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坐在河边, 手里拿了根长长的竹竿当钓竿, 边钓鱼边琢磨这事。
突然, 楚煜脑海中凌空划过一个想法,手中竹竿抖了一下, 水面上荡起一圈波纹。刚刚还要接近水中饵食的鱼儿,立马受惊跑开了。
顾不得这些,楚煜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段树枝, 就地划了两下。
这阵法是为了镇压煞的心魂碎片……
煞在各地不知被镇压了多少年,这阵法相当古老,照师父的说法,是当初那个天帝带领天界长老合力布下的,既然如此,那便不该用人界的思维来考虑。
楚煜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串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又简洁而神秘的文字,古天人语。
当日初上葫芦岛,在紫磐洞中见到了这种文字。后来紫磐无事时,还教过楚煜一些。
循着记忆和推测,楚煜在地上缓缓划出一个字形。古天人语的“煞”字……
就在他最后一笔刚刚落下时,身体突然一抖,楚煜用力握拳抓紧那根树枝抵着地面,才支撑着没有摔倒到地上去。
手臂上并不发达的肌肉此时鼓胀着,楚煜几乎可以感受到每一丝细小的震颤。那是他体内力量喷涌的标志。
是煞,是煞觉醒了。
而且这次,似乎……隐隐不受楚煜控制。
与此同时,同在试炼场中的众人,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也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股磅礴而充满毁灭性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停住脚步,看向同一个方向。原本一直安静的密林突然间躁动喧闹起来,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林中生物,妖兽都疯了一样开始奔跑,似乎想要拼命逃离某个地方。
燕疏星在感受到这股力量的第一时间便猛地看了过去,入目的只有重重树影,但他却仿佛透过这树,看到了一个人。
这股力量,他太熟悉了。
丛林中的躁乱持续了很长时间,那股力量虽然弥漫着令人恐慌的气息,但仍是对附近的修士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很快,在这本来安静的密林中便形成一种奇诡但又莫名和谐的现象,众多修士和妖兽共同出现,他们方向相反,但却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许多曾经结仇或有过摩擦的人在途中会面,也无暇顾及那些恩怨。
而他们的目的地,力量来源的中心点,楚煜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几乎耗费了全身的力量在和煞对抗。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他写下那一个古天人语的“煞”字起,煞就发生了某种变化一般。楚煜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他试图和煞沟通,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落,楚煜用力控制着双手,才没有将身边的一切全部粉碎。
突然,一只人高的棕熊出现在他的视野,在楚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那一刹那,便感觉他的身体顷刻冲了出去,然后眨眼间,撕碎了那只棕熊。
鲜血迸溅在楚煜脸上,温热的触感像火一样仿佛在灼烧楚煜的皮肤,提醒着他刚才做了什么。
大脑一瞬间的空白,楚煜眼前只有棕熊临死前眼中的恐惧。
“疯了……你疯了……”楚煜在心中拼命对煞呐喊,“你忘了我们之间的魂契?!”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体内不断翻涌的沸腾力量和暴虐的情绪,棕熊流出的血似乎加剧了煞的失控,不断有不小心闯入这里的动物和灵兽被撕碎,万幸还没有人。
楚煜一边努力保持清醒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一边思考对策。
好在煞的心魂还没有试图侵蚀楚煜的魂魄,他暂时还是安全的,但也万万不能放任煞继续发疯下去。
他催动了可以压制煞的魂珠,也催动了紫磐给他的保护魂魄的法器,但在现在的煞面前,都仿佛蚍蜉撼树,不起半点作用。
最终,万般无奈之下,楚煜狠了狠心,心中默念一句法诀。
这是紫磐在得知他与煞冒险签订魂契之后,两人商讨出的克制煞的方案,若非迫不得已,楚煜也不会动用。
这句法诀可以短暂封闭楚煜身体的所有经脉,煞的力量将无法在楚煜体内流动。
而同样的,楚煜自己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简言之,他的身体会陷入一个完全停滞的状态,而楚煜的意识也会逐渐昏迷过去,人事不知。
这种情况非常危险,楚煜曾设想过,有朝一日他真要用这种办法,大不了像个植物人一样躺个一阵子,然后等燕疏星或者他师父将他的经脉打通。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情况偏偏发生在了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但现在已经容不得他考虑再多,即便他独自一人昏迷在这里,也比放任煞继续大闹最终闹得人尽皆知来得好。
随着他心中的默念,楚煜只觉身体变得凝滞而沉重,动作慢了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涣散,在他最终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冥冥中,仿佛听见一个充满恨意的声音在声声哀叫。
“你要封印我……”
“你竟然要封印我……”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身边所有人!”
……
那股恐怖的磅礴力量肆虐一阵后,却突然弱了下去,众多修真者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现象,皆是心中一紧,接着加快脚步,循着残留的痕迹前去。
这般强大而神秘的力量,是此次天柱试炼的最大机缘也未可知!绝不可以错过!
李硕和青阳派的人本已经快要走出这座密林,接近试炼地的中心,但察觉到这力量后,都当机立断地折返回来。
李硕嫌青阳派众人走得太慢,只随意和郑存剑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飞快赶路。途中遇到许多其他门派的人,看到他们兴奋而激动的模样,李硕加速超越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能拥有这般力量的必非凡品,而他李硕,一定要分得一杯羹!
李硕赶到时,距离此地最近的一批人来到附近,此时那股力量已经弱的几不可闻,众人展开地毯式搜索,几乎险些将这片区域掘地三尺,除了一些新鲜的妖兽尸体,还有一个似乎是新建成的小木屋,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方才那股力量绝对不是假的,即便现在回想,他们也能记起当时的心颤,这里不可能什么也没有!
在众人不甘心疯狂寻找的空档,李硕进到小木屋中搜寻一圈,眉头紧皱着出来,又走到河边,看到岸上扔着一根断成几节的竹竿,其中一根上面还绑着长长一条草编的细绳。
即便简陋之至,但也能勉强看出,这是一根自制的钓竿。
盯着那钓竿看了片刻,李硕视线忽的移到水面,心道:难道是个爱好垂钓的大能在此垂钓,无意中泄露能量。而此时因为太多人过来,大能不愿见这些凡夫俗子,所以才避不现身?
喜欢垂钓……李硕敲敲下巴,那我不如投其所好,钓竿嘛,我这里好像正好有一支。
如此想着,李硕低头开始在乾坤袋中翻找起来。
李硕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郑存剑看着他埋头翻找乾坤袋的样子,摇了摇头。
“蠢货。”
在李硕离开不久,郑存剑便跟了上来。
已经将这附近简单巡视过一圈,他总觉得,这次只怕不是什么机缘……
郑存剑想着,突然扫到河对岸一抹蓝色闪过,他眼神一凝。正要抬腿追出去时,突然想到什么,俯身拾起一枚石子,向前抛出。
石子“嘭”一声砸入水面,李硕受惊抬头,就见在他对面的河岸,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人影闪过。
“通天门的人?看这衣服……秦铮?”
李硕精神一振,也不翻乾坤袋了,立刻起身穿过河流,追上秦铮的背影。
通天门的人可比他们要精明得多,说不得这秦铮已经知道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硕一阵兴奋,实力仿佛也有了进步一般,竟然能一直不远不近地追上秦铮。
一路追着秦铮,越走李硕越兴奋,他已经察觉到了,此处残存的波动,远超他们赶来的河对岸。
看来这秦铮果然知道什么!
突然,李硕感觉秦铮速度慢了下来,李硕立刻提起万分精神,只见秦铮在一座小山坡前停留片刻,接着转身消失在山坡后。
李硕立刻就要跟过去,然而不知怎的,福至心灵一般想到他如果就这么跟着,只怕会被秦铮发现。即便他再如何自傲,也自知绝非秦铮的对手。
李硕连忙换了个方向,从山坡的另一侧绕了过去。
绕过去之后,就见山坡后面,一个隐蔽的地方,秦铮正站在那里,垂头看着什么。
李硕赶紧看过去,却见地上没有任何宝物,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这个人……难道是那个大能?
喜欢垂钓的那个?
李硕不由一怔,思绪急转,然而不等他想出什么头绪,下一刻,就见秦铮俯身,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李硕也能看出,秦铮的动作堪称小心翼翼,又轻又缓,好像担心力道稍微重上一些,怀里的人就会承受不住。
而那个人也的确是这样的,看起来像是轻轻碰一下就要碎了。
李硕有些莫名地看着这个发展,心中猜测着那人的身份。忽的,他看见秦铮抱着那人转身似要离开,而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李硕扫到那个昏迷的血人的脸,猛地愣了。
那张脸……怎么那么眼熟?
虽然被血迹斑斑点点地糊住了,但因为那张脸实在是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类型,李硕还是只凭这匆忙一瞥,就立刻认出来了。
这个人,不就是那个葫芦岛的讨厌鬼么??!
李硕紧盯着那张侧脸。
虽然这个人非常的讨厌,但李硕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极美。
即便是此时浑身是血,看起来异常狼狈,但那鲜血散落在那张洁□□致的脸上,却不仅不让人感到肮脏和厌弃,反倒无端生出一种怜惜之感。
然而李硕还没看多久,秦铮已经抱着那个讨厌鬼转身转出了山坡。
李硕猛地回过神来,继续跟上。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涉及到这个讨厌鬼,他就必须跟着。
而且讨厌鬼看起来受伤极重,像是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他真的要死了,那李硕就更要跟着了!他恨不得亲手让他死。
秦铮抱着毫无意识的人,仍是觉得手中轻飘飘的,好像抱着一抔没有什么重量的雪。
秦铮垂眸看一眼,这人双眼紧闭,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分毫,看起来像是很快就真的像雪化一般消失。
秦铮心头无端颤动一下,抽搐般发紧。
秦铮不由一怔,旋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道:
“我竟然会觉得心疼……难不成,我还当真爱上你了不成?”
便在这时,身后那个尾巴又出现了。
秦铮收回心绪,错眸扫了一眼身后。
蠢货,竟然如此大摇大摆跟在别人身后,还不知自己早已经被发现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人追到此处,分明看见了他只是抱起一个看起来快要死了的血人,仍不罢休。
但这个人不足为惧,秦铮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只等到了地方再将他甩开便罢。
正当他要加速赶路,突觉一阵凛然冰冷的剑气,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直奔他而来!
秦铮精神一绷,猛地止住去势,侧身向右,闪过了下一瞬到达的银色剑光。
等他站定,抬头,就见燕疏星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皱眉紧盯着他怀中的人。
片刻后,才抬眸看向他,声音几可成冰。
“放开他。”
第77章 第 77 章 一场巨大的屠杀,一场有……
他的语气, 他的眼神,还有他的剑,都让秦铮毫不怀疑, 一旦有一丝的机会,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杀了自己。
秦铮倏地笑了。
“你很生气。”秦铮道,“你在生气什么?气你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还是气此时他被我抱在怀里?”
燕疏星不语,握剑的手更加用力。剑气在周身凝聚,几乎将附近的空气挤压出“滋滋”的声响。
秦铮道:“不论是什么, 你的确没有保护好他, 而现在……”
秦铮垂眸看一眼楚煜,揽着他腰身的手也紧了一分, 才复又抬头看向燕疏星,“他也的确在我这里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凛冽剑气几乎立刻破风而来袭向秦铮身侧。这剑气来的又快又猛, 然而他们都知道, 燕疏星留了手。
秦铮一转身, 又躲了过去。
“你奈何不得我的。”秦铮笑道,“即便我现在抱着他行动并不十分便利。”
“但也正因如此, 你更加放不开手脚。”秦铮说着, 转身便走。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 “若你真的想要救他, 便随我来吧。”.
李硕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发展,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他知道讨厌鬼楚煜和那个冷面少年是一起的, 那秦铮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听起来……似乎并不好啊。
但秦铮看起来,又像是要救楚煜的样子。
不过即便他搞不明白现下形势,他还是瞬间决定, 跟上去!
且不论他看到楚煜有难,必定要看准机会再补上一刀,他还在看到楚煜后感应到了其它地方都快要弱到消失的力量波动。说不得,就是这个讨厌鬼已经得到了机缘也不一定。
或许是因为抱着一个意识不清的人的缘故,秦铮走得慢了许多。
李硕只觉自己跟起来更加轻松。
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身后,甚至有心思去思考,这通天门的首席弟子也不过如此么,被跟踪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秦铮终于停下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一人高的洞口,洞口被垂落的树枝挡住大半,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秦铮转身看着燕疏星,片刻后,道:“你还真敢跟过来,不怕我设陷阱?当年你也在场,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燕疏星没应他的话,只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铮听到这话却是愣了一下,低声重复:“想要什么……”
半晌他摇摇头笑了一下,低头看楚煜一眼,“若我说我想要他,你当如何?”
这话虽是在问燕疏星,但秦铮看着楚煜并没有抬头。
燕疏星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不过只是短短一瞬,神色便恢复正常,淡淡道:“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秦铮听到这话却哈哈笑了两声,朗声道:“他不用看我,我看他就够了。”
燕疏星听到这话眼神一凝,就见秦铮抱着楚煜转身快速掠向洞口,提剑便要追上,却听秦铮头也不回对他道:“这里面没有陷阱,你该感谢我救了你一命。不过进来之前,先将身后那讨人厌的尾巴给解决掉!”
李硕躲在一棵树后,正探头听得啧啧称奇,原来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这样复杂。突然听到秦铮最后那句话,神经一凛,噌地一扭身,整个人躲在树后。
绷着神经等了片刻后,没有任何动静,李硕缓缓松一口气。
还好我躲得快,不然就要被发现了。
等等……他说那话,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的意思?
终于反应过来后,李硕感到一阵被愚弄的愤怒。既然早被发现了,那他还躲什么躲?像一个傻子一样!
李硕从树后走出来,刚要发作,却见洞口前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顿时感觉自己被人耍了,李硕气急败坏地跺两下脚,冷哼一声,抬步向那洞口走去。
洞口狭窄,但进到其中却甚是宽阔,石壁上还挂有壁灯,照亮这方空间。
显然,这洞穴是有人专门开拓的。
李硕向里走了走,不多时,竟是遇到一条岔路。燕疏星和秦铮早早进到这里,此时早已不知踪影,李硕根本不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最终只得随便选一条,向里走去。不想没走多久,竟又遇见了岔路,而这次不仅是两个方向,竟然多达四条!
这洞穴到底是什么地方,竟然构建地这样复杂。
李硕恼怒地看着前方四条岔路,最后眼睛一闭,随便走向一条。
却走李硕越不解,这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这洞穴虽有壁灯照路,但却无其他结构,看起来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就连在此地闭关修炼都嫌简陋。
更关键的是,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地方,他在里面简直快要绕晕了!
到时候他怎么出去?.
抱着楚煜走在前面,秦铮听到身后步步紧随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你还真是看都不看那个尾巴一眼。”
燕疏星不语。
秦铮也无所谓。他们都知道,现在秦铮抱着昏迷的楚煜,他们都束手束脚,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片刻后,秦铮突然开口,“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我与他初见是在长宁府,当时我便知道他必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而你与他年岁相差甚大。”
燕疏星仍是不回答。摆明了根本不想与他说这些闲言碎语。
秦铮听不到答复也不在意,复又道:“你对他的心意,他应该还不知道吧?你猜他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大概会觉得奇怪,还会受到惊吓吧。毕竟他对你,该是并无此等想法,他曾经跟我说,你是他的儿子。”
“那是为了拒绝你。”燕疏星终于开口。
“哦,呵……”秦铮轻笑了一声,“依我看,倒也有他的真实想法。他对你的确很好,把你当儿子,当弟弟,但唯独……”
说到这,秦铮脚步突然停住,转过身面对燕疏星。
燕疏星在他身后不远处也停下,剑尖已然挑起。
“他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男人。”秦铮话音落下,看着燕疏星皱起的眉头,忽的抬起右脚用力跺了两下。
看到他的动作,燕疏星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紧绷。下一瞬,无数道短箭如疾风骤雨一般从四面八方破风而来,呈摧枯拉朽之势袭向燕疏星!
燕疏星提剑格挡,他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那箭雨一一挡下,身上并无一处受伤。但他心头却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等他回头,一道石墙从地面升起,此时已经徐徐上升快要到达山洞顶部!
燕疏星猛地冲上去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
石墙缓缓升到洞顶,最后严丝合缝地停住,将燕疏星与那边的秦铮和楚煜隔开。
秦铮的话从石墙对面传来,“这里的确没有什么陷阱,但机关是少不了的。奉劝你一句,在这里面走路,还是要小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燕疏星握紧剑柄,灵力催到极致,猛地一剑劈向石墙!
然而这石墙似乎并非是普通石料所制,只是轻轻震了震,却丝毫没有损毁的迹象。
手腕被反震地微微发麻,燕疏星后撤两步,忽的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滞涩,腥甜的血液涌至喉间。
燕疏星不得不立刻调息,片刻后方才将那一瞬间的不适强压下去。
最后看一眼那道石墙,转身离开。
这弑魔阵对他的限制越来越大了。
终于找机会将燕疏星阻在身后,秦铮没走多久,便来到一处宽阔的石室。说是石室,也并非是什么封闭的空间,而像是一个集合点,多条岔路交叉的地方。
这处洞穴是通天门的禁地,若非数年前他无意中进来过一次,当时他在其中迷了路,是秦素前来将他带出去,还把此时隐瞒下来,没有告诉门主。
方才那一处机关,就是因为他当时无意中触发才知道位置和功用。
好在这许多年过去,那机关还没有坏。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拦下燕疏星。
此处一共与六条岔路相连,是这个山洞内连接岔路最多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一个中心集合点。此处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山洞的中心。
找到一处平坦的地面将楚煜放下,秦铮看着昏迷不醒的楚煜还有他身上大片的鲜血,不由有些出神。片刻后,他低声自语一般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那么大的动静,真的是你弄出来的?”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楚煜双眼紧闭,眼睫都没有半分颤动。显然仍是毫无意识的状态。
秦铮看楚煜半晌,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又取出一壶水,将帕子打湿,去擦楚煜的脸。
无他,就是觉得这张脸上不应该沾染这些脏污。
看着这张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十分心动的脸重新变得洁白无瑕,秦铮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很讨厌我,但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可的确是好心。我还顺便救了你那十分看重的‘弟弟’,呵……”
说到这,秦铮兀自笑了两下,“虽然我很希望他早早死了,在你对他的感情变质之前……”
秦铮话音未落,突地传来一声巨响,这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听起来似乎远在天边,又像是就在洞中。他们身处的这个山洞好像都晃动几下。
面前楚煜仍安静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秦铮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四下看去,皱眉低喃:“怎么会这么早……”
不知是否出了什么意外,秦铮不敢耽搁,从胸口的乾坤袋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青瓷瓶,在地面上找了片刻,果然找到了六个碗口大,半寸深的石坑。将青瓷瓶里的东西分别倒入些许进那石坑中。
直到最后一个石坑也倒入液体,忽的,响声更盛,震耳欲聋一般敲击在秦铮耳膜,心头陡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楚煜,却见他仍是毫无动静。
而就在此时,一股浩瀚而磅礴却充斥暴虐和杀意的力量,轰然席卷而来。
天柱试炼场外,通天门主峰问天峰主议事厅,正在召开一场会议。厅中放置有一面巨大的三棱镜,每一面都呈现出不同的画面,而唯一相同的,便是这些画面中赫然便是天柱试炼场中的场景。
显然,是在场众人在观察试炼场中众人的表现。
与天柱试炼前佛手峰召开的长老会不同,此时在场的人数并不多,但每一位,都是跺跺脚便能令修真界抖三抖的人物。
化羽阁阁主、通天门门主、清韵舫舫主、琉仙宗萧长老,虽不在宗主之位却与宗主无异……
而这些人,此时却都居于下座。
而在这些人中还可以坐在首位的人,面孔相当陌生。此人看起来非常年轻,似乎不过是各门派中刚入门弟子的年纪。他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只盯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去看那三棱镜,似乎是对自己最为熟悉的手指,都比对此时试炼场中发生的事情兴趣大些。
化羽阁阁主毕石坐在这人下手,身子斜靠向他,不时开口对他说上些什么,大多是在介绍试炼场中的情况,而这其中,又有十之八九是在夸赞化羽阁弟子的表现。
虽然对方从未给过回应,甚至眼皮都没抬起,但毕石还是笑脸相迎地不懈开口。
忽的,毕石说到一半,就见对方猛地抬起眼睛,一直懒懒靠着的身体也坐直了些,那双年轻却锐利的瞳孔像是能透过世间万物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一样,看向悬在他正前方的三棱镜。
还当自己所言终于引起了他的兴趣,毕石受到鼓励一般,身子又向他倾斜了些,继续道:“神使,这已经是我门弟子寻到的第三个洞穴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可谓一骑绝尘,如此天大的机缘……”
“什么狗屁机缘。”
被毕石称为神使的,自打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便一言不发的人终于说出来此的第一句话,打断毕石的吹嘘,声音隐含不耐。
“你现在还没看出来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神使抬手一指面前的三棱镜,快速扫了毕石一眼又嫌弃地收回视线,“你比当年你那师兄,可差太远了。那老头子看人的眼光也真是越来越差了。”
毕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听到这些话,顿时如鲠在喉般噎在那里。他脸色难看地坐正回去,视线隐晦地扫过在场众人。但凡有谁敢表现出半分嘲弄的姿态,他都会永生铭记!
而出乎毕石意料的,场中竟无一人注意他。
所有人都眉头紧皱,死死盯着中央巨大的三棱镜。
忽的,场中一人发出惊呼。
毕石抬眼看过去,就见那三棱镜巨大的镜面中,清晰地显现出试炼场中的一片烂红,而这红,是被鲜血染就而成的。
毕石眉头也皱起来,分明前一刻他还看到他们化羽阁的弟子结伴寻求机缘,怎么一转眼……
下一刻,毕石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画面中,一名不知是何门派的弟子猛地口吐鲜血,一抹极难看清的黑色雾气转眼将他吞噬,接着,黑雾转化成血雾,弥漫了整个三棱镜的镜面。
接下来,试炼场中的弟子一个一个,接连不断地死去,没有任何规律和缘由的。所有人人人自危,因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整个试炼场已然成为巨大的屠宰场,而他们就是其中待宰的羔羊,不知会成为谁的养分。
在场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然而天界的威名日久,大家有心却也不敢质问神使。只有作为天界在人界传话人一般存在的化羽阁,才能和神使说得上话。越来越多人看向毕石。
毕石顶着压力,也不得不硬起头皮,向明显不怎么待见他的神使开口。
“神、神使,这……”
“不关我事。”不等毕石说完,这位年轻的神使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开口打断他的话,身体复又向后靠去,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这是你们自己人做得好事。”
他的话音不大,但足以在场所有人都听个清楚明白。
因此他一说完,众人心中皆是惊惧,却不敢在神使面前发作,生怕让他以为他们有任何不敬之心。
而在听到神使所言的“自己人”时,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彼此的眼神隐隐都增添防备,气氛无形之中紧绷起来。
三棱镜中,试炼场内的弟子仍在不断死去,被那不知为何物的黑雾袭击,一击毙命。
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之中,现场早已乱成了一锅烂粥。
终于在看到有化羽阁的弟子暴死之后,毕石也坐不住了,他又忍不住向神使开口:“神使,这……能不能关闭试炼场,让他们先出来?”
神使面容冷漠,淡淡道:“我说过了,这是你们自己人做的好事。”
言外之意就是他管不了。
再次听到“自己人”这三个字,毕石皱眉看向康尉。在场其他人也纷纷看过去。
此次天柱大会是通天门负责,如今出现这种变故,第一时间向他们问责也并不奇怪。
然而康尉顶着众人疑惑中掺杂着怀疑的目光,眉头紧皱之余也不禁有些愤怒,强压心中怒火,道:“诸位这是何意?难不成认为此事是我门所为?我通天门弟子可也有许多枉死其中的!”
“天柱大会那么多年来无一次意外,偏生此次在通天门发生这种可疑之事,康掌门若是不给出个解释,只怕难辞其咎。”清韵舫四大舫主之一,此次到场的柳如月美目一扫康尉,淡淡开口。
“是啊!康掌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青阳派长老莫青灯不禁道。他青阳派此次入天柱试炼的弟子众多,而且方才所见,暴死的大多是他们青阳派的弟子,此时最是坐立难安。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要求康尉给个说法和解释,场面一时混乱。
突然,一道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声音不大却直入人心,“现在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想个办法,如何进这试炼场,将弟子们解救出来?”
场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看向说话之人。
莫青灯急道:“萧长老说的有理!只是这天柱试炼一经开启,除非是等至宝现身或是时辰到了,否则试炼不可中途停止,你我等人又不能进去,如何能解救他们?”
萧庭淮,琉仙宗长老,看向康尉,道:“并非有意针对,只是天柱试炼毕竟是事关整个修真界的盛事,通天门负责此事,想必也该有一定准备,若是发生此等意外,该要如何应对?”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是啊是啊!我们姑且先不追究责任,但是发生这种事情,解决办法得有一个吧!”
嘈杂中,又有一人突然道:“为什么你们会认为这是意外?”
众人一怔,看向说话之人,却是秦素。
秦素一席白发,安静站在康尉身侧,面容看起来冷得出奇。而他说出的话,也让人心中不由一个冷颤。
半晌过后,莫青灯心惊道:“秦、秦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康尉也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秦素。
秦素没有回应他们的目光,反倒是侧首看向了坐在首位,始终一脸冷漠置身事外的神使。
“所谓的天柱试炼本就是一场巨大的屠杀,一场有预谋的献祭,他们迟早也会死,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秦素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说到这,秦素才看向在场众人,脸色嘲弄,“怎么你们就变得这么不能接受了?”
第78章 第 78 章 “楚煜,你再救我一次………
此言一出, 场中哗然。
“你、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秦素冷笑,“还要说的怎样清楚?不论是在其中为争所谓的机缘和至宝而死,还是这样死, 不都是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们既然送他们进入其中送死, 如今又何苦在这里惺惺作态。”
“呵……”始终没有开口的神使突然轻笑了一声,看向秦素,道,“那你的意思是,承认这是你做的了?反正迟早都要死, 你早一些送他们上路。”
他话音一落, 场中响起一片惊呼,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素。
秦素表情如常, 不答反问:“反正于你们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不是么?”
“的确没有。”神使敛起笑容,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恢复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淡淡道, “我的任务只是护送至宝交给有能有缘之人,能在你这种手段下留得一命, 想必他命不该绝。而若是无一人存活, 那便说明他们都不配为至宝之主。”
“只是依我所见, 为争至宝而死尚算死个明白, 但若死在此等手段下,到死都不知因何而死, 那才真的叫枉死了。”神使说着,视线转向场中其他人,语气随意, 就像真的身为一个局外人在给出一些建议,“你们人界的事情我不管,我已将至宝护送到此,时辰一到我便会离开。不过我认为,对于叛徒,还是早日清理门户的好。”
他话音一落,场中还处于震惊中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想到惨死的弟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愤怒。
“秦长老!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归元宗与你无冤无仇!”
“这未免也太过残忍!”
……
质疑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毕石在旁皱眉听着,眼见现场越来越混乱,而更令人无法接受的,巨大的三棱镜中,试炼场内那抹黑雾仍在肆虐,不断有人死去,黑雾染上血色。
“康掌门!还不快把他给我抓住!让他停下来!!”毕石吼道,“还是说,这件事你也有份?!”
康尉也呆愣在一旁,他的震惊不比任何人少。
此时听到毕石的喊声,猛地回过神来,浑身打个激灵。
看向神情漠然的秦素,康尉觉得他如此陌生,深吸一口气,道:“师弟,你……你快停下啊!”
秦素闻言,慢慢抬眼看向康尉,忽而唇角一扯,冷笑道:“停?不能停啊,试炼还要持续好些日子呢,一直到试炼结束的最后一天都会有人持续死去,停不下来的。毕竟祭祀,怎么能中断呢?”
天柱试炼场内,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雾宛若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可怕杀手,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然后取走任何一人的性命。而他们,却如待宰的羔羊的一般,根本不知该如何抵抗。
场内血液四处迸溅,血腥味笼罩空气,人人自危,恐怖的氛围迅速席卷。
相比较而言,秦铮藏身的山洞十分平静。平静到让秦铮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不免疑惑。
师父究竟有何意图?
若非他亲眼所见方才他倒出的那些血液逐渐没入地面,他都要怀疑此举究竟是否成功。
扔下瓷瓶,秦铮回身看向楚煜,他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似在熟睡,让人不由担心他周围的地面太不柔软,他会不会睡得不够舒服。
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秦铮耸然一惊,旋即自嘲似的轻笑摇头,“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抬步向楚煜走去,秦铮却还是低头在乾坤袋中翻找,没能找到任何枕头被褥,只得退而求其次,拿出两套厚一些的衣服。
而就在他收起乾坤袋的瞬间,他却突然看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三指宽的血线。
秦铮愕然抬头,就见这样的血线,共有六条,皆是出自方才他倒血的石坑,不断向里蔓延,就像要汇集到最中央去一样。
而最中央的地方……赫然是楚煜躺着的地面!
秦铮一惊,他下意识快走两步想要上前将楚煜带走,然而血线的速度比他更快,顷刻之间便汇集到楚煜身下。
亲眼目睹血线在楚煜所在之处交汇,秦铮心中蓦地冒出一股不妙的恐慌感。果然,就在他接近楚煜就要伸出手去时,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出去!
那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迅捷而猛烈,秦铮快速后退几步才将将稳住步伐,心惊之下,秦铮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方才还安然躺在地面上的楚煜,像是被无形的风托着缓缓飘起,发丝和衣袂翻飞,而他身上先前那些血迹,竟然全部消失了,化成空气中一丝丝浅淡的,不甚起眼的血雾,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秦铮直觉此处不似他师父秦素对他所言那般安全,下意识想走,却在即将转身前,见到面前的楚煜,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向他看了过来,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视线刚一接触,秦铮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收缩一下,寒意侵袭,竟无法控制的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地面上的血线汇集后又四散向外蔓延,这一次看起来毫无规律。
如果楚煜此时醒来,便可以看到,缓慢形成的法阵,阵眼组成一个简单的字形,赫然是古天人语中的“煞。”
但很可惜,楚煜依旧昏迷,而现在醒来的,是煞。
燕疏星被秦铮利用石墙机关阻住去路后,调转方向去了其它岔路。这处山洞结构诡异,岔路颇多,显然是人为建成的,只是不知为何而建。
走在其中宛如迷宫,一个不慎就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想顺利出去都难,更何况想找一个不确定在何处的通路。心中默算时间,大约一刻钟过去后,燕疏星有些焦急。他已经足足走过八十四条死路,而且他确信自己没有走重复过。
运气实在太差了,燕疏星握紧手中寒剑,有心想直接劈开这些石墙硬闯,但就在他刚有这一想法的瞬间,胸口一丝钝痛袭来,燕疏星身子一抖。像惩罚又像警告似的,弑魔阵的威胁始终存在,不允许他动用超过阵法允许范畴的力量。一旦有一丝苗头,阵法便会立即将他抹杀。
燕疏星轻吸一口气缓和调息,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在找到楚煜,确认他安全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就在燕疏星一只脚踏上那条路时,一阵阴冷,血腥的气息猛然窜了过来,擦过燕疏星后颈,激起他一身战栗。燕疏星脚步当场顿住,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这股气息,这个感觉,他太熟悉了。
身体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不受控制地发抖发冷。手腕上早已愈合的伤口似是也开始隐隐作痛,燕疏星仿佛仍旧能听到自己手腕流出的血落在冰冷石面上发出的嘀嗒声。
燕疏星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像是当时全身根骨尽碎的疼痛复又上演。彼时所有的惊惧恐慌和绝望卷土而来,疯狂将他淹没。
燕疏星身体有些不支地晃了两下,他几乎要支撑不住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会第二次感受濒死的痛苦。
身上似乎越来越冷,身体也变得僵硬,就像血液都要流干了,疼痛变得麻木,只剩下空洞的绝望。燕疏星感到非常疲惫,眼睛几乎快要闭上,无力张开,眼前一片漆黑,血腥气味翻涌,倒灌进他的五脏六腑,令他几欲窒息。
就在他的意识摇晃欲坠,忍耐几乎要突破极限,想要就此放弃时,他恍恍惚惚的,像是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像一道微光,在这片黑暗的世界那么格格不入,但让燕疏星濒临毁灭的意念得到了那么一点儿,只有一丁点儿,但也足够他捡回一条命的支撑。
燕疏星冰冷的身体感到一阵微弱的温暖,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十年前,濒死之际,将他从深渊中拉出的那个怀抱里。
燕疏星心里猛地一震,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不敢再多想,立刻屏息凝神,倒逼灵气冲刷自己的筋脉,须臾,终于将自己从方才陷入回忆的状态拉了出来。
燕疏星手扶墙壁,额头上沁出大滴冷汗。周围那血腥阴冷的气息依旧还在,不是假的更不是幻象。而他方才只是察觉到这股气息便陷落在令他无法承受的回忆里,几乎要永远死在那里。
一阵后怕,燕疏星手微微颤抖。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楚煜救了他第二次。
可是这股力量显然代表着煞,那楚煜呢?楚煜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这里便是煞的心魂封印之地,那现在楚煜已经要接纳三缕煞的心魂,他能承受吗?
想到这里,燕疏星不可控制地恐惧得发抖。抬步,毅然迈进这条充斥血腥和杀戮气息的岔路。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李硕骂骂咧咧地在这迷宫一般的山洞内部绕来绕去。他进来后半点没看到秦铮和燕疏星的影子,一直在这里绕着始终绕不出去的弯子。
意识到自己被那两人狠狠地摆了一道,李硕对楚煜恨意更深,就是因为他,自己才会陷入这个境地!
就在他心中愈加烦躁不耐想要离开这处山洞时,李硕悲哀又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全然不知所在何方,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李硕这时才真得有些慌了,他忍不住大喊:“喂!有人吗?”
“燕疏星!秦铮!你们给我滚出来!!”
……
自然无人应答。
“哒、哒哒、哒……”
断断续续的哒声忽然响起,像是石子滚落在地的声音。李硕脚步一顿,在这堪称死寂的洞穴迷宫中,有一点声响都是恩赐。
李硕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转去,接下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这样的哒哒声响起,就像在为他指路一般。
李硕将信将疑地跟着这声音走,忽的,就在他转过一个路口后,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硕被这一下呛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张嘴便想要骂,但刚一张口,就被血腥阴冷的气息灌了满嘴。
李硕灌了一肚子的气,有些犹豫是否还要继续向里。这地方气氛诡异,着实让人不是非常舒服。但在方才那千篇一律的岔路中走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见到了一些不同,纵然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变化,但好歹说明他终于不再原地踏步,而是有些进展了。
想着,李硕又向前迈了一步。
他倒不觉得前面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他在这洞里面绕了这么多圈子,只是有些迷路而已,倒的确没有碰到过什么机关。
方才似乎在暗中给他指引的哒哒声已经消失了,李硕走在这条路上,越发感觉自己来对了地方。
“那秦铮必然是提前知道些什么,他毕竟是通天门的大弟子。”李硕想着,脚步都不由加快了些,“还好我运气不错,得到了指引,定是这处洞府的前辈对秦铮他们都不满意,才暗中助我!”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一个路口,忽然出现一道人影,飞快地向他掠来,那人动作快得李硕只能看到一缕虚影。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李硕,似乎是有些讶异他的存在,脚步有些微的停顿,然而这只是一瞬间。李硕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下眼,那人影就已经飞快地掠过他,向外跑去了。
“秦铮?”李硕疑惑自语。
虽然那人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长相,但他身上那身深蓝色道袍却也足够好认。
“他跑什么?”李硕回头看一眼秦铮飞速消失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前面的拐角处,有些迟疑地向前走过去。
周围血腥阴冷的气息似乎愈加浓重了,李硕心里有点憷头。但是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不上前看个清楚便转身空手回去,他又实在不甘心。
想着,李硕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大声道:“没什么好怕的!我李硕是谁!青阳派将来迟早是我的!若是这点胆量都没有,还如何做青阳派掌门?!”
如此给自己壮了壮胆,李硕迈步朝前方的拐角走去,转过墙角,面前果然别有洞天,这是一条不算太长的小路,而路的尽头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墙壁和拐角,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房间一样的空间。
此地阴冷气息更重,血腥味粘稠得像是置身血海,他几乎能听到像血液流淌而过的水声。李硕一咬牙,继续向里走去,一点点,前面的那个空间在他眼中露出全貌。
恐惧之余隐隐有些兴奋,面前可能出现极大的凶险,也可能出现极大的机缘!越是危险的地方,机缘也越深,只要他运气稍微好一点……毕竟,他可是听到了那暗中指引他的哒哒声……
李硕向前走着,已经走到那房间边缘,突然愣了。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房间里的存在,没有什么凶险,也并非什么机缘,而竟然,只是一个单薄的人影。
背向他而立,但李硕几乎立刻就将其认了出来。
“楚煜??!”李硕惊呼出声。
那个背影,他决计不会认错。
也是了,是秦铮将昏迷的楚煜带到这里来的,那这个楚煜现在是醒了,秦铮却跑了,那他们……
李硕大脑超速运转着想要推理出一个可能,而他面前,站在房间中心的楚煜,忽的动了。
李硕看见楚煜缓慢地,像是有些不熟练似的,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来。慢到李硕甚至有时间走了个神,想他身上一袭白衣看起来纤尘不染,随着他的动作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单薄的身影看起来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样阴暗的地方。
然而就在楚煜彻底转身过来后,李硕像被定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面前的楚煜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纵然李硕相当讨厌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生得一副好样貌,那张脸拿出去无论是谁都会对他好感先多三分。
而现在……李硕望进一双黑得不见一丝杂质,深不可见底的眼睛,充斥血腥,冷漠与冰冷的杀意,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随时可以就地撕碎的蝼蚁。
楚煜额心生着一片黑色的火纹,那火纹熊熊,栩栩如生,像是正在燃烧一般,李硕像是隐约看到它闪烁一下,下一刻,忽的听到一阵破风之声,就见楚煜背后猛地生出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
双翅展开,足有丈长!
那翅膀也是那种极致的,像是要将人吞没似的黑,微微上下晃动着,边缘似乎也闪烁着黑色火焰一般的火花。
就在这时,看着面前这样的楚煜,李硕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样阴暗的地方,他就是阴暗本身,他因阴暗而生。
李硕心中只剩一个感觉,那就是恐怖。
几乎是第一时间,李硕转头就跑。
早已经顾不上去看身后那人,不,他已经称不上是人了,顾不上去看身后那个魔物是否追了上来,李硕一股脑便向外跑,然而还没跑过一个转角,却猛地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郑师兄!”李硕一惊,旋即又有些欣喜,“你怎么在这!”
然而转瞬,意识到身后有什么,李硕忙道,“师兄!我们快走!快离开这里!他疯了!那个楚煜疯了!!”
他话音未落,便觉一股冷意从身后袭来。李硕颤抖着回头,就见楚煜缓步向这里走来。
然而只是看起来缓慢,像是可以缩地成寸似的,他不过迈了三两步而已,便已经非常接近。
“快、快……”
李硕声音颤抖地催促郑存剑,却忽然感觉身体一轻,自己被人推了一下,径直朝楚煜而去。
李硕愕然回头,只见到郑存剑仓皇逃离的背影,最终也没有回头,给他一个眼神。
只觉一只冰凉的手扼上了他的脖颈,李硕呼吸逐渐微弱,用力挣扎几下都是徒劳。
李硕最后的一缕意识,想的是,一直为人宽厚的郑师兄,为什么会将他推了回去。
再没有挣扎的气力,李硕的身体缓缓向下滑去软倒在地上,楚煜背后的黑色翅膀倏地张开,翅尖向前轻轻一划,便在人类脆弱的脖颈划出一个细小的伤口。
伤口并不深,但足够血液流淌出来。鲜血从那具仍还温热的身体里丝丝缕缕地飘出,尽数飘进了楚煜背后那双巨大的黑色羽翅里。
然而那双翅膀却不染半分血色,只是精纯的黑。
鲜血越飘越多,越飘越快,到最后,几乎形成了一整层薄雾,将楚煜包裹其中。
燕疏星终于赶来,就见到这样的一幕。
地上的人类躯体血液一点点流失殆尽,就像是身体已经失去所有养分和能量,悄无声息地干瘪下去,最终只剩一具骨架。连骨架都没有什么能量,经风轻轻一吹,便彻底散了,化成一把轻烟,转眼,便什么也不剩了。
血雾缓缓淡去,露出被包裹其中的楚煜。
燕疏星看着那道背影,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张口想要去叫他的名字,却嗓音干哑,发声都困难。
“楚、楚煜……”
听到这声艰涩的呼唤,那双巨大的黑翅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接着,他转过身来。
白皙似雪的皮肤上,那双漆黑的瞳仁,淡淡地扫视过来,看向燕疏星。
冰冷的,不带有半分感情。看着他就像看世界上随便一个人。
燕疏星胸口猛地一痛。
楚煜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现在不是楚煜。
自从知道楚煜体内有煞存在后心底最大的恐慌瞬间成了真,燕疏星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慌了神。
在他回过神来后,“楚煜”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屈指成爪,扣住燕疏星咽喉。
窒息感瞬间袭来,燕疏星不敢用力反抗,他不想伤到楚煜的身体,只能抬手抓住“楚煜”那双和他眼神一样冰凉的手掌,来缓解自己的窒息感。
“楚、楚煜……你,你醒一醒……”
燕疏星看着“楚煜”的眼睛,不断叫他的名字。
而回应他的是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神,和缓慢抬起,靠近燕疏星脖颈的锋利翅尖。
虽然是黑色,但却像闪着溢彩的流光。这只翅膀如法炮制,将燕疏星颈侧划破,皮肤下的血管也被割出一个细小却致命的伤口,血液从中渗出,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吸取一般,从燕疏星体内飞速流失着。
身体在一点点失去温度,阻挡“楚煜”的手也渐渐没了力道。燕疏星意识开始变得昏沉涣散,在煞特有的阴冷血腥气息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少时被富衍带到的玄冰密林内的禁地中。
第三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感受自己生命的消逝,燕疏星双眼开始模糊,面前楚煜额心的火纹消失了,恢复到了以往惯常的模样,看向他时,眼中永远有温柔关切和毫不掩饰的喜爱,干净美好得像他阴暗人生中唯一的一束光。
“楚、楚煜,你再救我一次……”
话音未落,燕疏星颈间骤然一松,方才还死死钳制他的手掌猛地松开了,换而慌乱地捂住他颈侧的伤口,像是想要按住伤口阻止血流。
“不……不……”
听到这个声音,燕疏星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就见楚煜一脸焦急,眼角滚落一滴泪。
终于,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燕疏星身体无力地向地上倒去,楚煜连忙将他扶住。
靠在他怀里,燕疏星艰难地笑了一下,抬起已经没有什么力道的手,靠向楚煜,轻轻地蹭一下他的脸颊,抹掉他那滴泪,“你别哭。”
第79章 第 79 章 “对不起,我这么坏,这……
楚煜像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在梦里, 他的意识沉沉浮浮,感觉自己飘荡在一个阴冷的空间内,这片空间封闭, 黑暗, 空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知此身在何方,更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茫然无助地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里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四周场景忽然变了, 阴冷的黑暗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葱郁的草木覆盖大地, 绿意无穷。
楚煜脚步下意识停住。忽的听到一阵高亢的呐喊声。
接着便见两队人马分别从平原两侧跑出来,速度极快地向对方奔去。
两兵相接,大战一触即发。呼喊声震天。
血液很快染红大地, 绿意褪去, 大地满目疮痍, 草木皆枯,尸骨堆挤满地。
交战双方难分胜负, 战局僵持。就在这时, 楚煜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知从何处出现, 身披黑甲,手持一把巨大的, 黑色的武器,后背一双黑色巨翅,于万军之间左冲右突, 直取敌将首级。
在胜负分出时,那些片段也慢慢消失了。
这些片段像是一闪而过,周围很快又恢复成那种虚无一般的黑暗。
而楚煜被最后出现的那个黑色身影震得目瞪口呆,心跳加速。
周围开始冒出了一些血腥气息,楚煜很快发现,四周腾起阵阵血雾,他很快被那些血雾包裹,就快要喘不过气。呼吸越来越艰难,意识摇摇欲坠,渐渐的,他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血雾越来越浓,楚煜的意识也越来越混沌。
就像有人在扯着他摇来晃去,他感觉大脑一阵发昏发沉,让他只想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休息。
那些血雾还在蔓延,好像血雾越浓,摇晃他的力量就越大,他便越不清醒。
就在楚煜已经快要支撑不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恍惚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隐约有些熟悉,但是他好累,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根本听不清楚那个声音在说些什么,也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这声音只短暂延缓了一丝楚煜意识沉睡的速度。
楚煜只思考了短短一瞬,沉重的大脑没办法很快给他答案后,他便放弃了。
但那声音却不依不挠起来,楚煜听到了又一次的呼唤。再一次将他的意识从摇摇欲坠的昏沉中拽了出来。
不仅如此,楚煜还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是从他身体周围那浓烈的血雾中发散出来的。那味道越来越浓,浓到楚煜根本没有办法忽视。就好像那血是他自己流出来似的。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终于听清楚了。
那声音在叫他,叫他楚煜。楚煜是他的名字。
“楚、楚煜,你再救我一次……”
楚煜猛地睁眼,就见到自己掐着燕疏星的脖子,而燕疏星满脸痛苦,像是要窒息了一样。
“——不!”
楚煜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忙去看身侧的人,见燕疏星安然躺在那里,又探了他的脉,确定他没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当初他亲手掐着燕疏星,割破他的脖子放血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楚煜痛苦地捂住额头,胸口发闷地大力呼吸几下。
燕疏星差点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自己手下。
那个画面,他单是想一想,就痛得难以呼吸。
“哪里难受?”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惊醒楚煜,楚煜猛地转头去看,就见燕疏星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坐起身,同时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楚煜心里下意识一紧,很想上前扶着他躺回去让他不要动,但又被他狠狠压制住了。
于是楚煜只是错眼盯着燕疏星,半咬着唇,一言不发。
他们两个人现在的状态都不算好看,不,可以说是相当狼狈。楚煜的衣服因为之前长出了翅膀,后背上有两个大洞。而燕疏星千辛万苦来到这石洞中心,风尘仆仆,身上脸上全是灰尘,脖子上的伤口都还没包扎,血液凝固在那里,像一条丑陋的疤。
两人就这样对视半晌,燕疏星知道楚煜身体应该没有大碍,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些水。
“你先换身衣服。”
楚煜不动,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反抗?”
燕疏星抬眼看他,只是说出这句话,楚煜眼圈就红了,眼眶里蓄了泪水。
燕疏星无声轻叹,“我做不到。”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我掐着你的脖子是什么感觉?你差点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我手里!!”楚煜几乎歇斯底里了。
“我知道你会醒过来的,楚煜,你不会看着我死的。”燕疏星说着,伸手扶住楚煜的肩膀。
“如果我没醒过来呢?如果我真的被煞夺了身体,永远也醒不过来怎么办?”楚煜说着,泪水汹涌而出,“如果我真的……”
我真的杀了你怎么办?
这话他根本都没有办法问出口。
“如果真的是这样……”燕疏星轻声道,说着甚至还垂眼,轻轻笑了一下,“能跟你死在一起也很不错。”
“……什么?”楚煜一怔,下意识道。
燕疏星抬眸看向他,“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你被煞夺了舍,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还能自己独活吗?”
听到这话,楚煜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燕疏星眼神清澈而坚定,楚煜知道他这话是认真的,相当认真。
但也正因如此,楚煜才更加震惊,和不知所措。
脑海此时接近于空白,楚煜几乎有些搞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皱了皱眉,张了张口,残存的一丁点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更合适。
是……是他想的那样么?
楚煜混乱的大脑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章程,燕疏星又说话了,他伸手轻轻拨开楚煜耳边有些凌乱的碎发,道:“你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楚煜皱眉,下意识反驳:“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还一条命给我!”
燕疏星:“我愿意把这条命给你也不单单是因为你救了我这么简单。”
楚煜又怔住了。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被煞强制夺舍,留下了些许后遗症,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大脑那么混乱,脑仁疼呢?
愿意把命给我。
不是因为我救了你那么简单。
那什么原因能让你把命交给我?
答案呼之欲出,显而易见。但楚煜却本能地不愿意去相信。
他拼命转动疲惫的大脑想要再寻找出第二个答案,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在明知会死的前提下,也愿意毫不犹豫地陪他一起去死。
甚至连和他死在一起都成了莫大的幸事。
楚煜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他不敢再去看燕疏星的眼睛。
他对燕疏星从没有过那种想法,这一时,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转变。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燕疏星的眼神那么直白,那么赤裸,热烈得让他不敢正视。
或许燕疏星一直以来都没有过掩饰,但都被他无知无觉地忽略了。
将楚煜眼中的震惊,挣扎,痛苦都收入眼底,纵然心底早有准备,燕疏星仍是感觉到一阵苦涩。
楚煜待他无疑很好,但很可惜,和他想要的并不完全一样。
而且……是不是换一个人,他也是一样的好?
一想到如果楚煜遇到的不是他,而是另外的随便一个人,都会对他那么好,燕疏星心头难以自抑地涌上一阵阴郁。
为什么不能只对我好?
为什么要有别人来和我抢?
为什么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燕疏星抓着楚煜肩膀的手越发收紧,紧到楚煜都觉得有些痛了,愕然抬头,就见燕疏星紧紧盯着自己,眼中情绪莫名中带着阴鸷。
他这状态明显不对,楚煜心头一紧,反扣住他的手,担心道:“怎么了?”
一问之下没有回答。燕疏星像是出了神一般只知道紧紧盯着楚煜,双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像是想要将他整个人都攥在自己手里一样。
已经顾不得肩膀上的痛感,楚煜连叫他几声,“小星星……你怎么了?燕疏星?燕疏星!……”
终于猛地回过神来,燕疏星骤然松开双手,双眼也恢复清明。回想自己方才的状态,一阵心惊后怕。
他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几乎想要不择手段地将楚煜带在身上藏起来占为己有了。
看着他面前楚煜担忧的眼神,燕疏星紧绷着的心弦一松,伸手揽住楚煜的肩膀,轻轻把他抱进怀里。
楚煜愣了一瞬,身体僵硬着靠在燕疏星的胸口。过了片刻,听到燕疏星在他耳边一声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
楚煜听到他说。
“对不起,我这么坏,这么贪心。”
心几乎是瞬间就软了。
楚煜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方才的紧张无措渐渐消弭,转化成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感。
他对燕疏星到底是个什么感情,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明白。
但毫无疑问,他是他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到如果有选择放在楚煜面前,或许他也会为了救燕疏星的命而舍弃自己。
闭了闭眼,楚煜抬起双手回抱住燕疏星,轻轻拍他的背。
小时候能被他一把抱在怀里的小孩长大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能将他一把抱在怀里。
也的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燕疏星就在保护他了。
两人似乎不止是体型,就连身份都调换了位置。
“傻子,你哪里坏,你最好了。”
第80章 第 80 章 他怎么能在燕疏星面前这……
暂时将他们的个人感情问题放在一边, 楚煜心情稳定下来。拍了拍燕疏星让他起来,楚煜才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己所处的环境。
从他醒过来后,煞便再次陷入了沉睡, 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独属于煞的阴冷血腥气息也慢慢淡了。
虽然还没有直接和煞对话, 但是楚煜能感觉到,煞的力量在自己体内变得更强。他应该就是在失去意识,被煞强制占据身体期间,吸纳了煞的第三缕心魂碎片。
楚煜记得自己是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因为写了古天人语的“煞”字才导致煞失控,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昏迷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难道是煞利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得知他的想法, 燕疏星道:“是秦铮。”
“秦铮?”楚煜一怔,旋即皱眉。
秦铮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楚煜想着, 又四下看了一眼。
煞的第三缕心魂一定就被封印在此处,但是……按照他在玄冰楼和葫芦岛的经验,封印煞心魂碎片的阵法都是以水为媒的, 但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山洞里, 并没有那深黑色的血水。
难道, 他们并不在阵法之中?
若是这样,那这个阵, 到底设在了哪里?
他们所在的这处空间, 周围共有六个出口, 分别连接着六条不同的路。
他们就身处六条路的交叉点。
虽然结构奇特, 但似乎和阵法也没有直接关系。
忽然,楚煜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脚步一顿,低头去看,却发现是一个浅浅的小坑。
此间地面平整, 这个小坑在周围平滑的石板中央,显得尤其突兀。楚煜看它两眼,忽的眼神一凝。
这才发现,顺着这个小坑,地上竟然有一条又浅又窄的线。
楚煜俯身,食指抹了一点,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抹下来,但是凑到鼻尖一嗅,有淡淡的血腥味。
“是血。”楚煜道,“已经干透了。”眉头皱得很深。
因为血液干涸变成黑色,和石板颜色极其接近,所以方才他们竟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楚煜一阵恶心反胃,仿佛又回到了意识丧失期间沉沦的那个噩梦里。
浓郁的血气几乎将他淹没,吞噬,蚕食。
他差点就永远醒不过来,彻底溺死在那片血海之中。
视线内忽然出现一个打湿了的帕子。楚煜怔一下,顺着拿帕子的手看上去,看着燕疏星。
楚煜只是盯着他愣神,不说话,也没有动作。燕疏星和他对视半晌,最终率先捞过他那只手,帮他擦拭手指。
两人肌肤相触,温热的触感让楚煜猛地回过神来,手指瑟缩一下,下意识往回收。
燕疏星手上轻轻用力,捏住他的掌心,没让他跑。
楚煜有些僵硬地停下动作,看着燕疏星给他擦手。
燕疏星半垂着眼睛,擦拭的动作认真仔细,好像正在擦拭的不是什么人的手指,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方才那一愣神,是因为楚煜看着燕疏星忽然想到,是他,就是他一声声,把自己喊回来的。
如果那个时候燕疏星选择离开,他可能真的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心里好像被一根尖细的针刺痛,楚煜看着燕疏星认真低垂的眉眼,眼眶忽的一酸。
燕疏星仔细帮楚煜擦净了指尖沾染的那点几乎只存在一些微弱气味的血迹,他的手终于没有那么僵硬了。
燕疏星抬头,却见楚煜又在愣愣的盯着他看,眼眶又湿又红,几滴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落。
那眼泪仿佛就像是滚到了他心上,燕疏星觉得自己被狠命地烫了一下,然而流进心底,又是熨帖的。
“怎么又哭了?”燕疏星轻声说着,抬手捧着楚煜的脸,用拇指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
“小星星……我……”楚煜张了张嘴,他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该说什么,说他对燕疏星没有那方面的感觉?说他不喜欢他?
可他们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他们互相愿意为对方去牺牲自己。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说他喜欢他?
可楚煜根本还不懂自己的感情,他自己都理不清楚,怎么能再说这些让燕疏星误会。
楚煜张了张口又放弃了,眼泪一股脑地又涌出来。
“没关系。”燕疏星忙不迭地给他擦眼泪,轻声道,“不急,我们不用急。”
伸手将楚煜轻轻揽在怀里,燕疏星一只手在他背后上下轻抚,像小时候楚煜哄他那样。
他小的时候楚煜也并没有多大,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另一个小孩子,遇到事情了也不过就是把他抱在怀里拍拍背,哄一哄,告诉他我在,我会一直在,你不是一个人。
而燕疏星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楚煜,于是也将他抱在怀里,拍拍背,哄一哄。
“我在,我会一直在,我会陪着你。”
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那样的凶险,是他,是他不好,一时失控说出那样的话吓坏了楚煜。
他知道楚煜一时接受不了他们关系的转变,但是他会让楚煜慢慢接受的。
楚煜不会去看别人,他想,楚煜就算是流泪,眼泪也只能为他一个人而流。
楚煜逐渐平复下来,靠在燕疏星肩头,眼泪已经不再继续控制不住地流了,但却没有抬头。
他面上平静,心底却有个小人在撞墙。
无他,太丢人了。
不如他现在晕过去吧,也好过让他抬起头来面对这些。
不是不能面对燕疏星的感情,是不能面对他竟然在燕疏星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这种丢大脸的事!
楚煜平静下来靠自己的理智想了想,给自己找一个失控的借口。
找来找去,哪怕他安慰自己他差点死了一次,还亲眼看着燕疏星差点死了一次,这么大的精神冲击他心理脆弱一点也正常。还是不能安抚他现在更加脆弱的自尊心。
楚煜简直要尴尬到头皮发麻了。
他怎么会在燕疏星面前这个样子?
他怎么能在燕疏星面前这个样子?!!
眼睛一闭,牙根一咬,楚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绷紧脸上的肌肉,才没让他的脸因为懊恼皱成一颗核桃。
眼睛飞速地瞥一眼燕疏星又不看他,楚煜道:“我、我们继续看看这些血线……”
他努力地控制了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结果一开口,就被这浓重的鼻音迅速破坏掉了。
楚煜懊恼地闭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总觉得好像听到燕疏星笑了一下,又飞速瞥一眼,就看到了燕疏星翘起的嘴角,甚至连眼睛都弯了!
楚煜:“……”
他不仅在笑,而且笑得简直不要太开心。
楚煜嘴角绷得更紧了,瞪他一眼,转头去看地上的血线,不再理他。
血液痕迹已经干涸凝固在地面上浅浅的沟壑中。楚煜顺着其中一条,一路走到了正中间,发现这是一个交汇点,从这个点向外延伸出去的这样的血线,一共有六条。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就像……就像……
“这是我来的那一条路。”
还没等楚煜想出结论,燕疏星在一旁忽然开口。
“嗯?”楚煜侧眸去看他。
燕疏星指着地面上其中一条血线,从中心向外,顺着那条线的轨迹向外走,道:“秦铮将我引来后利用机关甩掉了我,那条路走不通我就去其它岔路找。这山洞里岔路很多,我走了许多弯路。遇到错误的,在绕圈子的或者是死路我就折返,记下了不再去走,最终顺利找到这里。如果想要一条路直接走到这里,就应该是这样的轨迹。”
楚煜听罢,看着那地面上曲曲折折宛如蛇形一般的血线,猛然想到了这到底像什么!
这地面上的六条血线向中心汇聚成一点,不就和他们所处的这座山洞一样,六条能走通的路全部通向这个中心,交汇成一点。
这实在太诡异了,简直……
猛地想到什么,楚煜抬头,道:“小星星,有没有纸笔?我想——”
他话音未落,纸笔已经递到他面前。
楚煜话音一顿,看一眼燕疏星,就见他手拿着纸笔,定定看着自己。
那眼神,就好像他现在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一言不发二话不说去给他摘下来再双手捧给他一样。
心脏好像被人挠了一下似的,楚煜抿唇,接过,告诫自己不要多想,现在不是乱想其它事的时候。
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楚煜在纸上画下他们方才细细看过的两条血线的走向。
又顺着地面的痕迹继续画剩下的几条,画完第四条之后,楚煜看着纸上那个形状,忽的一阵心惊。
心里陡然萌生一个想法,楚煜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似的去看剩下最后两条血线的轨迹,想像将那两条线安在纸上会是什么结果。而在他看完最后一条血线的轨迹后,脚步猛地顿住,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张纸,内心巨震,有一种极其震惊但又果然如此的复杂感。
察觉到他的异常,燕疏星皱眉问:“怎么了?”
楚煜对他扯了扯嘴角,没答话,抬手就要画下最后两笔。
他的手指都有些微颤抖,险些拿不稳笔杆,一滴墨水甩到纸上。
燕疏星见状抓住他的手,想要阻止。
楚煜对他摇了摇头,坚持画下了那两笔。
果然,纸上那些由他誊抄下来的血线组成的,赫然是古天人语的“煞”字。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一阵猛烈地摇晃,然后轰然塌陷!地面那六个小孔中冒出血腥气极其浓重的深黑色血水向上喷涌!
燕疏星暗道一声不好,抬手拉起楚煜,挑选最近的一条岔路口,飞身向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