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北方有佳人 顾清澄,你看。
祈安元年, 冬夜。
大雪纷飞,天地肃然。
秦棋画将自己裹成了粽子,怀里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箩筐, 笑眯眯地走到顾清澄的房门边。
“侯君。”她咽回了到了嘴边的那声顾姐姐, 细声细气道, “末将秦棋画, 有事求见。”
得到了屋内一声清冷的应允, 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顾清澄此刻仍在提笔伏案,见秦棋画入内, 随手将纸笔归置一旁:“何事?”
“知知们烤了自己种的地瓜,让我送来给您尝尝。”她放下筐, 如数家珍地向外掏着,“还有新炒的板栗, 刚蒸的包子。”
“学生们都吃过了?”顾清澄声音有着标准的温和。
“都有,大家都有份, 这才给您送的。”秦棋画语气依旧恭谨,直到将筐中热腾腾的吃食都摆出来,才露出筐底一封牛皮信封, “末将真正来送的, 是林姐姐的信。”
顾清澄的目光在那牛皮信封上停留一瞬,方才伸手接过。
她拆信的动作不疾不徐, 与往常无异,秦棋画垂手侍立, 目光却忍不住试图从那永远平静的脸上,读出些带着“人”气的波澜。
信纸并非中原的宣纸,却是泛黄的羊皮纸,林艳书的字迹飞扬跋扈, 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少女骑在骆驼上欢笑的模样。
顾清澄读着信笺上的落款,眉心微微一动。
林艳书?
她忽然惊觉,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泛起涟漪……她却抓不住对应的面容了。
初回皇城时,往事尚还分明,而随着时间流逝,两年过去,那些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而今除却皇城、第一楼,与昊天相关的种种,和日日相对的平阳军众之外,那些久未谋面的故人面孔,竟都似隔了层雾霭,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去了。
“侯君,有什么不妥吗?”秦棋画眼巴巴地问,“林姐姐这西行一去好几年,可是头一回来信呢,我可想她得紧。”
顾清澄眸中金光腾起,随即又沉下,借着秦棋画的话,似乎终于将一些记忆里碎片对上了号。
她垂眸继续读信。
林艳书在信中并未诉苦,只说这西行沿途诸国,金银珠玉见了不少,她随行货物中最抢手的,却并非那些精巧玩物,而是寻常的越罗、蜀锦,乃至结实的麻葛。
“胡商为了我们的蜀锦,竟愿以良马相换。清澄,你可知在关外互市,铜钱沉重且易贬值,唯有绫罗绸缎,才是以此通行无阻的硬通货。”
顾清澄的指尖停在信纸的中段,那里有一段林艳书愤懑的感慨:
“我这一路走,一路看,才惊觉世道荒谬。史官手中的笔,从来只为开疆拓土的将军勒石记功,却从不问那支撑百万大军的钱粮究竟从何而来。
“世人皆以为国库充盈全赖农耕之利,殊不知,这天下真正流通的金银,并非深山所出的死物,而是出自女子指尖的活计。自古国税租庸调,男耕之粟由于路途损耗,多留于乡野充作口粮,唯有女织之绢、布、绵,轻便且贵重,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充盈天府。”①
“可笑庙堂之上的相公们,一面将男耕女织奉为天道,一面视妇功为末业小道。他们不见,那购买战马的万匹丝绸,是何人熬瞎了双眼织就!
“……这天下,一半在田垄,一半在织机,只是掌犁者有名姓,纺织者却只剩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字罢了。”
顾清澄读罢,久久未语。
她转头看向窗外,女学工坊的灯火彻夜未熄,轧轧机杼声穿透寒夜,竟似金戈铮鸣,撞进帝国最深的脉搏里。
“林姐姐说什么了?”秦棋画好奇问道。
“她说,乱世之中,金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唯有纺织,才是民生军国之资。”
“谁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快、更好、更多,谁就握住了真正的命脉。这不是妇人琐事,这是……
她停顿了一下,找到一个确切的词:
“立国之本。”
秦棋画挠挠头,似懂非懂:“织娘确实辛苦,往年蚕月我娘总熬得满眼血丝。”
她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林姐姐是说,要用心纺织,更要善待织娘!”
说罢抱起箩筐疾步往外:“我再去给工坊的姐姐们多送些吃食去!”
房门开合间,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黑暗中,顾清澄独坐案前,眼中金光如熔岩翻涌。
“林艳书……”
这名字在唇齿间碾磨,信中的字字句句化作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识海。
那些尘封的记忆正疯狂撞击桎梏,莫名的熟悉感想要破闸而出,却又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死死按回水底
头痛欲裂。
她不记得了。
记忆像是一本被撕去了前半部的书,只停留在回到皇宫的那一日。再往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叩问:除了林艳书,究竟还遗落了什么?
可明明武艺未减,学识犹在,这世间的道理她都明晰,天下大势亦在掌中。
可唯独有一些应当与她血肉共生,刻骨铭心的东西,消失了。
胸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那个空洞里,无声无息地流走。
不……不能忘。
被金光长久压抑的银色月华一下下冲击着识海,一瞬间头痛欲裂,她猛地挥袖扫落案上文书。
宣纸如雪纷扬,最终覆在那张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见那张舆图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朱红的线条。
这是……她画的?
顾清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还握着朱笔,笔尖在无意识地颤抖。
她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在每一个意识模糊的深夜,她都在这地图上做着同一件事。
勾画,涂抹,再勾画,再涂抹。
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她也曾这样坐在案前,划去了一些路,为了给故人留一条生路,一笔一划,算尽了天机。
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钝痛,这分明是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是她誓要完成的事。
而今却被记忆生生抹杀,连带着那个该与之同行的人一起,再寻不见了。
这一刻,有什么熟悉的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着,但金光如牢笼,将她识海里翻涌的情绪死死镇压。
可她的本能,却让她紧紧地攥着那舆图,握着笔,一遍遍,下意识地,画着在她的脑海中不能形成具体名状的线条,与遗忘抢夺着最后一点真相。
真相是什么?什么是真相?
回忆,回忆在极度的痛苦中一寸寸推进,她的胸腔里翻涌起血气,可她却始终不肯后退,在脑海中挣扎地拼凑着——
皇宫,皇宫之前是荒山。
荒山,她好像在荒山上,她好像跪在泥泞里,那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见过第一楼的四长老,和他们说过什么。
谢问樵说了什么?孟沉璧做了什么?
“你若想救他,便只能……”
救谁?她为什么要救?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再往前,模糊的画面中,似乎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倒在血泊中,还有一枚染血的玉牌。
那是谁?
是谁?
记忆呼之欲出。
头好疼……
就在这一刹那,识海深处的金光如海啸般扑来,如神降般吞没了这最后一点挣扎。
金光重新在眸中升腾。
那令人窒息的疼痛和翻涌的血气消失了。
顾清澄缓缓垂眸,指尖按在眉心。
黑暗中只余她压抑的呼吸声,和识海中摧毁一切的金色火焰……
北霖皇宫,御书房。
窗外大雪压枝,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顾明泽捏着手中的信笺,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为何,最近他总有一种错觉,明明朝堂还在手中,青城侯也去了边境,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比如眼前。
信是舒念亲笔,字字清晰,却不容置疑:明年六月之前,送琳琅公主往南靖和亲,否则他的身份将被公之于众,跌落皇位,万劫不复。
过去他从来不敢问,只敢顺从,因为他是假的,皇位是偷来的,他在舒念面前直不起腰。
可如今,或许曾经那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江步月给了他某种刺激,他竟忍不住开始深想——
为什么?
如果琳琅是昊天唯一的血脉,第一楼和法相如此费尽周折地守护了她整整十五年,为何要在此时,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出北霖?
送去那个刚刚登基的江步月身边?
难道在那个老虔婆眼里,即便他坐拥北霖江山十七载,也依旧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难道在她看来,只有那个江步月才更有能力征服天下,才配得上辅佐昊天遗孤完成复辟大业?
凭什么?
他江步月不过是个在别国做了十五年质子的丧家犬!而他,才是这北霖的天子!
顾明泽松开手,任由那团被揉皱的信纸滚落在地,起身将其碾入尘埃,如将那份屈辱与质疑一同踏碎。
自那日起,他面对琳琅时,眼底便多了一抹晦暗难明的深意。
他不再只是那个威严却偶有温情的皇兄,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她提及那桩无法回避的婚事。
……
这一年的冬,格外漫长。
顾明泽屏退了左右,独坐于琳琅对面,炉火烧得极旺,却暖不了琳琅惨白的脸色。
“不去……我不去!”
琳琅跪坐在顾明泽脚边,泪水打湿了他明黄的衣摆,“皇兄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顾清澄!明明知道他在大婚之日给了我多大的羞辱!让我沦为笑柄……为何如今还要我嫁他?!”
“并非阿兄逼你。”
顾明泽垂眸看着她,神情痛楚而无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朕是兄长,却也是北霖的皇帝。”
“战火连年,百姓流离,唯有和亲,才能换北境安宁。”他闭了闭眼,“琳琅,大局为重。”
“我不要什么大局!”
琳琅尖叫着,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我是公主!是昊天最后的血脉!凭什么要我自轻自贱,去讨好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我只想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阿兄,你不是最疼琳琅了吗?你救救我……”
顾明泽凝视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眼底深处暗流涌动。
他缓缓抬手,替她擦去泪水,动作温柔如怜惜,却又在指尖流连时,透出一丝危险的越界。
“阿兄自然想救你,可……”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自嘲:
“若你我并非这皇室兄妹,没有这血脉伦常的束缚,阿兄便是拼了这皇位不要,也定要将你留在身边,护你一世周全。”
琳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抬首,仿佛听不懂这一句话的分量。
“阿兄……这是何意?”
而顾明泽再未回头。
他直起身,转身踏入风雪之中,背影孤寂而决绝,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不过是压抑至深时的失言。
琳琅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
多年前宫宴前,皇兄曾亲口说过:
“你我血脉,本非同源。”
……
冬日渐深。
宫墙之内暗流涌动,私语窃窃,皆道圣上为护公主免于和亲,忧思过度,竟至咳血伤身。
琳琅日日去御书房侍疾。
药香袅袅间,她看着那个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男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的依赖逐渐发酵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
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抛弃了那个女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成了她在这冰冷宫闱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特别。
而这种特别,又与那句“本非同源”的暗示交织发酵,孕育出某种危险而叛逆的情感。
时间开始微妙地流动。
宫墙内冬雪化了,春日繁花开过,又渐次凋零。
在某个春末的深夜,雷雨交加,至真苑的宫女惊慌来报,公主被惊雷吓到,心神不宁。
顾明泽冒雨前去,身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却在看到她苍白惊惶的脸时,展开干燥温暖的龙纹内袍,轻轻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那一夜,他在外殿坐了很久,直到雷声渐歇,里间始终安静,但他知道,她没睡。
几日后。
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顾明泽屏退了左右,独坐灯下批阅奏折。
琳琅推门而入时,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纱衣,长发未绾,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皇兄。”
她颤声轻唤,缓步走近,眸中含着几分醉意,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顾明泽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琳琅?这么晚了,你怎么……”
“我醉了。”
琳琅打断他,却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雷雨太急,我一个人害怕。”
“那你回去,朕去殿外守着……”
她却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握住着他的掌心,贴上自己心口:
“阿兄,我们……并非同源血脉,是也不是?”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顾明泽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与痛苦。
“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也不是?”她仰着脸,泪光盈盈。
他想要抽回手,声音颤抖:“琳琅,莫要胡闹,你会毁了你自己……”
“我不在乎!”
琳琅猛地扑进他怀里,用力抱住这个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既然不是兄妹,那便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既然他是凡人,那她这个“神”,便赐予他永恒的资格。
“阿兄……我不嫁旁人。”
她仰起头,颤抖着吻上了帝王冰凉的唇角,献祭般低语:
“只要我成了你的人,你便再也不能把我送给旁人了,对不对?”
顾明泽浑身僵硬。
“那些面首,我一个也未碰过……”她贴着他的唇轻语,“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可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
但在琳琅看不见的阴影里。
他的眼底,缓缓浮起了一种猎物终于入网的、毛骨悚然的平静与餍足。
良久。
帝王伸出手,抚上她颤抖的脊背,声音沙哑而无奈,仿佛是被迫接受了这悖德的沉沦。
“……傻琳琅。”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夜雨倾盆。
面具在黑暗中滑落,琳琅在呜咽里闭上眼睛,眼角却渗出一滴满足的泪。
心中的快意如野草疯长,甚至盖过了羞耻。
顾清澄,你看。
这个你拼了命守护的兄长,这个你即便捧出一颗真心、却终究被弃如敝履的男人。
如今,他是我的了……
这一夜的雨,洗刷着北霖宫廷的琉璃瓦,仿佛要将那些阴暗处滋长的罪孽涤荡干净。
水汽弥漫,不分南北。
相较于北霖皇宫那压抑燥热的权欲暗流,千里之外的南靖御帐,却是一片清冷与孤寂。
帐外夜风呼啸,帐内却静得只闻灯花爆裂之声。
新帝江岚只穿了一袭单薄的月白中衣,外罩龙纹氅衣,并未束发,黑发如墨般散落在肩头。
他正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北霖、南靖乃至西域诸国的疆界分明,两年来,他在这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关于边贸、河道、赋税……他用最短的时间,将南靖打造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他的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昔日为质时的清隽轮廓犹在,眉宇间却已沉淀下帝王独有的深沉莫测,与化不去的孤寂。
“陛下。”
玄武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隔着帘幕低声禀报:“太后娘娘命微臣来问,与北霖当年的婚约,陛下打算何时履行?”
他说的是太后,可字句里掩去的,是战神殿的野心。
遗孤的身份再尊贵,也终究是一个要婚配的女人。
只要这婚约如期履行,【神器】便断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江岚听着,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舆图上那相隔咫尺的距离,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缓缓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明日,备马。”
江岚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朕要过境。”
“过境?”玄武使一惊,“陛下是要视察前线?可如今两军对垒,刀剑无眼……”
“不。”
江岚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以金线封缄的婚书。
“战事不急。”他语气平静,“既是北方有佳人,朕诚心求娶。这封婚书,由使者呈送是礼数,由朕亲自去送,便是诚意。”
玄武使彻底愕然,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天子以身犯险,深入敌国边境?只为送一封婚书?
这打破所有筹谋的举动近乎儿戏,可当他触及帝王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意时,所有谏言都哽在了喉间。
细细思量,此举虽出人意料,却并无不妥,反倒让这桩联姻显得愈发郑重其事。
“臣……遵旨。”玄武使深深垂下头,“只是,陛下欲往何处?北霖边境线漫长……”
江岚已然回身,重新面向舆图,他提起朱笔,在代表边境的蜿蜒线条某处,轻轻圈了一个极小的圆。
那里,是平阳军驻防的区域,也是青城侯的辕门所在。
“去。”
他放下朱笔,看着那个红圈,声音穿透了春夜的寒风:
“把拜帖递过去。”
“就说南靖天子,携重礼相赠。”他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是战是和,是接是拒,不妨当面说个分明。”
……
祈安二年,春。
北境的冰面才开始解冻,山间草色新绿,却掩不住肃杀的兵气。
平阳军的中军大帐外,列阵森严。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二十余黑骑如墨线割裂春光,在辕门外齐齐勒马。
尘烟散尽处,但见众骑拱卫着一人一骑。
正是南靖新帝,江岚。
他未着帝王冕服,仅一身利于远行的素色劲装,墨发以玉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清隽的侧颜上,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疏冷。
辕门守将早已得报,按刀肃立,目光复杂地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南靖天子与其随从之间逡巡。
“来者止步!”
守将厉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横,“此乃平阳军重地,无关人等……”
“南靖国主亲临,”玄武使上前打断,声音平稳,“请通传青城侯。”
“不得无礼。”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营帐内传来。
辕门大开,营帐里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没有多余的排场,顾清澄就那么走了出来。
一身轻甲,未佩披风,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她在马前十步站定,抬眼。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弦,崩到了极致。
“南靖国主?”
顾清澄先开了口,她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生分到了极点:
“外臣顾清澄,见过陛下。”——
第202章 绝世而独立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三年。
九百多个日夜。
这九百多天, 他在血腥的权谋与冰冷龙椅之上,靠着反复描摹重逢的场景,才将支离破碎的自己勉强拼凑完整。
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
她或许会错愕, 震惊, 甚至是满眼恨意, 冷语讥诮, 或许……她有难言之隐, 他们之间仍有转圜。
却从未料到,是今天这般平静的“无”。
一句清清冷冷的“外臣”, 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开。
江岚勒住缰绳的手指轻轻一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瘦了。
北境的风霜削尽她最后一丝柔软, 眉宇间的锋芒更胜当年。
可那陌生而恭谨的姿态,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晨风依旧在吹, 门内的人依旧维持着一个恭谨的姿态。
江岚终是微一点头,示意她免礼。
垂眼下马时, 撞进那双他曾在黑暗中无数次吻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清澈见底,也空茫得彻底。
她礼貌地看着他, 就像看辕门上任何一面令旗, 平静疏离,不带任何属于他们过去的情绪。
他能读出来, 那双眼分明写着,她忘了。
在他念念不忘的日日夜夜里, 她已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江岚淡淡地别开了眼,心里泛起一些自嘲。
也对,他在期待什么?
“青城侯,”他开口, 声音染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别来无恙。”
“托陛下洪福。”顾清澄放下手,将眼中那抹困惑掩饰得滴水不漏。
“陛下轻骑简从,亲涉险地,言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为宣战,是为议和,还是……”
字字如冰,在他眼中寸寸砌成看不见冰墙。
“为一个旧约。”
江岚打断她,缓步走向她。
她恪守礼数站在原地,他却径直跨过那道君臣该有的距离。
他的影子覆下来,帝王的威压里裹挟着只有她能看懂的不甘与怒意。
“如今两国陈兵对垒,耗费钱粮无数。朕今日来,是想问侯君——”他逼视着她,“这北霖的边境,侯君打算守到几时?”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对这冒犯的距离感到不适。
片刻后,她侧身,让出一条道:
“既然陛下是为两国苍生而来,那便请帐中一叙。”
江岚看着漠然回退的她,眼里的阴翳浮起,又强硬地被按下。
然后勾唇一笑,在众将士注视下,朝她指引的方向迈步而去。
素白的衣袂掠过她的薄甲。
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脚步终究是微微一滞——
“你当真……无话要说?”
低哑的嗓音只够她一人听清,尾音咬着她的名姓:“顾清澄。”
顾清澄侧脸看他背影,声色平静:“陛下的意思是?”
清冷话音荡入所有人耳中,如一捧雪水,浇灭了最后一点余温。
江岚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颀长的身影在晨光中凝定如雕塑。
这一瞬间,他耳畔万籁俱寂。
三年前荒山上向心一剑的寒光,与他脑海中仅存的妄念,彻底重合。
既然她能毫不迟疑地挥剑相向,既然她将过往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又何必,作茧自缚?
她是青城侯,是北霖最锋利的刀,他是南靖的帝王,是棋盘对面的执棋人。
他们之间,早该如此。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下一瞬,他又是那个高坐明堂,算无遗策的南靖帝王。
温润如玉,却凉薄至极。
他缓缓地转过身。
“朕的意思是,”他不再看她,“朕改主意了。”
“今日风急,恐非详谈之机。”
说罢,他亦不等她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
“回营。”
他勒转马头,声音清晰落下。
二十余黑骑应声而动,簇拥着他,如来时一般迅疾沉默,如来时一般割裂晨光,转眼便消失在辕门之外的风沙尽头。
来得突兀,去得决绝。
仿佛千里奔袭,只为求一个答案。
而如今,结果已明。
顾清澄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辕门外,许久未动。
“侯君,”秦棋画凑上来,“那就是南靖的皇帝?”
顾清澄微微颔首,秦棋画小声嘀咕道:“好生无礼。”
“取我纸笔来。”顾清澄并未理会她,金瞳微敛,“许是我们招待不周,惹了圣怒。我修书致歉,你速送往南靖大营。”
秦棋画抱着信笺出门时,终究是忍不住撇撇嘴:
“侯君,您从前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目中无人?”
顾清澄转身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们,见过?。
“陛下。”
夜色深沉,玄武使躬身立于帐外:“明日卯时便可拔营启程,不必在此多作停留。婚书已遣快马先行送往平阳军中辕门下,想必此刻已至。”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里透出不满的微末僭越:“那青城侯既如此无礼,晾她一夜也好,明日……”
“跪下。”
话音未落,帐内传来新帝冷冽的声音,那素来温润的声线此刻寒意彻骨。
“谁准你擅作主张?”
玄武使甚至未及反应,双膝已然触地,他跟随这位杀伐决断的新帝从政变到征战,两年有余,无往不胜,以至于他将无条件的臣服刻入骨髓。
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之怒能凛冽至此。
“臣以为,这遗孤的婚约,越早确定越好。”他硬着头皮维护着本能利益,“如此,两国休战,公主和亲,百害而无一利。”
“你回去罢。”
帐帘并未掀开,里面的人甚至没有走出来。
玄武使一怔:“臣……”
他意识到了什么,伏低身体颤声道:“陛下!臣誓死护卫陛下安危!”
“明日,换白虎来。”
江岚的声音轻若飘雪,却让玄武使如坠冰窟。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只将他调离御前,便是让他这两年形影不离的追随,尽数抹去。
夜风无声无息,帐内却再无声音。
玄武在门外跪了许久,终是踉跄着退下。
“臣,遵旨。”
御帐内灯火如豆,江岚的眼底墨色翻涌。
他站在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描摹过边境的山川河流。
恍惚间,他想起的却是与她挤在陋室中对弈的光景,他们肩并着肩,在舆图上推演天下大势,那时晨光熹微,她眼里有光。
而今日重逢,她眼中已寻不见半分破绽。
他回想起荒山诀别时,她提着剑,他尚能从她眼中窥见一分挣扎和痛苦。
那时她至少还想杀他——
或许群敌环伺身不由己,或许另有隐情。
这些,他都能明白,也愿意去明白。
可今日重逢,她眼中连那一点杀意都已消散殆尽。
江岚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婚书。
他的指尖最终落在胸口的伤痕之上。
战神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玄武是怕他犹豫反悔,才这般急切地将婚书连夜送出。
可他生性冷情,从未,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之外的任何女子。
那份他亲手写就的婚书,虽是按国礼制成,以金线火漆封缄,庄重华美。
可无人得知,那薄薄的内页上,落的却是她的闺名——
他本想着,若借此机会再见一面,将这些年所有未能言明的、亏欠的、挣扎的都一一说尽,再将这婚书亲手递到她掌心。
那夜“再不分开”的承诺他始终记得,分别近三年,他殚精竭虑,踏过尸山血海,所求不过是以这万里江山为聘,亲手铺就一条再无风雨相摧的路,通向她身边。
这家国天下、爱恨情仇,都无需她来背负。
只要她肯点头,所有的路,他一个人都能跨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可今日,她看他的那一眼。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将他所有日日夜夜不曾宣之于口的念想,击得粉碎。
也罢。
阴翳在一寸寸淹没了江岚眼中最后的清明。
她不是不在乎吗。
那便如她所愿。
像她这般忠于北霖的“纯臣”,必会恪守臣节,不会私拆这代表两国盟约的金漆婚书。
她既已毫不在意,那便让她亲手将这份“和亲之约”,呈递给她所效忠的朝廷吧。
至于那内页上截然不同的名字,那场只有他一人记得的长夜之约,连同他这些年所有的颠沛与孤注一掷……
就都随着这份她永远不会打开的婚书,一同葬送。
她那样的人,大抵是不会心痛的。
江岚缓缓抬起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面上再无波澜。
温润而冰冷。
……
“陛下。”有亲侍在帐外禀报,“青城侯的拜帖。”
江岚神色微怔。
本能地想拒收与她有关的一切消息。
却终究,对着将熄的烛火,缓缓展开信笺。
依旧是他熟悉的字迹,字体清隽,如那人眉眼。
信中措辞陈情有礼而疏离,不过是些例行公事的客套话:帝王亲临,营帐简陋,初见陛下,不知礼节,恐有怠慢。
言语寥寥,乏善可陈。一看就是草草写就,为全君臣礼节。
倦意漫上心头,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将信笺递向跳动的火舌。
烧了吧。连同这点可笑的,自作多情的怔忡,一起烧了干净。
他的右手腕上,始终盘踞着一条红蛇的印记,但唯有他知道,血契已解,如今的印记,不过是那日用火舌烫出的伤疤。
一字一句,火舌里挣扎,映得他的眉眼冷漠而疏离。
直到目光定格在:初见。
火焰跳动着,恰将这二字无情地吞噬。
江岚蓦地起身,几乎是本能地用掌心将那火舌扑灭。
这一刻,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有一股比疼痛更尖锐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侥幸的战栗……自他的心底,颤抖着,挣扎着,叫嚣着,顺着血脉,一路逆流而上,瞬间洞穿了他的识海!
他急促地摊开手掌,不顾灼烧的伤口,死死盯着那残存的纸片。
“初见陛下,清澄惶恐。”
不是再会,不是久违,甚至不是别来无恙。
他们曾见过千千万万面,在四下无人时,又或是在万众瞩目时。
若她是有意为之,以她素来的谨慎,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措辞错误。除非……
除非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今日辕门外的那一面,真的就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南靖国主”。
“初见……怎么会是初见?”
江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竟撞翻了案几上的笔架。
墨汁泼洒,正如他此刻一片狼藉的心。
他想起了今日她那双空茫的金色眼瞳,想起了她那种毫无破绽的疏离,想起了他说“别来无恙”时她一闪而过的疑惑。
原来她不是无情。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所有的失望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如果她忘了,那这两年她与他陈兵边境,究竟在等待什么?
如果她忘了……那现在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究竟是谁?
他要见她。
现在。立刻。
不容耽搁。
江岚骤然抬首,眼中阴翳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然。
“送信的信使何在?”
“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此信使行迹仓促,必有蹊跷。备马!”
“陛下!夜色已深,边境险地,万万不可亲身涉险!有何指令,臣等万死不辞,定当……”
“陛下!陛下三思啊!”
“……”
九百六十一个日夜。
他数着日子等她回头,却从未想过,她可能早已,回不了头。
在近侍的劝诫声中,马蹄声如泪雨,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向夜色中挥洒而去。
……
他不是没有这样狂奔过。
第一次,是在北境的雪山,寻遍虎符听闻舒羽死讯时,他冲破身份的枷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而这一次,他只恨这马不够快,恨这夜色太长。
最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曾握紧过她的手,触到过她最柔软的内里,却仍会被猜忌蒙蔽,被自负裹挟。
恨自己方才为何要用那所谓的帝王尊严,去试探一个正在消亡的灵魂,更恨自己用那纸婚书,去刺痛一颗早已装满他的心。
他若是早一点看清……若是早一点……
“驾——!”
几十里不休的疾驰,战马终是力竭,在悲嘶中跪倒。
江岚在黑暗中抬眼,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疾驰的身影。
秦棋画,她身边的那个小斥候。他认得。
他颤抖着将最后的水淋在马鬃上,踉跄起身,向那道身影奔去。
……
今日回程不急,秦棋画未用全部脚力。
在一路狂奔中,她察觉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心弦绷紧收紧了。
“什么人!”
她在黑暗中驻足,反手摸出长刀,向浓黑的夜色中刺去。
在黑夜里,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眉眼。
惊得她险些将手中的刀掉落。
“南靖……南靖皇帝?”
秦棋画的声音变了调,长刀虽未收回,却僵在半空。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白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那一袭素衣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与草屑,发髻散乱,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像漏了风的风箱。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焦灼。
“带我回去。”
江岚上前一步,全然不顾那指着自己咽喉的刀锋,声音沙哑如吞炭:
“我要见她。”
“……我要见她”
“你疯了?!”秦棋画吓得后退半步,握刀的手都在抖,“这里是平阳军防区!你是敌国君主,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仓皇四顾,冷汗浸透后背。
有埋伏,一定有埋伏。
堂堂一国之君,弃马夜奔,只身闯入敌军腹地,就为了……追上她一个小小的斥候?
“不必找了,就我一人。”江岚平定下语气,反手握住她的刀锋,抵在自己咽喉,“你若想,此刻便可取我性命,去换你的无上军功。”
秦棋画哪里敢信,被他的疯魔吓到,转身弃刀便逃。
“秦将军!”
江岚在身后唤她。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她脊背发凉,脚步愈发急促,只恨不能立刻远离这个疯魔之人。
“求你。”
风声中飘来的卑微语调,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放慢了步子。
“……我求你。”
这声不同寻常的哀求终于击碎她所有防备,让她战战兢兢地转身。
“你……”
见她缓缓转头,这位九五之尊,在荒野的寒风中,对着一个敌国的小将,缓缓弯下了脊梁:
“那封婚书……有问题。”江岚眼中的疯狂已被哀求取代,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编织着蹩脚的理由:
“条款有误,干系重大,必须立刻更改,否则会害了她,会害了北霖……”
“什么婚书?你到底在说什么?”秦棋画只觉得荒谬,“有问题你明日再来便是!你是皇帝,哪有半夜三更……”
“我求你。”
这声哀求比前几声更为缓慢,却重若千钧,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君王的双膝,正一寸寸沉向冰冷的地面。
秦棋画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只有秦将军你,能带我去她身边。”
他看着秦棋画,眼里的决绝在黑夜中亮得惊心动魄:
“你就说我是你新收的马前卒,是你的亲卫,是个哑巴……是什么都行。”
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
“秦将军,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带我进去,她就在那里,你随时可以看着我,若我有半分异动,你和她……都能立刻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却将最后的话说得清晰无比:
“你检查,我手无寸铁,只求……见她一面。”
秦棋画握着刀,僵立在荒野寒风中,看着白日高高在上的,如今跪在尘埃里,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的帝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那句“会害了她”生生截断。
这太疯狂了……她做不到自己决断,她应该禀报侯君。
良久。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你……起来。”她的声音干涩,“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抬头,不得出声。”
江岚眼中那簇几乎要熄灭的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依言起身,拍去膝上尘土,沉默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垂下头,将所有帝王的棱角尽数收敛。
夜风呼啸,卷过茫茫荒野,吹向平阳军营亮着孤灯的帐中……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她紧紧地握住朱笔,强迫自己直视着舆图上的血红的痕迹——
那上面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有无数被她亲手抹去的笔画,而另一条,她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她究竟是谁?
她本该做什么?
她遗忘了什么?
那个重要的同路之人,究竟是谁?
心念方起,如同触动了某个毁灭的开关!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滚烫灼烈的血气,直冲喉头,金光流转,识海里的裂缝疯狂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如刮骨疗毒,她却在这样的煎熬中固执地逆向推进记忆,要以血肉之躯撞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她挣扎着想看清,那些被自己亲手抹去的轨迹,究竟指向何方?
在那座荒山之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嗡——”
识海中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顾清澄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在混乱中,触到了案边那卷冰凉硬物。
那是南靖使臣方才呈上的密函,牛皮纸包裹,她方才心神恍惚未曾细看。
而这一刻,指尖触及封蜡,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经脉直刺心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别看。
心底响起尖锐的警告。
看了会死。
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缓缓挑开了那枚代表着两国盟约的封蜡。
红。铺天盖地的红。
如残阳,似朱砂,如心头的血。
封皮滑落的刹那,四个端正墨字刺入眼底——
和亲婚书。
“啪。”
金线火漆的婚书跌落在地。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恸自胸腔冲上头颅,顾清澄猛地弯下腰,耳中嗡鸣如潮,眼线虚幻撕扯,失焦,聚焦。
婚书。
那人口中的旧约竟是婚书。
南靖国主,与北霖公主的婚书。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
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钝痛,却像是一只生着倒刺的铁手,生生探入她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
狠狠捏碎。
痛。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黑色的衣衫。
这种痛,比万箭穿心更甚,比凌迟处死更烈。它不来自于皮肉,却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个空洞。
为什么会这么痛?
明明只是一封婚书,明明只是别国的皇帝要娶妻,与她何干?
可泪水为何失控?
为何想到他执笔在婚书上落下他人名姓,便觉……她的一部分,正在一寸寸悄然死去。
她痛苦地低吟出声,指尖嵌入了那舆图之中,将那条模糊的生路,抓得支离破碎。
“侯君!”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慌乱地掀开。
秦棋画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顾清澄痛不欲生的模样,以及地上的红色婚书。
她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一脚将那婚书踢远:
“别看!侯君别看!”
顾清澄在这声惊呼中,艰难地抬起头。
汗湿的乌发黏在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那一贯冷漠的金光此刻全然破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令人心碎的赤红。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秦棋画。
以及——秦棋画身后那人。
粗布衣衫,泥泞满身,他低着头,身形僵硬如石。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顾清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明明那人低着头,明明那人衣衫褴褛,明明那人狼狈不堪。可就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胸腔里那股足以致死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凝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本能——
刻在骨血里的亲近。
烙入灵魂里的危险。
是他。
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源头。
“锵——!”
寒光乍现。
顾清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手腕一翻,七杀剑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双的怒意,直直地指向了那个男人的咽喉!
剑气激荡,激得那人额前的乱发飞扬,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同样盛满了痛楚的眼睛。
秦棋画吓得魂飞魄散:“侯君不可——”
“谁让你带他来的?”
顾清澄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冰冷至极。
她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非是虚弱,却是用尽全部的意志,克制着想要拥抱,或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她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如刀刮骨:
“秦棋画,滚出去。”
剑刃抵上喉结,沁出一线血珠:
“你……留下。”。
帐帘在身后慌乱地落下,隔绝了秦棋画离去的脚步声,也将这方寸天地,封锁成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孤岛。
顾清澄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想要质问。
问他为何要来,问那封婚书算什么,问为何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便会痛得几欲碎裂。
“南靖的皇帝?”
她竭力维持青城侯的威仪,声音却轻若游丝,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你也,想死吗?”
江岚没有说话。
他未看抵在喉间的七杀剑,亦不管那一线正顺着脖颈流下的血痕。
他只是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唇角。
他知道,她已不记得他了。
遗忘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告别。
剑锋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轻易贯穿他的咽喉。
可他浑不在意。
就这般贪婪又哀切地凝望她,仿佛能得此一瞬的注目,纵死亦甘之如饴。
顾清澄握剑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剑尖抵着帝王的喉结,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终结这场乱世的纷争。
可她的手在抖。
仿佛这把剑有千钧之重,又仿佛眼前这个人,是她用尽毕生力气也无法斩断的劫。
“为何要来。”
“既已离去,为何还要来?”
夜风穿过帐隙,吹动灯焰。
在明灭的光影里,在剑与血的僵持中,江岚干涸地开口。
“……小七。”
“我想你了。”
这声呼唤仿佛跋涉过万水千山,穿透九百余个日夜的尘埃,沉沉坠入她耳中。
那一触即发的杀意,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奇异地凝滞了。
空气不再流动,时间被拉长,扭曲。
顾清澄眉心微动,眼底闪过一丝陌生的恍惚。
小七?
那是谁?是他在透过自己,呼唤那个让他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来见的故人吗?
“你认错人了。”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试图斩断这荒谬的牵扯。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岚忽然抬起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没有碰剑,却是对着她的脸,在半空中极缓慢地描摹了一个轮廓。
一个虚空而圆满的弧度,恰好框住她苍白的脸。
“没认错。”
江岚隔着一剑之距的虚空,深深地望进她破碎的金色眼瞳,声音沙哑而笃定:
“就算你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妻子。”
那两个字像是一阵凉风,吹入顾清澄彻底混乱的识海之中。
一根羽毛,足以压垮不堪重负的泰山。
那些被封印的爱恨,压抑了许久的血气,在这一撩拨之下,如洪流般涌上胸腔。
剧痛轰然决堤。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而出。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瞬间溃散,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如折翼之鸟般向后坠落。
“清澄!”
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改了口,纵身接住了她。
怀抱带着风雪的寒意,怀中人熟悉得令人落泪。
江岚单膝跪地,将她牢牢圈进臂弯,下颌抵着她汗湿的额发,冰冷地相贴着。
他抱得那样紧,似乎只要松手,她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颤抖再难掩饰。
他嘶哑的嗓音里裹着失而复得的惶然,更多的,却是看她受苦的剜心之痛:
“对不起……清澄……对不起。”
悔恨、惊惧、怜惜……
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冷的额角,一寸寸贴近她。
没有丝毫情欲,唯有跨越身份、时光与遗忘的确认。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混着滚烫的湿意,落在她颤动的睫羽之间。
“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吐血码字中
第203章 一顾倾人城 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唇畔的血痕, 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此刻竟也泛起微潮。
他原以为,他合该先夺回南靖的皇位, 再剑指北霖, 如此便能护她周全, 也再无人敢将他们分离。
却忘记了她的战场比他的更凶险, 他却拖到今日才来到她身边。
他不敢想她遭受了什么。
而与她遭受的一切相比, 他所经历的又算得了什么苦难?
她的呼吸清浅,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像是累极了。
江岚不敢再出声,亦不敢放手, 就这样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就如过去的许多次一样。
将她抱起, 才发觉怀中人的身躯竟已轻如一片羽毛。
她的肩那么薄,是如何扛下了那么多爱恨, 在被剥夺记忆的绝望中一日日苟活?
他忧心她的状况,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脉搏,竟再无经脉断绝之相, 反倒沉稳有力, 一下一下,如淤塞已久的泉眼终得疏通。
所幸……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侯君——!”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一直在帐外焦灼徘徊的秦棋画,终究是按捺不住闯了进来。
却看见那个一身素衣的南靖帝王, 正以一个极度亲密的姿态抱着她,额抵着额,十指交错,分明是久别重逢的模样。
那把凛冽无双的七杀剑, 此刻安静躺在地上,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秦棋画见此情景,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事,脸色蓦地烧起。
不对,南靖皇帝……和她的侯君……
他们……!!??
一时间脑子无法处理过载的信息,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秦将军,辛苦你取些安神汤来。”江岚回首看她,面上早已无方才的焦灼之相,反倒如静水明月,虽满身尘灰,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方才呕出淤血,现已无碍,许是太久未曾好好歇息了。”
“啊,啊好。”
秦棋画愣神应下,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退出了营帐。
走出好几步她才猛地惊觉,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听从了这个捡来的南靖皇帝的差遣,
但是……
她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侯君在他怀里,神情安稳舒展,确是她在侯君脸上从未见过的宁静。
可是,这姿态……
天爷啊!这和通通通通敌叛国有什么分别!!!
秦棋画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用了半息的时间,决定将她今日所见烂在肚子里,死也不让外人知晓。
待她捧着汤药入帐时,江岚已将人安放在了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手指依然与她紧紧相扣。
烛火明明灭灭地洒在他侧脸上,如一尊沉默温柔的守护神像。
秦棋画看着这一幕,原本到了嘴边的驱逐令,硬生生软了几分。
“你……该走了。”
她压低声音,别开眼睛,维持着作为北霖将领的立场,“若是被人撞见南靖皇帝在此,侯君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知晓。”江岚声音温和,“总归,多谢小秦将军。”
秦棋画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与侯君……究竟是何关系?”
她看着江岚坦然的神色,眼中满是替自家侯君的不平:
“外界都传你要迎娶琳琅公主,南靖的大军又压在边境……你若真心悦她,为何要这般逼她?”
“若你只是与她逢场作戏,”秦棋画语气严肃,“我平阳军绝不答应!”
江岚见她真心相护的神色,眼底浮起一抹慰意。
“我从未想过逼她。”
他目光落在跌落的婚书上,轻声道,“小秦将军若有疑虑,不妨亲自展开一观。”
秦棋画犹豫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捡起那封金线封缄的文书。
当她看见婚书内页,那赫然写着的“顾清澄”三字时,呼吸猛地一滞。
她猝然回头,正对上江岚含笑却笃定的眼。
“你当真是疯了!”秦棋画终于放下了戒心,“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更何况,你是南靖的皇帝,她是北霖的侯君……”
“那又如何?”
江岚淡淡接过了话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榻上的人。
“他人如何想,并不重要。”
他替顾清澄掖好被角,神色淡然,如天经地义:
“我本就是她的。
“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秦棋画被他这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传言中那个冰冷无情的南靖新帝,似乎并无那般可憎。
至少,他看侯君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秦棋画皱起眉,“侯君从未提起过你。甚至今日见你,她也……”
也像是完全不认识一样。
江岚眸光微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秦棋画轻声问道:
“小秦将军,这两年你常伴她左右。
“你可曾发觉……你家侯君,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是何意?”
“换言之,”江岚沉吟着,“她可曾遗忘了某些重要往事?”
闻言,秦棋画心头猛地一跳。
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如流水般在脑海中展开。
是了,她早就反反复复地察觉着,那个会弯着眼睛笑的顾姐姐虽看似归来了,却从未真正回来过。
如今存在他们眼前的,是那个孤独而正确的青城侯,永远精准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期待,做出无比正确的反应。
与其说是人,更不如说是一个战争机器,或是一尊神像。
但秦棋画从来都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如今被江岚一语道破,她只觉背脊发凉,所有的异常都找到了严丝合缝的解释。
难道……她是真的忘记了吗?
念及此,她的眼眶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