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脚步一顿留下一句,“你们爱信不信。若是不信,尽管将这葫芦扔了吧。”
楚煜皱眉看着手里的葫芦。
雁遥归看他一眼,转身追了出去。
寒霜脚步很快,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楚宅门前的马车,就在寒霜即将上车之前,雁遥归忍不住叫她一声。
寒霜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
雁遥归看着自己异常熟悉但是又异常陌生的娇艳的侧脸,涩声道:“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就算你直说你是清韵舫的人,我也……”
“你什么?”寒霜冷然打断他的话,觉得好笑一般轻笑一声,“你会因为我不是醉烟楼的风尘女子,而娶我进门吗?”
雁遥归一愣。
“你不会。到时你还会有更多的借口。”寒霜道:“若是真心相爱,什么身份地位都不重要。说到底,你们男人,最不是东西。”
寒霜说罢,转回头,就要上车前,留下最后一句话。“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今后,我们也两清了。”
马车徐徐驶离。
雁遥归怔怔地看着车离开的方向,很久。
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痛。
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将那只小青葫芦收好,楚煜暂且按下犹豫,对燕疏星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今天天气不错,日头好,他一早就计划带燕疏星去院子里走走。
方才因为寒霜来了才耽搁。
一大一小并排在楚宅的后院慢慢走,没叫春宁跟着。
倒是小青自己飞出来,在他们头顶盘旋,间或自己飞出去一阵,很快又飞回来。
想要落在燕疏星肩膀上歇一歇,但楚煜在旁盯着不让它落。
它只能呼哧气喘的又飞走到树上休息。
“方才那人说的葫芦岛……”燕疏星突然开口。
“嗯?”楚煜看向他。
“很远?”燕疏星问。
“很远。”楚煜点头,旋即对燕疏星笑了笑,“怎么?害怕了?”
燕疏星低头沉默。
楚煜以为他在担心路程遥远,担心自己不陪他去。
蹲下身,楚煜握住他的肩膀,“远不算什么问题。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治好。”
燕疏星仍是不语。
楚煜轻轻晃他的肩膀,哄孩子:“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笑一下嘛,小星星笑起来最可爱了。”
燕疏星抿唇,半晌,抬眸看他,“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无亲无故……”
“无亲无故?”楚煜骤然打断他,音量提高,有些不可思议,又伤心。
“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竟然说我们无亲无故?”
“我好伤心啊。”楚煜半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细微抖动,好像纤弱的蝴蝶在风雨中飘摇,看起来真得很伤心。
燕疏星愣了,有些慌张:“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嘴巴张张合合,又沉默下来。
干巴巴道一句,“对不起。”
楚煜兀自伤心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抬头看向燕疏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小星星,不然……你认我做干爹好不好?”
“……”
燕疏星脸上明明白白出现一丝裂痕。
楚煜继续道:“这样呢,你就可以加入我们楚家的族谱,就不会觉得我们无亲无故了!从今以后,你想赖账都赖不成,我就是你有名有姓的老父亲……诶诶、怎么走了!还没说完呐!”
燕疏星不听楚煜胡言乱语,绕开他径自向前走去。
回想方才他伤心的模样,果然都是做戏。
楚煜笑着追上来,去拉他的手,“好不好,小星星?叫我一声干爹?”
燕疏星:“……”
甩开他的手。
楚煜又去拉:“你不是不愿意叫哥哥嘛,那叫干爹是没有关系的,来,乖,你考虑考虑。”
燕疏星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够了,楚煜。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楚煜仍是含笑看着他,抬手揉揉他的发顶。
小孩心思重,又缺乏安全感。这样插科打诨,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伸手揽着他的肩带进怀里,楚煜拍拍他的背轻声道:“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把我当成你的家人,不管是哥哥、干爹,还是楚煜。”
燕疏星静静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抓着他的衣角,低低“嗯”了一声,心中动容。
然而下一瞬,又听楚煜道:“当然了,我刚才伤心都是真的,想认你做儿子也是真的。”
燕疏星:“……”
强忍着没有把他推开。
两人继续在园子中逛了一会儿,走到正房附近,楚煜突然道:“小星星,我们去给我娘请安吧!”
燕疏星一怔。
他来了楚家主宅有些时日,但因为身体不好,一直也没有去见过楚家老爷和夫人。
只有楚煊,在楚煜院中见过几回。
楚煜的娘亲……
燕疏星有些紧张。
看出他的局促,楚煜安慰,“没事,不用怕。我娘很温柔很和善的!”
说罢拉过燕疏星往正房方向走,在门口碰上了正要外出的楚贤。
“爹。”楚煜恭恭敬敬对楚贤行了一礼。
楚贤点点头,道:“你娘醒着,在房里休息。”
说罢,视线却是放到了燕疏星身上。
楚煜瞧见了,微微俯身到燕疏星耳边:“叫楚伯父就好了。”
“楚伯父。”燕疏星叫了一声。
楚贤打量他半晌,方才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嗯。”
就要转身离开前,他却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楚煜道:“我房里还有一只千年老山参,让庆伯给你取了来,拿去给他补身子吧。”
楚煜一惊,继而狂喜,“多谢爹!”
老山参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爹的态度。
他终于接受燕疏星的存在.
最终楚煜还是决定要去葫芦岛。
既然决定了,那就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楚煜用两天时间查路线、备好车马行装,做了一切他能做的。才敢去向楚贤说明情况。
出乎他的意料,楚贤闻言只是皱眉盯他许久,最终没怎么需要他开口游说,就点头同意了。
看出他的惊讶,楚贤气笑了。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跟我玩这招先斩后奏。纵使我不允许你去将你锁在家中,你是不是也有本事飞了去?”
说罢,他又忍不住叮嘱:“不必带太多东西累赘,这一路上都有我们的钱庄和铺子,缺吃少穿只管找当地的掌柜和管事,路上有什么困难也尽管找他们,我已经派人知会过了。”
“还有……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切记不可冲动,小心为上……”
楚贤一连嘱咐楚煜许多,楚煜静静听着,心里一阵微微的酸,甚至蔓延到了眼眶和鼻尖。
等楚贤说完,楚煜吸了吸鼻子,笑道:“谢谢爹,我记下了,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楚贤扫他一眼,手放在他肩上。然而只停留短短一瞬,旋即移开,摆摆手,“滚吧。”
当日,楚煜又去见了他娘和他哥。
才知道,原来他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没有责怪和埋怨,有的只是担忧和不舍。
第二日一大早,楚煜留下一封信,便趁着清晨悄然离开。
坚决不肯让他们送。
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那就太丢人了。
日光慢慢变得浓烈,马车逐渐驶出长宁府。
这也是楚煜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离开家,而且还是远行,目的地是在他看来有些虚无缥缈的六大仙门。
他有一种仿佛现在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虚幻感。
马车驶出长宁府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逐渐接近马车,最后行到车旁,和马车齐头并进。
楚煜听到动静,开窗一看,就见雁遥归骑马跟在车旁。
见楚煜探头看他,雁遥归气道:“你就这么丢下我自己走?”
楚煜迟疑,“葫芦岛路途遥远,地处偏僻,可没有长宁府繁华热闹。你当真要去?”
雁遥归:“若是只有我一个人,繁华热闹有什么用?有朋友的地方,才有繁华。”
说罢看向楚煜,“我在长宁府,只认你一个朋友。”
楚煜愣了愣,犹豫道:“寒霜呢?”
雁遥归默然。
回过头去,半晌才道:“走了。”
“她说与我两清,就直接消失了。”雁遥归自嘲摇头,“我在醉烟楼等她两天,她再没出现过。”
楚煜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知道雁遥归对寒霜动了真心,不想用情还挺深。
本来以为是个浪荡子,不想还是个痴情种。
半晌,楚煜拍拍燕疏星,对雁遥归道:“这还有你的病人,你也得照看好。只好委屈雁神医,卖身给我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小星星,都是男人,臊……
为了尽快抵达葫芦岛, 楚煜一行人在燕疏星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用最快的速度赶路。
一连几天,风雨无休。
只是他们一路从北到南, 气候变化剧烈, 楚煜水土不服,身上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疹子,阵阵刺痛。
楚煜原想继续南行,习惯就好,但遭到其他人强烈反对。
燕疏星最直接, 表示如果楚煜不停下来先把疹子医好, 他就跳车,不去了。
楚煜无法, 只好在众人的威压下同意,暂歇两日。
行过淮水,便是真正到了南。
楚煜一行人马车在路上换了好几辆, 在多山的南方跑起来, 越来越不便。
进城的时候楚煜还在想, “离开淮宁府我们就换船,顺汉江直下赣江, 再到闽江, 就能一路到南海去。”
雁遥归看着他不由咋舌。
一路上楚煜大事小情包办一切, 将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闲散少爷屁事不管的模样。
“你歇会儿吧。”雁遥归道, “身上不难受吗?”
楚煜沉默了,感受身上微微的刺痛, 好像穿了非常粗糙劣质的衣料,在皮肤磋磨。
这已经是用了雁遥归给他的药膏之后的情况。
难受还是难受的。
只是一想到他们在路上多耽搁一天,燕疏星就多一分危险, 楚煜就觉得,这点难受,还真能忍。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休息,那他就努力趁这两天,让自己适应一下,把身体养养好。
淮宁府也是陈朝一相当繁华热闹的大都府。
几人山野陆行多日,突然看到此间场景还有点不习惯。
尤其是雁遥归,“啧啧,可算闻到一点人味了。”
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客栈落脚,楚家钱庄的掌柜已经跟着暗卫找了过来。
劳他帮忙找一间清静的客栈,楚煜第一件事,先让小二烧热水来洗澡。
水土不服多是因为环境变化,菌群失调,这种时候保持体表卫生是关键。
多日行程疲惫,因为泡澡太舒服,楚煜在木桶中迷迷蒙蒙睡过去。
久久不见人出来,燕疏星隔着屏风叫楚煜,无人应答。
皱眉转过去,就见他斜靠在桶边,双眼闭着,睡着了。
燕疏星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楚煜一头黑发散开披在身后,脸被水汽熏得发红,鼻尖微微翕动,睡得正熟。
难得见他如此放松姿态,显然这几天是累惨了。
燕疏星都有些不忍叫醒他。
然而倏地,楚煜眉心急促地皱了一下,左手手腕上一串深黑色的佛珠忽而闪现出来。
浓墨一般化不开的黑挂在楚煜白皙的手腕上,活像一个镣铐。
燕疏星皱着眉,顾不上打扰他的浅眠,戳了戳楚煜裸露在外的肩头,将他叫醒了。
楚煜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被压着的手臂有些酸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
看到面前的燕疏星,楚煜下意识从浴桶中站起来,伸手捞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你怎么了吗?哪不舒服?”
他的动作很快,然而那一瞬间的间隙仍是让近在咫尺的燕疏星看了个清楚。
水雾迷蒙中,燕疏星一张脸突地红起来,猛地转过身去。
楚煜踏出木桶,还有些奇怪。
过了片刻低头看一眼自己还光着的脚,反应过来。
不由好笑:“小星星,都是男人,臊什么?”
燕疏星不说话,看背影,耳朵尖都在发红。
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楚煜了悟。
男人,总会在某些特殊的地方有些奇怪的胜负欲和自尊心,不管大男人还是小男人。
虽然他自认自己不属于猛男的类型,但好歹发育健全,男性本钱也是有些份量的。
想着,楚煜安慰道:“没关系,你还小,不要急,你以后也会长这么大的。”
不想这句话毫无效果,反而适得其反,燕疏星整个人好像被炮仗点了一样。
“你赶快出来吧!”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楚煜一头雾水。
下到一楼大厅,掌柜的已经安排好了一桌子淮宁特色菜。
燕疏星坐在桌边,绷着一张小脸,看起来生人勿近,凑近了就能发现他脸上还有微弱的红。
楚煜坐到他身边,决定还是不提方才那件事比较好。
吃罢饭,掌柜盛情邀请,帮楚煜一行人引路,在淮宁游玩。
楚煜本不想去,但掌柜一直劝。
“二爷,头儿年前大少爷来我们淮宁分铺巡视,游览一遭,说我们淮宁山水环抱,风景很好呢。”
楚煜听他提起大哥,不由有些思家。
这也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长宁府,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中华传统纪念品之魂开始在胸中熊熊燃烧,楚煜:“那劳烦钱掌柜带我们逛逛,我去买些土特产,送回家中。”
淮宁风土人情都与长宁不同,街上行人衣着各异,也有许多当地特色吃食玩意,倒是也颇为新鲜。
街上人多,楚煜牵着燕疏星的手,怕他走丢。
楚煜有种带着儿子逛街的感觉,还有点隐隐的兴奋。
不时低头到燕疏星耳边询问,他想要什么。
燕疏星神情淡淡,看起来对一切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
走到糖葫芦摊车,楚煜拿起一串给燕疏星:“又红又圆的山楂,看起来就酸酸甜甜,想不想吃?”
燕疏星摇头,“刚吃过饭。”
走到纸扎玩具摊前,楚煜拿起一辆纸扎的小马车,“哇,真是栩栩如生,喜不喜欢?”
燕疏星冷漠:“纸扎的再真又有什么用。”
走到面具摊前,楚煜拿起一副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覆在脸上转头去吓他,“哈!”
燕疏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楚煜:“……”
直到走到一家兵器铺,燕疏星始终平静的小脸上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楚煜发现了,“感兴趣?”
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孩子没病。
方才看燕疏星始终无欲无求,他都担心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孩子厌世了,那就糟糕了。
只要还有欲望,那就好说,起码会对世间留恋。
这间兵器铺子规模不小,铺中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都有,颇为齐全。
就是在这热闹的街上,显得过于门可罗雀了。
店掌柜坐在柜台后一张躺椅上,前后吱呀吱呀晃着身子哼曲儿,有客进门,也没起身招呼一下的意思。
楚煜也乐得无人打扰,和燕疏星自顾自看起来。
面前一墙都是长刀短剑,燕疏星看着它们,眼神清亮,透出专属于小孩子的光彩来。
楚煜看着他终于兴奋起来,很是有些开心。开心之余又有些心疼,小孩也就喜欢这些东西,奈何偏偏遭遇这些。
揉揉他的头,楚煜:“慢慢看,喜欢什么我们就买回去玩。”
楚煜对这些刀枪棍棒兴趣缺缺,倒是另一面墙壁上展示着许多针、刃一类的暗器。
花里胡哨的,种类挺多。
楚煜走过去,突然看到一块黑色的,像鳞片一样的扇形物体。
那东西颜色黯淡无光,但上面却有一道道裂痕,看起来,就像是身经百战的模样。
楚煜怀疑这是一块鳞甲的碎片。
只是为什么放到暗器堆里拿出来卖?
楚煜想要看清楚些,不想他刚刚走到附近,那黑色扇甲突然轻轻“咔”一声,裂了。
楚煜:“?”
店掌柜像是突然长出了耳朵似的,曲儿也不哼了,一个打挺从躺椅上站起,跑到楚煜这里来,“这位公子,你看就看,怎么把我家东西弄坏了?!”
楚煜莫名其妙,“我碰都没碰它,它自己就裂了。”
掌柜冷笑:“公子莫要说些笑话,我看您气质不凡,也当是有身份的人,怎的在此胡言乱语?这甲片安生放了好些时日不坏,怎的公子一来就自己坏?”
说罢,他扶了扶自己的小胡子,“公子,想您也不是赖账之人,您且赔偿小店……”
“等等等等……”楚煜打断他,微笑,“它就是自己坏的。”
说着他伸出手,距离甲片也还有一段距离,“你看我站得还这么远,伸手都够不到它。它一坏你就过来了,你也没看到我挪动步子吧?”
掌柜一滞,看了看楚煜指尖与碎裂甲片之间,起码还有一掌的距离。
他动了动嘴,半晌嘴硬道:“那也是你走动间带动了空气,将甲片给震毁了!”
“?”
饶是楚煜脾气好,也被气到了。
也不知是多少银两,值得让这掌柜的如此不要脸皮,不占理就开始耍无赖。
“那你想让我赔多少银子?”楚煜问。
掌柜以为他屈服了,故作大方道:“这甲片我们寻常标价三百两,现下弄坏了,看在公子与本店有缘,您赔偿一百五十两纹银,也就作罢。”
一百五十两?抢钱啊!
楚煜气笑了,笑得春风和煦,“我就不给,你拿我怎样?”
掌柜一怔,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你这、你这富贵人家的公子,怎地如此赖账?!”
楚煜点头,“嗯,我就赖了。”
掌柜吹胡子瞪眼,“不给你今儿就别走了!”
“行啊,不走了。”楚煜悠然寻一处坐下,“我就住这儿了。”
胖掌柜愣了,“你……”
楚煜突然伸手轻抚胸口,咳了两下,道:“不过我这身有旧疾,药一日断不得,不然明日死在这里,这兵器铺再也别想做生意了。还劳烦掌柜的尽快去帮我取药来。”
想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要去淮宁府最大的益法堂取,当归三两、黄芪二两……”
楚煜随口背了个药方,说得像模像样的。
胖掌柜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听罢,迟疑问:“你是淮宁人士?”
楚煜闻言一挑眉,拖长调子“哦”了一声,“原来掌柜的当我是外地人,才这般讹诈于我。”
胖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在挣扎,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梗着脖子道:“那这东西是你来之后才坏的,你也不能不赔,你说个数!”
楚煜伸出手掌,比了个五。
胖掌柜皱眉,“五十两?”
楚煜摇头微笑,“五两。”
胖掌柜登时气急:“五两算什么!”
“那就一文钱也没了。”楚煜淡淡道。
胖掌柜看他那镇定模样,似乎是真不打算多出半点,良久,一甩胳膊,“行!留下五两银子,赶快走吧!”
楚煜从口袋掏出五两银子,却不立刻出门,“这是将那碎片买下来的钱。”
胖掌柜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比自己还无赖,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
楚煜笑容敛起,“那鳞甲残片饱经风霜早就残破不堪,只不过是造型古朴看着唬人,最多值个五两银子。是否因我而坏你心知肚明,我本可以不买也不赔。”
胖掌柜仍是满眼不甘,那破鳞甲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的确不值钱。但难得看到这么面生的有钱人,又只有一个体弱的年轻人和小孩。正犹豫着想骗他再加些银钱,突然感觉脖子一阵发凉。
冒着冷光的锋利剑刃抵在胖掌柜拥挤的脖子上。
身后一个稚嫩却比剑光还冷的声音,“够了吗?”
第28章 第 28 章 “这是吾儿。”
胖掌柜吓出一身冷汗, 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瘦了一圈。
这店里现在就这两个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大一些的在那边坐着, 在身后拿剑对他的, 可不是那个小的嘛!
他根本就没把那个看起来瘦弱还病怏怏的小屁孩当回事!
偏生今天他请的那个护卫有事出门,不在店里!
不然哪容这两个人在这嚣张!
“小孩、啊不,侠客,侠客!这这这,刀剑无眼啊!我们, 我们把剑先放下, 先放下,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
胖掌柜笑得脸上多出来的肉堆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又一个起伏的小山丘,他一动不敢动, 更不敢转身面对燕疏星, 只好疯狂给在他面前的楚煜递去求饶的眼色。
“我们店里的刀剑那都是极其锋利的, 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见血呐,这见血了对大家都不吉利您说是不是……”
楚煜也吓了一跳。
他方才说什么都是在忽悠这掌柜的吓唬他, 可燕疏星不是啊!
楚煜真怕燕疏星一个心情不好手起刀落, 这掌柜只怕死得都不带眨眼睛的。
深呼吸, 楚煜压下心头那点担忧, 在掌柜的惊慌祈求的眼神下,对燕疏星点了点头。
燕疏星看见了, 没说什么,把剑收了。
感觉到冰冷的剑意离开他的脖子,胖掌柜闭上了眼, 臃肿的身躯摊在柜台上,吓得直抚自己胸口,“唉哟、唉哟”的叫唤。
楚煜先过去看燕疏星,不动声色的端详他的神色,见他不像勉强的模样,才稍稍放心。
转身对胖掌柜道:“五两银子,将那废弃的碎片交与我,这笔生意掌柜的做不做?”
“做……做……”胖掌柜忙不迭点头,一路小跑回结账的柜台后面,取出一小块蓝布,回来将那些碎片细细包好了。
送到楚煜面前,胖掌柜躬身笑道:“您、您拿好。”
他咧嘴一笑,楚煜才瞧见他嘴里的金牙。
低头,又看见他挂在拇指上的金扳指,粗大的指头上套着巨大的金块。
“掌柜的身家也是丰厚。”楚煜不由道。
胖掌柜伸手要去接,听到他这话怔了一怔,旋即看到在楚煜身边安静站着的燕疏星,突然感觉手里的银子有点烫手。
“要不、要不……”胖掌柜咬紧了牙,心痛得要命,终究还是逼着自己说出那两个字,“算了……”
他这辈子收的钱还没有往外送的道理!
楚煜不知他的心理活动,闻言摇头,“做生意,要讲诚信。”
说罢,他拉着燕疏星准备往外走,临出店门前,却突然回头问胖掌柜,“掌柜的,这碎片你是从哪捡来的?”
胖掌柜一愣,下意识答道:“前儿几日在城东头碰到他们请神——”
话未说完,他呆愣原地,猛地闭嘴。
再看楚煜,笑着摇摇头,拉着燕疏星走出店门。
他们刚出来,没走几步,遇上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钱庄掌柜和雁遥归。
雁遥归方才拉着钱掌柜去了益法堂,淮宁府最大的药铺。
去之前他在楚煜耳朵边念叨过很多次,也正因如此,楚煜才知道这个名字,能拿来忽悠那个兵器铺掌柜。
“我抓了许多清热解毒的草药,到时候制成药膏,给你擦身子,保管两天能好。”雁遥归眉飞色舞道。
他虽然人看着没个正行,但医术是挑不出刺,很让人信服的。
“那就提前谢谢。”
楚煜说罢,将手里拎着的那个小小的黑布包递给雁遥归,“遥归,你看看这是什么材质?”
“这什么?”雁遥归接过,打开一看,皱眉,“你从哪弄来一包垃圾。”
楚煜:“……”
“不——”
“是他花五两银子买来的。”
还不等楚煜说话,燕疏星在旁淡淡道。
“什么?”雁遥归闻言睁大眼睛,“五两银子?这些垃圾!怎么回事?你被人坑了?”
楚煜:“我……”
“他在兵器铺……”
燕疏星又淡淡地抢过话头,将方才他们在兵器铺的遭遇说了一遍。
楚煜震惊地看着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燕疏星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虽然已经是极其省略的版本。
他说得语气平平,但仍是成功得让雁遥归格外生气了,“他这是讹诈!我们去和他理论!”
“诶等等……”楚煜连忙拉住他,还来不及说话,又听一直在一旁安静陪着的钱庄掌柜皱眉开口。
“是街口第三家的兵器铺?”
楚煜下意识点头。
钱掌柜“嗯”一声,“他家似乎还欠着租钱没有还清,明日就派人到店中去收租。”
楚煜一愣,原来那家铺子的店面还是他们家的啊……
旋即想到,欠租是不行的。
楚煜点点头,“他该是有钱交租的。”
他手上那金扳指,交这个地段半年房租,绰绰有余。
只是……
楚煜摇摇头,收回被带着跑的思绪,现在这些都不是关键!
“你们先看看,这是什么材质?”
楚煜从布包中拿出两片,一片给雁遥归,一片给钱掌柜。
方才他拿在手里,感觉这一块东西非常轻,不像铁。
此时拿出来,手感也和寻常铁器不同。
钱掌柜和雁遥归一人一枚小碎片,放在掌中仔细翻看。
燕疏星突然朝楚煜伸出手。
楚煜:“你也要看?”
拿出一片放到他手里。
小孩似模似样地看了起来,楚煜觉得好可爱,揉了揉他的头。
钱掌柜皱眉,“非铜非铁,也不是锡和铅……”
楚煜点头,“看着不像任何一种金属,也不是木材。”
雁遥归在旁突然惊呼一声,“我知道了!”
楚煜转头看过去。
雁遥归:“是骨头!”
“骨头?”
楚煜一惊,突然感觉手里这东西有点吓人。
“但是这也不像人骨啊……”雁遥归又道,指着碎片的侧边缘,“就算外层可以涂黑,这中间断裂的地方,也是黑色的,哪有人的骨头是黑色的。”
“那是妖骨?”楚煜疑惑。
前世就有乌骨鸡和乌骨养,说不定这里也有一些动物修炼成精,骨头变成了黑色?
“是魔。”燕疏星在旁突然道。
“魔?!”
楚煜三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燕疏星。
燕疏星神情平静,完全没有道出惊人之语的模样,伸手将那枚小碎片递还给楚煜。
雁遥归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燕疏星看他一眼,没说话。
雁遥归“哦”一声,自问自答,“是猜的吧?”
三人稍微震惊了下,也觉得是魔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是人不是妖,那多半就是魔了吧!
虽说妖魔不分家,但魔族比之妖族,听起来要更为神秘。
人们谈魔色变,父母吓唬小朋友,也都爱说再哭有魔来吃你了!
手中这小碎片顿时就更吓人了,楚煜将它们包起来收好,考虑要不要把这玩意扔了。
旋即想到这骨头看起来经历了许多时日,若真是魔的骨头,那魔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楚煜还是将它留下了,随手放在袖中。
几人继续沿街行走,到了东头,街边商铺几乎没了。
前面一大片空地,聚集着许多人,这些人跪得整齐,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一阵吹拉弹唱的声音。
楚煜几人站在大后方看着,就见空地中心三根花纹繁复的圆柱。
有几个身着打扮非常奇怪的人围着圆柱跳舞,周围一圈人一旁奏乐。
那乐那舞也都颇为怪异,舞姿毫无优美可言,乐声也没有动听之处。
楚煜皱眉看着他们一会儿,这是在跳大神吗?
一旁钱掌柜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这是祈神。”
楚煜听罢,啊,果然是跳大神。
想到方才在兵器铺听那掌柜说的什么请神,楚煜奇怪,“前几日,是不是刚请过神?”
钱掌柜:“正是。”
“那这里这种……活动,还挺多。”楚煜道。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这分明是修仙世界,只是修士去勘破天道一求飞升,凡人却对神明格外迷信。
还有各种不同的神明,已经发展出各种不同的宗教。
钱掌柜闻言点头,“每个月有三场,分别是请神、祈神和祀神,这是一套完整的迎神和送神过程。”
他话音刚落,面前一直安静的人群突然一同开口说话,只是声音都很低,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好像几百只蚊子一起开始哼哼。
钱掌柜:“这是在向神祈求,诉说自己的心愿。”
随着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中心的舞蹈也越来越激烈,音乐也一波高过一波,显然进入了祈神的关键时刻。
这种场面楚煜先前没见过,还挺新奇。
他正好奇看着,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叫他。
之所以是感觉而不是听见,是因为在巨大的哼哼声中,那声音不甚清晰,由远及近。
楚煜回头,就见一人正飞速朝他而来,口中呼唤也越来越大声,“公子!公子!”
此人脚程倒是很快,冲到近前堪堪止住身体站稳脚步,笑容灿烂目光灼灼,盯着楚煜:“公子,我们果然有缘!”
将他的脸看清了,楚煜恍惚觉得在哪见过,听到他那句话,才想起来。
“公子,可还记得我叫秦铮?”似是怕对方不给他面子,秦铮直接道出名姓,“如今再见,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说着向前更进一步。
燕疏星站在秦铮和楚煜中间,伸手抓住楚煜的衣服。
秦铮想要靠近楚煜不得,低头看到这个小孩,神色一僵,“这是……”
楚煜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这个人对他毫不掩饰的殷勤,他也懂。
但是先不说他喜不喜欢男的,他对这个人是真的无感。
想着,楚煜揽着燕疏星的肩,对秦铮笑道:“这是吾儿。”
第29章 第 29 章 “来,哥哥抱抱。”……
秦铮面上更僵, 呆愣片刻后方才开口,艰难道:“公、公子已经娶妻?”
楚煜但笑不语。
秦铮脸色变幻,似乎极为挣扎。看看楚煜, 又看看燕疏星。
“秦师兄!秦师兄!”
又有两男一女跑了过来, 追到秦铮身侧。
其中那女子神色焦急,看一眼秦铮对面的楚煜几人,问秦铮:“师兄怎么走得这样着急?可是有妖魔出现?”
秦铮脸色仍是挣扎,没应她的话。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 问楚煜道:“敢问令妻……尚还健在?”
楚煜听到这个问题都震惊了。
孩子都这么大了, 竟然还不死心。
而且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过分。
楚煜看秦铮一眼, 适时露出一丝不悦。
秦铮自知失礼,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楚煜抿唇移开眼神,旋即点了点头, “尚还。”
我还没娶妻, 那我妻子, 当然还健在了!
不算说谎。
秦铮仿若备受打击。
他身侧那女子目睹一切,瞪楚煜一眼, 去抓秦铮手臂, “师兄!师兄!”
一连叫了好些声, 秦铮才回过神来。
“师兄, 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先前在长宁耽误太多时间, 我们要加速赶路,才能避开南海海妖啊!”那女子道。
秦铮复又看向楚煜,神色复杂, 猛一躬身,道一句,“告辞。”
转身离开。
秦铮一行人离开后,雁遥归在旁“啧啧”两声,过来搭楚煜的肩,“小美人真会拈花惹草,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楚煜翻他一个白眼,刚想拍开他的手,雁遥归突然“唉哟!”一声。
大呼:“你怎么踩我的脚!”
楚煜低头,就见燕疏星从他们两人之间挤过,牵着楚煜的手转身就走,“回去。”
楚煜和他一起走出几步,听到雁遥归在后面生气:“小崽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燕疏星冷着一张小脸,拉着楚煜脚步不停地往回走。
楚煜好笑,扯了扯他的手,“生气了?”
燕疏星嘴唇紧闭,不吭声。
楚煜坦诚道歉:“我错了,今后不随便向别人介绍你是我儿子了。”
燕疏星仍是不说话,只是抓着楚煜的手紧了紧,更用力,脚步加快。
“这么生气啊。”楚煜看着他鼓起来的侧脸,疯狂心动。
小朋友生起气来怎么也能这么可爱!
忍不住上手戳了戳他的脸,楚煜抓着他的手晃,“我错了我错了小星星,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燕疏星气得跺了跺脚。
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楚煜现在就是被可爱疯了!
努力压抑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保持严肃的表情,蹲下身,和燕疏星平视。
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两只手捏了捏燕疏星的脸蛋。
燕疏星气道:“楚煜!”
楚煜连忙松开手,严肃摇头,“真不会了!”
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燕疏星闭了闭眼睛。
他不在乎楚煜说他们是父子关系或者其它什么关系。
但他无法忍受别人用贪婪和渴望的眼神盯着楚煜。那个在别院的修士一样,方才那个叫秦铮的男人也一样。
就好像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剑被其它人染指。
他很生气。
但是剑没错,楚煜也没错。
燕疏星睁开眼睛,看向楚煜,眼底微微泛起红,“你今后会和别的女人或者男人成亲,会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你会有一个新的家族,你会忘记我……”
燕疏星低低说着,眼底的红意越发浓郁。
楚煜闻言一愣,原来他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这就是单亲家庭小孩担心父母另寻伴侣忽略自己的担忧吗。
但是燕疏星现在状态很不对,楚煜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轻抚他的背哄道:“不会的,不会忘记你的。”
“我也不会跟什么男人女人成亲,不生孩子,我就你一个心肝宝贝。”
他连声哄了许久,燕疏星略显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趴在楚煜肩膀,头埋在他颈窝里。
楚煜身上清淡温暖的香味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里,冲淡了方才那股直冲大脑的气血和愤怒。
燕疏星埋着脸,不说话了。
楚煜感觉怀里的小家伙平静下来,动了动,想要起身,不想燕疏星抱住他的腰,他动不了。
楚煜微微偏头,感觉自己脖子热热的。
猜到小孩大约是开始后知后觉地害臊了,楚煜又没忍住,“哈哈哈哈”笑得很大声。
他越笑,燕疏星越不肯起来。
楚煜都能想象到他的脸红成了什么样子,终于止住笑意,干脆一个用力将燕疏星抱了起来,拍拍他的背,抱着他向客栈的方向走。
“放心吧,日子还长着呢,哥哥还能陪你很长一段时间。”
回到客栈,燕疏星不言不语,扭头就往房间跑。
雁遥归看着他蹬蹬上楼的背影,咬牙对楚煜道:“这小崽子,这么小脾气就这么大!”
“他脾气哪里大了?他已经够乖巧懂事了。”楚煜道。
雁遥归张大眼睛看着笑眯眯的楚煜,不知道他是被哪里来的猪油蒙了心,就那小崽子哪里跟乖巧懂事沾得上半点边?
雁遥归急道:“你不能太骄纵他!否则今后有的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楚煜拍拍雁遥归的肩,抬步上楼。
我就是要宠着他。
是夜,楚煜睡前又洗了个澡,将身上起了疹子的地方都涂了厚厚一层药膏,穿好衣服出来,就见燕疏星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今日他们从兵器铺拿回来的黑色骨片。
骨片裂成几个不规则的小块,燕疏星正一块一块,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在一起。
楚煜一想到那东西是之前长在某种生物身体里的骨头,就觉得一阵恶寒。
而燕疏星面无表情地摆弄着那些骨头。
楚煜过去给自己倒一杯水,“你不害怕?”
燕疏星摇摇头,看他一眼。
意思是:这有什么好怕的。
楚煜耸了耸肩,他不跟这种小孩比胆量。
燕疏星顺着骨片断裂的痕迹,很快,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好,变成先前完整鳞甲的模样。
其上除了断裂的裂纹外,那些被击打的伤痕,也变得清晰。
“魔是什么样的?”
燕疏星盯着那枚漆黑的骨片,突然道。
楚煜有些诧异他这个问题,先摇摇头,“我没见过。”
然后又道:“不过许多书中都说,魔族战力强横,残暴嗜血,常常虐杀无辜人类,六百年前人妖魔三族混战,人族胜利,三族达成协议,妖魔退回魔界,偏安一隅,才没有那么多魔族在人界晃悠。”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燕疏星道。
楚煜笑笑:“书上是这么说的,不过,这是人编写的书,自然是敌人一切是坏,我方一切是好。说不定在魔族编写的书里,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呢?”
“未曾亲眼见过之前,都不好下定论的。”楚煜说着,困意袭来,感觉头脑都有些发昏。
站起身伸个懒腰,楚煜摸摸燕疏星的头,“睡觉了小家伙。”
燕疏星点点头,没立刻起身,盯着那枚骨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转头一看,床上楚煜已然睡熟了,睡得很熟,被子外面露出半条腿,衣服翻起来。
燕疏星很无奈,过去扯了扯被子,将他裸露在外面的小腿盖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足够他踢掉被子.
翌日,楚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身上疹子已然见轻许多。想来明天差不多,就能全消了。
身侧的床铺已经发凉,燕疏星应该是早就起身了。
他一向起得早,除去身体状态差时常昏睡那段时间,但凡他是清醒的,晨起常常比楚煜都早,从来不用楚煜叫起床。
出门以后鲜少睡得这般畅快,楚煜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突然有些惫懒。
竟然不想起床了。
想赖着。
好不容易有机会赖着。
前世小时候一个人住要自己照顾自己,楚煜每日睡得很少,甚至不大敢睡。后来被他亲生父母接走,却很快发了病,住进医院,经常睡着睡着担心自己憋死过去,也睡不着。
来到这里,楚家家教严格,五更起床是常有的事,楚煜也习惯了早起。
算起来赖床,于他竟然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燕疏星进门,手里还端个小木盆。
看到楚煜在床上睁着眼睛,燕疏星:“醒了?”
楚煜“嗯”一声,看着他将木盆放到盆架上,“怎么是你拿来?”
“上楼遇见小二。”
说着,燕疏星伸手拿过盆架上挂的帕子放进水中湿了湿。
楚煜看着小孩忙乎的背影,突然感觉这样真好。
现在这样,真得很好。
如果燕疏星身体也没事就好了。
想着,楚煜叫他一声。
“小星星。”
燕疏星听到转身,就见楚煜向他张开两只手臂。
“来,哥哥抱抱。”
“……”
燕疏星脸色有些无可奈何,还是抬步走过去。
楚煜正想将他抱到怀里搓搓揉揉一顿,不想燕疏星走过来,俯身抱了抱他,还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起来吧。”
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脸的时候,楚煜还有些错乱。
是哥哥抱抱,不是让你抱抱哥哥。
楚煜穿好外衣起身,燕疏星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给他漱口。
楚煜更错乱了。
楚煜漱了口,问他:“你吃过饭没有?”
说罢,不见他的回答,低头去看,却发现燕疏星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
楚煜一句话未问出口,燕疏星突然抬手按住胸口,旋即猛地涌出一口血来。
第30章 第 30 章 “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大片血液落在面前桌上, 正洒在昨夜燕疏星拼好的那枚骨片上。
楚煜慌了神,连忙将一枚凝血丹喂入燕疏星口中,赶去叫雁遥归。
雁遥归赶来, 手刚放到燕疏星脉上, 脸色就凝重起来。
楚煜突然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这人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这样了。
“灵脉不继,灵力不稳,突然波动。”雁遥归在燕疏星身上点了几下, 封住几个穴位, 回身对楚煜道,“现在已经稳定了。”
楚煜拿了帕子把燕疏星嘴角的血迹擦净, 道:“遥归,麻烦你去请钱掌柜备船,我们用过午膳就动身。”
雁遥归知道他心急, 但还是有些担心, “可你身上的疹子……”
楚煜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 “不妨事,很快就好了。”
他真的等不下去了。
燕疏星的身体一日得不到有效救治, 那他随时会受伤, 随时会吐血, 这就像一把时刻会落下的剑, 始终悬在他心上。
草草用过午饭,楚煜一行人立刻从淮宁府动身, 前往汉江渡口,坐船南下。
楚煜心急赶路,请钱掌柜帮忙寻了几个稳妥的船夫, 日夜倒班,片刻不停,又备好了他们许多天的吃用,不到紧急的情况,不靠岸。
在船上待了两日后,楚煜身上的疹子终于下去了,楚煜松口气。
还好,不然这东西怎样都耽误事的。
之后无论谁如何说都没停下过赶路,只在实在无吃无用的时候上岸补给,如此紧赶慢赶的情况下,他们用了半月时间,抵达陈朝最南端的琼州府。
下船,重新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时,雁遥归满脸菜色。
“我还是个人吗?我不是条鱼吧。”
楚煜也不是很舒服,走起路来,感觉地面都好像还在晃动似的。
人还是适合活在地面上,而不是水面上。
去看燕疏星,就见小孩抓着他一根手指,表面上不见什么,走路的时候却也是微微颤动。
显然也是不太习惯。
雁遥归还在旁嚷嚷:“我要去喝酒,我要去吃肉,我要去——”
说到一半,即将脱口而出的“花楼”两个字,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雁遥归摆摆手,对楚煜道:“不管,说什么我也要最好吃的菜,最好喝的酒,不然我活不过来了。”
楚煜不管他,随他自己去吃喝玩乐。
寻到客栈安顿下来,楚煜将所有随他们出门的暗卫叫到一起,开会。
南海海面并不太平,时常有海妖出没。
楚煜读过一个喜好云游的修士编写的一本云游笔记。
其中便写到,每年五月左右,就会有大批量海妖在南海海面作祟,扑袭海上渔船和客船,还有他这种不怕死的游侠。
据他所说,他曾在南海海面上,被无数海妖困了足足三日无法脱逃,而彼时,他的境界已达明心境巅峰。
最终是南海突发海啸,许多海妖察觉危险纷纷退去,他才得以从无穷无尽的海妖包围圈中脱围,死里逃生。
足以可见,南海海妖的可怕威力。
它们或许修为不高,但数量众多。
而且一旦和它们遭遇,发生战斗,若是不能速战速决,那海妖流出的血在南海蔓延,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海妖。
除非修为突破化神境的强大存在,不然一旦被海妖围困,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好在,楚煜他们现在来到南海的时间点,距离南海海妖大规模活跃,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
应该不会和它们遭遇。
但事无绝对,他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早做准备。
当晚,小二将晚膳送入了楚煜房中,雁遥归过来蹭饭。
席间,客栈小二来报,“客官,有人要见您。”
知道是谁,楚煜眼前一亮,“快请!”
雁遥归看他还挺激动,“什么人?”
不等楚煜回答,一人走进来,看见楚煜,眼眸含笑,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少爷。”
“先生不必多礼。”楚煜起身迎过去,将人虚扶一把,“许久不见了。”
来人站直身体,点头,“细数下来,也有四年了。”
他们两人在那里寒暄,桌上雁遥归和燕疏星看着进来的那个陌生人,和与先前相比过分热情激动的楚煜,相继皱眉。
“这谁啊……”雁遥归喃喃。
燕疏星沉默。
又等片刻,楚煜和那人显然相谈甚欢,还没有停的意思。
燕疏星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楚煜身边。
看到燕疏星,楚煜顺手将他揽到自己怀里,扶着他的肩膀对来人笑道:“先生,这是我……弟弟。”
见到对方因错愕张大的双眼,又补充:“义弟、义弟。”
说罢低头对燕疏星道:“小星星,龚灏,龚先生。”
龚灏轻笑一声,对燕疏星微微点头,“小少爷。”
眼见他们三个都凑到一起去了,雁遥归不甘独剩他一个,连忙站起身走过去,自然地和龚灏打招呼,“龚先生,我叫雁遥归,雁氏第四十二代弟子。”
龚灏闻言对他一揖,“龚灏,无门无派,孤家一人。”
四人将房门堵得满满当当,楚煜好笑:“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说话了。”
说罢,牵着燕疏星率先回席,吩咐小二再备一副碗筷上来。
“焕之,你和龚先生,是如何相识的?”
雁遥归刚坐下,就急忙问。
他实在太好奇了。
怎么到了琼州府这般偏远之地,还有楚煜认识的人。这龚灏看起来也不像楚家的人。
龚灏笑笑,率先开口答道:“四年前我前去长宁,荷包被贼偷了,身无分文。幸得少爷解囊相助,我才得以回乡。当日我们一见如故,多年来,便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四年前啊……”雁遥归瞟一眼楚煜,“那时候他才十二,龚先生,敢问您今年……贵庚?”
你们俩这岁数差,是怎么一见如故的?忘年交?
楚煜听出他的意思,不满地看他一眼,刚要开口,龚灏已然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四年前,我刚过而立。”说罢,龚灏玩笑道,“老夫年纪是大了些。”
听他自称“老夫”,楚煜无奈地瞪雁遥归一眼,道:“先生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龚灏摇头笑笑,示意自己并未在意,转而对楚煜道:“少爷,您日前吩咐我做的事,已经都准备妥当了。原我预料你们还要再过五日才能抵达琼州,不想这般快便到了。”
楚煜一喜,“那我们明日可否启程?”
龚灏闻言却是微惊,“少爷这般着急?”
楚煜点点头,看向燕疏星,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发,“我不想再等了。”
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
龚灏看在眼里,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也好,那便请少爷用过晚膳,随我前去走一趟吧。”
饭罢,楚煜原想带几名暗卫和龚灏去,不想燕疏星和雁遥归硬要跟着。
雁遥归表情严肃,“我们都想看看你到底瞒着我们做了什么事。”
他们两个仿若罕见地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楚煜无言,问燕疏星,“你真是这样想的?”
燕疏星答非所问,“我想跟你去。”
无奈地摇摇头,楚煜随他们去了。
一行人随龚灏到目的地,雁遥归才发现他们竟然到了南海渡口。
到一处没有泊船的空位,龚灏从袖中摸出一个核桃一般大小的小舟,对楚煜点了点头后,抬手一抛,将那小小舟丢入水中,顷刻间,一艘高约十尺,长达三丈的大船出现在水面上。
雁遥归瞪大眼睛,吓了一跳。
燕疏星也一怔。
楚煜看着那船,眼神激动。
龚灏对他介绍道:“此船皆依少爷吩咐所造,可容纳二十余人。船头、船尾、船舷共装小弩一百四十八发,大弩六十四发。弩机附加阵法,每弩至少与明心境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相当。大弩威力为小弩三倍。
“船身附加三层防御阵法,我有自信,可抵御化神境强者全力一击。船底同样附加阵法,推行速度极快,可日行千里。”
龚灏说罢,对楚煜道:“少爷,要不要上去看看?”
“好啊!”楚煜兴奋答应。
回头,就见雁遥归目瞪口呆。
楚煜不管他,本也不指望他去架船。
龚灏带楚煜等人上船将船上一应机关法阵看过一遍,又细细讲解用法后,回到岸上,对楚煜道:“少爷,这船上许多阵法耗费灵力巨大,也只能作为救急之用。”
说着,伸手一收,那船复又变为核桃大小,回到他手中。
将其交给楚煜,龚灏又拿出一张信笺来,“一切用法我已在此写明。”
楚煜接过,对龚灏由衷道:“多谢先生。”
龚灏摆摆手,“四年前若非少爷信任,相助于我,我定无今日,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龚灏与他们在此告辞。
一路回到客栈,雁遥归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对楚煜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
“我请龚先生帮忙造船而已,又不是自己造的,你做什么看鬼一样看我。”
楚煜说罢,不再理他,拉着燕疏星回房休息。
明日一早还要启程,今晚须得养精蓄锐。
距离葫芦岛仅剩一步之遥,楚煜激动之余,又有些紧张。
回到房间,到准备就寝前,楚煜发现燕疏星有点不对劲。
虽然平时也不大爱说话,但此时格外沉默。
已然灭了灯,房间只有窗外一轮清月照亮。
坐在床边和燕疏星并肩,楚煜:“怎么了?累了?”
借着月光,楚煜看到小孩垂着脑袋,点了点。
揉揉他的头,楚煜催他躺下,“累了就赶快睡觉。”
说罢又道:“我们很快就要到葫芦岛了。”
燕疏星没应声,过了很久,久到楚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听到小孩突然叫他一声。
“楚煜。”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楚煜愣了一下,旋即好笑道:“谢什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燕疏星:“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楚煜挑眉,“为什么不应该?”
“我不值得。”
楚煜闻言皱眉,撑着胳膊支起身子,佯怒:“又胡说什么。”
隔着被子拍拍燕疏星,“你值得天下最好的。”
月光下燕疏星黑色的眼睛仿佛也有光晕流转,看着楚煜,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楚煜轻叹一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说过,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治好,你就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就好。”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感受着楚煜安抚地拍着他,哄他入睡,燕疏星闭上眼睛。
不论为什么。
就算日后你另有所图,就算日后你也要害我,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