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那座被林艳书嫌弃简陋的小院,头一回有了烟火气。
每日清晨,最先响起的是艳书那把小算盘清脆的拨弄声,她在计算着宴席的开销,嘴里念念有词,抱怨贺珩点的菜又贵又没品位。
贺珩则每日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带着采买的家什和物件浩浩荡荡地进门,一副高门大户的架势,少不得被林艳书数落几句。
夜里,林艳书在一旁看纺织的书册,贺珩则站在顾清澄身旁,对着舆图琢磨城中的布防。
“城南得再添两队人。”贺珩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笔却精准圈住了关键位置。
顾清澄只淡淡“嗯”了一声。
几日下来,她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她定下大略,而他总能在她未言明之前,便将所有细节一一补全。
偶尔,三人会一起去街市采买,艳书在前头与商贩斤斤计较,贺珩则像闲散公子般跟在后面,把玩着街边的新鲜玩意儿,时不时嚷着腿酸走不动。
若有路人认出顾清澄与青城侯相似的眉眼,在背后窃窃私语,贺珩便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挡。待两个姑娘走远,他才转身将那些嘴碎之人逼到墙角,狠狠教训一通。
顾清澄看在眼里,唇角微翘,却从不说破。
他从不问她茂县的事,也从不问她那些仇恨。他只是用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将市井的流言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但最有趣的,还是去酒坊试酒。
实际上,他们三人之中,唯有艳书是行家,每坛酒都能品出个门道。贺珩却不懂装懂,被艳书灌了几杯烈酒,便醉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同她争论哪家的烧鸡更好吃。
顾清澄就坐在他们对面,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们吵闹。
她很少笑,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映着眼前闹腾的两人时,总会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清澄,你来评评理!”艳书终于想起她这个裁判,塞给贺珩一杯酒,“你让他敬你,看他还能不能站稳!”
这是这些天里,贺珩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端着酒杯,带着一身酒气,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在与她对视的前一刹那,不着痕迹地偏移了半分。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看她手中的茶杯的茶盏笑道:
“顾清澄,给个面子,不然艳书老板又要扣我的零花钱了。”
他将话题又轻飘飘地引回到了三人之间的玩笑上。
顾清澄伸出茶杯,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她还没来得及抬眼,贺珩已经仰头牛饮而尽。
“喂!”林艳书点评道,“哪有你这么敬酒的!”
贺珩却笑嘻嘻地将酒盏倒空,大着舌头:
“你说得对,这次不算,清澄,我们再来……”
“够了够了。”林艳书捏着眉心起身,“我去结账,咱们回去罢,下回说什么也不带你来了。”
“我……我没醉……”他大着舌头,还在逞强,“账,我来结……不能让你们……破费……”
林艳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快别丢人了!”转头对顾清澄道,“我先下去,你们慢些下来。”
说罢,她便快步下楼,把木梯踩得咚咚直响。
贺珩嘿嘿傻笑,不再说话了。
顾清澄这才起身,摇头向他伸出手:“走吧?”
贺珩倚在栏杆上,微风吹来,卷起他衣袍间浮动的酒香。
此时此刻,他安静地坐着,那双桃花眼顺过她的指尖,盈盈地仰望着她。
“喂?走不走?”
贺珩看着那指尖,仿佛看着一道从天而来的渡桥,他依稀记得,这个场景,他在哪里也曾见过。
但是他头好痛,记不清了,最后记得的,是她好像要带他逃。
于是,那些刻意的疏离和回避,在这一刻忽然溃散。
“怎么不走。”他嘟囔着,毫无意识地恍惚着,竟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沉沉地贴向了她的掌心。
“带我走……”
最后一句飘散在酒气里,他彻底松弛下来,把全身的重量交付过去,以脸为支点,埋在了她掌心中。
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大狗,再不肯挪动半分。
顾清澄垂眸,目光掠过他腰间轻晃的白玉小虎,再没说话。
……
远处,阳城客栈的秦酒扭动着胖胖的身子,放出了一只信鸽……
月底,随着两国议和的进度到了新的阶段,一张宣告战功的圣旨自京城传遍了整个北霖。
尽管军中将领早已知晓顾清澄刺杀江钦白的壮举,这番功绩却始终未能明诏天下。
直到这日,涪州城的茶坊酒肆间,才蓦地掀起阵阵私语:
“听说是青城侯杀了南靖的主将?”
“奇了,她不是忙着剿匪,怎么去边境了!”
“那放火烧山的事儿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陛下都给平反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若是她真有这等功绩,那茂县一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真是琳琅公主干的?”
“嘘……”
随着京城来的圣旨一并向阳城方向到来的,还有带着边境风雪的铁骑,马蹄飞扬的尘土中,无人注意到几双沾满泥浆的布鞋,正沿着官道旁的阴影沉默前行。
贺珩站在窗边,摩挲着身侧的白玉小虎,桃花眼里盛着夕照般的光芒。
……
圣旨传到阳城时,恰好是廿八的前一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念边境多事,生灵涂炭,实赖忠臣良将以安社稷。涪州青城侯顾清澄,身为宗室之女,深入敌营,手刃南靖主将江钦白,威震边陲,功勋卓著。
今特昭告天下——
特许青城侯顾清澄,开府建堂,赐金帛良田,以彰节义,更许其自择军号,增募府兵,正名编籍,与朝廷诸军同秩。
“钦此。”
传旨的公公将圣旨送到顾清澄手中时,才轻声道:“陛下让我单独给您递着口谕……”
“那三月之期,侯爷可要记牢了。
“待大功告成,给您加封个王爷……呵呵,也未可知呢。”
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抬眸时眉眼温和,接过描金圣旨,沉稳道:“本侯明白,还望公公替我谢过圣恩。”
那太监眉眼堆笑地走了,马尾扫过夕阳时,顾清澄站在路边,看见了路对面的贺珩。
夕阳下,他依旧咧着虎牙向自己笑,一身红衣,眉眼如旧。
于是她也笑。
两人三丈之距,心事各异,却被同一束夕照在熔成了不朽金像,相对相映。
风骤起,自他们之间劈开,卷着落叶沿长街奔涌而去,再不能回头了……
四月廿八。
林艳书拽着贺珩在村里奔走张罗,倒把顾清澄早早打发到了村口。
两人神神秘秘地嘱咐:“且在这儿候着,待人都齐了,再请你这个主角登场。
顾清澄笑着应下,背倚着村口的老槐树,掌心接住一瓣飘落的槐花。
她原想再筹谋些时日,可日子从来不等人的,今日这家宴过后,她与平阳军,就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远远地,她听见了山下到村里的小道上热闹了起来。
“快些!快些!听说艳书姐姐带了好些南靖的特色小食!”
“吃的算什么,我听说啊,今天会来一位真正的大人物!是咱们平阳军以后的大靠山!”
“真的假的?比舒羽先生还厉害吗?”
“嘘……别乱说!舒羽先生是咱们的恩师,是阳城的英雄,怎么能比。”
嬉笑声由远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只见山路之上,几十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叽叽喳喳地结伴而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劲装,精神饱满,步履轻快,正是平阳军的姑娘们。
顾清澄目光一滞,迅速别过脸去,背转身子。身后传来她们热烈的交谈声。
“哎呀,这山上几天可累死我了!”
“可不是,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没有,连贺教头都几日不见了。”
“对了,你听说那个青城侯的消息了吗,前几日的!”
“那个女侯君?我听茂县人说,一箭就能射断城楼的旗杆呢!”
队伍顿时热闹起来。
“我也听说了!茂县人恨她得紧,还说她……总之是个狠角色,跟咱们舒先生全然不同。”
“可我总觉得……能得陛下亲封,又能刺杀南靖主将的,定不是什么坏人。”
“那可不一定,功是功,过是过,楚姐姐教过,功过须得分明。”
姑娘们边走边热烈讨论着,转眼就到了村中,有人眼尖,远远就望见了槐树下的身影。
顾清澄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身形单薄,安静地倚在树上,仿佛与这春日的风景融为一体。
姑娘们的讨论声,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知知!”圆脸的姑娘拉了一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你看这个身段……眼熟不?”
扎着羊角辫的知知循声望去,待看清树影下的身影时,杏眼蓦地睁圆:“酥羽姐姐!?”
知知一把抓住杜盼:“是酥羽姐姐!”
杜盼年纪大,也稳重些,她拍了拍知知的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段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言说的熟悉感——与贺教头、林姐姐,楚小小都不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故事后的平静。
杜盼牵着知知,与身旁的楚小小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地点点头。
不多久,杜盼就快步跑到槐树前,试探着唤道:“这位……姐姐?”
顾清澄身子一怔,缓缓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陌生、清丽的脸。
与杜盼记忆中那个素净、熟悉的舒先生不一样。
杜盼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声音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失落:“姐姐,您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吗?”——
作者有话说:连着两周上了两万字的毒榜,也算是吊着一口仙气写完了……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我原来的计划是今天把宴会的部分了结掉,其实脉络到这里已经比较清晰了,但想象中的铺垫还是比实际的字数多一点。
因为宴会这部分的情绪比较强,我现在暂时血槽空了,还是下周一更完吧,明天我还要上班[爆哭][爆哭]
第167章 成王(九) “还是不信我?”……
顾清澄愣了愣, 她看着杜盼的两个酒窝,再往后,是她身后的知知的、楚小小的, 数十张曾陪着她从京城高墙走向涪州荒野的笑脸。
就这样相认吗?会不会太过突然?
这一瞬间, 她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是……”顾清澄迟疑着, 刚要开口, 远处传来了另一个熟悉的呼唤。
“杜盼姐姐!你们快过来!”
顾清澄蓦然回首, 只见秦棋画站在村中小院前,正朝这边用力挥手。
杜盼闻声, 朝顾清澄歉然一笑,匆匆作了个揖, 便带着同伴们向村里跑去。
顾清澄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却落在秦棋画身上——
她不是被自己留在茂县了吗?
……今日怎会在此处?
思忖着, 顾清澄抬起头,看见姑娘们已在院中三三两两落座, 贺珩一身红衣,向她的方向走来。
“清澄,陛下允你自择军号, 你可想好了?”
顾清澄的目光越过他肩头, 落在远处的秦棋画身上:“她今日怎会在此?”
贺珩此时已在她身边站定,唇边噙着笑意:“她也是平阳军的一员, 自然该来。”
顾清澄却突然问道:“你安排的?”
贺珩闻言,眉心一动:“是我, 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清澄淡淡摇头,没说话。
见她沉默不言,贺珩眼中光彩渐黯,他后退半步, 定定望进她的眼睛:“你不赞同……
“还是不信我?”
顾清澄唇角微勾,却将目光落在他的腰畔:“你这白玉小虎甚是有趣,几时添的?”
贺珩垂首,那小虎憨态可掬,在腰畔轻轻摇曳着,其上粗粝的线条分明昭示着它出自谁手。
一只如玉的手探入他的眼帘,他听见她轻笑道:“送我?”
她的指尖与腰畔的小虎只有尺许的距离。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抚至腰畔时,又重重垂下:“……这个不行。”
那白玉般的指尖在空中略一停顿,继而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没说原因,她也没再追问。
“我知道了。”顾清澄抬手将散落的发丝重新绾好,仿佛没有什么察觉,“我们几时开宴?”
贺珩抬头看了看日头,再看向她时,桃花眼里满是温和的光:“时辰正好,随我入席吧。”
……
宴席并未设在华丽的厅堂中,而是村中最开阔的一片草地上,大小厨子在一旁支起了铁锅,热气腾腾,好不热闹。
姑娘们早已按捺不住,将林艳书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问着外面世界的趣事。
杜盼她们正将艳书带来的绸缎,新奇地在身上比来比去,和那几个新来的织女绣娘讨论着,知知正有模有样地给贺珩把脉,说他少年人,火气太旺。
秦棋画初遇林艳书,便如多年故交,转眼成了她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问起缘由时,她笑嘻嘻地掰着手指数:“我叫琴棋书画独独少了’书‘,所以秦棋画绝不能输。偏巧遇见个叫’厌输‘的,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吗?”
对于此等歪理,诸位姑娘只将白眼翻到天上去,不欲与她计较。
顾清澄被安排在主座,但无人认得,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还记得,来涪州之前,她曾给知知画过饼,说这里有比京城大十倍的院子,能和姐姐们一起种花、读书、摘野果,也没有朱雀大街上那些喝花酒的讨厌鬼。
如今,竟快都实现了。
眼前的阳城,和曾描绘过的、属于她们的“家”的模样,越来越接近。
而这一次,她会送她们一份更珍贵的礼物。
“姑娘!”
杜盼忽然捧着一杯酒,大着胆子走到顾清澄面前。这一下,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了她身上。
“不知姑娘芳名?”杜盼憨厚一笑,“看您与林姐姐和贺教头都如此熟稔,想来以后我们平阳军,也要多仰仗您照拂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看着笑容灿烂的杜盼,又对上了林艳书笑意盈盈的目光,心下了然,便也不愿再遮掩。
待她还在措辞之时,一声凄楚的哭喊却打破了宁静:
“青城侯——!”
“我们四处寻你不得,没想到你竟躲在此处潇洒!”
“为何不敢回茂县!”
“是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顾清澄举杯的手一滞,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从村口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来一个中年妇人。
她的脸早就被晒得黢黑,那双眼睛分明是枯槁的形状,却固执而明亮。顾清澄目光落下,看见了她脚上那双,没有换过的、磨破的鞋。
这一刻,顾清澄蹙起了眉头,她想的是,不是给过她银票去置办新鞋了吗?
可旁的人不这么想。
秦棋画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正在饮茶的贺珩:“恩公……?”
贺珩置若罔闻,目光只直直地落向村口的方向。
而杜盼敬酒的动作彻底僵住,口中喃喃着:“您、您就是那……”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杜盼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一跪下,满座的平阳军姑娘们都起身跪下:“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紧紧咬着下唇,目光不住地扫着,看向林艳书的方向——
这可是那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青城侯呀!林姐姐怎么不告诉她!
林艳书此时却也愣住了,她看了看顾清澄,又看了看村口来人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许婶。”顾清澄轻轻将酒杯放下,振衣起身,“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许氏已踉跄着走到她面前,身形一晃重重跪倒在地,“扑通”一声跪下:
“民妇许氏,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先夫许真之死做主,还茂县百姓一个公道!”
她嘶哑的声音还在院中回荡,村口竟又陆续出现了十余道身影。他们沉默地跟在许氏的身后,最终在顾清澄面前齐齐跪倒:
“茂县百姓,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许真之死陈情,让真相大白!”
顾清澄缓缓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氏,再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一众茂县百姓,淡淡抿起了唇。
她将目光也轻轻掠过了贺珩——
城中的布防细节最后是由他经手,眼下这近百位茂县村民,绝不可能绕开他的许可进入这宴会之间。
这一刻,贺珩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惯常清亮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地浮现了复杂的底色。
秦棋画急得一下子跳起来:“许婶!你怎么这样?”
“当初你逃出茂县城,若非撞见恩公,早就在城外遭了乱民毒手!”
说着猛地转头,看向那一排跪着的乡民,眼眶泛红道,“你们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带了这么多人,在这私宴之时还要搅扰我家侯君!”
许婶却不理会她,只将头磕得“砰砰”直响:“民妇自知不该来,可但当初只有侯君您真正经历山火全程,若是您都不肯道出真相……
她啜泣道:“那我们这些百姓,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原本欢愉的宴席,因许氏与茂县百姓的到来骤然压抑。
院中欢声笑语已然停歇,只剩下许氏的恳请,和百姓的哀求此起彼伏。
而平阳军的姑娘们也都是苦出身,此刻听闻他们的遭遇,莫说阻拦,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几个心软的已忍不住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顾清澄走到许氏身前,声音毫无波澜:“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贺珩的身上。
“民妇万万不敢……”
“你不怕我?”顾清澄直直错开了贺珩欲言又止的目光,又落回了许氏身上。
“怕,怎能不怕……”许氏的身子抖了起来,“可先夫死了,茂县城里的壮丁们都跟着送了命……我若是不能给乡亲一个交代,我这条命还不如一同随许真去了干净!”
顾清澄望向她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乡民:“这些人,都是那些壮丁的遗属?”
“是……”许氏哽咽道。
“求求青城侯给我们一个真相……”说着,那一圈人齐齐叩首,闷响连成一片。
顾清澄静立良久,轻叹一声,再也没看贺珩:“既然如此,那便都起来。”
许氏还想说些什么,顾清澄却已嘱咐道:“秦棋画,给他们准备些饭食罢。”
许氏压抑道:“侯君,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我们只求给您个公道,说完便走!”
顾清澄恍若未闻,任由秦棋画与许氏等人拉扯周旋。她凝望着村口的方向,眸中思绪翻涌如潮。
今日她故意试探着问了,贺珩的答案也极尽坦诚——她看得出,他腰间新添的白玉小虎,必然是来自边境的手笔,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般看来,这些日子镇北王的人不仅见过他,恐怕还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不是没想过贺珩的立场,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平阳军的姑娘们与他而言,是他的一块心病,以他当年在沉船上舍命相护的心性,若非被逼至绝路,怎会纵容生父对她们赶尽杀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和顾明泽做的交易,何尝不是注定了和镇北王站在了对立面?贺珩为全父子之情,难保不会剑走偏锋。
贺珩知晓多少内情?她又将如何对付镇北王?这些时日,两人的所有交流无外乎吃喝玩乐,再没有深入一层。
顾清澄看着秦棋画妥善安顿茂县百姓,与林艳书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虽然不解贺珩为何背着她引这些百姓前来,但眼下看来并无恶意。况且,这平阳军营地本就是她们的主场,即便有人图谋不轨,以流萤阵的迅捷,姑娘们也能立时化整为零,隐入山林。
流萤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地回想起那日与贺珩相对品茶时,他似有意无意地问起此阵的玄机。
疑云如蔓草般在心中疯长,顾清澄垂下眼睛,将万千思绪压下,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这场变故突生的宴席。
她抬起头,看见贺珩的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她,分明是在期冀她动用乾坤阵与他密谈。
顾清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鬓边一缕青丝随之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一道柔软的屏障,将两人之间那些未竟之言尽数隔断。
也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
数十名身披轻甲的骑兵,如一队黑色的长龙,蛮横地闯入了这场村中私设的宴席。
就在这一刹那,贺珩闭了闭眼,再也没有回头看她。
“什么人!”
杜盼倏地起身,一把拿过放在身边的大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麾下那队姑娘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已在院门前结成战阵。
“贺教头!我们断后,请您速速安排其他人撤离!”杜盼回头对贺珩道,语气坚定恳切。
秦棋画明明应该跟着杜盼列阵,此刻却已经愣住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队骑兵愈来愈近,而跟在骑兵后面的,分明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里的——
黑篷马车——
作者有话说:有点长,分两章
第168章 成王(完) 与君长诀。
顾清澄眯起眼睛, 她也看见了黑篷马车,更看见了那些骑兵腰畔悬挂的定远军令。
为首的人她认得,是镇北王麾下最得力的参军, 崔邵——那油纸包里的信笺, 也有过他的名字。
黑马在院门前停下, 重重溅起尘土。
“世子, ”崔邵翻身下马, 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顾清澄身上,
“王爷有令,命我等前来, 协助世子清剿盘踞阳城的京城余孽!”
话音未落,他竟向着贺珩的方向轰然跪地。
这一跪如重锤, 将平阳军中的诸位姑娘钉在原地。
“贺教头……?”
而秦棋画更是失神,踉跄后退半步, 手中捧着的茶点“哗啦”散落一地,清脆刺耳。
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贺珩, 又看向黑篷马车,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一动不动, 眼里倔强地闪耀着最后一寸希冀。
万众屏息间,只见贺珩一袭红衣如血, 缓缓起身。
他迈步走向崔邵,再没有看任何人。
行至杜盼阵前时,这位素来耿直的姑娘怔了一瞬,终是咬牙挥臂, 示意姐妹们让开一条通路。
院墙边,那些茂县的百姓瑟缩在一起,有胆小的已经要昏厥过去——
刚刚从茂县逃出生天,如今又被认定为什么“余孽”,呜呼哀哉!
林艳书再也坐不住了,骤然起身问道:“贺珩!你什么意思!”
崔邵鹰目一眯,厉声喝道:“刁妇放肆!世子的名讳岂容你大呼小叫!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得令!”
两名定远军士应声而出,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就要冲破杜盼等人结成的防线。
“贺教头!”杜盼眼中闪着焦急,看着兵刃相对的定远军,忍不住重复道,“您当真……不管我们了吗?”
贺珩只是站在崔邵的身边,没有应她,面沉如水,目光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贺教头!”
杜盼失手中的刀也已然出鞘,面对着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她却仍执拗地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仿佛只要叫得够大声,就能唤回从前的贺教头。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更瘦更小的影子突然冲破战阵,挡在了杜盼面前:
“……恩公?”
秦棋画声音发颤,却仍固执地仰着头,“你别过去,快回来,那是黑篷马车啊……”
眼前的红衣男人容颜依旧俊美,可那双曾含笑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疏离的陌生。
秦棋画咬着下唇,固执地问着:“您……不怕吗?”
见贺珩无动于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您忘了吗?那是您亲自教我认的啊……
“您说,见黑篷车至,当避如蛇蝎!”
“回来啊!”
“贺珩!”林艳书不愿再见姑娘们的彷徨,一把按住秦棋画颤抖的肩头,凤目含煞直视前方,“你敢动我?”
贺珩依旧静立如雕塑,对周遭喧哗充耳不闻,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凝视着顾清澄。
而顾清澄却始终垂着眼睫,连半分目光都未施舍给他。
“谁敢动她?”
她缓步起身,周遭人群瞬间如潮水般退开,将中心几人团团围住。
崔邵声音低沉,下颌却高抬:“还请青城侯毋要耽搁末将执行军务。”
“此女公然顶撞世子,罪不可恕。”
顾清澄笑了笑,淡声道:“那你呢?”
“我?”
崔邵愣了愣,未及回应只觉双膝一软,还未回过神,竟是踉跄几步,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
“既见上官,为何不拜?”
顾清澄把玩着手中的石子,轻笑道:“本侯比你主子知礼,今日只教你些规矩,这命……且先留着。”
崔邵揉了揉双膝,极不情愿地双手抱拳:“末将谢侯君开恩。”
在顾清澄似笑非笑的注视之下,他终是咬牙挥了挥手:“退下。”
那几名定远军闻言,收刃回队,却始终在院门外结成戒备之势。
“世子。”
待林艳书安然退至自己身后,顾清澄方才抬眸望向贺珩。她唇边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七分寒意,“何为余孽?
“不知您可否赏脸,为本侯亲自解惑?”
这一声“世子”,清清浅浅,却在她与贺珩之间,生生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贺珩这才抬眸,看着她,目光变幻。
“世子?”她轻笑着重复。
崔邵也已经起身,低声道:“世子,王爷还在等您立功回去,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贺珩凝视着她的脸,复又淡淡地落在秦棋画和她身后那些姑娘上:
“青城侯当真不明白?”
“本侯不明白。”
气氛一瞬如绷紧的弦,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秦棋画却已挤到顾清澄身侧,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马车:“恩公,您当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这些黑篷马车,都是……您府上的?”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头望向她们,语气淡然却避无可避:“是。”
秦棋画攥紧顾清澄的衣角,嘴唇失血,依旧不死心地追问:“这些黑篷马车,和……卖我姐姐的那些,是不是……同一伙人?”
她抵住舌尖,连说话都有些艰难。
院中静默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贺珩身上。
“是。”
贺珩淡声道。
这一刻,贺珩看见,秦棋画眼里最后那点光熄灭了。
她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所以……”她明明没有哭,却开始喘不上气来,“您一直……都知道?”
“您、您给我取名字……”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像一个漏了气的风箱,“听我叫您恩公、住在我娘家里……还教我辨认仇敌……”
“看着我和娘对您感恩戴德……您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们特别傻……”
贺珩看着她,然后没有看她。
“看我像条野狗一样,对您摇尾乞怜……”她死死地盯着贺珩,眼里布满了血丝,“很可笑吧……!”
她明明是笑着,说话却像哭音,这番尖锐质问让崔邵身后的亲卫瞬间按住刀柄,寒光乍现。
“杜盼,你和小小带她下去。”
顾清澄一把将情绪崩溃的秦棋画推进杜盼怀中。
这命令来得突兀又自然,以至于杜盼下意识接住人时才意识到——青城侯怎会知晓楚小小的名字?自己又为何本能地领命?
“贺珩。”顾清澄回头看了秦棋画一眼,“她还只是个孩子。”
贺珩终于将视线移向那个颤抖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正因年少,才该早些明白,”贺珩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这世道从不因眼泪而慈悲,轻信于人,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顾清澄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双桃花眼里读出些别的东西。
“世子当真诲人不倦。”顾清澄唇畔笑意愈发冰冷,“今日这般架势……是要给本侯也上一课么?”
贺珩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审视。
“世子,莫要和她浪费时间。”崔邵补充道,“王爷军令如山,这村里的女人们,一个都跑不了!”
场边那些曾受贺珩庇护的女学生们仍不肯离去,她们通红的眼里盈满了不可置信,那个总是带着虎牙傻笑的贺教头,如今正沉默地站在敌人的那一面。
顾清澄闻言,不怒反笑,淡淡道:“今日带了多少人?”
她看着贺珩,在等他答话。
贺珩眼风掠过崔邵,坦然答道:“精骑百人。”
“各处要道都设了卡?”
贺珩颔首:“所有出口,包括她们进山的那条小道。”
此言一出,林艳书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顾清澄“噢”了一声:“看来世子早将她们的退路算得明明白白”
“贺珩!”林艳书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几日你假作痴傻与我们朝夕相处,原是在摸清所有的逃生路线?!”
在崔邵的注视下,贺珩微微笑了笑,露出半个虎牙:“若林小姐这样想,倒也未尝不可。”
“那你安排茂——”林艳书心头大急,话未说完,贺珩突然暴喝一声:“够了!”
这一喝如惊雷,硬生生截断她未尽之言,让后半句未能落到定远军的耳中。
定远军士们闻声,齐刷刷“锵”地一声抽出兵刃,霎时间,满院寒光映亮了每个女孩惊恐的脸。
“好。”林艳书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男子,浑身战栗,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好得很。”
“为什么。”她仍不甘心,咬紧牙关质问:“为何骗我们?从何时开始的?”
贺珩扫过她的脸,又掠过顾清澄,最终将目光投向所有女学学生——
他低叹一声,似有千钧重量压在胸口:
“很久了。”
林艳书瞳孔骤缩:“说清楚。”
“知道女学那场大火吗。”他垂眼笑了笑,发丝落下,碎发掩映下的面容透着残忍的苍白。
“起初,你们都以为……”虎牙在唇间一闪,“是江步月所为,对么?”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女学众人脸上!
顾清澄看着他,再看着林艳书,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林艳书怔怔地盯着他,血色从脸上褪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就连年纪最小的知知也听懂了,她从人群后挤出一个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原来你才是那个放火贼!”
“叛徒!”
“你这个败类!”
“叛徒!骗子!”
此起彼伏的骂声炸开时,林艳书竟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颤音:“贺珩……你是在说笑,对不对?
“我不信,这日日夜夜同生共死,你究竟什么意思?!”
贺珩再不看旁人,只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
他的回答,不是言语。
而是行动。
他当着她的面,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件物事——
翠绿,明亮,一个小小的耳坠。
那日酒醉之时,林艳书给顾清澄和贺珩一人一只,说是平阳军的信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众人屏息间,他当着她的面,将那代表着信任与情义的信物悬于指尖,而后——
松手。
“喀嚓。”
价值连城的阳绿翡翠,在泥地上碎成齑粉,再难寻了。
崔邵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抱拳上前:“世子既已决断,末将请命立即清剿。”
贺珩叹了口气,足尖碾过地上的碧尘,漫不经心道:“处理干净些,别走漏风声”
崔邵点头认可,但眼中依旧闪过一丝阴鸷:“但今日不是小场面,若想不声张,恐怕有难处。”
“这有何难?”他轻笑着,带着那颗曾让少女们心安的虎牙,一字一顿道,
“不记得茂县了么?”
翡翠碎片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哀鸣。
崔邵一愣,似乎不明白贺珩在说什么。
贺珩笑了笑,亲手为崔邵拂去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了然,目光却已越过崔邵的肩,锁住了人群中的顾清澄。
他对着崔邵说话,眼睛却只看着她。
“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青城侯的身上,不就成了?”
崔邵身形微滞,足足静默两息,随即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世子高明。”
此时此刻,他心中对贺珩已然完全改观。在他眼中,贺珩非但心性足够冷硬,就连茂县的这些蛛丝马迹也早被他一一看透——
已然不是当初那个糊涂世子了。
想通了这一层,崔邵再次转向顾清澄时,眼中已带着猫戏鼠般的玩味。
他笑了笑,微微躬身,“侯君海量,想必……不介意再多这一桩。”
话音落下,所有定远军都屏息望向顾清澄,等着看她震惊、愤怒,或是绝望的表情。
然而,顾清澄竟也笑了,眼里映着和他一样的玩味。
“对,”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本侯不介意。”
崔邵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而顾清澄这句举重若轻的回应,仿佛一粒火星,瞬间引燃了另一群人压抑已久的怒火。
“不介意?我们介意!”
这一声泣血般的嘶喊如同信号。
“真当我们茂县之人,都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牲畜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压抑的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定远军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从院墙暗处、柴垛后方、门洞阴影中,蹒跚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是真正的老弱妇孺。
枯槁的面容刻满风霜,有的人甚至连路都走不稳,却依旧坚定地拖着那条断腿向前挪动着。
“我们今日来,就是要为茂县的乡亲讨个说法!”
“对!”
许氏走在最前面,对眼前定远军雪亮的刀刃丝毫不畏惧:“你们刚刚说,茂县的冤案,是侯君替人背了黑锅……”
她颤抖着伸出嶙峋的手,直指贺珩与崔邵,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刻骨恨意:
“那我们倒要问问——
“那茂县的山火,那些枉死的儿郎……到底是谁在造孽!”
“真凶何在?!!”
崔邵的目光骤然出现了几分惊疑,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弱妇孺们,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青城侯,这些……也是你请来的贵客?”
顾清澄目光扫过因悲痛而闭过气的秦棋画,淡声道:“是。”
“就凭这些老弱病残,也想拦我定远军?”崔邵刀锋一转,寒光乍现。
顾清澄再次望向贺珩,声音轻若落雪:“是。”
“唰——”
雪亮的刀光再不遮掩,崔邵笑道:“那便试试我手中钢刀!”
“铛!”
崔邵长刀方出鞘,贺珩银枪已横拦其间:“退下。你非她敌手。”
此间忽地卷起朔风,贺珩垂下眼睛,手中长枪轻点地面,杀气弥漫间,所有人竟忍不住都向后退后了几步。
正中只剩顾清澄与贺珩两人。
“清澄。”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让我……试试你的剑。”
顾清澄静默无言,七杀剑自袖中滑落掌心,剑锋轻颤,寒芒流转间绽开一朵凛冽霜花。
下一刻,贺珩动了。
长枪如雪,抖落满地银光,正是贺氏的破雪枪。
他身形如箭,人枪合一,化作一道凌厉银芒,直逼顾清澄的方向。
顾清澄纹丝不动,待到枪芒及身三寸,她倏然翻腕,七杀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月弧光。
“铛!”
剑锋精准无比地格开了枪尖。
火星迸溅间,两人错身而过,谁都没有多说一字。那些未尽之言,层层叠叠的质问与陈情,都压抑于这一场交锋之中。
枪出如龙,剑走游鸿。两人身影渐快,招式愈发凌厉。围观众人屏息凝神,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
终于,日头升上高空,贺珩抬头看了眼天色,忽地长枪一震,枪尖直指长空。
周遭空气骤然变冷,无数罡风凭空而现,环绕枪身。枪尖上,一点白光亮起,初如萤火,转瞬便亮如白日皓月。
光芒亮至极致,猛然炸开!
一场无声的暴雪,夹杂着刺目欲盲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这是他曾在及笄大典的高台上为她学会的那一式,皓雪长诀。
与君长诀。
顾清澄握着剑,抬头看着满院无声的雪光。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破雪枪的最后一招,杀意无双,无人可当。
可今日在贺珩手中,却只是为她在朗朗白日里,下了一场诀别的大雪。
与君终有一别。
她叹息般地笑了笑,眼中却只剩下无情的光华。
下一瞬,七杀剑的杀招已在指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侯君!——”
在外人被暄目雪光震慑时,村口终于迎来了第三拨人。
“末将来迟了!”
崔邵的身子一僵,回头看去——
一骑铁骑踏着滚滚黄沙而来,放眼望去,正是驻扎在茂县的那批安西军!
漫天雪光骤然一敛。
贺珩仿佛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银枪拄地,背身而立时,喉间腥甜翻涌。
他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口血,唯有握枪的指节微微泛白。
“末将失职,请侯君恕罪!”
为首的将领陈辞翻身下马,看见满院混乱的景象,不由得一怔。
“这是定远军的同袍?”陈辞愣了愣,向崔邵行礼道,“此处是我安西军治下,不知崔参军有何指教?”
崔邵面色铁青,问道:“我等奉命接世子回边境,不知陈将军何故而来?”
陈辞转身,向顾清澄跪地请罪道:“是末将失职,未能按照侯君示意,看管好茂县子民。”
说着,他有些感激地看向秦棋画的方向:“若非秦姑娘向我报信,让我今日午时前必至此处,否则是要酿成大错!”
看见秦棋画昏迷不醒,他失声道:“她来时还好好的,如今这是……”
“中暑了。”顾清澄淡声道。
她平静地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下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结论。
“啊……原是中暑啊。”
陈辞干涩地重复着,看着四月不算烈的日头,喉结滚动着,明智地没有再追问。
顾清澄的目光转向崔邵,将陈辞扶起,声音温和却暗藏锋芒:“崔参军既然已经接到了世子,此间事了,还有旁的事么?”
这已是委婉的逐客令。
崔邵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知今日有安西军在侧,武力上再难占到半分便宜。
他死死盯着顾清澄,眼中翻涌着极度的不甘,一抹狠色从他眼底闪过。
武不行,那就文斗。
他想到了临行前王爷的嘱咐,心中一定,竟朝着顾清澄俯身一拜,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诸君在场,安西军同袍正好作证。崔某代我家王爷,还有一事请教青城侯!”
“但说无妨。”
“末将斗胆!”崔邵猛然起身,目光如炬,咄咄逼人,“敢问侯君,您当初在大典之上,亲口承认自己是皇室宗亲?”
顾清澄颔首,眸光不起一丝波澜。
崔邵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尖锐:“若您真是皇室宗亲,那便请您解释一下——当初在阳城声名狼藉,后又销声匿迹的舒羽,和您究竟是什么关系?!”
“舒羽”二字一出,在场的平阳军姑娘们,瞬间脸色大变。
“什么关系?”
在一片沉默中,顾清澄忽然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左臂的衣袖,缓缓向上挽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截皓白如雪的手臂上。
就在臂窝之上,一枚嫣红如血的新月印记,赫然在目!
“天……”有姑娘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过往种种浴血奋战、相依为命的画面,如潮水般呼啸而来。
原来是您。
一直都是您。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顾清澄才悠悠开口,却清越如凤鸣:
“我就是舒羽。”
崔邵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地认下,一时间竟被噎住,下意识地追问:“那您……”
“满意了么?崔参军若有异议,随时可以请奏陛下。”顾清澄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崔邵的错愕,看到了陈辞的震惊,最后,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贺珩那僵直的背影。
“说来也巧。”她徐徐开口,“今日诸君都在,本侯也有一事,要就地宣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下了全场的议论:“请各位,为本侯做个见证。”
“陛下圣旨,允我自择军号,开府建制。”
“本侯今日,于此地,正式立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择军号’平阳‘,建军’平阳军‘!”
“今日所有阳城旧部,一应编录在册,为我朝廷正规军士,正名编籍,与诸军同秩!”
她收回目光,最后望向崔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与平阳军为敌者,便是与本侯为敌。”
“——更是与朝廷公然为敌!”——
作者有话说:我明天会临时去趟南京出差(是的你没看错就是9月30号),所以提前码完了6000字的更新,10.1的更新我来得及就写,如果回来太晚来不及的话,今天的6000字就把明天的也算在内啦。[抱抱]
第169章 败将(一) 黑袍,镰刀,凄清如弯月。……
五月初, 涪州青城侯奉陛下圣谕,于阳城正式建军,军号“平阳”。此次征兵三千, 不分男女, 凡符合条件者, 皆可入军。
此令一出, 天下哗然, 外人议论纷纷,但在阳城却不同。只因这座小城曾经在瘟疫灾祸里蒙一队自称“平阳军”的姑娘们相救, 从此她们扎根阳城,也滋养了百姓对女兵信任的土壤。
这一次, 首批正式在阳城编录在册的,有两百女兵, 正是当年那些风尘仆仆赶来阳城救人的外乡姑娘。
建军那日,定远军、安西军诸将领在场为证, 更有半数茂县百姓千里迢迢跋涉至阳城,共赴建军之宴。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 非但是阳城, 就连茂县的百姓也转了性,非但亲自去观礼平阳军建军, 就连整个茂县的风评也转了风向。
“许婶,你可算从阳城回来了!”
“是哩, 还是青城侯亲自派车送我们回来的。”
“怎么样?那青城侯……没为难你们吧?可都问明白了?”
“一清二楚,青城侯是好人,咱们茂县上下都错怪她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给咱们都听糊涂了!”
“那放火烧山的另有其人……青城侯是去救人的!”
“当真?那……那放火的不是她?”
“可不是!那些腌臜事全是旁人栽赃!咱们白白被人当了枪使!要不是她后面出面平乱, 茂县早没了!咱们合该当面赔罪才是!”
“哎哟……这话可作准?许婶,当初咱们还嚷着要赶她出涪州………”
“快别提了老李!往后谁再敢说她半句不是,我许家头一个不依!”
“唉……实在是……那咋整啊许婶,她不会记恨咱们茂县吧。”
“青城侯何等胸襟!明日我就请人刻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这青城侯要是还肯理咱们,那才是咱们茂县的福气!”
“正是!俺这就回家立牌位!”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口一词,以茂县为源头的流言风向,转瞬间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在阳城的正中大街上,高悬起一方巨匾,其上“平阳女学”四个大字异常耀眼。
偶有京城来客驻足观望,恍惚间似又见朱雀大街旧景。曾经那里也有个平阳女学,不看出身,只收容各种无家可归的女子,最终却在烈火中化作一捧灰烟。
而今,平阳女学在这偏远的涪州重获新生。虽地处阳城,其规模建制却远胜往昔。只是每每有人提起,总避不开那个令人唏嘘的名字——女状元舒羽。
然而暗流涌动之处,竟有传言悄然而起,说这位青城侯,正是秽土转生的女状元舒羽,此言一出,不啻于直指其皇家血脉存疑。
但顾清澄却毫不在意。
此刻,林艳书正在她的身边指指点点,像只快活的小孔雀。
“清澄,舒羽的祠堂要不要拆了?”她皱着眉头看向顾清澄,“那是祭奠亡人的,不吉利。”
顾清澄却忆起茂县那个为报信而殒命的小女儿苏语,这才是舒羽真正的由来。这样的姑娘,合该被世人以另一种方式铭记。
“舒羽已逝,不必了。”顾清澄想着,“晚些我亲自去上几炷香。”
林艳书撇撇嘴,她对顾清澄这样的离奇离奇行径,已经习以为常,自然由她去了。
新建的平阳女学不止教读书写字,反倒添了许多绣娘、织女,更及种桑养蚕的活计,很快,观望的人便按捺不住了,如今战乱方休,早已误了农时,可织布却是岁岁都能赚钱,于是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楚小小、林艳书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此刻,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刘刺史正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
“荒唐!堂堂侯君不在州府开衙,反倒跑去阳城建府?将本官这临川府衙置于何地?!”
“侯君的意思是……”信使低下头窥探着刘炯的神色,“她说,那么好的府邸,就留给刘刺史您、您住。”
“放屁!”刘炯一把扫落案上的文牍,“临川乃朝廷钦定州治!自古王侯开府,哪有舍州就县的道理!”
“可、可不是吗……”信使缩着脖子应和,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
可不是吗。
如今涪州境内,从阳城到茂县,大小城邑无不对青城侯交口称赞,正是民心所向。
这位侯君声望如日中天,且手握实打实的兵权,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他刘炯一个小小的涪州刺史,又能拿她怎样?
要怪,就怪当初她腹背受敌时,临川袖手旁观,先有郑彦暗中甩锅,后有刘炯冷眼以待。
小信使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投桃报李的道理他都懂,眼前的大人怎么反倒不明白呢?
是夜,顾清澄和女学的姑娘们席地而坐,给七个知知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刺杀江钦白的始末,不可谓不跌宕起伏,惊险处引得小姑娘连连拍手。秦棋画不时跳出来插话,非说自己当时如何关键,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顾清澄只是笑,直到最后秦棋画憋着嘴巴问了一句:
“顾姐姐,恩……贺世子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一时间,满室寂静。那日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就能躲开那道伤口。
可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顾清澄轻轻摸了摸秦棋画的头,眸光温柔,语气却极平静:“不回来了。”
“他的父亲是镇北王,是封疆大吏,也是边境的头狼。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因她这句话而屏住呼吸的脸庞,然后淡然地为这件事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狼崽子长大了,总要回到狼群里去的。
“我们,不是他的同类。”
秦棋画咬住唇,将哽咽死死压回喉咙里。
顾清澄安慰道:“同行一程已足够,等你长大了,亲自去问他便是。”
待到夜深,众人散了,顾清澄才独自走出院门。
贺珩住过的房间还在,但是她知道,过去那个咧着虎牙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日宴会的变局,她其实心如明镜——
许氏是自行脱逃出城的,秦棋画出城寻人时,必是遇上了贺珩的人手。那丫头对他向来毫无防备,自是言听计从。
贺珩先是安排一无所知的秦棋画回茂县寻安西军,请他们届时来帮忙寻茂县的百姓。
于此同时,借着许氏的信任,以青城侯在阳城为由,将更多茂县百姓暗中迁往阳城,算是做个见证。
最后,才有了她们在宴席上看到的那一幕。
贺珩与崔邵对峙,崔邵当众发难,他便顺水推舟,借敌人之口还她清白,把是非昭告天下。
他也知道崔邵此行的目的,而最后,安西军的及时赶到,将可能酿成的杀伐一举化解。
至此,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唯独他自己,选择背上了所有的罪责,走上了决裂之路。
这是宣告,更是一种切割——
他大抵知道自己的父亲如何行事,也知道镇北王的阴影,从不是任何人能凭一己之力便能撼动的。
所以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平阳军对他的所有信赖,逼着她们将他视为仇敌。
因为他知道,只有当她们离他最远时,她们才是最安全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决裂愈发决绝,守护才算彻底。
最终,他还是选择独自踏进了那片深渊。
夜风掠过城楼,顾清澄仰头,月光依旧清冷。像极了阳城那个夜晚,他们曾并肩望过的,同一轮月亮。
原来,那已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光。
再相见时,想必已是兵戈相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深夜,舒羽的祠堂空无一人。
顾清澄独自走入祠堂,安静上了三炷香,香火明灭间,她默默向苏语和茂县三百亡魂诉说着近来之事,细语劝慰亡魂安息。
香灭之后,她转身离去。
而就在这时,一枚银针忽地侧着她的鬓发飞过,钉入香案三分!
“什么人?”顾清澄回眸,祠堂外夜色深沉,唯余风声猎猎,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眸光一凝,纵身追出。
阳城的深夜万籁俱寂,那抹黑影向着月亮的方向,往无人的深山奔去。
此人既能趁她不备偷袭得手,此刻又分明在引她入无人之境,这般算计她岂会不知?
偏生顾清澄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只因这身影里藏着的几分熟悉,让她甘愿入局。
待到山色深沉,朔风吹动枝桠,偷袭之人才静立于一片新叶之上,于夜色下缓缓转身——
黑袍,镰刀,凄清如弯月。
刃上银辉流转,月下亡魂无数。
行事张扬,喜从高处落刀,如死神从天而降。
谛听。
顾清澄抬眼,看着镰刀上流转的银辉,冷声道:“我该叫你谛听,还是闻渊?”
冷月悬空,谛听居高临下的身影犹如魔神临世。
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兜帽投下的阴影将面容完全吞噬,只余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随你。”
话音未落,朔风骤起!
“接招罢。”
漫天月华化作千钧之势倾泻而下。
这一瞬,顾清澄眼中寒芒乍现,青丝乱舞间,泛着血色寒光的七杀剑,已然在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谛听动了。
没有花巧,没有蓄势,只是最朴拙的一记横斩!
“嗡——!”
空气仿佛被这一刀抽空,那道流转的银辉,在空中拉出一道吞噬一切的死亡圆弧。
它在收割月光,收割夜风,收割眼前所有活物的生机!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顾清澄的身影却骤然虚化。
七杀剑意沸腾到极致,她竟逆着月光突进,如一道闪电,仰面迎着圆弧擦了过去!
镰刀的锋刃,擦着她的头顶飞掠而过,削断的发丝在空中狂舞。
死亡近在咫尺。
顾清澄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就在与谛听错身而过的刹那,她的剑锋如毒蛇吐信,目标直指谛听的心口!
这是刺客的剑。
精准,致命,无声。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谛听竟似未卜先知,身形轻转,镰柄分毫不差地截住这绝杀之剑。
狂暴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顾清澄虎口一热,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而谛听却借力腾空,黑袍翻涌如遮天乌云,第二记横扫已携风雷之势再度劈落!
顾清澄深深呼了口气,凝视着谛听的镰刀,心思却快如闪电。
于当初京城暗巷那次如出一辙。
此人没有预兆,不讲道理,就这么突兀地降临、出手。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又是三招。
更强势,更凛冽的三招。
他究竟是为何而来?
自己究竟能不能接下他这三招?
第170章 败将(二) “小孩。太过心急。”……
第二招显然比第一招来得更加凌厉, 顾清澄反手以剑相迎,堪堪接下这一击。
剑气激荡间,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 却在止步瞬间将剑柄攥得更紧。
“你我素昧平生。”
顾清澄稳住身形, 清声问道:“你三番两次出手, 究竟意欲何为?”
谛听依旧沉默。
第三镰缓缓扬起, 悬停在月光中。
“太弱。”
这一镰, 携风雷之势,从天而降, 顾清澄眉头一蹙——
此招威势,分明已近他十成修为!
顾清澄不敢怠慢, 这一刻,她亦将丹田中的七杀剑意流转至极致, 银色流光自指尖升腾而起,如星河倒卷, 将万千光华、凛冽杀意、毕生修为,尽数凝作剑尖一点。
那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芒,裹挟着斩断宿命的决绝, 直刺那弯冷寂的上弦月。
直到今日, 她面对谛听这记开天辟地却凄迷如雾的杀招,才让她意识到:此人武道, 竟已臻至如斯境界!
纵是全盛时期的自己,面对这般威势, 恐怕也唯有暂避锋芒。
而最令她动容的是,这柄上弦月挥至极限时,竟隐现一丝与她同源共流的月华之意!
退无可退,唯有一战。
当兵刃交击时, 整个山头陷入了暴风之眼,风刃骤然荡开,树木尽数被拦腰斩断,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唯余那轮明月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谛听的眼中也终于浮现一丝波澜。
眼前这个握剑的少女,竟已在这个年纪,将七杀剑修炼到此等境界!
这剑意背后,是磨炼了千千万万次的杀戮与死亡。
于是,在袖口被她的剑气震碎的刹那,他的唇边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扶摇直上。
风暴倏止。
只余一只青瓷小瓶叮当落地。
“小孩。太过心急。”风中飘来他淡漠的余音,“收着,非生死之际,不得开启。”
顾清澄屏息静立,直至谛听彻底离去,才终于卸了力,扶着山石吐出一口淤血。
果然是三招。
她心中雪亮,谛听的那一击在最后收了势头,否则她不可能划破他的衣袖,也不仅仅是轻微的内伤那么简单。
目光落在青瓷小瓶上。
她抬起手,随手拭去唇边血痕,沉沉地注视着那个小瓶子——
这人不只手下留情,竟还留了物件……
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最后那句太过心急,又暗指着什么?
染血的手将瓷瓶拾起,冰冷入手的一刹那,一股清冽月华竟尝试着透过掌心,与体内剑气共鸣。
顾清澄眼中戾气骤现。
于她而言,这是一种挑衅。
这瓷瓶宛如对方居高临下的施舍,换句话来说,更是赤裸裸的窥探。
她五指蓦然收紧,几乎要将这碍眼之物捏碎,再将其掷回山谷。
然而就在此刻,体内七杀剑意却突然翻涌不休,如野马脱缰般在经脉间奔窜。
待她压住这股暴动回过神时,那瓷瓶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入怀中,与寻常物件再无差异。
……
回到住处,已是后半夜。
“清澄?”林艳书迷迷糊糊地醒来,待看清她染血的衣襟与唇边血痕,霎时睡意全消,赤着脚便跳下床榻。
而等在门口的知知早就搬着药箱过来,准备替她包扎上药。
“遇上何人了?”林艳书颤声道,“竟能伤你至此……”
“谛听。”顾清澄轻描淡写。
二字一出,林艳书面色骤变——当年暗巷中的那场劫杀,至今依旧是她的梦魇。
两人交谈间,知知却习惯地摸上了顾清澄的腕脉,小脸却忽地皱成了一个包子:“顾姐姐,你……你的经脉为何枯竭至此?”
顾清澄垂眸,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摸摸她的头:“不碍事的。”
知知急得眼眶发红:“顾姐姐,你这样的经脉……只有爷爷才能治好!”
说罢转身就要向外冲:“我这就去寻爷爷!”
“回来!”
顾清澄反手一道剑气,将知知眼前的屋门阖上上,将小丫头吓得愣在原地。
“顾姐姐……”知知茫然回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惶,“你、你没事?”
“对,我没事。”顾清澄安抚着将知知拉回身边,“莫要惊扰爷爷。”
待到众人离去时,顾清澄一个人坐在床畔,回想着今日种种,似乎意识到了谛听的某种深意——
太心急,莫非是说她自认舒羽身份之举,太过冒进?
细细复盘这些时日,如今她已在涪州有了兵权,亦有了民心,看似已然站稳脚跟。
可这烈火烹油般的声势,唯有她自己知道,架在空中楼阁上。
一来,顾明泽对她的扶持不过是权宜之计,比起她这个无根无基的侯君,拥兵自重的镇北王显然更是他的心头大患。
二来,便是盘踞边境的镇北王。自己手握阳城与茂县的双重罪证,他日一旦公之于众,便是她与这位枭雄的不死不休之局。
眼下这小小涪州,百废待兴,平阳女学的牌匾刚刚挂起,各家各户刚刚转起忙碌的织机,她不能,也不该让这刚有生机的土地,再陷风暴之中。
种种隐忧,都在眼前。
可她唯独想不通的是,这与她自认舒羽又有何关系?。
明月高悬,落在淋漓山色之上,一白衣女人安静站在山巅,直到夜色里出现一袭黑色的衣袍,于月光之下,如神魔临世。
“阿念。”
谛听飘然落在她身侧,看着女人温润清冷的侧颜,随手掀开帽兜,笑道:“可看真切了?”
舒念淡然道:“距我上次见她,毫无长进。”
谛听抬起被划破的袖角,似笑非笑地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念,这可是她的手笔。”
舒念抚过被夜风扬起的发丝:“七杀剑刚通七窍,就敢认下舒羽之名,终究是胆大妄为。”
谛听随手揪下一株野草把玩着:“那又如何,她既能在群狼环伺中走到今日,自有其本事。”
舒念眼底金芒乍现又隐,“昊天之力需九窍齐开方能彻底镇压。她如今尚欠火候。”
声音渐冷:“这些年我们在暗处周旋,她这般贸然现世,必会惊动那些蛰伏的势力。”
“那怎么办?”谛听闻言挑眉,将草茎弹入风中,“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贺千山那老匹夫的走狗把她逼上绝路?”
见舒念沉默,他复又冷笑:“就算躲得过贺千山,以她如今显露的锋芒,那顾明泽小贼,还有南靖的那几个疯子,迟早也会看出端倪,对她下手。”
舒念眸光未动,依旧凝视着阳城的方向。夜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原想待她长成……”
余音未尽,化作一声叹息:“现在看来,天意如此。”
“那便不等了。”
谛听闻言一震,回眸看舒念时,见她眼底金光浮动,“事不宜迟,加快进度罢。”。
几日后,京中传来消息。
北霖与南靖的和谈终见分晓——
两国暂且止战。南靖需向北霖纳贡白银百万,更兼绫罗绸缎、珍宝玉器等物。
为缔永世之好,南靖特求娶北霖琳琅公主,许配太子,择吉于今岁六月入主东宫,行册妃大礼。
消息一出,坊间哗然。
有人讥嘲,琳琅公主怕是北霖最恨嫁的公主,若非如此,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应下婚约?
也有人愤懑,北霖打了胜仗,为何反倒要送个公主过去和亲?
更有人恶意满满,称琳琅公主不仅少了一目,且德行有亏,如今更豢养面首于深宫,早已失尽天家体面。此番下嫁,说是恩赐,更像是一种折辱。
众口纷纭之际,终有明眼人点破:“南靖太子妃之位,他日便是国母之尊。此乃公主最好的出路,更是北霖埋在南靖的一着妙棋。”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再无异议。
唯有顾明泽知道,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及笄大典之后,他曾在念娘娘跟前立誓:必为昊天遗孤延续血脉,更要助她登上南靖皇后之位。
他几次三番地为琳琅定下婚约,促成与南靖的联姻,未曾想处处受到阻挠。而最令他不满的是,至真苑中的掌事姑姑私下向他禀报,那些他千挑万选送入公主府的面首,竟连琳琅寝殿的台阶都未曾踏上过半步。
公主既是完璧之身,又何来的血脉延续?
偏生这琳琅愚钝不堪,明明才智平庸,却偏要与那顾清澄针锋相对,如今酿成民变,德行有亏,他本想将她弃之于至真苑而不顾,谁料几日前,念娘娘的信使又找上了他。
一张薄薄的信笺里,只言片语都是对血脉延续的催促。其上流动的金光,宛如一把鎏金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绷到极致的神经。
南靖已然求和,他的当务之急是对付边境功高震主的镇北王。
至于这日夜威胁他的念娘娘——区区深宫妇人尔,待他顾明泽江山稳固,何足为惧?
他分得清主次缓急,横竖不过是再嫁一次公主,于他筹谋无碍。
可蹊跷的是,他还未开口,南靖使团此番前来,竟也主动求娶琳琅。
为何?
琳琅公主声名狼藉,使臣沿途必然知晓。既知晓,却还要执意求娶这样一个公主,做他们未来的皇后?
琳琅是昊天血脉的事,按理来说,知情者寥寥,若是有心之人透露,也不可厚非。
但顾明泽有一事始终看不透,即那昊天血脉究竟有什么奥秘,能让第一楼、战神殿,乃至南靖王朝都趋之若鹜?
从幼年时的屡屡暗杀试探,到如今的争相求娶、延续血脉。
一个覆灭两百余年的王朝遗孤,其血脉何以令人如此疯狂?
他顾明泽素来不屑什么血脉之说。但这经年累月的试探与守护,让他不得不怀疑——
这昊天血脉背后,必定藏着不足为他这个外人道的惊天隐秘。
但他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于是,他凝视着拟好的和亲圣旨,唤来了奉春……
顾清澄从谛听回来那日起,就将自己关在府内,再未出门。
唯有林艳书知道,每日破晓时分,便能听见院里传来近乎自虐般的练剑声——
剑气激荡如暴风骤雨,却又被死死压抑在方寸之间。
林艳书虽然担心,但更明白她的倔强,只安心留她自己一人,自己终日埋首于女学事务之中。
直到这日戌时,驿马踏碎长街月色,送来那道烫金的和亲文书。
林艳书立于阶前,抬手欲叩门扉,却迟迟未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