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是只有凝重的表情,语气也很平稳地向青椽真人说了方才他与煞交流的全部内容。
青椽真人震惊的表情也一点点变得凝重。
两人站在门口,彼此对视,面色皆是凝重得像是石化在当场一般。
这个画面相当之诡异,但两人此时都没有心情去想其它的事情。
许久之后,青椽真人才回过神来,对楚煜道:“你先进来,我们细谈。”
说着,他率先走回屋中,待楚煜也走进来坐定后,青椽真人在门口施了一层法术,又站在房间正中,口中念念有词,施了好几层法术之后,他才坐在楚煜对面,沉声道:“楚煜,你觉得那个煞……他说话可信度有多高?”
楚煜闻言没有过多考虑,便直接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想他会不会是在骗我,但是依照我这许久以来和他的交流相处,我认为他没有说谎,没有骗我。一是他虽然是个魔物,生性冷血嗜杀,但是极为高傲,不屑骗人。二是他也没有这个必要,至少目前看起来,我们还是合作关系。”
青椽真人听罢,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他才缓慢开口,“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关于那位老阁主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很多,我大多时间都隐居在葫芦岛上,埋头处理那些草药灵植。和那位老阁主也并没有见过面。我确实从未听闻过他是异族的传闻,这事,或许我们还需要再想办法求证一番。”
楚煜点点头,“等师父归来,我便去问问他老人家。此事还是见面详说好一些。”
他并不敢使用传讯秘术,也不敢动用法宝。
谁也不知道那老阁主究竟有何通天手段,更不知道若是让他得知了自己已经知道他不是人类而是异族之后会作何反应。
“嗯,”青椽真人应声道,“紫磐自然是要问的,除他以外,我也要联系联系我认识的老家伙们,旁敲侧击得打探一番。”
两人如此商定,楚煜回房去了。
只是回去之后他心绪却是更加不宁。
今夜得知一个如此爆炸性的可怕消息,再一想到燕疏星就在老阁主这个危险性未知的不定时炸弹手里,楚煜先前好不容易压下稳住的心神就难以控制得感到焦虑和担忧。
随身携带的古朴黑玉滑落到他掌心,楚煜轻轻摩挲着黑玉光滑的表面,入手温润细腻,调息片刻,终于让他跳动过快的心脏缓和下来,黑玉传来的微弱回应,让楚煜能感受到燕疏星的存在,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他现在还不敢联系就在老阁主眼皮子底下的燕疏星,只能等燕疏星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主动联系他。
翌日清晨,紫磐便已经从葫芦岛赶回。楚煜和青椽真人早早便齐齐在等他了,紫磐看到他们时本还有心开个玩笑,然而话未出口,便察觉到气氛不寻常,登时皱眉:“怎么了?”
青椽真人如昨夜一般,将楚煜和紫磐岛主引到屋内后,一连施加很多层法术用以隔绝声音和因果天机,方才让楚煜对紫磐讲述昨夜与煞发生的问答对话。
紫磐安静听着,眉头也逐渐皱了起来。
楚煜认认真真将昨晚的对话说出后,问道:“师父,您和化羽阁那老阁主见过面,依您看,他可有不妥?”
紫磐皱着眉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向整洁的花里胡哨的衣袍今天抵达后都忘记整理一下。
“我和老阁主的确是见过几面,并且……他还对我算是有恩。”紫磐低声说道,像是在同青椽真人和楚煜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当初,阿磬因为煞而癫狂濒死的时候,是他出手相助,保住了阿磬一条命,令他不至于魂飞魄散。”
紫磐的语气相当之复杂,毕竟现在许多事情都表明,当初会令阿磬和煞扯上关系的始作俑者,同样是那位神秘莫测的老阁主。
将你送入深渊,再稍稍拉你一把不让你触底。你便心怀感激,将恶人当成恩人。
紫磐心中冷笑一声,收起了那点可笑的复杂心情。
“我与老阁主所见不多的几面,都是在化羽阁的圣地之中。他本身看起来甚是普通,就像芸芸众生中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平凡老者。唯一看起来有些异常的就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我并不太敢直视那双眼睛,偶尔无意中扫到的一样,让我感觉自己看到了无尽星空。”紫磐沉声说着,“我并不敢断定他是否异族,但若他真的并非人类,他试图将煞唤醒一事,或许可以得到解释。”
楚煜听罢,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倘若老阁主当真不是人族,那他会是什么种族?”
第116章 第 116 章 搜魂
“那他可能是什么种族?”
楚煜的问题说出口, 紫磐和青椽真人皆是一怔。
“化羽阁作为人族修真界六大仙门之首,地位超然特殊,往往天界有神使前来, 都是化羽阁去招待的。”楚煜又道, “举办的最早的一届天柱大会,也是在化羽阁。”
还有没说出口的,楚煜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用来镇压煞的六个心魂碎片的六甲斫龙阵是由六个斫龙阵组成的,而其中最核心的那个,也是整个六甲斫龙阵的阵眼所在, 镇压着煞的躯体和最后一枚心魂, 就在化羽阁。
似乎种种特性都表明了,老阁主, 和天界脱不开关系。
柴芝元来敲门。
青椽真人捻指解除了所有法术,打开门,就见到柴芝元满脸焦急, “掌教他……他……”
柴芝元像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结巴两下干脆放弃了, 直接道:“前辈请您快去看看!”
青椽真人点点头,身形快速消失, 楚煜和紫磐相视一眼, 也在后跟上。
聂黎天的小院中, 虽然院子里的绿植已经被青椽真人打理的郁郁葱葱, 但屋子里还是有一股难以去除的冷暗气息。
楚煜、紫磐和柴芝元慢青椽一步来到屋内,就见聂黎天安安静静坐在床边, 青椽站在他对面,看着对方,神色若有所思。
楚煜走到青椽真人身旁, 看着聂黎天,在对方转过视线来直勾勾盯着自己片刻后,率先绷不住,轻咳一声,问青椽真人道:“他是怎么了?”
青椽真人闻言却是转向了柴芝元,“是啊,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了?”
柴芝元愣愣地看着安静到呆滞的坐着的聂黎天,“方才……方才……”
方才他不是这样的啊!
眼见柴芝元支吾两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楚煜沉吟一下,“……不然,我们出去说?”
柴芝元苦笑一下,他自然知道楚煜的意思,是他担心自己当着聂黎天的面不敢说。
不过现在见聂黎天恢复正常……虽说也不能算正常,但跟方才他所见相比……已经是正常了。
“方才我来给掌教换茶水时,一进门,他就冲上来抢过茶壶,仰头就往嘴巴里灌,灌了一会儿把茶壶丢给我就在屋里跳舞,跳着跳着还会跑到我面前对我做鬼脸……”柴芝元说的十分艰难,脸上表情怪异万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就是一直傻笑,一直笑,一直跳舞……我觉得奇怪就去找青椽真人。”
楚煜和青椽真人听罢,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怪异起来。
他们确实也想象不到聂黎天……那个样子。
紫磐则是认真地看着聂黎天,皱眉问:“他这种状况多久了?”
楚煜:“……”
青椽真人瞥紫磐一眼,鄙夷道:“你看他现在像那个样子吗?”
说着他简单和紫磐讲解一下聂黎天醒来后的状况,末了一声轻叹,“我数次检查他的身体,都没发现任何问题,但他一直不肯开口,想来还是他自己不愿意吧。”
紫磐闻言看着聂黎天,沉声问:“你有没有测试过他的心智?”
青椽疑惑:“心智?他不肯开口,我如何得知?”
紫磐一声嗤笑,“真笨。”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石头,很漂亮,闪闪的那种。
然后他叫了聂黎天一声,在对方稍显呆愣的目光注视过来之后,方才道:“嘿,小镊子,我要砸你了!”
他话音刚落,手中石子已然“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径直砸向了聂黎天。
房中众人的视线一路跟随那枚小石子,向聂黎天移动,然后看着那枚小石子,结结实实得砸在聂黎天的脑门上!
屋中一片寂静。
只有聂黎天被狠狠砸了一下,看了看那枚掉在地上还骨碌骨碌转着的漂亮小石子,然后抬手摸着自己被砸的正以十分可观的速度红肿起来的脑门。
楚煜干咳一声,看了眼在一旁满脸忧色的柴芝元,在考虑要不要替自己师父给人家道一个歉。
青椽真人白了紫磐一眼,对于他这种闹着玩的态度有点生气,胡子都飞起来一点,抬手指着紫磐就要开喷。
然后忽然听到紫磐正色开口:“依本座之见,他在装傻。”
楚煜和青椽真人都错眼看向他。
紫磐一抬手,滚落在地上的漂亮石子飞回到他手中,继续道:“你们看,这石子砸过来的时候他躲都不躲。正常来说,遇到危险会下意识躲避,这是人的本能!就算是傻子都会去做的。而他毫无反应,所以极有可能是在装傻。”
屋中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楚煜看向聂黎天,不由皱眉。虽说紫磐是有些不靠谱在身上的,但是他说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只是如果聂黎天真的是在装傻的话,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不信任在场的几个人?还是想要借装傻来逃避现实?
这一切,都只有聂黎天自己才知道。
紫磐自顾自分析完,走到聂黎天面前,直视他的双眼,半晌,紫磐对楚煜道:“搜魂吧。”
楚煜闻言思绪瞬间回到显示,猛地转头看向紫磐。
他先前早已将煞同他所说的全部对话告知紫磐和青椽真人,此时他们都知道,如果依旧采取搜魂的手段,聂黎天的魂魄会被煞吸收,成为煞的养料。
结局到底会是如何,楚煜无法预料。
或许是灵魂受到轻微损伤,或许是灵魂受到重创无法醒来,像阿磬一样陷入永恒的沉眠,更严重些的,直接死亡。
楚煜不愿意这样做。
“这是必要的牺牲。”紫磐低声道。
“可是……”楚煜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能说出来。
如今他们对老阁主的了解实在是欠缺,他们急需从聂黎天这里得到一些信息。
看向聂黎天,楚煜微微躬身,声音有些颤抖:“前辈,抱歉了。”
过了好一会儿楚煜才直起身,却在抬头后,恍惚看到聂黎天始终呆愣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个微笑存在的时间短的几乎让楚煜以为是他的错觉。聂黎天再度恢复了那仿佛痴傻一般的呆愣表情,安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煜定了定神,闭目,将意识与潜藏在他体内的煞深度连接,得知他们的决定后,煞显得极其兴奋,跃跃欲试。而这种兴奋在屋中除楚煜以外的三人看来,就是之前在楚煜身上隐藏的很好凶煞气息猛然间暴涨涌动,楚煜散在背后的头发无风自动,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是透出了一种有些阴冷的惨白,额心浮现了妖冶的黑色火焰,双眸变得隐带赤红。他背后的衣物鼓动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爆衣而出,然而最终却平静了下去。
“不需要把翅膀也变出来。”楚煜的意识此刻同样是清醒的,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自然十分了解,他的内心非常无语,而受到煞的影响,他的声音也很冰冷,“你有必要这样么?”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我可许久没有品尝到如此强大的新鲜灵魂了。”煞的回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意味,“虽然我的心魂还不完整,□□也未归位,但我已经能感觉到,若是吸食了这个人的灵魂,至少能让我的实力再增加两成!”
煞的回应刚刚结束,便有三股浓郁到几乎化成实质的煞气猛然从楚煜身上迸射出来,分别从聂黎天的百会、神庭、风池三处进入他的大脑。
“你等一下!”楚煜紧急叫停,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急切。
煞已然控制着力量接触到了聂黎天的灵魂,但他还是百忙之中回应了楚煜一下:“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他死。”
“只是他这一身修为,必须要舍弃了,这已经是最小的代价。”
煞又没了声息。
楚煜心中不可抑制得涌上一阵难过,然而他根本没有时间悲伤,经由煞传递过来的海量聂黎天的记忆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楚煜当即凝神,他仿佛以聂黎天的视角,再度经历一切。
楚煜看到了一间普普通通的竹屋,他的视角在竹屋中转了一圈,看到各种并不昂贵却又显得精致的陈设,显然是主人用心布置的。
视角在屋中转过一圈后,回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杯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抬头,看到对面一片虚无。
然而楚煜却从这虚无中听到一道声音传来,“这是毕空生前的居所。”
毕空?这是谁?
然而还不待楚煜对这个名字感到疑惑,就听虚无中那道声音又道:“或许,你还是更习惯称呼他为燕琮?”
“他当初犯了错,自请离开化羽阁,说要将这个名字还给师门。”那道声音缓慢诉说着,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但他是我化羽阁的弟子,这名字,便是他身上的烙印。”
“毕空是个非常优秀的弟子,只可惜他走错了路。其实他当初知道的那些事,并非不可饶恕。但过度贪恋红尘,才是最愚蠢的行为。”
“本座原欲将他的记忆净化,不曾想他竟然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并且为了保护那个孩子,自行了断了。”那道来自虚无中的声音仍旧是那么平静,像一口深邃无波的古井。
“你是他最信任的人,那个孩子是你救走了,本座知道。”
“不过如今,本座还要多谢你。那个孩子可堪大用。”
与此同时,化羽阁圣地,燕疏星盘膝坐在一个小型阵法中,双眸紧闭。
一个和聂黎天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当年你父亲的死,是因为他在知道了他的使命后,选择了做一个懦夫。而现在,他的使命,应当由你来继承。”
第117章 第 117 章 搜魂
第117章
聂黎天记忆中那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所说的话一句一句毫不停歇得向楚煜砸了过来, 其中包含的信息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然而根本不容他细想,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看在你养大的这个孩子终究能为我主所用的份上,本座可以赐你一个恩典。说吧, 在死之前, 本座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呵、呵呵……”
短暂的沉默之后,低沉的笑声从那片虚无中响起,“恩典?您口中的所谓‘恩典’,是不是就像天界赏赐的天柱大会一般?看似天大的机缘,实则是早就注定了结果的地狱。您根本就不会让我死吧?”
聂黎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但其中蕴含明显的讥讽。
他话音落下片刻后, 老阁主冰冷的话音才道:“你死或不死,都不过是本座一念之间的事, 也根本影响不了大局。燕疏星必定会为我主所用。你若是还想留一条命,只需开口,本座自会应允。若是想死, 本座也不介意顺手送你一程。”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过后, 聂黎天低声喃喃:“我是想死了……在我徒儿死在那天柱大会试炼中时,就想随她而去……可惜, 还不是时候……”
接着, 他声音稍大了些, “老阁主, 请您留晚辈一命。”
老阁主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冷漠至极,“本座一诺千金, 说到必然会做到。只是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便留一条命,你的一身修为, 却不能再留。还有此地发生的一切,皆不可再提起。你若敢泄露半个字,本座便会立刻降身你所在之地,将你就地处置。”
话音刚落,便听聂黎天一声痛苦的闷哼,接着他的记忆快速闪过,下一刻便是回到了玄冰楼,带着柴芝元躲进了那画卷之内。
楚煜只觉眼前一黑,像是被人踢出了聂黎天的魂魄。待他回神,看着面前双眼呆滞得看着他的聂黎天,心中五味杂陈。
“前辈……”楚煜沉声开口,躬身对聂黎天深深一拜,“多谢。”
聂黎天的记忆不会骗人,加之他这些年来一直都与世隔绝,宛若活死人一般,楚煜知道他确确实实求死心切。若非还有玄冰楼和心中的仇恨支撑,他早就一心追随心爱的徒儿所去。
而此次他选择失去一身修为,受尽折辱也保全一条性命,或许就是为了将这些消息带出。
楚煜转身,紫磐、青椽还有柴芝元都一脸急切和沉重得看着他,等他开口。
楚煜没有卖关子,用最简单的话一五一十将方才搜魂所见讲了出来,连同他对聂黎天传递消息的猜测。
柴芝元对那在化羽阁之中的谈话没有太大反应,却在听到楚煜的猜测之后,仿佛一下子崩溃了一样,噗通重重跪倒在地,膝行至聂黎天身前,泣不成声。
楚煜看着心中难受,想要上前将柴芝元扶起来,却被青椽拦住,“让他哭吧,哭出来会好些。”
说着,三人出了聂黎天的屋子,去到另一间空屋后,紫磐先是迅速布了几个法阵隔绝外界,然后才皱着眉头道:“燕琮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他是燕疏星的父亲?还是老阁主的弟子?”
青椽闻言也是点头,“我也没听过。老阁主的弟子据我所知,一共只有两位,一位是毕石,如今已经是化羽阁的新阁主。他还有个师兄,名叫毕空,当初那叫一个惊才绝艳,是年轻一代中的绝世天才,比这毕石强了不知几何,只是天妒英才,不幸陨落……”
青椽真人说到这,突然一顿,抬头看看紫磐,又看看楚煜,疑惑道:“难道这燕琮,就是毕空?”
紫磐闻言捋了捋胡子,“之前毕空还在世时,老阁主甚是钟意这个弟子,耗费诸多资源培养不说,更是带他遍地游历,俨然就是培养接班人的心态。而之后确实很是突然得,毕空便不再经常出现,又过了一两年的时间,化羽阁便对外宣布毕空陨落。之后就是毕石成为了老阁主唯一的弟子。只是老阁主也不再经常出现了。时间一久,大家也就渐渐忘记了毕空。这样说起来,当初毕空之死,的确有些突然和蹊跷。若他真的就是燕疏星的父亲,当年和魔族的罗刹女有了私情,离开化羽阁,又被老阁主派人追杀,也能对得上。”
既然基本上锁定了这位燕琮就是老阁主曾经的大弟子毕空,楚煜有些紧张得问紫磐和青椽真人,“师父,真人,关于那位毕空前辈,您二位还知道些什么?他有什么特殊之处?那老阁主口中的‘我主’,又是谁?”
他最关心的莫过于老阁主所说的,“燕疏星必会为我主所用”。
紫磐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看他一眼,捋胡子的手都放了下来,正色道:“我与毕空,仅仅数面之缘,都是被老阁主喊去的时候见到,也没有太多的交流。关于他的事,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至于老阁主口中的‘主’……”
紫磐沉吟片刻,方才继续道:“若我猜的不错,该是天界的那位。”
楚煜一怔:“天界?”
“嗯。”紫磐背过身去,在房间内又是多布置了一层结界,方才继续开口,沉声道,“其实我一直都有猜测,老阁主并非人族。”
此言一出,楚煜心中先是一阵愕然,然后若有所思片刻,暗暗一沉。
化羽阁在六大仙门之中地位超然,老阁主退居幕后多年,除了紫磐这些千年前三界大战便存活下来的老家伙,其他年轻修士恐怕很难见其一面。
如今听了紫磐猜测,楚煜心中暗忖,顿时对化羽阁超然的地位有了更多理解。
紫磐说出自己的猜测后也没有立刻开口,似乎是专门给了楚煜反应时间。
静待片刻后,他看向楚煜,面色复杂中带着一丝愧疚和不忍,“煜儿……”
听到这一声,楚煜抬眸对上紫磐的眼神,心中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
恐怕师父这猜测,早早就有了吧……
早到见到他体内的煞之时,早到见到楚煜本人之时,更有甚者,早到他那始终昏迷未醒,也恐怕再也难醒过来的师叔阿磬被煞夺舍之时……
念及此处,楚煜抱拳对紫磐行了一礼,继而认真道:“师父不必多思,徒儿在踏进玄冰楼禁地之时,便早已有引煞咒在身。或许自降生之日起,一切便早已注定。纵是师父收我另有所求,这十数年来徒儿幸得师父照拂,自是感激不尽,师恩如海,即便舍了这一条命去,也——”
紫磐却是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他原本意气风发的一张脸上忽然多了许多沧桑和悲戚,露出一些老态来,上前握住楚煜的手,连声道:“好了……好了……”
他相依为命的师弟阿磬被人所利用,当做唤醒煞的容器,他怎能不恨?
可这事牵涉颇多,纵使他修为高深在此界足以傲视群雄,却也知晓此仇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得报。
此恨深埋心底,日久弥新。而在见到楚煜,得知他竟然体内收容两道煞的心魂而不死时,方才起了心思,保下楚煜,同时也借他找出幕后之人。
而如今真相既明,他却更加痛苦不堪,偏偏当初他师弟阿磬命悬一线之时,却是他去求的老阁主将他的魂魄吊住,如今才堪堪保住性命。
也是在那一次,他方有所察,老阁主诸多手段,不似人族。只是他地位甚高,又有恩于自家,紫磐不敢揣测。
师徒二人一同沉默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紫磐多年来内心深处多有愧疚,是以对楚煜这个唯一的徒弟也很是爱护,如今既已将话说开,心中宛如解开了一个结,有些轻松的同时,却又搬起了一块石头,看着楚煜平静的面色,紫磐叹道:“如今我们都知道这煞是老阁主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又提到天界那位的大事……莫不成,是那位的意思?”
纵然是在多层结界之中,紫磐仍是不敢直说天帝名号,只能含混说了。
好在众人都懂他意思,楚煜闻言面露不解之色,轻轻摇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听闻当年煞动乱人界,本就是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其制住,如今又为何要费更大的力气,让煞在另一个人身体内复活?且不论能承受得住煞气的身躯与魂魄如何难找,就算真是为了复活煞,他抓我便是了,为什么要抓燕疏星?还有当年的燕琮前辈?这其中,恐怕还有许多隐秘。”
当年煞本是天帝与诸位长老一同打散魂魄,立六大仙门在人界组成六甲斫龙阵,各仙门内又设斫龙阵分别镇压一魂,这才堪堪解了这一难。
如此大费周章才将其镇压之人,如今为何又要将其复活?况且如今三界平稳,天界地位稳固,人妖魔皆构不成任何威胁,更让人想不出由头。
青椽真人闻言亦是点头,“不错。我虽未见过这神秘莫测的老阁主,但也有所听闻,他积威甚重,城府颇深,当年六大仙门初立,便以化羽阁为首,然不过数十年后,五门中渐渐有不服之声传出,老阁主手段强硬,一招便将跳得最高的通天门当时的门主镇压,散去通身修为。自此,化羽阁的超然地位更加稳固,不曾动摇。通天门也隐隐成了化羽阁的附庸,唯其马首是瞻。”
青椽真人同样是年岁颇长的老前辈了,说起这些往事不由有些感慨之意,“彼时我还是一个法力低微的小修士,听闻这些只觉这位阁主高不可攀,心中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后,哪怕已经过去这样久,我的实力也提升许多,却对这位阁主仍是觉得难以望其项背。许是因为这样的心态,我总觉得,他和聂掌门说的那些,有些奇怪。”
“奇怪?”楚煜心中思索,却很快明白过来。
不由点了点头,他低声道:“对于这样一位久居高位又有通天修为的人来说,合该视众生为蝼蚁,似乎也从来不见有人,对蝼蚁解释些什么……”
老阁主对聂黎天屡次提到“我主”,虽说用了燕疏星为借口,但还是稍显怪异。
他本不必解释这样许多,但他不仅这样做了,却还故意让聂黎天口不能言……
楚煜心中耸然一惊,这是在逼着他们搜魂?
而下一瞬他忧虑更甚,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老阁主就是在借聂黎天,告诉他,或者说是告诉煞一些事情……
第118章 第 118 章 十日后,化羽阁重逢
这种始终被人推着走的感觉非常不好。
楚煜沉沉得想着, 他们知道的信息终归太少。我在明,敌在暗,更令人不安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所谓的敌人目的几何。
或许, 他们真的被老阁主视作是敌人了么?还是单纯的,只是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楚煜甚至有些心灰意冷起来。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他确诊后,时日无多,躺在病床上等死时候的样子。
明明……明明在他来到这里, 决心救下燕疏星的时候, 他觉得一切都变好了,许久不曾再有过这般心如死灰的感觉。
“大不了一死!”
楚煜突然低声喝道, 反正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他这一声甚至惊动了在他体内的煞。在搜魂聂黎天过后,煞就再没有一点动静。
“你想做什么?”煞的声音在楚煜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探询的味道。
楚煜很诚实得回答:“还没想好。”
接着很快又说:“不过做什么都好过什么都不做。有句老话说得好, ‘行动是对抗焦虑的最好办法!’”
煞自然不明白他这句老话说的是什么, 但是楚煜也不在乎。
收了玩笑的情绪, 楚煜正色道:“你在看了老阁主和聂黎天的对话后,有没有什么收获?”
很显然, 老阁主的目的既不是聂黎天, 也不是他楚煜, 而是煞。
从之前师叔阿磬到他自己, 老阁主多次尝试将煞唤醒,寻找能容纳煞力量的容器。不论是他还是阿磬师叔, 都只是个根本无关紧要的载体,最重要的是煞,或者说是煞的力量。
如今煞已经在他体内, 完成了五枚心魂碎片的融合,只差最后一枚便可以达到灵魂的完整。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刻,老阁主借这种方式将一些信息传递给煞,这无疑,对老阁主的图谋是重要的一环。
楚煜甚至有猜测,煞还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按照他对搜魂术的理解,彼时他所看到的,完全是主导搜魂术的煞想让他看到的,若是其中有一部分记忆片段被煞抹去,他也无从得知。
煞虽然一直乖乖待在他体内,他们之间也有魂契的牵绊,但他们之间并非没有秘密。
如果楚煜想,他也可以切断煞借助他身体的一切感知。否则,他肯定是没办法和燕疏星正常相处的。
而煞在听到楚煜的问话后,也并未奇怪。他知道楚煜虽然是个弱小的人类,但也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想到魂契这一招。魂契这东西就像搜魂术一样,不仅会的人少,就连知道的人都罕见。当时楚煜说出来的时候,着实令他惊异了些时日,之后才知道这家伙的确涉猎颇广,只是自身天赋受限,根骨着实一般。
想到这,煞的声音微微带了些笑意,“的确有些,不过我没有告诉你,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楚煜闻言精神一振,“果然!”他想也不想得道:“他告诉你了什么?你说与我听听,多个脑袋多条路,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清楚一些事情!”
听着他振奋的声音,煞却沉默了,片刻后才沉声道:“你不会想看的。”
楚煜刚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再次跌落回去,然而无论如何,无论是什么,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而且,除了从煞这里突破,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想着,他嘴角扯了个笑,故作轻松,“我顶得住。”
煞并未再答话,楚煜也没有等太久,很快,一幅幅画面在他意识中展开。
楚煜此刻的视角似乎是在半空之中,在他身前有一人,身披金甲,□□骑着一只双翅展开长约三尺之长的巨鹤,他手中没拿任何兵器,只是静静坐在那巨鹤背上,身后有淡淡的光彩流淌,昭示着他通天的修为和深不可测的实力。即便是隔着这有些虚幻的画面,他通天的威势依旧扑面而来。而在他们下方的地面上,是一队队阵型完整的军队,其中军士皆身披银甲,手持长戟。楚煜看了两眼,发现他们列阵的方式有些熟悉,然而还不待他多想,忽然,前方那金甲修士的坐骑巨鹤忽然发出一声长啸,高亢嘹亮的声音仿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冲天的喊杀声很快便漫天遍野得响了起来。楚煜这才注意到,在他们对面不远处,也有一队人马。看来之前一直处于两军对峙之中。而随着喊杀声的迅速蔓延,两方人马很快便相撞在一起,犹如两股洪流对冲,各色术法痕迹应声而出,楚煜自然还在原地,前面那金甲修士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楚煜看着下方短兵相接的两军,相较于他所在这支军队的整齐制式,他们的对手明显混乱弱小得多,衣着、阵型、招式术法皆是凌乱,本就实力不济,对上这般训练有素,阵型完整的军队,几乎是瞬间便被冲散,只能凭借人多的优势勉力抵挡。
却在这时,一道明显比战场中所有人都声势浩大的剑光闪过,这凌厉的剑气瞬间便冲散了对面坚若磐石的阵型!有了这一突破,场中另一方的士气明显提振,对方凭借着人多势众的优势,竟然真的就这样僵持下来。而那实力高强的剑客,却并不在一处恋战。他似乎看得出对手这阵型的厉害,便在战场中四处游走,不断挥剑,打散一个又一个战阵。
“有趣。”
楚煜的注意力被前方低低的声音吸引回来,而下一瞬,那巨鹤身上的金甲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那仿佛无人可挡的剑客面前,右手轻轻一抹。
楚煜瞳孔骤缩,他甚至都还没看清这金甲修士做了什么,方才那挥剑一连斩断几个阵型的修士便身首异处!
那剑客的头颅骤然飞出,他手中长剑的剑气还未散去,头颅却已经砸落人群,在地上滚了几滚,双眼犹自睁大,其中又愤恨,有快意,似乎也有一丝恐惧,但离得近的人可以看清,那瞳孔里,甚至还残留着金甲修士的身影。混乱的战场仿佛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短暂安静一瞬,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快,或许这一瞬的安静也只是错觉。交战很快继续,原本提振了士气的一方瞬间萎靡下去,比之先前更加不如,局势很快便呈现一边倒的趋势。银甲军队轻轻松松就将对手的阵型冲了个乱七八糟。
然而更致命的是,那实力恐怖的金甲修士在一击杀死剑客后,并未袖手,而是留在阵中,同样冲杀起来!
这场战斗无疑是压倒性的,身披金甲的将领带着银甲兵马左冲右杀,他的对手毫无反抗之力,他们仿佛是蚂蚁一般被随手碾死,一碾便是一群死伤。
这是一场屠杀。
沃土平原被染成了血色,虽然只是记忆画面,楚煜却仿佛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楚煜静静得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在对面被屠杀的,赫然就是大规模的人族修士和零星几个妖魔。如此一来,自己这个主视角身处的阵营是哪方自然不言而喻。
加之紫磐透露老阁主是天外人的事情,楚煜想这或许是就是老阁主千年前三界大战时期的一段记忆。而他方才所见,自然也就是老阁主千年前亲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人族也会被如此屠杀?
千年前的三界大战,不主要是天界和人界联手,去对抗魔族吗?不是最终将魔族打回魔域,签订契约永不侵犯人界?那为什么?为什么本该是联军的人族,会和魔族一起,被如此大规模得屠戮?
“我就说你不会想看的。”
煞冷淡低沉的声音将楚煜从那满脑子的疑问中唤回现实。
他的声音并不包含任何情绪,楚煜也知道他说这句话也没有包含任何过多的意思。
于是楚煜也只是淡淡得回答:“知道真相,总好过被蒙在鼓里。”虽然他也并不能确定方才所见便一定为真。
于是他又问道:“记忆一定是可以被抹去的,你认为方才那一段,是不是被老阁主动过手脚的?”
煞很诚实,“我不知道,但是真假并不重要。因为他的目的并非是告诉你我所谓真相,而是帮助我唤醒我的记忆。”
楚煜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妙的预感,“唤醒你的记忆?怎么做的?难道……”
他话未说完,房门忽然被急促敲响。
门外柴芝元焦急的声音响起:“楚煜!化羽阁来信!”
楚煜顾不得许多,起身去开门。
却见门口不只有柴芝元,紫磐和青椽都在。而在他们身侧,赫然有一只白色的纸鹤盘旋。
紫磐沉声道:“这纸鹤飞来便口吐人言,只说化羽阁来信,要见楚煜。我和青椽将它抓来看了,看不出什么问题,却也看不到信的内容。”
他边说着,还边动手施展术法,很快便在几人面前设了几层防护,将那纸鹤隔绝在外。
那纸鹤在见到楚煜后,像是确认他的身份一般上上下下看了一眼,忽而自己展开身体变成一张普通信纸,纸上短短一行字,许是神通写就,隐约蕴含淡淡威压,光是读来,便令修为低微者感觉压力重重。
楚煜忍着不适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十日后,化羽阁重逢。”
几息之后,那信纸便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十日……为什么是十日?”紫磐疑惑道。
楚煜心中的预感越发强烈,果然,煞在意识中回答道:“十日,是他留给你容纳我的第六块,也是最后一块心魂碎片的时间。”
第119章 第 119 章 兄弟
“呵、呵呵……”
楚煜口中忽然抑制不住得笑出了声。
紫磐三人都担忧得看向他, 柴芝元张了张口,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黯然别过眼神。
“好啊, 真的是好……”
楚煜缓缓收起笑意。从头到尾, 他们都处在老阁主的计划里,而现在,那老阁主更是几乎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装都不屑于再装。
不,或许从头到尾, 他都不曾装过, 只是先前还未成长起来的楚煜,根本不值得他正视。
“把我们当棋子, 工具,利用我们……”楚煜心中冷冷得想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先前人族被虐杀屠戮的画面, 然后又想到天柱大会上, 一个个人族天骄齐聚为了争夺天界赐予的圣宝而接受试炼, 十不存一。
或许从始至终,他们人族在老阁主或者说是天界那群人眼中, 就根本不是人, 而是圈养的牲畜, 是随时可以拿来用, 没用了便随手丢掉的器具。
至于为什么千年前的三界大战传到如今变成了魔界是最大的恶人,而天人族的老阁主摇身一变成了人族修士最高的领袖, 楚煜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其中多少蝇营狗苟。
毕竟历史,时常都是胜利者的玩具。
但他们终归不是器具。
楚煜转身看向紫磐三人,示意自己无事, 继而直截了当得说出自己的想法:“师父,煞的第六枚心魂已经到手,接下来的十日,我欲进入囚仙塔中将其炼化。这期间,劳烦师父为我护法。”
紫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问道:“……是在搜聂黎天魂之时?”可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皱眉道:“这囚仙塔,还是当初老阁主所赠……”
说到这里,他心中不由一阵颤栗。
老阁主当初给他囚仙塔这一宝物,难道,是早料到会有今天这一日吗?
楚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点了点头,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并未多说煞给他看到的那段记忆。见紫磐露出担忧的神色,楚煜笑道:“师父放心,虽然我们看似一直处于被动,徒儿也并非完全没有手段。”
紫磐还想继续追问什么,楚煜却话锋一转,道:“在去化羽阁之前,我想去见见家人。”
紫磐只好收回一肚子问题,点了点头应道:“好,为师带你去。”
楚煜还是先进了囚仙塔,然后由紫磐带着,回了葫芦岛。
聂黎天还需要人照看,柴芝元和青椽真人都留在了玄冰楼。
紫磐心事重重,一心赶路,不出半日,便抵达葫芦岛上。
他径直落在为楚家一大家子人划出的一大块地盘上,短短几天过去,这里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原本胡乱生长的杂草已经被人细心处理过,空地上也整齐划分出一块块区域用于建造房屋。这地方先前有些石屋,但楚家人多,显然是不够住的。
葫芦岛虽地处偏僻,但也是人杰地灵之地,灵气浓郁,所以当初青椽和赤枫才愿意加入,就是冲着这岛上地方大,灵机好,方便他们侍弄灵植,饲养灵兽。
只是他们都不是爱收徒的性子,虽一向乐善好施,但这岛上到底人太少了。如今楚家这一大家子人的到来,也为这偌大却空旷的岛屿增添许多人气。
紫磐方一落定,秋无际和赤枫的身影便自远方出现,向这边赶来。
赤枫人未到声先至,“岛主!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显然,他的回归出乎这两人的意料。
而在他们两人都赶到之后,以楚煊为首的几个楚家人才听到动静,快步走来。
见到紫磐孤身一人,楚煊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躬身行礼:“见过岛主。”
紫磐摇摇头虚扶他起来,并未卖关子,“煜儿说要来看看你们。”
听到他的的话,楚煊又惊又喜,心中却没来由地沉下去。
一旁赤枫和秋无际更是脸色难看起来。
可他们到底是高修,这一瞬的变化短暂的会让人认为是幻觉。
随着紫磐话落,他腰间悬挂的一尊巴掌大的黑色小塔迎风而起,落在地上,接着一道华光闪过,瞬间变成一人多高的的模样,楚煜从中走了出来,小塔又恢复到巴掌大小,回到紫磐腰间。
见到场中众人,楚煜先行谢过师父,又一一和赤枫与秋无际见了礼,方才转向楚煊,轻声唤道:“兄长。”
紫磐三人悄然离开,将时间留给楚煜兄弟二人。
楚煊挥退身后几人,和自己这个小他许多的弟弟并肩走在路上。弟弟出生时身负异象,彼时还有人皇赐名赐物,那时他和父母就认定弟弟或许有着与常人不同的命数,但他之前却怎么也不敢去想,他们只是个凡人世家而已,竟被卷进这样大的事情里。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并肩慢行。却是楚煜先开口,“大哥,这些年,家中还好有你。孝敬父母,主持家业。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总是忙着去找燕疏星,去救燕疏星。却总是忽略了,他不仅是可以见到燕疏星了,他还成为了楚家的第二子。
多年来,他对父母兄长和家族的忽视,是他始终压在心底的一个心结。以往,他还能找借口,等各种各样的事情结束,他会想办法弥补。而在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的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时间弥补了。
他承认或许在此刻来说这些为时太晚,甚至有些卑劣,但他的确,是想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楚煜站定脚步,转过身看向楚煊,很浅得笑了一下,语气认真:“若有来世,希望我还有这个福分可以做你的弟弟。到时我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弟弟,好儿子。”
楚煊心中仿佛有什么地方坍塌了一块,先前一直不安的念头如今已经避无可避得成了现实。他知道,他再也帮不上弟弟。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料想到,在这一刻,弟弟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当成未来的一家之主来培养,也很早就将自己放在家族之后,学会了家族利益大于一切,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承认,在面对自己这个弟弟时,他好像从未考虑过什么家族利益。当初看着楚煜风风火火到处笼络修士,研究各种灵物时,他只觉得由着弟弟去就好,看着弟弟天真沉迷的模样,就好像他连自己曾缺失的那一分天真都补齐了。
而此刻,听到楚煜的心里话,楚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偏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转过身来看向楚煜,同样认真道:“并非如此。你自觉不曾为家中做什么贡献,却不知家中亦是无形中承你恩泽。你与玄冰楼的关系,稳固我家在长宁府的根基,你笼络的多方修士,皆为我家各地商铺钱庄所用,保诸事无忧。之后你身为葫芦岛的弟子,更是让我在与他人谈判时被捧得高上了天。即便不论这些,单你出生那一次异象,与人皇赐名的荣耀,就已经令我家的地位十分超然。若非你庇护,楚家绝非今日之景。”
虽然他从未用家族利益去权衡过弟弟的价值,但若是楚煜有此心结,那楚煊就是再不愿将弟弟与任何俗物挂钩,也要同他说个清楚明白。
一口气说完这些,楚煊轻叹一声,“父母那边,你若觉亏欠,便自去说去,我不好僭越。至于我……”楚煊说着抬起手想要摸摸楚煜的头,像弟弟小时候,他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但当他的手刚触到楚煜头发的那一刻,一直控制得很好的情绪忽然溃败,压得他简直要透不过气。
楚煊慌乱得收回手,转过身去。
一滴泪在楚煜看不到的地方安静流淌,然后又很快被拭去,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他只能听到楚煊带着颤抖的声音。
“如果硬要我说对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那就是……你太不珍惜自己了。”.
兄弟二人走到父母所在的石室附近,隔着老远便看到二老站在那里焦急得等待着,显然白俊羽已经来给二老报过信。
楚煊拍了拍楚煜的肩,轻声道:“你先去。”
楚煜快步走向二老,走着走着到最后甚至是跑起来。跑到他们面前后,径直跪了下去,不言不语,磕了三个响头。
虽然不曾过问太多,但自从紧急离家来到这葫芦岛,二老哪里还能不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如今见到楚煜,楚贤还能忍得住,而楚夫人刹那便泪如决堤。
弯腰将楚煜从地上扶起来,楚贤只说先进屋,楚夫人则擦了擦泪水,过来将儿子抱紧在怀里。
“娘,”楚煜叫她一声,“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未能在膝前尽孝。但如果可以,来世我还想厚着脸皮,做您的孩子。”
楚夫人泣不成声,楚贤则直接骂道:“混账!说的什么丧气话!你若是权当此行是去送死的,不如就在此刻自裁在此处!也免得全程被人利用了去!”
他这话说得让楚夫人几欲崩溃,一向不好的身子都有力气抬起腿来给了他一脚。
而楚煜确实猛然一惊。他素知二老敏锐,当初将楚家送到葫芦岛避难,想必那时就不可能瞒得住了,但就是他也不过这几日才推断出一丝背后的隐情,可他父亲,为何会这样说?
难道,父亲一直都知道些什么?
他有些茫然得去看父亲,楚贤却已经转身走向屋中。看着他的背影,楚煜恍然觉得,就在这一瞬间,父亲好像更苍老几分。
第120章 第 120 章 隐秘
楚煜安抚着母亲, 先将她送回房间歇息,才去见楚贤。
如今在葫芦岛的石屋自然不如昔日的楚家环境优渥,楚贤的屋子也无甚摆设, 看起来有些不符身份。
可父子二人如今显然心思都不在此处。
楚贤坐在屋中唯一的石桌旁, 一只手撑在桌上,不复从前挺拔的姿态,更不像楚家一代家主,仿佛只是一个平凡至极的老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楚煜站定在他身前, 轻声道:“爹, 您……有什么话要嘱咐儿子的?”
楚贤只是叹息,片刻后, 才抬手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身旁的位置,仍是没有去看楚煜, 双眼低垂地道:“你先坐。”
楚煜也只得默默地坐了。
屋中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楚煜才听到楚贤略带疲惫的声音,缓缓开口道:“当年, 你母亲自初有孕时身子就不大好, 等到产子那日, 更是危险。
“我一直担心她的身体, 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我早早便请了长宁府最好的大夫,还有好几个经验丰富的产婆, 可是天不遂人愿,待生产那日,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楚贤深深吸了口气, 伸手握住那杯茶,手指用力到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支撑着他说下去似的,“你母亲在生产时大出血,几乎就要撑不下去,大夫对我说在母亲和孩子之间只有一个能活,在他来问我该当如何时,我没有任何迟疑,只说要保你母亲的性命……”
楚煜怔怔听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忽然涌上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
楚贤还是没有抬头去看楚煜,只是半低着头,自顾自说道:“那大夫不愧他的盛名,的确是将你母亲的性命保住了,纵使是伤了根本,身子大损,可到底是保住了。可是胎儿……胎儿刚刚出来就断了气。
“产婆将胎儿抱来,对我说节哀,我将那小小的一团接过,抱在怀中,看着床上的妻子性命无忧,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可再看那小小的一团时,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也纵使是我自己选择了放弃他,可那时我用手去探他鼻息时抱着的一丝侥幸,和在确认他的确毫无生气后的痛苦。这么多年了,我都忘不掉。
“我抱着他在床边坐着 ,坐到产婆来问,问这孩子该当如何,我也只能低头看看他,然后想着之后如何将他下葬,是否要起名写入族谱……可就在我将要将孩子交给产婆时,忽然天生异象,外面漆黑的天色顷刻亮如白昼,一连下了几个月不停的大雪,戛然而止,不仅如此,明明是寅时而已,却艳阳高照,太阳和明月同时高悬天上,冰雪开始迅速消融……这异象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而我怀中的胎儿,也忽然变得滚烫,就在我去探看那胎儿的时候,就发现原本在我怀中了无生息的胎儿,心脏竟然重新跳动起来,我摸着他胸口,感受着他散发的温度,心中不仅没有惊喜,却是一片恐慌。
“当时我只觉得恐怖,我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掌控的事情。我把手放在他脆弱的脖颈处,那细嫩的皮肤,我知道,只要我稍稍用力,不管这究竟是什么,都可以在此刻被扼死。可是看着襁褓中的孩儿,我终究是没能下得去手。
“你母亲早早昏迷,此事她一无所知,当时知道这事的,只有我和那位大夫和一众产婆。那晚过后,也只剩下我了。
“第二日,人皇便着人来问,祝贺楚家喜获麒麟儿,赐名“煜”,并赐下了一个大礼,一串佛珠和一尊肉身佛。我不敢不敬,只得将这佛珠戴在你身上,将那肉身佛供奉进祠堂。”
楚煜只是呆呆得听着。
直到此刻,一口气将这个在他心中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和盘托出,楚贤才敢抬头,看向楚煜,看着他的眼睛,双眼中泛着不甚明显的泪花,“我知道,你其实不是我的儿子。”
可是下一刻,他又道,“可是,你就是我的儿子。”
楚煜心中一震,原本因为得知这惊天的秘密而颤动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站起身,在楚贤面前跪下,恭恭敬敬拜了,“父亲。无论如何,您也是孩儿的父亲。”.
并未在葫芦岛多留,拜别父母兄长后,楚煜便重回囚仙塔。
紫磐带着他,准备回到玄冰楼。
外界一日,囚仙塔内一年。
先前在来葫芦岛的路上,楚煜并未开始炼化煞的最后一枚心魂碎片。
随着煞的心魂逐渐补齐,煞气也不是简单一加一等于二的效果,这次将要炼化最后一枚心魂,煞的灵魂就要恢复,这其中强横煞气的冲击和他灵魂的强大,对楚煜来说无疑都是极大的挑战。说实话,他根本没有把握成功炼化,让煞的完整灵魂和自己共存。
而他一旦开始炼化,那便不是想结束就能结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所以在见到父母之前,他并未开始。
如今距离老阁主给出的十日之期,还剩下九日。在囚仙塔内,也就是九年。
楚煜纵然对于先前父亲说出的那个秘密还有些震惊,但他也没有时间耽搁。进入塔内稍作调息,便开始着手炼化。
时间悄然而过。
紫磐带着囚仙塔回到玄冰楼后,便在僻静处找了个房间,设置重重阵法结界,一步不离得守着。
然而只不过过去五日,那一向安安静静的囚仙塔,却忽然异动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塔身不断晃动着。紫磐立刻察觉,皱眉要去摄那塔身,可无论他如何施法,塔身却浑然无应,只是在桌上不断晃动,不断晃动,晃着晃着,就要摔下桌去。
紫磐一惊,连忙要去接住,然而在他手掌触到塔身时,却觉重如山岳,即便是他这大乘后期巅峰的高修,也只是将那坠落的塔身短暂阻了一瞬而已。
塔身径直摔落在地,巴掌大的黑色小塔继续震动不停,却又在震动中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然后开始变大。
不同于紫磐当初掌控,囚仙塔变大时不再发出阵阵华光,而是散发出无尽的血煞之气。随着塔身的变大,囚仙塔散发的煞气越发凶猛浓郁。
很快,塔身便大到房顶那么高。紫磐皱眉看着,不得已先行撤去房中诸多结界。
楚煜还在塔中,他自是不可能去和这囚仙塔硬碰硬的。
紫磐撤去结界后便离开了房间,就在他离开后,这房间便犹如一张脆弱不堪的薄纸,被这不断变大的塔身直接顶破。
在坍塌的房屋中现出身形来,囚仙塔变大的速度没有丝毫停滞。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青椽和柴芝元,就连聂黎天,也跟出来看。
很快,囚仙塔塔尖已经高出云端,以凡人之目力,根本看不到尽头。紫磐抬头看去,看着这塔足足大到千丈之高才终于停下,而自塔身之上向外散发的血煞之气,已经浓郁到就连紫磐和青椽,都必须释放一护身结界才能靠近的地步。修为不够的柴芝元和如今修为尽失的聂黎天,只能远远躲开。
“似乎是不再变大了。”青椽看着面前巨大的塔身,问紫磐道,“你之前知道囚仙塔能变得如此之大吗?”
紫磐眉头紧皱,只是摇头。
这东西是当年老阁主赠给葫芦岛的,这么多年,他也只知道这东西内里时间流速不同,其中还有幻象重重。若是将人收进其中,全看持塔者的想法,若是并无恶意,那便可借助其中极慢的时间来辅助修行,也可用无边幻象来磨砺意志精神,持塔者察觉到不对,便可将其救出。
可若是面对敌人,将其关进去,那便是让其在无穷幻象折磨中渡过一辈子又一辈子。
紫磐用它的次数并不算多,纵使有过将塔变幻大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试过将其变得这般巨大。
可如今看来,这塔不单单是变得极大的问题,更令他不安的是,这塔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从塔身不断向外散发的血煞之气来看,显然和其中的楚煜脱不开关系。
“想必是炼化到了关键的时候……难道是楚煜抢走了囚仙塔的控制权?”紫磐想着,却越发不安起来,“是楚煜?还是煞?难道这就是老阁主当初将这囚仙塔赠给葫芦岛的原因?”
“紫磐忽然又想到自己的师弟阿磬……阿磬也是葫芦岛的弟子,他曾经,也是有机会用到囚仙塔的……”想到此处,紫磐只觉不寒而栗,难道千年前,老阁主便已经开始布子?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葫芦岛?
转眼间,又是三日过去。
这三日间,巨大的囚仙塔虽然并未继续变大,但始终不曾停止散发浓浓的血气,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变得太大,令人不易察觉它的晃动,可就一直守在塔边的紫磐和青椽自然直到,这塔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距离老阁主当日送信来此,也只剩一天的时间了……
紫磐看着这曾经在他身边很久很久的囚仙塔,心中五味杂陈。
想到他的徒儿和他的师弟,他恨不能手刃仇人,生啖其肉。可是千年前,人族即将被屠戮殆尽时,又的确是老阁主将无数人从水深火热中拯救。
忽而,囚仙塔巨大的塔身再次剧烈晃动起来,如此巨大之物的晃动,带来的是堪称可怖的地动山摇。塔身之外的血煞之气也猛然暴涨,将紫磐和青椽都冲出几尺之外。
而就在这座玄冰山都快要被那巨塔晃到坍塌之时,巨大的囚仙塔却慢慢腾空而起,很快便漂浮到了半空之中。并未漂浮多高,塔身骤然爆发出的浓郁血煞之气几乎浓郁成了实质,将巨塔周身遮蔽。
紫磐和青椽不得已优先护持己身,待他们重新看去,却发现那巨塔已经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这人影紫磐自是再熟悉不过,那眉目自是楚煜无疑。
可他又不知道,这到底还是不是楚煜。
只见此刻的“楚煜”,通体血煞之气难掩,雪白的皮肤几近透明,看起来却毫无血色,唯有双眼一片血红,眉心处黑色的火纹,随着他看过来的动作,那火焰就像是在燃烧一般,极为生动。
看起来有一种令人失神的妖冶至极的美艳与恐怖。
他静静站在半空,背后的六支羽翼展开,遮云蔽日一般,不紧不慢得轻轻晃动着。
他摊开右手,掌心中正安静立着一尊巴掌大的黑色精致小塔。
接着,紫磐听到那与楚煜截然不同的冷漠声音响起。
“我道是何物,原来是本座生前的一道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