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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看了一眼安静悬停在一旁的金尺,才将目光投向那莲花法器.

三日后,化羽阁主峰。

曾经恐怖能量肆虐的痕迹犹在,昔日恢弘整洁的大殿如今一片狼藉,三日过去也无人清理,此处却人声鼎沸,比惯常的化羽阁人更多,出乎寻常的热闹。

毕石和水澎都已死,化羽阁如今还能主事的人只剩下闻若清。只是她如今也身受重伤,看着冲入化羽阁的各路人马,闻若清也只能是看着,让剩余弟子勉强聚在一起罢了。

而经过那日,化羽阁弟子死的死跑的跑,本就不多的门人更是不剩几个了。

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师门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人才,化羽阁始终只是老阁主一人撑着的罢了。

若是大师兄还在……

想到这,闻若清狠狠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想法,复又看向面前众人。

六大仙门的人今日到得倒是齐全,除了葫芦岛的人,皆在此处。哦,葫芦岛的人在他们后山呢。

“化羽阁不顾道义,屠了玄冰楼满门,今日,也该给个说法!”一道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水澎长老已经死了。”闻若清道,看向说话那人,身穿蓝色道服,是通天门弟子,“你也非玄冰楼弟子,又是凭什么来要说法?”

“我们六大仙门一向同气连枝,本就该——”

“哈哈哈。”那通天门弟子话说到一半,被响亮的笑声打断。

他有些恼怒得看过去,只见一红衣女子正哈哈笑着,甚至笑得弯下了腰,看清是谁后,这通天门弟子又讪讪将欲要指责的话咽了回去。

待那红衣女子终于笑够了,抬起头来,眉目明艳,赫然是清韵舫的红衣坊主,柳如月。

“通天门一向是化羽阁的一条好狗,如今怎么反倒咬起主人来了。”柳如月嗤笑道,半点没给通天门留面子。

在她身侧站着一清冷女子,正是清韵舫另一位舫主,柳如霜。换做往常,她就会叫自己这妹妹嘴上留情,如今却也只是冷眼看着,嘴角还隐含着一抹笑意。

那通天门弟子面上挂不住,看清韵舫只有雪月两位舫主,还有一面生男子,又看了看自己身后一群同门,顿时仿佛找到了些依靠般,哼声道:“月舫主此言差矣!化羽阁昔日作为六大仙门之首,我通天门为了修仙界秩序自然要鼎力支持。而如今楚少侠出手,揭穿老阁主道貌岸然的真面目,我通天门作为六大仙门扛鼎之门自然要尽一份力!反倒是你们清韵舫……”

他说着,嘴角却是勾起一道莫名的笑意,“在下倒是听闻,清韵舫的柳如风舫主身负顽疾,一直在四处求药。十年前,雪舫主正是受了老阁主指点,在长宁府寻得宝药肉灵芝……”

他说到此处,柳如霜嘴角隐含的笑意淡去,而她一旁的男子,面色也暗了暗。

而柳如月双眼眯了眯,眸中厌恶更盛,看着那通天门弟子,红衣宽大的袖子微微鼓动,一点银光闪过,蓄势待发。

“康准。”

就在柳如月动手之前,一道声音倏然出现。

一黑衣青年自人群中走出,看清他的面容后,那通天门弟子一怔,脱口道:“秦铮!”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补了句,“……师兄,你还活着?”

“如今我乃一介散修,你不必唤我师兄。但作为昔日同门,我还是劝你一句,当下,我们有更大的敌人。你就算是找死,也最好是为了保护人族的尊严而死。”秦铮淡淡道,并未再看康准,转而面对柳如霜身旁那神色显得黯淡的男子,“他托我给清韵坊送信,不是为了让你来此处愧疚不安的。”

“他?是谁?楚煜?”康准两只耳朵竖起,细细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到此处立刻出声,狐疑得看着秦铮,疑惑道,“你和楚煜……楚少侠,是什么关系?”

秦铮扫他一眼,懒得理他。

对他冷淡的态度并无不满,康准眼前一亮,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师兄,难不成……”

康准话未说完,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他往殿外看去,就见他口中的少侠楚煜正站在殿外,静静看着他们。在他身边还有一人,却是那个天柱大会上被他们通天门重伤的魔族混血少年。

那魔族少年此刻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正冷冷看过来,“难不成什么?”

第126章 第 126 章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一……

殿中众人隐隐的骚动一时都停止了, 一片安静无声。

康准面色有些僵硬,转而又有些尴尬得笑了笑,他看了看秦铮, 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再厚脸皮如他也感觉气氛诡异得不正常,默默闭嘴了,回到通天门弟子中间。

秦铮完全无视了他的视线,看着楚煜和燕疏星二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早就已经知道, 那两人中间, 是没有人可以插进去的。

“楚煜!”根本没受气氛的影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不知道从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窜了出来, 瞬间就蹦到了楚煜和燕疏星面前,正是萧尔雀和小海妖王。

小海妖王埋头扑到楚煜怀里,还空出一只手抓着燕疏星的手臂, 差点就要掉小珍珠了。

萧尔雀对着俩人左看看右看看, 见他们都全须全尾的, 暗暗松了口气,“你们俩没事就好。”

抬手揉了揉小海妖王金色的卷发, 楚煜对萧尔雀笑了笑, “暂时还死不了。”

雁遥归看着这里, 目光担忧中带着躲闪, 抬步似乎想过来,但踌躇片刻后还是退缩了。

楚煜径直朝他走过去, 对柳如霜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拉过雁遥归搭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温声道:“说过很多次了, 当日并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有怪你。倒是你离开这么多年,连封书信都少见,等此间事了,定然罚你。”

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楚煜心里补上一句。

雁遥归在他过来时便像个鹌鹑一样一直低着头,听他这话后顿时像个八爪鱼一样把楚煜抱住,看起来比小海妖王这个小孩子还没出息。

“罚……随便你罚……”

他呜咽得说着,楚煜推了推,没推开,在一旁柳如霜看不下去低咳一声之后,雁遥归终于放开楚煜,抹了抹眼睛。

“诸位!”

没再管他,楚煜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服,没有耽搁,也没有任何铺垫和多余的废话,楚煜面向在场众人,“化羽阁老阁主是天人族,天界派来镇压人魔二界的长老白渊。”

楚煜祭出莲花法器,继续道,“如今他就被囚禁于此,我已经审问过他。修真界多年来的传统天柱大会,除了是为了血祭供养六甲斫龙阵,也是为了消磨人族修士的力量便于天人族更好控制。而所谓的天界,乃是天帝,同时也是天人族的族长盈昃开辟出的一道灵机浓郁的洞天,名为他化自在天。而如今白渊背叛盈昃,又为我所捕,天界不久便会派其他长老前来人界继续镇压我们,维持他们的超然地位。今日烦请诸位前来,一是要将情报与诸位共享,二是告知诸位一声,第二次三界大战,很快就要开始了。”

场中鸦雀无声。

众人似乎都被这一连串的话语镇住了,过了片刻后,才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康准有些呆愣得站在通天门弟子首位,他的脑子一向转得快,而且死皮不要脸,从不知羞耻为何物。像这次明显是会站在化羽阁对立面的事情,他爹康尉拉不下脸来,但他毫无心理压力的来了。只是他在得知老阁主受伏的时候虽然猜到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但没有想到会这么不简单。

康准细细回味着楚煜方才的话,然后又想到每次天柱大会的神谕,还有众人争取的那天界至宝,那楚煜的意思,岂不是就是要和他们一直以来的神对抗?

他身后的同门师弟推了推他,低声问:“师兄,你怎么看?”

康准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

不行!千年前和天界对抗的魔族输的那样惨!现在还被困在魔界那一亩三分地不准外出,他们又拿什么去和天界强大的天帝和长老对抗?

想着,康准立刻看向楚煜,原想十分坚决得提出反对意见,但接触到楚煜的眼神后,又干咳一声,结巴道:“楚、楚少侠,这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我的意思是,我们有没有,和谈的可能?”

楚煜没有直接应他,扫视在场众人一圈,他知道,存在这种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天人族统治千年之久,千年前的大战中更是春秋笔法把他们自己神化,将一切恶都推到辰宿的身上。甚至六大仙门都有几家是在天人族的扶持下才得以成立,这些人中很少很少,敢对天界生起反抗的心思。

不过这一切对现在的楚煜都无所谓,他也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们对以往的生活作何感想,但我不愿意再被人像圈养的生物一样统治。”楚煜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而且,我叫诸位前来并非是为了寻求你们的意见,只是告知一声。这场大战一定会开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因为,我要杀了盈昃。”

楚煜话音方落,一道金光伴着铮鸣之声飞入殿中,待它停在楚煜身侧,众人才看清,那是一把金尺。离得近的人感应到那杀伐之气,甚至立刻撑起护身结界。

“所以,在天界长老到来之前,我会先一步,打上天界。”.

葫芦岛。

楚煜说完那番在很多人听来石破天惊且天方夜谭的话就直接离开了化羽阁,回葫芦岛。

而且为了照顾燕疏星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着急赶路,用了两天多的时间才抵达。

慢悠悠得简直不像刚刚和普世的“神”宣战过。

刚把白渊抓住的时候楚煜的确有些忧虑,不知何时天人族另一个长老就会降临人界了。但现在他反倒放松下来。

天人族统治人界那么多年,即便他们傲慢至极并未把人族放在眼里,只派了一个白渊来镇守人界,但也并不代表他们在人界就再无耳目。

楚煜知道这一点,在化羽阁的那番话就是公开宣战。他知道,盈昃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的进攻宣言,他也一定已经知道,楚煜掌握了他真身不能轻易离开他化自在天的情况。

白渊说他不知道原因,楚煜也没有逼问。

他现在不在乎这些。

不论盈昃如何看待他,不屑一顾也好,如临大敌也罢,楚煜知道,他都一定会在他化自在天等。而在他们决出胜负前,不会有长老下界,来了就是送死。他们不可能敌过掌控辰宿全部力量和千年血煞之力的楚煜。

不过这些同样无所谓,他只要盈昃死。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他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会拖着盈昃一起死,然后炸了他化自在天。

这一切让楚煜不由想起前世一句名言。

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煞的力量帮他许多,如果不是煞的存在,他也无法救燕疏星。而既然知道辰宿的力量都融为了金尺,又归属于他,盈昃便不可能放过他。

不是他杀盈昃,就是盈昃杀他。

而他自己就算被盈昃杀了也没关系,但如今这世上还有太多他在乎的人。

楚煜在葫芦岛和家人团聚,陪父亲饮酒下棋,陪母亲谈天礼佛,陪侄子侄女玩闹嬉戏。

楚煊这对子女长得很好,楚煜打心眼里欢喜。不然他好好的投胎成楚家二公子还喜欢上一个男的断了香火那岂不是罪过,还好他哥够给力。

两个孩子和他接触不多,本还显得生疏,但经过几日的相处,已经相当熟络 一口一个二叔叫得比父亲还亲。

楚煊也一直在葫芦岛,岛上避世,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忙碌。

看着楚煜和两个孩子一起逗弄赤枫长老养的灵兽,楚煊想起楚煜小时候也是这样,惯爱遛狗斗鸡,提笼架鸟的,还爱养些奇花异草,活脱脱像个纨绔。

但如果可以,他却希望他弟弟一直当个纨绔。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他们楚家娇生惯养的二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天色渐黑,楚煜在这里陪侄子侄女用过晚膳才向兄长告辞,离开时嘴角还带着笑意。

楚煊目送他离开,一直到他身影消失,含在口中的“保重”两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见到楚煜来过,他知道,楚煜也是如此。

燕疏星像每一天一样来接他。

今日明月高悬,繁星漫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楚煜笑着走到他身边,感叹:“我侄子侄女好可爱。”

燕疏星拉起他的手,感觉稍微有点凉,握得紧了些,“嗯”一声,“可惜我不能给你生一个。”

楚煜闻言一个踉跄,偏头去看燕疏星,只看到一个高挺的鼻梁,月光落在睫毛的阴影盖住他的眼睛。楚煜走到他身前弯下腰,仰起头去看他,只觉得他双眼比天上任何一颗星都更亮。

还是和以前一样,连小孩子的醋都会吃。

双手捧住燕疏星的脸,楚煜笑眯眯:“小星星,好可爱,你最可爱。”

今晚,两人动作都格外得急。

这就像是偷来的时间,有些事情心照不宣,谁也没说出口。

燕疏星了解楚煜,看着心软,但他决定好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就算他回到小时候,对楚煜撒泼打滚耍无赖都没有用。

他只恨,恨自己这次是真的帮不了他。

烛火烧的劈啪作响,楚煜靠在燕疏星怀里,眼睛有些疲惫得半眯着,但还是对着燕疏星看,舍不得闭上似的。

手里抓着燕疏星的一缕头发,楚煜想,好帅啊,他的宝贝。

燕疏星心一揪一揪的疼,好像自行剥离灵魂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疼,低头去吻他的眼睛,一路吻下去,感觉到楚煜在他怀里格外乖巧。

他一般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这种姿态,像只全身心依赖主人的小猫一样。不像平时还总爱摆些兄长的架子。

夜很漫长,他们拥有的时光却很短暂。

燕疏星抱着楚煜,看到他鼻尖渗出细汗,把人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吻去那些细密的汗珠。两个人贴的越来越紧,燕疏星心里越来越难受。

即便他抱得这样用力,但还是留不住这个人。

“我能怎么帮你……”

“我该怎么帮你……”

他在楚煜耳边呢喃,像是在问楚煜,又像自言自语。

楚煜当然听见了,他闭着眼睛,眼角悄然滑下的一滴泪和细密的汗珠混杂在一起落进二人缠绵的发丝里,被愈发激烈的动作弄得呼吸不稳,抓着燕疏星手臂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

许久,楚煜声音有些嘶哑,“好好……活着。”

我只希望你活着,知道你还活着我就可以不用再有任何顾虑。

燕疏星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个难题。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一个人到底该怎么活。

第127章 第 127 章 我只为报仇

化羽阁深处。

六甲斫龙阵中心阵眼, 楚煜手持那关押着白渊的莲花法器,向阵眼灌输灵力。

法阵缓缓启动,悬停在楚煜身侧的金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微微震颤起来, 其上金气外放,肆虐着切割着周遭时空,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裂隙出现,看不出什么危险,但若身处其中, 便会被撕裂的时空瞬间搅碎。

待到眼前这最核心的法阵彻底被激活起来, 楚煜腾出手去,将金尺握住, 才终于令它平静下来。

一翻手,莲花法器华彩绽放,很快, 关押其中的白渊被放了出来, 一身修为被废, 跌落在法阵正中央。

如今六甲斫龙阵镇压之物已经不在,他一进去, 法阵立刻像捕猎者发现了食物一般, 将其认定为最新的猎物。

“啊——!!!”

法阵之力涌动, 一股看不见的能量将白渊抛至半空, 他在其中哀嚎惨叫着,纵使在外人看来他身上毫无伤口, 但其中的痛苦却比死还要强万倍。

灵魂像是被一片片抽离出去,又被人强硬得掰开脑子塞回身体,然后重新胡乱粘合在一起, 他似乎失去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只剩下了痛苦本身。

白渊到后面都没有力气痛呼,只是身体无意识得抽动着,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的一切。

终于,楚煜中断了法阵。

白渊咣当跌落在地上,汩汩鲜血从他七窍中流出,看起来已经死了。

但楚煜知道他还有一口气,他能听到白渊的心脏仍在跳动,虽然相当微弱。

白渊虚弱得瘫倒在地,没有眼白的双眼圆睁着,鲜血缓慢流淌出来,将那纯黑的瞳仁衬得更黑了些。他看着楚煜的方向,但他没有力气抬头,所以只能看到一双白色的靴子。

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煜看着他的口型,猜他说的应该是,“杀了我。”

楚煜抬手,一粒黑色的药丸飞入白渊口中,让他的气力恢复了一些。

白渊无力得吞下了那丸药,哪怕他再不想,也只能吞下。

不直接杀了他,甚至还要救他。

白渊有点想笑。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到楚煜的脸。

平静,冷淡。

在辰宿的心魂尸身和千年的血煞之力一起化为那把金尺后,楚煜动用他的力量不再变换为那面生火纹,背覆双翼的模样,脸色也不似那般苍白,但此刻白渊见他,却总觉得如今他这本身的面容更像妖魔。

他都要分不清楚煜到底是受了血煞之气影响,还是本身就是这样的妖魔。

千年前辰宿救他一命,但白渊认为在那样的大人物看来,这不过是顺手为之,包括后面对他的提拔信任和重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

所以他一步步成为了天人族的长老之一后,面对辰宿沦为弃子的局面,他果断背弃恩人,保全自己。而在人界的千年之久,他野心膨胀,开始了这一场漫长的谋划。

最初计划失败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情绪,他的生命这样漫长,他已经活得很久了,不过一死而已。

直到现在,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和一丝悔恨。

不是悔恨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是悔恨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没能自裁。

此刻对他来说,死才是解脱,但他得不到。

“你会一直活着。”楚煜道。

一如他冷淡平静的表情,不带半分波动,只不容置疑得下了这样一个残忍的判词.

葫芦岛。

小海妖王从海水中浮上来,看到燕疏星一个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

他欢快得跑过去,却在接近燕疏星的时候慢下来。他嗅到了一种味道,人类将那叫做……悲伤。

他很多都不懂,但他感觉到,燕疏星现在非常悲伤。

走到燕疏星身边,小海妖王看到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两枚造型古朴的黑玉。

他认得这东西,这以前是小羽毛的,后面是楚煜和燕疏星的,楚煜和燕疏星一人一个。

现在两个都在燕疏星手里。

小海妖王忽然有一种恐慌感,楚煜不会就像以前的小羽毛一样,突然不见了吧?

就在几天前,楚煜还和燕疏星一起在海边陪他玩呢。

小海妖王抓住燕疏星的手臂,“楚煜呢?楚煜去哪里了?”他说着话,眼泪不受控制得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珍珠骨碌骨碌滚到海里去。

燕疏星静静看着那两枚黑玉,没有说话。

岛内,一间鲜有人来的石屋。

秋无际此前也几乎不会踏足此地,但现在他守在门外,岛主在楚煜离开那日就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屋内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接着又想起骨碌骨碌的声音。

秋无际用法力传音唤了几声岛主,无人应答,他的法术破不开这石门,无奈闭眼放弃。

石屋内。

墙壁上各色宝石终年那般闪亮,一如冰棺中的人,永远定格成那一个表情。

冰棺一角,紫磐歪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空的酒坛。

刚刚他不知是醉过去还是晕过去,摔倒在地上,把酒坛子撞得四处乱转。

这一摔把他摔得清醒了些。他缓缓坐起身,没管满是脏污的衣服和打结的胡须,重新靠回冰棺下的石架上。

而就在这短暂的清醒间,他又想起前几日,楚煜特地拿了坛酒去找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自己的命数,与师父无关,我从未怪过师父,一丝一毫都不曾有。”

“徒儿会替师叔报仇,替师父报仇。”

“只是……将来怕是不能尽孝了。”

“师父若实在想念我,不如就多照看照看燕疏星吧,他也算师父半个徒弟了吧?”

他是笑着说的,紫磐每每想到却只想哭。

他似是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着急忙慌得从乾坤袋中又摸出一坛酒来,仰头便灌。

醉吧,醉了便好。

以他的修为,根本喝不醉,他专门去青椽那里偷来了压制灵力的草药混到酒里,却也需要很多剂量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清醒.

昆仑山。

通天门一向是六大仙门中弟子最多的,哪怕并非天柱大会举办时那般热闹,也常有其他仙门不可比拟的人气。

但此刻昆仑山上却空无一人,昔日热闹的集市像不曾存在过一般了无痕迹。

楚煜将白渊丢在阵中后便径直来到这里,见到了通天门现任掌门,康尉。

在场三人,康尉,康准,还有秦铮。他早两日便到了通天门,已经对康尉道明来意。

康尉原还有些犹豫,康准也和他父亲站在一处,琢磨着怎么用他的嘴皮子找点借口,拖延甚至直接拒绝此事。而看到楚煜后,康准吓了一跳,他觉得楚煜现在看起来比化羽阁那次还可怕。打了腹稿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往他父亲身后又藏了藏。

康尉自然察觉到自己儿子的恐惧。在当日他回到通天门并转述化羽阁发生的事时,康尉便感到诧异,在他印象中,楚煜不至于让康准怕成这样。

而今日再见,康尉终于明白原因。

楚煜的确大大不同了。

他踏步进入殿中,康尉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冷漠,对生命冷静到极致的漠视。

让康尉联想到了所谓的神明。

但和神明惯有的悲悯不同,他身上的人性在消失,但杀伐之气却在增长。

如果他身上还有什么为人的欲望,那就只剩杀欲。

长久下去,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嗜血和杀戮的,兵器。

煞所化成的金尺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秦铮在楚煜进殿后便一直盯着他看,距离化羽阁那日一别约莫半月有余而已,竟然变成了这样……

看着面前的人,秦铮脑海中不由浮现当年初见楚煜的情景。

分明容貌没有丝毫差异,但浑然是两个人。

难怪啊。

秦铮心想,自嘲一笑,难怪是我来通天门,而非燕疏星。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而他不想让燕疏星看到这些,却不在乎我。

康尉面对楚煜,也感到非常有压力。而对这个少年所做之事,他感觉非常复杂。

那是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没有什么前辈的架子,康尉对楚煜行了个拱手礼,道:“后山的法阵和所需灵石都已备好,周边弟子也已遣散。在你进入后,我们也会离开。”

楚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在楚煜转身将要迈出殿门前一刻,康尉不由叫住他,斟酌再三还是道:“特权哪里都有,对普通凡人而言,我们修士又何尝不是特权。此去九死一生,若是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你真的,想好了吗?”

在他们看不到地方,楚煜眼睫轻微颤动,眼眸微垂,开口仍是那冷淡到极致的语气:“我不在乎什么特权,我只为报仇。”

为师叔阿磬,为燕琮和罗刹女,为聂黎天之徒,为秦素之子,为萧尔雀之父,为天柱大会上死去的每一个人。

也为他自己。

楚煜心中闪过一个个名字,孤身一人来到昆仑山后山,手中握着此刻显得安静的金尺。

不久前天柱大会在此地举办,神使白祺真身在此降临。

他化自在天与外界连通的出口,在下一次有人真身出入前,都会在此处。

这是他对白渊搜魂得到的消息,不会有假。

不知道白渊设法逼迫辰宿搜魂聂黎天传递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法术不久后就用到他身上。

这念头在楚煜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耽误他心中默念咒语。

很快,冷暗的树林中凭空浮现一道光柱,看起来温暖而神圣,像是接引人通往极乐。

楚煜手握金尺,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入那光柱中,身形消失不见。

第128章 第 128 章 天地间大写的人。

楚煜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辰宿化为金尺后, 虽不能再与他交流,但楚煜也同样接收了他全部的记忆,可出乎意料的, 辰宿的记忆中没有他化自在天。

楚煜也曾情不自禁想象过, 他化自在天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世仙侠剧中的天庭,仙山楼阁,神霄绛阙,云阶月地, 瑶草奇花。

后来, 他搜魂白渊,对方记忆中的他化自在天, 却是一间极其普通的竹屋,一如化羽阁后山燕琮曾经居住的那般简朴。

而如今,他真的来到他化自在天, 目之所及, 却只有一片极致的白, 身处其中,会让人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不知时间, 不知方向, 直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楚煜站在原地, 没有试图去找路,他在等, 既然让他上来了,那盈昃必然会现身。

楚煜闭上双眼,心中还在默念着那些人的名字。

越是在这种地方, 人越是需要一个锚点。

他或许会逐渐失去自己的感情,但他会记住这些人和他要做的事,像为自己打上了思想钢印一般牢牢记住。

这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是自己。

忽然,楚煜心有所感,睁开双眼,就见面前站着一身着白金道袍的人。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却很年轻,眼眸淡金,身量修长,就像一个普通的人族。

“盈昃。”楚煜看着他那淡金色的瞳仁,沉静开口。

盈昃坦然回视,并未立刻应声。

在这一片荒芜的虚白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漫长,也许只是短短一瞬,盈昃竟然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对楚煜点头道:“你是来杀我的?”

有些奇怪的,此处见到的盈昃真身,却并不像先前附身燕疏星时那般悲悯冷淡,反倒透露着一股温和。

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的语气却像是一个温柔的朋友,关心你身体是否妥帖。

楚煜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如今已经快要丧失全部的情绪。

作为一柄兵器,他思考的是对方是否暗藏什么手段,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没有回答,楚煜抬起手中金尺,最锋利的尖端,对准盈昃。

盈昃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淡金色的眼眸眨都没眨,“你果真还是仁慈,提前告知通天门让他们将他化自在天入口附近的人族遣散。是在担心出什么意外会伤及无辜?”

楚煜不语,金尺上一点金气迸发,尺刃铮鸣。

盈昃微一挑眉,似是有些无奈,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笼罩他身周,抵挡住那金尺的杀伐金气。

“你如今的性格倒真是……”白渊说着微微摇头,话锋一转,“你想杀我,一是因为所谓的报仇,二是因为这金尺中辰宿的执念,辰宿忘却前尘,记忆始终有所缺损,即便你就这样杀了我,他的执念仍在。”

“难道你不想知道,辰宿因何而生,又因何而死?”

金革声止,金气暂歇,金尺收敛一切气息,安静得悬停在楚煜身侧。

他还记得当初辰宿化器前最后那一句话,“我与他,本是一体。”

辰宿当时没有时间向他交代,之后也再没有机会解释。

而楚煜凭借他们之间那微妙的感应,没能找到前因后果,果然,辰宿的记忆仍是不全的。

盈昃不知何时,也散去了护身结界。他双手负于身后,没有再看楚煜,转向另一侧,淡金眸子中情绪莫名,目光深远而悠长,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

楚煜看过去,却还是那亘古不变的虚白。

“天人族以前也是人族。”盈昃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

“三千年前,我族还生存于在化羽山下一偏僻村庄,族中人丁稀少,羸弱无力,在这大千世界中,宛若尘垢秕糠,卑微求生而已。彼时我们不事修行,族中也无任何传承,只以为天上那些高来高去,随时心情不好,吹一口风,吐一口气便能肆意屠杀我们的仙人,乃是天生便高人一等,才将我们这些人命当做草芥。”

“直到某一日,一道人身受重伤被人追杀,最终死在附近。而我,拿到了他的功法和法器。那功法和一些器物丹药成功让我族出现了第一个修道者,也终于走出了那偏僻的村庄。那时我还以为我们终于不再是匍匐求生的草芥,却越修炼越深知,前路漫漫,天外有天。

“即便踏入了修道的征途,依旧是强者生,弱者死。只要还有比你更强的人存在,那你也不过是更坚韧一些的草芥而已。这,就是天道,就是世界的法则。”

“我苦苦挣扎修炼了八百年,终于站在了人族修真界的最顶端,可这还远远不够。”盈昃说着,忽然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向楚煜,“人族可以修炼到的极致,是天道圣人这一境界,当年我几乎就要成功达到这一境界,但却始终差那最后一步,而这次来阻我的,是天道。”

“在我尝试冲击天道圣人那一次,天降九道玄雷以阻我成道,我无力抵挡,只得转世求生。而如今你所见,是我的第四世真身。就在千年前,我终于成功了,因为,我托起了这一座他化自在天。”

“此处自成一片天地,自成一方世界,灵机浓郁,我将我的族人都接引到此处,身处其中,天道不能奈我何。”

“所以你不能离开他化自在天。”楚煜淡淡道。

盈昃轻笑一声,“不错,一介人身,却妄想与天齐名,天道岂会容我?我若是胆敢离开此地,天雷顷刻便至。不过此局,却并非无解。”

“天道圣人,也依旧是人的范畴。而若是再想提升,那便是另一个层次的境界,所需不再是道行与修为灵力,而是人间的信仰和香火。我在他化自在天中悟出了这些,却苦于不能出去,于是……”

盈昃说着,目光投向了楚煜身侧安静悬停的金尺。

“辰宿,乃是本座耗费毕生修为和一半灵魂创造出的分身,主杀伐,战无不胜。”

“嗡!——”

金尺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金戈之声炸响,宛若不甘的怒吼。

楚煜抬手握住金尺,被其上狂躁的杀伐之气冲击得不由闭眼。

“原来如此……”楚煜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盈昃淡金色的眸子,“所以你暗中推动三界大战,派辰宿代表天界出征,将天人族塑造成神明的模样,最后舍弃辰宿,将他的心魂镇压在六甲斫龙阵中吸收血祭之力,如今觉得时候到了,准备将他吃掉,达到你的与天齐名。”

“可惜了,白渊有异心,打乱了你的计划。”

辰宿没有全部的记忆,但他有潜意识的本能。他知道,如果他灵魂尚存,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真正伤及盈昃。

所以,辰宿彻底湮灭了自己的灵魂,化为了一柄仅剩修为、血气和执念的兵器。

他舍弃自己,割断本能,也割断了和盈昃之间的联系。

“呵……白渊,”盈昃轻蔑一笑,“他的确是带来了一些意外,但这并不影响大局。”

“反倒是你,的确给了本座很多惊喜。”盈昃说着,转头看向楚煜,目光温和,带着些微触动似的,恍惚间会让人以为那是艳羡。“说起来,你比我要幸运,至少你没有苟延残喘的时刻。你父兄是凡人中的世家大族,你师父是人族顶端的修仙者,最起码,你一路走到此处可以来见我的地步,没有被人欺负。”

“可我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来与你决一死战。”楚煜淡淡道。

盈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淡金色眸子深深看着楚煜,“谁说我们一定要决一死战?”

“你看。”

随着盈昃话音响起,楚煜看到他们所在的地面在消融,脚下变得透明,他低头就能看到下面的人。

“你应该很熟悉。”盈昃道,“这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长宁府。”

楚煜看过去,见到街道上行人如织,只是此地太高太远,那些人影都小得像是一只只蚂蚁。

“这是人皇的宫殿。”

下面场景一转,楚煜看到另一群蚂蚁。

“这是田间耕作的农夫。”

“这是魔族的修士。”

……

脚下的场景逐渐消融,楚煜眼前又恢复那极致的虚白。

“贩夫走卒,王侯将相,如今去看,是否都无甚区别?”盈昃话音自他耳边响起,“当你站得足够高的时候,看下面的人,都是一个样子,无非蝼蚁罢了。”

楚煜抬起头,看向盈昃的双眼,“这与我要杀你有什么关系?”

盈昃微笑,“我可以让你永远站在这样的高度。”

“只要要你将辰宿所化的金尺交与我,千年血祭之力,人间信仰香火,加上我的道行修为,便可一举脱胎换骨,跨步进入神的行列。”

“若本座成神,尔等皆可披受福泽。不仅是你,还有所有你在乎的人,我都可以将你们接到他化自在天,让你们走向另一个境界,自然拥有神力,享受下界所有人的信仰与供奉。”

“你眼前这座他化自在天,是什么模样?”楚煜没有回应盈昃的话,却是话锋一转,忽然问他这个问题。

盈昃微一挑眉,似乎对于楚煜的问题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此处乃是一座白玉砌成的宫殿,殿中香火鼎盛,凡人的信仰之力漂浮在下方。”盈昃淡淡扫视四周,继而又看向楚煜,“这座他化自在天,可以映照出每个人心中最为认同的世界,最为向往的生活,所以,众人看到皆有不同,每个人,都可在此地享受到属于他的极乐。”

他原本并不关心这个问题,此刻却也有了一丝好奇,于是他说完又问道,“你眼中的又是什么模样?”

楚煜:“一片荒白。”

盈昃目光一凝,淡金色的眸子定定看着楚煜,眉头不禁微微皱起,“你杀不了本座的。”

“但是我可以炸了他化自在天。”楚煜淡淡道,“即便是你,托起这座洞天,开辟一方世界,也耗费了两千年不是吗?”

“你一直在此处与我心平气和交谈,甚至告知我诸多秘辛,就是因为你没办法从我手中抢走你要的东西。所以你试图蛊惑我,但如今你知道我在此地只能看到一片荒芜的空白时,你终于意识到所有蛊惑都不会奏效。”

楚煜一步步走向盈昃,手中金尺光芒猛然迸发,金光大盛,逐渐吞没了此地仿佛没有止境的白,成为了楚煜心中唯一一点颜色。

“我对所谓的神没兴趣,我要做这天地间,大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