墨,茂县城门紧闭,内外皆是肃杀之气。
唯有深入城内,方知整个县城已然陷入彻底的疯狂,
满城的白纸碾碎在地,泡着血和泥。
起初,那不过是几张写着“青城侯残害忠良”的传单,几句口口相传的怨言,可如今,自从那老丈一头撞死在城门之后,火光已经烧到了每一条街巷。
不知道何处出现的暴民开始冲击本就破落的官署,口中嚷着“起义”、“杀死狗官”、“黜罢青贼”的口号,将勉强维持的秩序粗暴冲乱。
一些留在茂县的衙役、官兵早已仓皇逃窜,更有甚者被活活堵死在大堂,库房被哄抢一空,于是人人自危,人人不得不拿起武器保卫自己。
杀人者开始现身。
一户卖米人家不过是拒绝开门,便被暴民打着“查探青贼奸细”的由头,破门而入,为所欲为。
城门不知何时被紧锁,血光出现在茂县的街头。
曾经他们只是骂青城侯,现在已经不分官民贵贱,人人弱肉强食,有醉汉挥刀拦路抢人,也有亡命之徒趁乱复仇。
许真的媳妇死死地藏在草垛之下,嘴角噙着血和泪——那些人要将她绑到城头上去,让她这个遗孀的献身,成为反抗青城侯的投名状。
直到这时,恐惧压过了她满脑的恨意,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已然不是简单的反抗。
这是一场彻底失控的人祸,茂县中的每个人的命似乎……
都成了刺向青城侯的一杆枪。
草垛外,暴民的长刀还在四处刺探着:
“那个娘们到底躲在哪?”
“骂青城侯的时候她叫得最凶,真用到她反而放哑屁。”
“她不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吗?”
许氏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她紧紧环抱着自己,慌乱间竟摸到了怀中的一叠银票——
是那日那个青城侯塞给她的,让她去买鞋。
这一刹那,她从草垛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去,心神竟有些恍惚……
这自己人的刀枪,她亲眼见着了,青城侯的银票,她也摸着了。唯独那人人口中说的,青城侯谋害她家男人,她没见着。
会不会……会不会……
她哆哆嗦嗦地思忖着,却忽地额前寒光一闪,再睁眼时,她藏身的草垛竟已被削去了一半,将她整个人暴露在所有刀枪之下!
“这娘们躲在这!”
“臭娘们,你这是要背叛我们茂县?”
“给她绑起来,送到城头上去,祭旗!!”
火光映着刀光落在许氏脸上,她慌乱地哭喊着:“不要——!”
“不要杀我!”
可她的哭喊毫无意义,她就这样被这些人拖着,如同祭品一般,一步一步,送到了茂县的城墙之上。
“这就是许真的婆娘?”有人在城墙上冷声道。
许氏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眼泪和极大的恐惧模糊了她的意识,她蜷缩着趴在城头上,一遍遍呢喃着:
“许真……许真救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直在路上,你们看到的更新都是我用手机搓完的,基友卡点用电脑代我发的…[裂开][裂开]
来不及修文了,大家先将就着看。[裂开][裂开]
我这周双休,但是因为这周有 20000 字的榜单,所以抽空会多更加更,各位放心哈。
另外,最近或许切换视角有些多(?)是在试着收几条线,推向一个大高潮,担心观感有些混乱,我会再好好把控下(今天在路上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大家再给我几章的耐心)orz这就是今天混乱的作话(PS:我是她的基友)
第162章 成王(四) 以杀止杀。
“嗖——”
远处忽地传来凛冽破空之声。
茂县城楼上, 众人动作齐齐一滞,不约而同地仰头。
“轰!”
下一秒,城楼上的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那是一支长箭, 带着一往无前之势, 竟将刚悬的城旗生生钉穿!
短暂的死寂之后, 城头彻底炸开了锅。
“来者何人?”
领头的乱民一把推开手中的许氏, 扑到城垛前厉声喝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许氏如获新生般瘫软在墙垛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忽地听见城墙下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吾乃涪州青城侯。”
此话一落,城头顿时一片哗然——
真是她!那个放火烧山、害死许真等一众茂县好男儿的罪魁祸首!
她竟敢亲自送上门来?!
城墙上骚动更甚, 窃窃私语间,那领头骑马的女子继续道:
“奉圣命执掌涪州, 今有刺史刘炯手书为凭,前来茂县平乱。”
“尔等速开城门。”
“降者不杀!”
许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心中却如坠冰窟。
降者不杀?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是要屠城的前兆吗?
那青城侯的狠辣手段,今日她终于要亲眼得见了?
她战战兢兢地挪动身子, 从城垛的缝隙中偷偷低眼去看。
城门外, 一袭墨色劲装的女子端坐于赤驹之上,轻甲覆身, 青丝高挽,身后的火把如龙, 黑压压的军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分明与当初递给她银票的是同一张脸,周身的气度却判若两人。
正瑟缩着,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
那眸光如利箭,扎得她猛一哆嗦,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青城侯?!”
“妖女!你还敢来!”那乱民头目听闻这个名字,转身揪住瘫软在地的许氏,将她拖到城墙边。
一边说,他一边抽出把雪亮的砍刀,直直抵在许氏的脖子上。
“降者不杀?你好大的官威!”那头目抵着许氏的喉咙,厉声道,“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被你害死的许真大哥的未亡人!”
“你若是有半分良知,就赶紧滚出涪州去!”
顾清澄凝视着刀光映照出的惨白的面容,不自觉蹙起了眉心。
这张脸,她分明认得。
“你要将他的婆娘也赶尽杀绝吗!”
“还是要将我茂县百姓屠戮殆尽!”
顾清澄淡淡地看着那头目手中的砍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可是你们茂县人。”
许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连哭喊都发不出来。
头目啐了一声:“兄弟们!这妖女害死了我们的英雄,如今又想带兵来屠戮我们!”
“我们茂县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出孬种!”
他高举砍刀,向身后人道:“昨夜许大哥托梦于我,说许家人宁可全族死绝,也不能让这妖女踏入茂县半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许家人大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头群情激愤,无数人跟着嘶吼起来,声浪震天。
这一刻,许氏明白了自己祭旗的命运,在刀光里绝望地闭上双眼。
泪水混着血水,从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
而就在这群情激奋的一刹那——
“嗖!”
又是一声破空锐响!
第二支箭,带着锋芒毕露的死亡气息,擦着许氏的鬓角,精准地、狠狠地,贯穿了那背身举刀的头目后心!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砍刀“当啷”一声坠地,那头目依旧维持着高举的动作,直直地倒了下去。
鲜血狂喷,溅了许氏一脸,她眼睛一黑,昏死了过去。
城楼上,瞬间鸦雀无声。
城门下,那个墨色劲装的女子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长弓。
火把烈烈,她身后的军阵沉默无声,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愈发冰冷如霜。
秦棋画缩在队伍的背后,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顾清澄杀人。
狠辣、凌厉,毫不留情。
“本侯只问一句。”
她冷眼扫过城楼上再度骚动的乱民,反手从箭囊中缓缓再抽出一支箭。
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凝固。
弓开如满月,箭已在弦上,乱民凝视着那无双的锋芒,竟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箭矢下一秒贯穿的就是自己。
夜风扬起顾清澄的发丝,她的侧脸贴着冰冷的弓弦,声音比夜风刺骨:
“——谁给你们的胆子,拿本侯治下的子民祭旗?”
那些乱民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阵势,先前被钉死的头目尸体犹温,竟无人再敢妄动。
几息之后,有个胆子大的乱民扯着嗓子道:“你装什么清高!”
“刚才杀人的不是你?!”
“放火烧山的不是你?!”
“害死许真大哥的不是你?!!!”
他越喊越激动:“铁证如山!你问心无愧吗?!有什么脸踏进我们茂县!!”
“还治下的子民!”那人喊到激情处,双眼赤红,梗着脖子道,“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也不差我一个!来啊!把我也杀了!”
这声怒吼如同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城楼上压抑已久的怒火。
“对!把我们一起杀了!”
“动手啊!”
城墙上的骚乱再度爆发。
这一次,没了咄咄逼人的头目,却见人人以血肉之躯挡在前头。他们嘶吼着、怒骂着,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家园被毁的悲愤,对失去至亲的哀痛。
那情绪如滔天巨浪,教人忘却生死,仿佛只剩下了对她滔天的恨意。
“侯君。”
营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局势棘手。强攻只怕会火上浇油,让百姓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可要末将派使者上去,试着安抚说和?”
秦棋画自告奋勇地挤出个脑袋:“让我去!我了解内情,也不怕死!侯君绝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顾清澄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弓箭。
城楼上的乱民以为她心生怯意,叫嚣声顿时更加猖狂。
她轻轻拍了拍秦棋画的肩膀,示意她退下,又微微挥手屏退了营头。
再抬首时,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一字一句地道出了最后通牒:
“本侯耐心有限。
“降,或者死。
三息为限。”
“三。”
城楼上的叫骂声愈发刺耳。
“二。”
砍刀、石块等物从城头雨点般砸落。
……
“一。”
顾清澄看着城楼上黑压压的乱民,轻轻向后比了个手势。
淡漠道:“攻城。”。
那一夜,火光照亮了偏远涪州的破败小城。
安西军第九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夜攻破了茂县的城门。
茂县城墙之上,血流成河,无论是被煽动起义的乱民、还是浑水摸鱼的叛军,凡是持刃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那些乱民仍圆睁着惊骇的双眼。
他们至死都无法相信,那个在民间恶名昭著的青城侯,竟真敢不顾民心向背,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展开了如此冷酷的屠戮。
城门轰然洞开时,举着火把的队伍如长龙,蜿蜒进入了茂县县城,所过之处,乱民作鸟兽散,所有黑暗无所遁形,所有暴力被更残忍地以暴制暴。
不过一天一夜,茂县的民变便被铁血镇压。
许氏被青城侯从城门上拎下来时,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再睁眼,是秦棋画捧着热水,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别碰我!”许氏猛地蜷缩至床尾,这才看清这临时搭建的屋棚内景——
数十张简易木榻上,收容着茂县的老弱妇孺,已然是简易的救济所。军医们匆匆穿行其间,为受伤的百姓医治着,却止不住此起彼伏的哀泣:
“屠城……那女魔头屠城了!”
“滚开!谁要你们的施舍!”
“还我茂县!还我亲人!”
秦棋画也不恼,反倒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我们侯君说了,您是英雄的遗孀,自然要善待您。”
她将冒着热气的粥碗往前递了递:“许婶用些热粥可好?”
许氏受惊,看着眼前面善的少女,而热血溅到脸上的触感瞬间让她肠胃一阵翻滚。
“啪!”
瓷碗被她推开,摔得粉碎:“我宁愿饿死,也不吃那青贼一粒米!”
热粥洒在秦棋画的手上,将小丫头的手烫得通红。
许氏一怔,本能地用袖子去糊着秦棋画的手:“那个,不是冲你,你没烫着吧……”
秦棋画低下脑袋,避开许氏的手,将手上的粥在口中唆净了,才蹲下身子在地上收拾着:“没关系,许婶。”
“侯君说您受了惊,我没事的。”
“只是可惜了这米粥……”
她捧着碎瓷片离开,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能多救一口人呢……”
许氏愣在床上,看着小丫头瘦削的背影。
刀光剑影与哭喊怒骂在脑海里翻涌,可她的心口处,那几张银票依旧熨帖地放着,好像一贴膏药,既不能让她痛快地恨,也不能让她清醒地放下。
……
而此时,顾清澄早已骑上了赤练,只身向阳城的方向赶去。
比她先一天出发的,是她亲手写就的,向皇城方向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茂县民变一事,只持续了几天,便被青城侯以雷霆手段,强硬地平定了。
这位早已民心尽失的涪州侯君,此番更是让全州百姓亲眼见证了何为铁血手腕——
对治下的子民痛下杀手,几乎是坐实了先前传言中的种种恶行。
一时间,整个涪州民怨沸腾,先前因剿匪有功而暂缓的万民请愿,此刻再度掀起狂澜。
唯独素来懵懂的秦棋画心如明镜,那些所谓的“心狠手辣”,分明是是顾姐姐对付暴民的最优解:
她记得顾姐姐说过:“民变看似是民意,实则是一场暴乱。”
“没有王法,只有野性。尸横遍野,弱肉强食。”
她曾天真地以为仁义可以感化暴徒,直到亲眼目睹许婶脖子上那把的钢刀,她才明白,若是一味顺从民意,许婶早已被暴民祭旗。
所以,要守护那些安分守己的百姓,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唯一的代价,不过是青城侯背负一身骂名。
秦棋画望着空荡荡的营帐,忽然明白:她只是自己的顾姐姐,却是涪州的青城侯。
于青城侯而言,百姓的性命,远比官身的清誉重要千万倍。
阳光正好,秦棋画走出救济营的大门,看着安西军的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在茂县街上巡视,废墟与尸骸被迅速清理,每个聚集点都有兵卒把守,试图持刃作乱的流民被无情拖走……
暴乱被连根拔起,秩序被强行重塑,整个茂县,犹如被一把快刀剜去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强烈的阵痛中愈合着。
她想,或许很快,这座小城就能重焕生机。
她也似乎终于领悟了那么一点点,平阳女学课上教过的,以武止戈……
北霖皇城。御书房。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凝重。几位天子近臣正襟危坐,与少年帝王自晨光熹微议至日影西斜,仍未能议出个所以然来。
御书房外,琳琅公主卸去满头珠翠,一袭素罗轻衫委地,正跪坐在冰凉刺骨的青石砖上,任凭宫人太监劝诫数次,依旧不肯离去。
“陛下。”左相尹明石捋着灰白的胡须,沉声道,“老臣以为,青城侯此次投诚示弱,于陛下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顾明泽脸色阴沉如水,将那密报拍在桌案上:“放肆!连镇北王她都敢参,如今竟敢以此要挟于朕!”
“狼子野心!”
左相微微一笑:“陛下息怒。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年轻人年轻气盛,陛下不必挂怀。”
他略整衣袖,继续道:“若能借她之手,为陛下除去镇北王这个心腹大患……岂非一箭双雕?”
太傅李诚闻言,不疾不徐地反驳:“尹相此言,是要陛下扶持这位青城侯?”
“如今她声名狼藉,听闻近日涪州茂县民变,因铁血镇压而激起民怨。”李诚继续道,“若陛下强行为其正名,只怕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左相尹明石淡然道:“李太傅可曾细思,这密信中所言罪证的分量?”
李诚蹙眉:“青城侯虽在信中言之凿凿,声称握有镇北王致命罪证……
“可一则,此证真伪难辨,何人能作保?
“二则,纵使罪证为真,如今镇北王手握重兵驻守边陲,如何能令其甘心俯首就擒?”
原来,几日前,一封来自青城侯的密信,伴随着她在涪州铁血镇压民变的消息一并到了宫中。
信上提及,涪州茂县种种恶行,实为镇北王麾下所为,涉及人命三百余条,更兼女子拐卖、私设铜矿等,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青城侯在信中恳请:望陛下为其在涪州正名以安民心,并赐查案之权,她将亲手为陛下将镇北王罪证坐实。
随信附有涪州司马郑彦与铜矿兵匪往来手书为证,以证明此人“死有余辜”。
尹明石沉声道:“前日里,老臣差人核验过,确是涪州司马郑彦之亲笔。”
“若真如此,青城侯所言并非不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老臣斗胆以为,帝王之道,无非制衡二字。
“如今镇北王独霸边疆,若再立南靖战功,恐将尾大不掉。”
见帝王沉默不语,尹明石又进言道:“反观青城侯,虽有些许谋略,终究羽翼未丰。
“陛下若扶持于她,一则其根基尚浅,不得不仰仗天威;二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镇北王分庭抗礼。”
“再者,如今看来,青城侯所求之事,不过是区区一个涪州。”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御书房外,“涪州一隅偏远贫瘠,实在是不足为道。
“陛下若当真疼爱公主,大可赐予兖州、幽州等富庶之地。
“又何必纵容她插手州政,以至铤而走险煽动民意……酿成今日民变之祸。”
话音渐落,御书房内一片沉寂,唯有龙涎香在殿中缓缓流淌。
顾明泽倦怠抬起眼帘,目光掠过紧闭的殿门,语气里多了些疲惫:“尹相所言极是。”
太傅李诚沉吟道:“若依此计,陛下为青城侯正名,那茂县民变与流言四起之责,莫非都要陛下代为承担?”
顾明泽伸出食指,揉了揉眉心。
此刻,人人心照不宣,那民变真正的始作俑者,眼下正跪在御书房外。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破。
就在众人踌躇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奉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声音压着几分惶急:
“陛下……”
“边境急报。”
第163章 成王(五) “为何执迷不悟?”……
尹明石与李诚目光短暂相接, 环视殿内,见帝王眉宇间阴云密布,当即躬身道:
“臣等告退。”
凉风吹入殿门, 门外的光景在奉春身畔一闪而过, 顾明泽侧着脸, 睨见了跪在地上的琳琅。
而后, 朱门闭上, 奉春小心地将门缝关紧,才躬着身子入内。
“讲。”
顾明泽收回目光, 语气如常。
“陛下,咱们在边境的密谈回报了。”
奉春低下声音:“南靖遣使求和, 不日将至京师。
“镇北王明知休战,可其麾下定远军……至今仍陈兵边境, 毫无班师之意。”
奉春越说,声音越小, 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顾明泽的眼睛。
顾明泽思忖着,沉声道:“朕似乎未曾收到过南靖的求和国书。”
“如今使臣都快到京城了,”奉春迟疑道, “唯一的解释, 就是镇北王私自扣押国书,故意迟滞军情。”
“陛下!”奉春说着, 慌乱跪倒在地,“可要派钦差亲赴边境, 当面质问镇北王?”
顾明泽没有回应,只是静默地坐着,而复拿起那密信,细细地端详。
无论如何, 他曾与顾清澄相依为命十五年,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她不屑,也不必以此等拙劣手段诓骗于他。
这密信上,分明详述着镇北王私开铜矿、草菅人命、聚敛白银……
若所言非虚,那么镇北王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这么多年来,他又何尝不曾布局?他前日里赐贺如意御前行走的特权,就是要引那对父子现出原形。可镇北王老谋深算,这些年竟未留下半点破绽,让他始终抓不到把柄。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贼战功累加,声望日隆,却寻不到一丝错处。
直到今日,顾清澄将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他做不到熟视无睹。
可……如此机要罪证,怎会偏偏被她握在手中?
他想着,眼底泛起了一丝复杂。
“南靖使臣还有几日抵京?”顾明泽淡淡道。
“回陛下,最迟后日便到。”
帝王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良久呼出一口气:“待南靖使臣一到,两国议和,便传朕口谕——
“准青城侯所请。”
他凝视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会为她肃清涪州障碍,以三月为期。
“彻查镇北王罪证,一五一十呈于御前。”
奉春一凛,随即试探道:“那……”
“眼下涪州民怨沸腾,流言四起……”
“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一缕天光穿过雕花窗棂,恰落在帝王冷峻的侧颜上。
顾明泽半明半暗的面容不见波澜:
“让琳琅进来。”
奉春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出。
不多时,御书房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待镇北王伏诛,真相大白之日……”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朕自会还你清白。”
房门开启时,这最后一句话恰好飘入奉春耳中。
老太监怀抱拂尘,背对殿门而立。他仰头望着云翳间明灭不定的天光,终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三日后,边境战事初歇,南靖使臣终抵京师,两国于紫宸殿上议和修好,与此同时,一骑钦差自宫门策马而出,奔向千里之外的涪州。
钦差手中的,是一张明黄的圣旨,铺垫盖地地落向涪州。
州府临川城,刺史刘炯匆忙起身,连声喝令:“速去修葺青城侯府!一砖一瓦都不可放过!”
百里之外的茂县,百姓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直到官兵的马蹄踏破尘土。
“这次又是那拨人?”
“不知道啊……谁知道呢,杀人来的。”
官兵很快进入城门,领头人勒住马缰,展开一张文书,声如洪钟:
“奉圣谕及刺史令!琳琅公主煽动民变,伪造冤案,其心可诛!现着令茂县,即刻撤下所有琳琅公主相关告示、悬赏、粥棚!钦此!”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到来。
整个茂县的街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百姓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风卷起地上的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们不久前还奉若真理的“罪证”。
“……啥?”从救济棚出来的大婶茫然地挠了挠头,“官爷,你是不是念错了?是……是青城侯才对吧?”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琳琅公主是活菩萨!她给我们送米送药,怎么会是坏人!你们……你们是不是被那妖女收买了!”
领头的军官面色一沉,冷声道:“放肆!此乃圣意,岂容尔等污蔑!”
“圣意?”有胆大的老丈拄着拐杖垂地,“那我们茂县死的几百条人命,就一笔勾销了吗?!
“许真他们的尸骨还未寒透,屠城的血债还未偿还!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茂县人压抑的情绪。
“对!总得有个说法!”
“凭什么你们京城来的人,一句话,就想把这事翻过去?”
“我们不认!!”
百姓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不敢再与官兵正面冲突,却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噙着浑浊的泪光。
“大人……”一个瘦弱的妇人从人群中探出头,声音颤抖着,“难道说错一句话,就要……就要再屠一次城吗?”
那领头的军官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下令。
帝王此番旨意再明白不过,先让琳琅公主担下煽动民变、放火烧山之罪,为青城侯平反铺路,待镇北王伏诛后,再以铁证还公主清白。
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
先以琳琅公主戴罪之身暂平民愤,借青城侯之手收集镇北王罪证,最终真相大白时,既能肃清朝纲,又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而下旨容易,而涪州的民怨已至顶层,想要推翻,想要改变又谈何容易?
军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此时情况特殊,他不敢再妄自生变。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陈情道:
“官爷,我们不是要造反。
“我们只是……想不明白。
军官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你们说琳琅公主是坏人,那给我们施粥送衣的是谁?
“你们说青城侯是好人,可那场大火,我们茂县死去的弟兄,又是谁害的?”
他一边说着,茂县的众人纷纷附和着,就连卧床的许婶也挤出人群,站了出来:
“我们不要圣旨,不要官府的文书!”
“我们要那个青城侯,亲自站到我们面前,给我们茂县所有死去的冤魂,一个说法!”
……
阳城。
青瓷茶盏中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将顾清澄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偶有柳絮飘落案头,阳光正好。
“茂县一事。”贺珩凝视着她修长的指节,迟疑道,“可需我出面周旋?”
顾清澄笑了,摇摇头:“无妨。”
贺珩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却继续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天下悠悠众口,我又何须费心一一辩白?”
贺珩饮了口茶,轻笑道:“你倒是心思通明。”
圣旨颁布之后,秦棋画早已将茂县的风吹草动悉数报给了阳城,当然也包括茂县百姓对圣旨的怨怼、对青城侯的不忿。
“茂县之殇,实乃人祸,我既为涪州侯君,护佑一方平安,责无旁贷。”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至于百姓作何感想,如何度日,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两人对着明亮的春光,又寒暄了许久,直到杯中茶尽,贺珩才问道:
“秦棋画说的黑蓬马车,你不问?”
顾清澄看着他的眼睛:“既知你在,我又何必多问?”
贺珩一怔,随即展颜一笑,两颗不合时宜的虎牙在阳光露出了尖角:“清澄,你那流萤阵当真了得。”
他凑近了身子,好奇道:
“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将父亲的人马挡在了村外,等我回去时,竟一个人也寻不见了!
“这是什么兵法,竟能让人凭空消失?”
顾清澄纤长的睫毛微微抬起,望进他的眼睛,明亮如星。
贺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改口道:“我不过随口一问,别无他意。”
顾清澄微怔,随即坦然笑道:“那是乾坤阵中的第三阵,想必定远军中也曾用过。”
她这话说完,低头饮茶,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
原本闲适的茶歇,却因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但或许只是贺珩单方面的尴尬。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为自己方才的多心而暗自懊恼。
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在旁人面前飞扬跋扈的他,偏偏到她面前,总会没由来得笨拙起来。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下,亲手为两人添上一壶茶水,让声音显得平稳:“你这次来阳城,打算待多久?”
顾清澄端着茶盏,思忖道:“是时候了,我想见见平阳军。”
“你打算——”贺珩闻言,蓦地抬眸:“以青城侯的身份与她们相认?”
顾清澄颔首:“艳书过几日也会到阳城。”
她抬眸望向窗外,阳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贺珩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心底没由来翻涌起一丝不安:“何谓了结?”
顾清澄温和道:“最初执意要来涪州,本就是为了护住阳城的姑娘们。”
“过去我势单力薄,也仰仗了你的帮助,才能将她们从……那些人手中保下。”
她顿了顿,刻意避开了镇北王府的名字,继续道,“如今圣旨已下,军功在册,开府建制近在眼前。”
“我想,是时候让她们不用东躲西藏,堂堂正正站在青天白日之下了。”
贺珩桃花眼里的阴翳一闪而过,轻松笑道:“所以,你也想让艳书亲眼见证,你和她的平阳女学,如今要在涪州发扬光大。”
“不好吗?”顾清澄转眼看他,“你也算半个平阳军的教头了。”
话落在贺珩耳中,分明是在说,当年旧事她已原谅了一半。
他眼中顿时光华流转,声音里压着几分雀跃:“那我就在阳城多住些时日。到时设宴,你、我、艳书,还有平阳军,一个都不能少。”
顾清澄颔首浅笑:“好啊。”
“可不许反悔!”贺珩霍然起身,少年意气在眉宇间飞扬,“我前日里还想着,等日子太平了,就在阳城花些银子,重新办一个女学呢!”
“没想到青城侯一出手,这太平日子来得这样快!”
他俯身撑在案几上,认真道:“不如这开府建制第一件事,就是在涪州各郡县广设学堂!”
说着,五指在两人之间比划:“到时候艳书出五成,我也出五成!这等济世之事,岂能让你二人专美于前?”
顾清澄张了张口,刚想辩驳这银钱之事,便被他一把拍在肩头:“你素来穷困,就不必和我们争了。”
“……”
穷、穷困吗。
顾清澄一时语塞,抬眼见贺珩眉目舒展,神采飞扬,俨然又回到了当年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连带着那对虎牙都显得格外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袍,又想起自己简陋的侯府,竟一时无法反驳。
贺珩难得见她这副哑然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愉悦:“当初那十万两银子,我可至今都没向你讨要呢!”
“分明是等价交换。”顾清澄望着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阳光下跃动,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管,”贺珩走到门外时时回首看她,红衣在暮色中如火跳动,“就这么说定了。”
桃花眼里的光芒闪耀着,他不等她回应,就这样满心欢喜地抱臂离开了。
直到走到暮色渐沉,那明亮的光芒终于被逐渐压抑的天色吞没,他脚步微顿,微微阖了阖双眼。
再睁眼时,天光沉沦,那些刻意压抑的阴翳终于挣脱束缚,如潮水般漫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世子。”
贺珩推门回到住处时,崔参军正端坐在厅中。
直到贺珩踏入门槛,崔邵才缓缓起身,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免礼罢。”
贺珩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贴身侍从立即上前,接过他随手脱下的红衣
那袭红衣在烛光下依旧鲜艳夺目,却衬得他眉宇间的疲惫愈发明显。
“王爷托崔邵来问,您何日启程去边境?”崔邵声音沉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贺珩的神色,“王爷他思念您得紧,想来也有十年未见了。”
贺珩随意往太师椅上一靠:“不差这么几日。”
“世子。”崔邵的面色不动,声音却沉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若无要事,即日启程为好。”
“不好。”贺珩倦怠抬眼,桃花眼中寒芒乍现,“你回去告诉父亲,一个月后,我会亲自前去。”
崔邵闻言,起身行礼,竟直截了当道:“世子可是为了那青城侯?”
“是又如何?”
贺珩似乎对他的冒犯不以为意,反而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本世子爱美人,崔参军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崔邵笑了笑,继续沉声问道:“那世子可知道,陛下素来对她冷眼以待,为何这次独独为她撑腰?”
褪去红衣的贺珩以指尖抵着额角,斜倚在太师椅上,微微向前倾身,凝视着崔邵阴沉如水的面色。
屋内昏昏沉沉,映得他那双桃花眼明暗不定,闪着晦暗的光芒:
“崔参军以为……本世子当真一无所知?”
崔邵迎上他变幻莫测的目光,声音渐冷:
“世子既然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贺珩忽地笑了,眼尾挑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指尖轻叩扶手,声音轻佻却暗藏锋芒,“父亲若是知道如意长大了,也会明白这个道理。”
第164章 成王(六) “我恨她。”……
崔邵蹙起眉头, 凝视着贺珩。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小世子总爱咧着一对虎牙,穿着陛下特批的鲜红锦袍一路走马观花。
几时长成了眼前这般, 眼含算计、笑里藏刀的男人?
崔邵的目光在贺珩脸上逡巡, 看着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边。
“世子的意思是……”他声音微顿, 似在斟酌用词, “您都知晓内情?”
贺珩偏过头去, 下颌线条在烛光中绷紧,微微颔首。
“既然知道。”崔邵笑了, “您又何故阻挠末将去围剿这阳城余孽?”
贺珩的眼睫颤了颤,冷声道:“不如崔参军先告诉本世子, 这些姑娘们究竟犯了什么事?
“要劳烦您从边境亲自跑一遭?”
崔邵一愣,旋即淡淡一笑:“世子是真明白, 还是装糊涂?”
贺珩应道:“京中眼线来报,陛下此番为青城侯撑腰, 只知是青城侯答应陛下对付父亲。
“可父亲却从未告诉过我……
“他的把柄是何,所求又是何?会招致此番针对?”
他说这话时,烛火在眼底明灭, 崔邵竟读出了几分并非同类的危险神色。
“王爷总是为您……”
“为本世子好。”他粲然一笑, “我明白。”
笑意未达眼底:“这些姑娘的事暂且不论,但眼下父亲更想对付的, 是那位青城侯吧?”
崔邵颔首。
“父亲老谋深算,想来也该知, 她智计无双,绝非常人能比。”
贺珩的桃花眼斜睨着他,“旁人无法接近她,可本世子偏就是个例外。”
崔邵不言, 示意他继续说。
“本世子还知,她与陛下嫌隙已久,此番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此,便有可乘之机。”
他说着,点破了其中的关窍:“过往与她明刀明枪作对的,皆不得善终。
“父亲若是忌惮她,不若换个玩法。”
崔邵展颜道:“世子但说无妨,末将会尽数转告王爷。”
贺珩道:“父亲既知我与她相交甚笃,若执意围剿这阳城的姑娘,反倒会坏了她对我的信任。”
“不如这样,由我来看管这些姑娘,既不会出什么岔子,又能借我与她的交情,将青城侯慢慢引到父亲麾下。”
崔邵嘴角微勾:“世子,人心叵测,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
“属下明白,您向来属意青城侯,若执意为她斡旋,恐会寒了王爷的心。”他顿了顿,“更何况,王爷已经查明,那青城侯就是已故的舒羽。”
“世子……”他笑意不减,言辞却愈发锋锐,“您已经欺瞒过王爷一次,如今,还要故技重施吗?”
一时间,屋内安静至极,唯余烛火的“噼啪”声。
贺珩凝视着崔邵,眼底的阴翳与火光肆意翻涌着。崔邵对上那双凌厉的桃花眼,素来冷静的他,竟也隐隐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退意来。
“哈哈哈哈。”
良久,贺珩笑了,笑得竟是愉悦的意味:“如此更好办了。”
“既然父亲向来宠我,不如请他为我提亲,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将她迎回镇北王府,从此荣辱与共,岂不痛快?”
他笑着,分明未着红衣,提及此时,眉眼里却都是张扬的神色。
“世子莫要说笑。”崔邵听出他话中戏谑,声音陡然一沉,“陛下断不会应允。”
他冷峻接道:“若世子没有旁的事,明日便随末将启程罢,也好向王爷交差。”
他再行一礼,转身欲走,却被贺珩随手掷出的墨笔截住去路。
“你这是在命令本世子?”
崔邵止住脚步,听见身后的贺珩语气里淬了几分冷意。
然后转过身,看见贺珩阴沉的神色,沉声道:“世子还要说什么?”
“我恨她。”
他说。
崔邵眉头紧蹙:“什么?”
“本世子恨她,”贺珩隐在阴影里,下颌微扬,一字一顿道,
“恨、之、入、骨。”
崔邵的嘴角出现了诡异的颤抖:“世子……同末将说这些做什么?”
贺珩冷淡道:“父亲不是关心如意吗?”
“既然知道如意属意于她,想必也早已知晓她与江步月的纠葛。”
烛光在贺珩的眼睫流转,昔日恣意飞扬的少年郎,此刻眼底尽是阴翳。
“世子是想说,”崔邵试探着,试图去理解,“您爱而不得,是以生恨?”
贺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崔邵的脸:“不是。”
崔邵叹息道:“那究竟为何?与眼下之事又有何干系?”
“你知道,”贺珩的指节在太师椅上轻叩着,“本世子曾为她散尽私财,千里迢迢随她同赴阳城。”
“王麟与陈栋是我所杀,阳城的罪责是我担下,及笄大典是我带她去……”他淡淡道,“本世子从未对谁如此,甚至为她面刺陛下,招致嫌恶,以至于跌下高台,断了一条腿,最后还不顾禁令私逃出府寻她。”
“这些,您与父亲想必都心知肚明。”他蓦地抬头,语气冰冷,“可她却毫不领情,扭头就和那江步月纠缠不清。”
崔邵看着他,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看少年人的笑意:“所以呢?”
“本世子不会再做这等蠢事。”
贺珩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一月为期,我料理完她的事之后,自会奔赴边境。”
崔邵摇头失笑:“情之一事,末将不懂,也不敢以项上人头为世子作保。”
贺珩垂眼,笑了笑:“崔参军果然谨慎,那不如这样。”
“本月末,她在阳城会与那些姑娘设宴。”他语气平淡地抛出情报,“届时崔参军想做什么,本世子不知情,也不阻拦。”
崔邵此时才收了表情,抬眼仔细打量着贺珩,目光中终于透出几分确信——
这位世子,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崔参军大可届时派人来看。”贺珩低眼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但在这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的人,坏本世子的好事。”
烛火摇曳中,崔邵终于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与这位判若两人的世子爷相对而谈。
直至夜深。
……
“世子,这是王爷托我交给您的,多保重。”
第二日凌晨,一骑骏马悄然离开了阳城,向边境的方向奔去。
贺珩站在门边,任由侍从重新为他将红衣披在身上,看着边境的方向,目光沉沉。
他的手中,静静躺着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小虎,玉面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光泽,线条朴拙却透着几分生涩——
一看,就是出自父亲之手。
十年未见,可他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那些落在王府身上的赫赫战功,成就了他在京城的万事如意。
目光流转,落在空荡荡的校场上。那里曾站满平阳军的姑娘们,一招一式跟着他的号令操练,她们看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敬重与求知,那是第一次真心有人唤他“教头”,而非带着敬畏的“世子”。
更深露重,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站在门外,久久没能离去。
“世子,外面凉。”侍从提醒道。
贺珩这才转过眼,挥手摒退了左右。
待四下无人,他缓步回到内室,仰面倒在床榻上。
这一瞬间,仿佛堤坝被蚁穴蛀溃,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心被虫蚁般慢慢啃噬着,疼,痒,却让他清醒地上瘾。
这一次,他学会了把疼痛咽下去,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伸出手,白玉小老虎无力落在床榻之上,只剩烛光穿过指间——
他慢慢握拳,又缓缓松开。
这一切,抓不住也逃不开。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打算怎么过?如何过?
他想着,嘴角慢慢扯出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四月里,因南靖使臣入京议和,整个北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密信如蛛网般在各方势力间流转,暗室中的密谈昼夜不息。人人都揣着心思,却又都心知肚明——
这场议和,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京城暗流涌动,边境依旧剑拔弩张。南靖使臣在北霖宫中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迟迟未派人入宫觐见。
奇怪的是,陛下竟也不恼,未曾发难。
整个北霖,就像坐在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之上。谁也不知,那最后一星火花何时会落下,将这虚假的平静炸得粉碎。
而在这京城与边境之外,向来不起眼的涪州,此刻也正暗涌着不寻常的波澜。
阳城,镇北王府的黑篷马车正在悄然撤去,而茂县,几乎荒凉的城市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恸哭。
整个涪州在为青城侯正名的圣旨的威压下,噤若寒蝉。
直到这一日——
秦棋画一觉醒来,发现许婶不见了。
一并留下的,还有几张散乱的银票。
秦棋画心头一沉,她听顾清澄说过,许婶的丈夫许真,原先在当地便小有名气,自打传出死讯之后,许婶便自然而然成了半个茂县人的精神支柱。
如今她留下几张银票不告而别,难不成去寻短见?
茂县早已如绷紧的弦,再经不起半点变故。若许婶真出了事,她如何向顾姐姐交代?
她连个许婶都看不住,日后如何成为平阳军的大将军?
秦棋画一咬牙,不顾脚上的伤还未好全,看着窗外的天光,抬脚便向阳城的方向跑去。
……
许氏抹了把头上的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上走着。
茂县城门年久失修,当年许真在的时候,曾带着她夜里从无人问津的门洞里爬出去过看月亮。
这一回,她再度找到了那个门洞,绕开了守城的官兵,一个人爬出了茂县。
许真总说她这个人,一根筋,认死理,但好在心肠热。可就是这份热心肠,让她在茂县征兵时,第一个把许真的名字报了上去。
先保大家,才能护得住小家,这个道理,她跟许真都明白。
可谁能想到……
跟着他家许真一道从军的乡亲们,音信全无,再都没回来。
若是许真堂堂正正战死沙场,她或许还能对着牌位哭一场。可偏偏……先是传来许真被青城侯活活烧死的消息,转眼圣旨又说这都是琳琅公主的主意。
茂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对,先是施粥,又被青城侯施舍银票,再到后来的民变、镇压,被人救起,她这条命就像风中残烛,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
如今,圣旨下来,一切好像都盖棺定论了。
人人都被捂住了嘴,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她许氏不行。
她夜夜睁眼到天明,眼前总浮现许真临行前憨厚的笑脸,耳边回响着乡亲们出征时的豪言壮语。
可如今他们都成了孤魂野鬼,连尸骨都寻不回来,每每念及此,她便泪流满面,痛心不已。
他们到底在哪里?到底是怎么死的?
都怪她,都怪她。若是当初没鼓动他们去从军,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保家卫国的大道理,怎么到头来成了这样的结局?
她得要个明白,要个交代。
她一根筋,认死理,除非黄土盖脸,否则这口冤气她死也咽不下去。
秦棋画那丫头待她极好,也是个苦命人。这些日子照顾她时,总絮絮叨叨地说青城侯是好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想了想,头一回见那青城侯,得了她的银票,第二回 见青城侯,她杀了人,却也救下了自己。
她许氏脑子笨,但隐隐约约地觉得:一个肯救她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烧死她丈夫?
耳听千遍不如眼见一回!与其夜夜睁着眼到天亮,窝窝囊囊憋屈死,不如豁出这条老命,亲自去找青城侯问个明白!
还有,那银票她也不得要,要了,往后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她还得偷偷摸摸地出去,等到了侯府,她要一五一十地都问了,让青城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这样,她才能挺直腰杆回茂县,给许真和那些枉死的乡亲们立个干干净净的牌位!!
许氏想着,狠狠抹了把脸,脚上更有劲儿了。
第165章 成王(七) 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时间一晃过了七日。
这七日里, 顾清澄始终闭门不出,将自己困在屋内。
平阳军的姑娘们依旧还未下山,一来是她始终不放心阳城的布防, 二来, 是她也没有做好相见的准备。
这些姑娘如今已发展至近两百人, 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游击小队。她毫不怀疑她们的忠诚, 可一旦将其重新收归麾下, 便等于间接承认自己与她们的关系。
只要有心之人顺藤摸瓜,不难猜到, 她就是那个秽土重生的舒羽。
事实上,阳城劫难之后, “舒羽”早已成为城中百姓心中的英雄。涪州人人皆知,这位舒先生曾以一己之力护下阳城。阳城客栈的老板秦酒甚至为她建了祠堂, 每逢月末忌日,以平阳军为首的百姓便会自发前往祭拜。
她已许久未见知知那几个丫头, 还有楚小小、杜盼……京中平阳女学的日子恍如昨日,那时的她不过是个虚有其名的舒先生,连武功都未完全恢复。可那段同吃同住、教书习武的时光, 至今想来仍是最快意的日子。
如今的青城侯威震北霖, 远非昔日赤手空拳的舒羽可比。原本,以她的声望地位, 自然是乐于与她们相认,也不必担心有心之人作祟。
可她心底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承认自己是舒羽这件事, 仿佛会触动某个潜在的危险机关。
那只无形的执棋之手仍在落子,她看不清这一着会引出怎样的因果。
长叹一声,她将手中的《乾坤阵》重重合上——
第四阵,无锋之阵, 其核心在于直取敌将,以天地万物为刃,至柔至拙,唯有极限,方见其真章。
极限。
她始终没能参破那层极限。刺杀江钦白那日,她曾短暂踏入某种玄妙之境,人剑合一,血肉相困,生生折断了对方的锋芒。
那一刻,她以为终于窥见了无锋之阵的门槛。
然而自边境归来后,剿匪夺权、平定茂县……数月光阴如流水,纵使她日夜揣摩,阵法造诣却始终停滞不前。那日惊鸿一瞥的感悟,如今竟如镜花水月,再难捕捉。
七杀剑仍困于第七窍,乾坤阵止步第三阵。自从封侯之后,她奔波忙碌,得来的尽是些身外之物,如今想来,在自我的修行之上,若以自身标准衡量,可以说是毫无寸进。
顾清澄望着窗外,指尖微微蜷起,想要将这乾坤阵再看一遍,却听见远处传来马铃叮咚声——
“清澄!”
贺珩快步而来,红衣猎猎,笑得眉眼弯弯,“你猜谁来了!”
那熟悉的叮咚声清脆悦耳,正是鎏金小算盘独有的韵律。
顾清澄紧绷的眉宇,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便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庭院中。
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石桌上。
马车在小院前停下,车帘被侍从掀起,里面探出一个鹅蛋脸的少女,肌肤白嫩,乌发高绾,一身明紫色缎袍,耳畔一对满阳绿的沉坠因喜悦而摇摇晃晃——
正是如今南靖林氏的家主,林艳书。
“林氏艳书,见过青城侯!”林艳书提着裙裾小碎步从马车上下来,眼中闪着亮晶晶的神采,见顾清澄出来,她双手交叠,向顾清澄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林家主如今可是长进了。”顾清澄唇角微扬,抬手虚扶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在我面前也打起官腔来?”
林艳书顺势起身,眼波流转间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哎呀,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我们侯君威名?”
“可给我长脸了!”她歪着头,露出一抹与端庄装束不甚相符的少女娇俏,“你猜猜,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顾清澄也便依着她的性子闹,配合着猜了若干珠宝、字画,就连南靖的吃食都猜遍了,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猜不到吧!”林艳书抿唇一笑,涂着蔻丹的白润双手一拍,几名家丁跟在后头,从身后抬下一个一人高的物什,那物什覆着鲜亮红绸,沉甸甸的,竟不知她如何千里迢迢从南靖运至此处。
“你来。”
林艳书退到一边,将顾清澄引到那红绸之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色,“这可是专程为你备下的。”
顾清澄在她催促的目光里,揭下了那块红绸——
红布垂落,四个漆金大字熠熠生辉,映得眼前几人的面庞都明晃晃的。
“平、阳、女、学!”
林艳书看见了顾清澄的讶然之色,笑得更加明媚:“怎么样,想不到吧?”
“你知道吗,当初在京城那块还不够神气。”林艳书凑上前去,抚摸着其上的金漆与红木,“那会本姑娘银钱吃紧,在选材上到底落了下乘。”
顾清澄笑道:“如今可翻身了?”
“自然今非昔比。”林艳书纤手搭在牌匾之上,轻轻摩挲着,“自从钱庄交到我手上,利银就涨了三成有余。”
“我要支取银钱,还有谁敢说个不字?”她笑吟吟地指给顾清澄看,“你摸摸,这可不是寻常红木,乃是整块的雷击木,用上好的桐油润过,虫蚁不侵,烈火难焚呢!”
说罢云袖轻拂,她语气轻巧:“旧匾烧便烧了。这块却像清澄你一般。”
她的指尖轻叩木面,发出清越声响,“名震四方,再难撼动了。”
言罢,她笑得明媚,望进顾清澄的眼底。
阳光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当年北霖京城朱雀街,两个少女以女子之身踽踽独行于车水马龙之间,举目无亲,唯有彼此相携,方能撑起一片小小天地。
而今各自峥嵘,终是站稳了脚跟,有了庇佑他人的底气和力量。
顾清澄拉着林艳书坐下,桌上是贺珩提前备好的阳城特色点心,林艳书捏起一块,毫无吃相地嚼着:“还是同你一处自在……唔……”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咦?贺珩人呢?刚刚他不是还在吗?”
说着又眉飞色舞起来:“这火烧不坏的宝贝牌匾,我敢打赌连他都没见过!”
说到这里,她神色忽转凝重:“对了……当初放火烧咱们女学的贼人,可抓住了么?”
见顾清澄神色微滞,林艳书狡黠一笑:“该不会是四殿下干的吧?”
“若真是他……”她故意拖长声调,“想来你也不会再搭理他了?”
顾清澄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何人?”林艳书眉头紧锁,神情嗔怒,“若教本姑娘拿住那贼人,定要叫他尝遍剐刑之苦!”
顾清澄回头看了一眼贺珩离去的方向,淡声道:“还未查明,但多半与前日茂县生乱的是同一伙人。”
“茂县?”林艳书听闻,担忧道,“是了,我都忘了问你,那件事该如何收场了?他们可还恨你?”
顾清澄报以宽慰一笑:“无妨。他们合该恨着我。”
见林艳书眉头蹙着,她解释道:“家园尽毁,至亲离散,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个可怨恨的对象,便由着他们恨罢。这般,或许还能有活着的念想。”
“横竖于我而言,伤不到我,便算不得什么。”
“可是清澄,”林艳书迟疑着咬住下唇,“长此以往终非良策。难道当真抓不住那幕后真凶?”
顾清澄垂眸沉吟:“能抓,只是时机未至。”
“好罢。”林艳书悠悠叹息,信手又拈了块糕点,“你向来谋定而后动,我信你。”
两人又寒暄了许久,话头渐渐转到重建平阳女学之事,林艳书甚至带了几位织女和绣娘前来。
“来之前我便替你细细筹谋过。”林艳书认真道,“涪州地势低湿,四面环山,可耕之田稀少,故而民生凋敝,财力远不及幽州、兖州这些富庶之地。”
“然此地桑田广袤,倒是个意外之喜。”她补充道,“人人皆道以农为本,但他们却不知这’衣食住行‘里,衣在食先。”
说着,她从身畔取出一卷札记,“这些日子我翻阅典籍,我想,若能以绫罗绸缎为业,或可成涪州立足之本。”
“这一来,能解粮田不足之困,以丝绸易谷米,二来,如今涪州多是妇孺老弱,居家纺织正是相宜。既可谋生计,又能传技艺。”
林艳书说到此处时,方才娇俏的神态已尽数敛去,眼睛亮亮的,说的话却丝丝入扣,沉稳有条理。
顾清澄接过札记,细细翻阅着:“艳书,你可知道,你此来帮我解了多大的难题吗。”
“仓禀食而知礼节。”她沉吟着,“我们过去的平阳女学虽好,却非人人都要走科举之路。君子六艺虽雅,却难解温饱之忧。”
“这些时日,贺珩亦与我提过重振女学之事,可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教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女子真正安身立命?”
她将札记合上,轻声道:“若连果腹都难,她们又如何有心向学?”
林艳书闻言,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得意:“这些织女绣娘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祖上皆是北霖人士,十五年前战乱时才流落南靖。
“如今她们得归故土,能安心在涪州落地扎根,你就放心好了,这些基础的用度,一应开支,自有我林家钱庄担着!”
顾清澄温和道:“你能亲自过来已是不易,又如何能让你破费?”
“这怎么叫破费?”林艳书挑眉,“若不是此前你出手相助,哪有我林氏钱庄的今日?”
她神色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莫说这些织女和银钱,便是你要这钱庄,我也双手奉上。你该记得,我们早先约好的,你才是林氏钱庄真正的主子。”
“你说过,若我们能借势而起,阳城便不止是阳城。
“如今阳城已经是涪州了,但无论是涪州,还是别的……
她目光灼灼,郑重道:“如我们当年所约——你在何处,林氏便在何处。”
顾清澄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微热。当初相救,她从未想过有今日,林艳书以这种方式报答于她。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方见贺珩踏着落日余晖大步而来。
“可算是聊完了?”贺珩衣袖带风地往石凳上一坐,“日头都斜成这样了,不如先去城东醉仙楼?他家的盐水鸡我惦记半月了。”
听见美食,林艳书的眼睛都亮了,却又故意撇嘴:“你一个世子爷,在阳城赖着不走,就惦记这口腹之欲?”
“这话说的,”贺珩抱臂往后一仰,马尾扫过肩头,“本世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平阳军总教头。”
“噢——”林艳书拉长声调,“咯咯”笑出声来,“是咱们侯君大人亲封的?还是某人死皮赖脸讨来的?”
贺珩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都一样,你说对吧,清澄!”
顾清澄垂眼,看见他腰畔新添的白玉小老虎,眸光一闪而过。
再抬眸时,唇角已是带着三分笑意:“世子若说是,那还能不算是?”
待几人笑闹够了,林艳书才敛袖正色:“说正经的,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钱,也是想问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她指尖叩着石案:“清澄,你现在贵为侯君,掌一州兵权。是时候给那些姑娘们,也给你自己,挣个光明正大的前程了。”
第166章 成王(八) 再不能回头了。……
夕阳西沉时分, 贺珩连哄带劝,总算将二人拽进了酒楼。
三人一路絮絮叨叨,把从天令书院到阳城的旧事都说完了, 连当初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蛐蛐了一遍, 酒也喝得半醉, 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场。
林艳书已是脚步踉跄, 整个身子都挂在顾清澄肩上。她醉眼朦胧地摘下耳畔那对价值连城的阳绿耳坠, 不由分说往顾、贺二人怀里各塞了一只,含混道:“这……这就是我们平阳军的, 信、信物……”
贺珩大着舌头品评了一番,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嘴上说着什么来日方长,几人走到路口, 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此女喝得上头, 已然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倒在她怀里。
她在岔路口驻足,看着夜色深沉, 贺珩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身猎猎的红衣慢慢地走着,走着。
像一簇将熄的火焰, 融进黑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每月廿八这日, 平阳军的姑娘们总要结伴去城里,到舒先生的祠堂前焚香祭拜,不过这个月,计划却不同。
楚小小得了林艳书的信, 说是特意从远方赶来北霖,要设宴与众姐妹相见。更神秘的是,信中还提到要引见一位重要人物。
于是众人约定了,廿八日诸位姐妹下山,在村中设宴。
这几日,难得聚首的三人,在小小的阳城里紧密地筹备着,他们似乎心照不宣地没有派下人去操办,事事亲力亲为,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