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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遭遇时停的艳鬼2 原本整肃挺括的一身……

宿水焚香沐浴, 将自己的惯用法器排布到桌上,慢悠悠地逐一擦拭。

最后一个,擦到风水罗盘的时候, 宿水脸色猛地一沉。

开玩笑归开玩笑,但真见到风水罗盘这么久了还在振动,无非说明印征跟鬼祟共处一室, 还相安无事了这么久。

宿水眼神渐阴,脸色幽黯不明, 似笑非笑。

“哈。出叛徒了。”

?

沉沉雾霭弥漫半山, 一幢带花园的白砖老洋房浸在浓雾里, 轮廓隐绰,窗框模糊。

待窗里的灯被拉亮, 碧绿浓润的厚玻璃才光莹莹起来, 一方一方。

三位天师分别在二楼的三间客房休息。

房内, 印征气息沉静, 在闭目打坐。

郁舟轻飘飘穿透墙壁, 潜入了印征的房间, 在屋内四下转悠良久,思考要制造什么惊悚事件。

他飘到墙壁前, 用沾了水的手按出一枚枚湿漉漉的印子, 那一串湿手印看起来就像是从墙根处向天花板攀爬, 看起来十分灵异恐怖。

印征没有反应。

郁舟想了想, 也许是他闭着眼,看不见。

那弄出声音呢?

他经过书桌,随手拿起桌上印征的书,故意翻动出很响的哗啦啦声音。

印征连眼都不睁一下。

郁舟顿觉没意思。

他随意往书上的内容瞟了两眼,只看见“戒贪, 克淫,谨慎行事”几个古板无趣的条规样的字,就将书撂回桌上。

郁舟继续飘。

飘到露台的玻璃门边上,郁舟不经意间侧头,看见了玻璃里映出的自己。

黑发雪肤,唇色极淡。

身上一件吊带长衫轻轻挂着,布料薄如蝉翼,单薄得能透出腰身和大腿轮廓来。

细伶伶的脚踝轻轻并在一起,单边挂着一圈红绳。

没有一般鬼的阴翳,反而因为过于纤细苍白而透出一股清冷气。

郁舟的目光停在玻璃反光上,看见自己身上那条雪色吊带裙,裙摆起伏出三四管长褶,像颤音琴垂下的共鸣管——郁舟确实在微微颤抖。

他震惊眩惑,被身上的裙子惊得凌乱地倒退两步,一个不稳,跌在了印征的怀里。

像一捧珍珠,泼了印征满怀抱。

丝绸布料凌乱,柔光荡漾,足尖悬空,完全深坐在印征怀里。

又像热腾腾的牛奶,倾倒在冷冰冰的黑樽。

柔软丰腴的雪白肢体,贴着覆盖严密的黑衣布料。

灵魂几乎没有重量。

印征端坐,风仪严峻,神态仍是一种严谨的无波澜的冷淡,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有一只艳鬼在怀。

郁舟四下扑腾,慌里慌张,手忙脚乱地从印征怀里爬了出来。

然而,郁舟忽然吞吃到了一缕阳气。

郁舟犹豫地停下动作。

他知道自己作为鬼,靠近人,应该是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的,也许对方会感到莫名阴寒,冷气刺骨。

所以,他靠近印征,让印征感到胆寒恐惧于是逸散出阳气了吗?

郁舟别扭地转身,面朝向印征。

他跨坐在印征腿上,动作生疏,用光洁的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学着鬼祟精怪的行径,轻飘飘往印征耳边吹了一口气……

他在吓人。然而他自己更害怕,鼻息都在隐秘地微颤。

好在,印征身上的阳气更浓郁了。

只是印征的身上并不像胆颤之人那样浑身发寒,反倒体温极高,脖颈热烫得郁舟难受,郁舟渐渐撤开了手臂。

郁舟只顾着大口吞吃阳气,没有注意到印征眉心微蹙了一下,右手微移,骨节苍劲的手指按在身侧的桃木剑上。

感知到鬼祟在侧的桃木剑不断振动,却被自己的主人强行摁下。

暂时吞吃到极限的郁舟,瞳孔浮了层模糊水光。

他醺醺然的,腰身一扭、一扭,摇摇晃晃地爬下了印征的腿,倒头就往印征的床上躺。

苍白细弱的小鬼,脑袋侧躺在天师的枕头上安稳酣眠。

毫无顾忌。

印征终于睁眼,露出一双至深黑沉的眸。

他起身,原本整肃挺括的一身黑衣,如今已经因为艳鬼的坐姿太不端正,而被蹭皱,不复一丝不苟。

印征按剑在侧,眼中看不出情绪地俯视床上的艳鬼。

在天师的注视之下,这只艳鬼仍然毫无所觉,还抱着被子,将柔软的脸往上蹭了蹭。

印征手持桃木剑,锋利无匹的剑尖轻抬,直指睡梦中的艳鬼。

印征的剑下曾斩过无数妖鬼邪祟。

他的剑,是快的,稳的,不带私情的。

他见过千精万鬼,鬼祟天生奸诈,擅长伪装,前一刻哭哭啼啼,后一刻面目狰狞,丑态毕现。

鬼祟本就是恶念私欲之集成,无怪乎如此。

“……”

印征端看了自己床上的艳鬼片刻,仍维持着抬剑的姿势。

玻璃罩子里的铜镀金机械钟在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时针与分针即将双双指向数字十二。

快午夜十二点了。

桃木剑前进一厘。

剑尖直指艳鬼。

印征垂眼,念诀:“隐。”

霎时间,郁舟的身形在印征的阴阳眼视野中也渐渐隐去,床上骤然一空。

叩叩叩。有人敲门。

印征开了门,但用身形挡住了对方向内探看的视线。

宿水手持风水罗盘,眸光凌厉扫遍整个房间:“这里有鬼气。”

印征未作回复。

宿水眯眼,印征如此态度异样,果真应验了他的猜测。

宿水语气徐徐:“照理来说,你的地盘我不该插手,若有鬼祟你自能料理。”

“但——我的风水罗盘已经振动数个小时,你居然迟迟不动手。”

印征:“宿水,天师之间互不相犯。”

宿水冷笑:“印征,你堂堂一个天师都要养鬼了,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你入我道门,立的究竟是什么道心,守的究竟是什么道规,行的究竟是什么道径!”

“你敢忘本?”

话音落完,宿水脸色凛至森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掐诀:“五方行瘟之鬼,一切杂俗,窜迹除形。准此符命,火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然而,在咒术还未来得及显灵之时——

滴答。

时针分针正正重叠。

午夜十二点,整座别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郁舟只觉一阵凉风拂来,轻吹在他的面中,冰了下他的鼻尖。

缓缓睁眼,郁舟发现自己正立于别墅一楼客厅。

他环视四周。

安静摆放银器的橱柜玻璃亮锃锃,墨绿的洋式窗帘颜色鲜丽浓稠,墙角的金耳花瓶插着紫罗兰三两支,崭新柔顺的羊羔毛地毯洁白如雪,膛火正旺的壁炉赤光摇曳。

一切都极崭新。

这座别墅像是重生了一般,一切黯淡黯旧的颜色都变得鲜嫩鲜活,时光好似倒流回这座别墅的鼎盛时期。

好似回到百年之前。

是梦?

郁舟微怔。

不断有寒凉夜风吹入的窗,被梳着粗长黑亮麻花辫的佣人匆匆赶来合上。

郁舟低头,他的身上还是那身,珍珠白的吊带睡裙。

无数道目光隐蔽地投注在郁舟身上。

郁舟悚然。

那些佣人看得见他,他们在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为什么,他不是鬼吗。

为什么在这个梦魇般的梦境里,他们都看得见他。

郁舟后退一步,转身拔足往楼上跑。

他听到很多,他听不懂的流言蜚语。

“听说将军掳了个人回来。”

“是男是女?”

“没看清。不能是男的吧?我们将军作风正派,从前也不好男风。”

“掳回来做什么呢?这么姑娘不姑娘、太太不太太地藏在屋里。”

别墅内四处的佣人们身着或水蓝或素白的盘扣短打,三两聚在一处,时不时探头瞟来,压低的声音如蜂群嗡鸣,细密杂乱,纷纷灌入郁舟耳中。

那些声音算不上含有恶意,只是带着猎奇的目光,一阵阵扫来,打探议论。

郁舟只想远离那些声源。他将回旋上升的木楼梯踏得噔噔响,跑到二楼,慌里慌张冲进一个房间,撞开了屏风,意外扑进了别人怀里。

郁舟抬头,看清对方样貌特征,怔住了。

黑衣,黑发,黑瞳。

是印征?

印将军垂首看他,脸上神情很淡。

有两个佣人进屋,更换花瓶中的花枝。他们不知道屋中有人,还在小声议论将军从外带回陌生少年的事。

郁舟倏然抓紧了印征的衣服布料,精神紧张,浑身紧绷,柔软的脸紧紧压在印征的前襟。

印将军亦听清了那两个佣人议论的内容。

他冷了脸。

“谁在妄议。”印将军抬步,军靴叩在木地板上很响,从屏风后走出来,“我带回来的人,就是印公馆的另一位主人。”

佣人慌乱地碰倒了花瓶,又连忙俯下身收拾碎片,噤若寒蝉。

印公馆的佣人们私下议论惯了,没想到原来让将军听到,将军是会为那人出头的。

等佣人退下后,郁舟瑟瑟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赤足踩着冰凉地板,深棕色地板衬得那双赤足过分白皙,白到氤氲起一层浅淡青辉。

印将军刚训诫了人,脸上仍冷峻沉凝,一副严酷的威容,外人见了没有不害怕的。

郁舟太冷了,支撑不住地过来捉住他的袖角,眼尾洇红,闷不吭声地往印征怀里钻。

做艳鬼时,他在印征怀里蹭习惯了,哪里会怕印征的冷脸?就算印征是浑身浴血的凶相,他都敢过来蹭印征,好吸一口阳气。

印将军身形一顿,没想到会有人敢这么大胆地来贴自己,骄里娇气地用脸蛋在他怀里不停地蹭。

印将军下意识捏住对方的后颈,这个动作熟悉得像做过千百次一般。

他的声音沉稳:“你的生日宴会要开始了,先上楼,换衣服。”

佣人轻轻按着郁舟,给他梳头、擦脸。

从佣人口中,郁舟得知,印将军是位厉害人物,极有军事才能,受人引荐从军后,屡立军功,如今声名已十分显赫。

这座公馆,在售出前曾打出“第一公馆”的名号,西式别墅在这个时代还极为少见,别墅内的装潢器具处处是稀世珍宝,价值极高。

后来被印将军买下,从此成了“印公馆”。

换好礼服后,佣人端着一盘水果,双手奉上,垂首侧立。

这是佣人们默认印将军跟郁舟关系匪浅了,连寿星宴前该吃的水果都交给印将军来剥。

印将军垂眼,目光掠了一遍那果盘,到底没有否认推拒,亲手剥果皮,将冰桔子、干荔枝塞入郁舟口中。

寓意“吉利”。

郁舟吃下,想起那些传言,有点犹豫,小声问:“我真是你妻子吗?”

印将军一边从旁拿过湿毛巾擦手,一边回答:“不是。”

“你只是我从南边救回来的流亡学生。之后的生日宴上,我会宣布认你做弟弟。”

他皱眉,以一种点醒人的语气:“我救你,并不是那种心思。”

“我没想到你会轻信谣言。”

“对该信任的人信任,对不该信任的人有分辨力,看来是你今后的必修课。”

郁舟如被大家长训诫一般,缩着脑袋蔫不吭声,他长得白皙清纯,如一只温和无害的幼兽。

此时他已经穿好夜礼服,从椅子上站起身,唰啦——

蓬松的裙摆落到地上。

厚沉沉丝绒的束腰黛紫长裙,葡萄汁自上泼下一般,整条都泛着潋滟绒光。

这条裙子……太露了。

光着胳膊,裸着雪背,大片皮肤与冷空气接触被沁凉。

郁舟忍不住用手挡着自己胸口。

佣人将一根与裙同色的丝带奉给印将军,印将军顿了顿,接到手中,亲手系到郁舟细白的颈上。

带着枪茧的粗糙手指,只简单地扎了一只单耳蝴蝶结,蝴蝶尾巴带子长长地往背后垂去。

郁舟抿着唇,垂着眼,安静地不说话,只是睫毛紧张得时而一眨。

他对这个梦境还不了解,不懂为什么佣人给自己准备的礼服是裙子,寄人篱下,不敢多言。

印将军的视线只落在郁舟的头顶。

他向来不管家中杂事,对家务事不置一言,未曾想到佣人给郁舟准备的礼服竟会是长裙。

佣人们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印将军不自觉皱眉。

注意到郁舟肩头在轻颤,印将军将自己的外套解下,披在郁舟肩上。

犹觉不够,又取了貂绒大氅拢住郁舟。

生日宴会举办在公馆的后花园。

私人花园大得跟公家的花园似的,然而是更胜一筹的精美。造型优雅细长的白漆路灯,高高地照耀着,将园内的各色花木照得千姿百态。

园内的树,种棕榈、种芭蕉;园内的花,则不一而足,什么都有,属金色的花最多,金绿交错,极具格调,透出一股鼎盛辉煌的味道。

这一晚,无数社会名流坐着车夫开的小汽车,如排队齐整的小蚂蚁,顺着蜿蜿蜒蜒的银灰色柏油山路上了印公馆。

来宾一波又一波。

富室太太,戴羽毛帽,卵大戒指。

时髦少爷,着洋西装,宝石袖扣。

真个是灯烂漫,金杯滟,鬓影衣香。

印将军走在郁舟身侧,手臂绕在郁舟身后,既虚扶着他的后腰,又略微替他提起裙摆,走过露水湿漉而泥土松软的绿草地。

走着红毯,郁舟稀里糊涂上了台,台阶很高,印将军本来只是搀扶着他,但看郁舟实在很难上去,于是直接双掌握住郁舟的腰,将他抱了上去。

先是印将军致辞,然后是郁舟致辞。

短短时间郁舟是背不住词的,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片纸稿,慢慢一字一句念,然后宾客鼓掌,然后大家都知道他是印将军的弟弟了。

开场的第一支交谊舞,要宴会的主人公来跳。郁舟很彷徨,他看看印征,印征似乎也没料想到这个情况,没有表现出要带他跳的趋势。

郁舟不会跳舞,他不知所措,局促地埋低脑袋。

忽然,一只手挽出个花来,亮在郁舟眼前。

“请与我共舞。”

等了好几秒都没听到郁舟回复,对方怕被拒绝,连忙追加了哀求的语气:“拜托,我真的很想跟你跳舞。”

学生年纪的不知哪家少爷,原本自视清高,后来见到郁舟惊为天人,立刻放下倨傲、言辞恳切,想来搏一搏与郁舟的首舞机会。

郁舟犹豫着,已经被对方进一步握住指尖,带入舞池。

见到这一幕,印将军下意识豁然上前一步,目光如闪电般直射而去。

然而已经无理由阻止,只能眉心微蹙。

悠扬的圆舞曲乐被电唱机放出来,温柔的声浪如海潮一般,荡漾轻推着海上大船般的花园。

然而郁舟不会跳舞,笨拙地踩了对方好几脚,对方也没有怨言,只用痴迷的目光挂在他身上。

一曲结束,郁舟立刻撤开手,与对方拉开距离,提着裙摆去了一旁大洋伞下的双人桌椅坐下。

然而对方也跟了过来,从自己胸前的口袋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郁舟,见郁舟不接,他强行塞到郁舟手心,脸红亢奋:“我在黎明中学念书,我们学校出名的网球队就是我带头建的,在上届全运会网球团体赛拿了第一。我家里还有网球场,你想打的话,随时找我!”

郁舟不得已将对方的名片攥在手心。

见郁舟接下了自己的名片,他幸福迷醉到将所有心里话都倒出来喃喃:“你真的,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你应该也还在念中学吧?你大学想留洋还是念京城大学?要么国外要么国内,你肯定要念最好的学校,我可以帮你……我父亲是京城银行老行长,不论是多厉害的学校,旁听生的名额都能拿来。”

对于话太密、莫名其妙缠着自己的人,郁舟不擅长应付,只垂着眼睛,悄悄后退半步:“我不需要。”

行长家的少爷怔住了。

……也对,他怎么忘记了,人家是印将军的弟弟,自然样样都能给安排最好的。

他讷讷,还欲再说些什么纠缠的话。

忽听郁舟小声细气地说:“那草丛里有什么在闪。”

他一看,一精神,道:“是萤火虫。你喜欢?你等等,我去给你捉来。”

他旋即转身去捉萤火虫,但等回头时,郁舟已不在原地,那道黛紫色身影早已旋身离去,比蝴蝶翩跹还要无声无息。

郁舟终于摆脱了人,微微紧绷着小脸,抓紧时间,匆匆离开。

蓦然跟正往这边走的印将军撞上。

印将军自然看到了他刚刚被人纠缠,所以快步走来。

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这件事。

最终只是教诲道:“不要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行长家的富家少爷,到他口中倒成了三教九流了。

他对那人的偏见很大,连对方赶时髦的灰色西装都觉得看着轻佻。他会跟门卫说清楚,以后不能再放这种人进来。

印将军见郁舟手中攥着东西,如看管小孩很严的家长一般,发问:“他给了你什么。是不是不好的东西?”

郁舟乖乖将手摊出来,将那张名片给印将军看。

印将军没收了。

他本来不想显得自己太过管着小辈,但还是觉得郁舟性情单纯,极容易被外人带坏,有必要多过问几句。

“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不好的话?”

面对这样严峻的大家长,郁舟不自觉撒了谎,美化了事实,只留下家长爱听的部分:“只说了些关于念书的事。”

印将军眉头微松:“你想念书是好事。你是该回学校继续念书。”

听到“念书”二字,郁舟打了个寒颤,甚至下意识躲印将军,后退了半步。

印将军注意到他的瑟缩,目光落在郁舟低垂微白的小脸上,一顿。

……他怕他?

他只有行军打仗的经历,没有教养小孩的经验。习惯于发号施令与冷场,在家中亦是如此。

如今发现郁舟怕自己,他蹙眉沉思,以为原因是自己对郁舟的关心不足。

郁舟垂着头,忽然他的颈侧被一只手覆上,又是一抖。

“颈带,松了。”印将军出声说。

郁舟有点不自在地站在印将军身前,他与印将军体格悬殊,细白荏弱的脖颈被拢在一只极大的掌里,仍是一直发抖。

等印将军将他脖颈上那条紫色丝带重新系好,郁舟就立刻含糊地说一句自己累了,微微垂首地快步走了。

印将军注视他的背影,再度凝眉。

……就这么怕他?

第92章 遭遇时停的艳鬼3 整座别墅都仿佛被按……

郁舟从花园走进别墅, 又听到角落里佣人的闲言碎语。

“原以为是大少奶奶,没想到是二少爷……”

“真是奇怪,你听到了么?连财产第一顺位继承人都定了那位。将军至今无妻无子, 你说,将军是不是……”

“住嘴住嘴!将军为人正直,乐善好义。别再说了。”

“说起来, 自从接了那位回来,将军的病就再也没犯过了……”

这场不知是由谁设计的梦境, 佣人的对话如同被设定好的npc程序一般, 有意无意地透露神秘信息, 叮咚触发了郁舟的系统任务。

【任务2:荒芜百年的郊外别墅,在午夜时分梦回当年。你意外与天师印征一同入梦, 在梦中印征似乎完全遗忘了现世, 完全认可了梦境给予他的身份。在梦境中身亡, 现世也会死亡, 这是你反杀天师的好机会。你决定探究印将军的病症, 诱导他发病。限时:5小时, 完成奖励:50积分,失败惩罚:-500积分】

郁舟讶异,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在第一个任务还没完成的情况下, 第二个任务就已经发放。

只是略一思量, 郁舟就决定先前往放置机密文件最多的书房。

郁舟发现书桌的下半部分有一个巨大的柜子,他蹲在地上,俯着上半身往柜子里探,黛紫色大裙摆在地板上铺成扇形,随着他的动作细微拖来曳去。

郁舟在柜子里发现了一排黑壳文件夹, 文件夹脊侧标着镀金罗马数字。

他小心翼翼地去抽最左边的那个,指尖按在纯黑文件夹上,用力地、艰难地抽了出来。

迫不及待地翻开。

“哗啦啦……”

里面是一张张病历,与无数份治疗方案。

郁舟的视线有点迟疑地落在某张纸上,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临床诊断: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郁舟还在思考这是什么病,正要继续往下看,忽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谁在那里!”在公馆中负责维序的警卫巡逻至此,竟然发现本应处于紧闭状态的书房房门大敞。

警卫一边从腰侧抽出枪来,一边快速噔噔噔进屋。

郁舟瞬间毛骨悚然,浑身应激,僵硬得一动都动不了。

在接近书桌后,警卫反而放慢了速度,谨慎地端着枪,指着书桌,一步一步,慢慢地企图绕到桌后探查个究竟。

“发生了什么事?”一道沉稳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

警卫的行进被打断,仍不敢放下枪,一边紧盯着书桌后的动静,一边肃声回答:“将军,我在您的书房发现了可疑人员!”

“把枪放下。”

“可是……”警卫犹豫,转头接触上将军黑沉的眸色,连忙低头,“是!”

警卫放下了枪。

郁舟躲在桌下,小脸苍白,双眼紧闭。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另一道脚步声在向自己逼近。

速度平缓,不紧不慢,无一丝变速。

那人走到了书桌后,低头,看见了郁舟。

郁舟仓皇仰起脸,一双泪盈盈的眼睛望向对方。

印将军俯视那张可怜的脸,长久地凝视。

良久,才头也不抬地对警卫说:“出去吧。只是一只兔子。”

警卫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这么大条裙子落在地上……兔子?

印将军的视线微移,落在被翻找出的文件夹上,声音突然变得冷淡:“刚养的兔子。它在筑巢,不要再来打扰。”

郁舟脸色煞白,知道自己的行为惹到了对方,再度惧怕地紧紧闭上眼……

?

梦境变幻,如话剧换幕,只在一息之间。

郁舟眼睫微颤,徐徐睁眼,一阵温热源源不断从身后传来,好似一具巍峨的体魄贴在他身后。他的手,还被一只大掌抓着,姿态极亲昵。

郁舟吓了一跳,手也跟着抖了下,却被人更紧地握住。

“抖什么?”浑厚低沉的嗓音近在耳边地问。

郁舟的瞳孔渐渐聚焦,只见自己正站在一张书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雪白宣纸,一滴墨突兀地洇晕其上,毁了一张好字。

郁舟微微侧了侧脸,却发现自己跟身后人的距离近得吓人,这一转头,差点要撞上对方的唇角。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印……”

男人皱眉:“你该叫我什么?”

郁舟难得聚焦的眼神又涣散了,几乎要瘫软在对方怀里,出气多进气少,气息虚弱飘渺,声气又细又小地唤:“……哥哥。”

“……”

男人没再说什么,摆弄他的手指,矫正他的握笔姿势:“继续。”

答对了。

郁舟不知怎么的,刚刚格外提心吊胆,跟经历了一场惊险的逃生游戏似的,心力胆气都吓光了,浑身虚脱,连手指都软绵绵地失去气力。

印将军也发现了,无论怎么矫正郁舟的握笔姿势,郁舟的手指总会软若无骨地滑下来,落进他粗糙的手掌里。

似乎必须拢住、托住、完全扣住郁舟的手,才能让他乖乖写字。

印将军冷不丁提醒他:“没有十指相扣写字的,弟弟。”

“我……我有点累了。”郁舟心慌意乱,口不择言地撒谎。

印将军静默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又累了?这是你今天第十一次说累。”

“容易累不是好事,明日请医生给你看看。”印将军略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他的脸色,“血色不足。最近天冷了,给你再炖鹿茸参汤喝。”

郁舟不知所措地垂眼:“不用,我不喝……哥哥。”

浓郁的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扑在淡粉的卧蚕,很可怜。

“……又撒娇?”印将军皱眉。

郁舟怔然。

什么……撒娇。

谁撒娇了……

“鹿茸参汤已是清淡鲜甜,你竟也不爱喝。”印将军眸光凝然,抬起郁舟的下巴,轻掐软腮,端看郁舟无助地张开嘴,端看里面淡红的丁香小舌。

“怎么会有这么挑的嘴?喂你什么你才肯喝?”

郁舟哀哀地轻呜一声。

“你说想要西式的溜冰鞋,已经给你去国外订了。”

“但,冰面湿寒,你没有补好身体我不会准许你去玩冰的。”

佣人端了鹿茸参汤到书房,印将军亲自监督郁舟,盯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郁舟神色蔫蔫:“喝完了。我要去休息了。”

印将军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还没到休息的时间。”

郁舟顺着声音看向书桌的右上角,那里正贴着一张属于他的时间安排表,写着关于练字、念书的时间规划,计划内容有些幼稚浅薄,跟书桌上其他肃穆庄重的文件格格不入。

印将军一直认为自己该尽到兄长之责。

教诲郁舟,管束郁舟,培养郁舟。

使其成大才,做高官,谋显位。

首先,郁舟这个年纪,应当继续送去学校念书。

印将军打听了全城的男子学校有哪些,那些男校都是西式教育,用洋文讲课。

在送去学校之前,郁舟必须先补习洋文,达到顺畅听说的水平。

印将军请了许多位洋文老师来给郁舟补习,但,那些老师无一不是摇头叹气地请辞。

洋文老师么,走了一个,再请一个就是了。印将军从来没有怀疑过问题是出在郁舟身上。

直到最后一次,请了一位外籍的老师到公馆,专门教郁舟念洋文。

外籍老师心直口快,直言不是自己教得不好,而是学生没有语言天赋。

最后一个老师,印将军也把人辞退了。

但他并不认为是天赋的问题。

他自己二十来岁才接触洋文,也很快就学得精通。所以他始终认为,人只要肯念,没有念不会的书。

想来只是小孩娇气顽劣了一些,不认真念,那他亲自看着郁舟,教郁舟就是了。

印将军坐在书桌后,掌中翻着一本彩印的单词册子,对郁舟进行单词抽背。

“guile是什么意思?”

郁舟站在印将军身侧,不安地抓了抓自己的袖角,有些犹豫迟疑:“……男人。”

“错。是欺骗。”印将军翻页,“记一次姜罚。”

姜罚二字落下,郁舟轻轻一哆嗦。

印将军的抽背速度却没有丝毫放慢,声线仍是十分的平直稳健,音如金石,不近人情。

“restrain是什么意思?”

郁舟越发紧张,满额冷汗,根本听不清印将军的发音了,回答得磕磕绊绊:“……饭馆。”

“错。是约束。”印将军连眼都不抬一下,声音淡淡,“记两次姜罚。”

郁舟受不了他这样,从来没有人这么冷酷地对过郁舟。

郁舟手指轻轻抓住印将军肘部的衣服布料,声音带点颤和呜咽:“哥、哥哥……不要抽了。”

“你只想着玩乐。”印将军抬眼,“究竟会什么?”

“abandon,我会abandon,哥哥……”郁舟忍不住闷出点哭腔。

印将军垂眸看他:“孺子不可教也。”

见郁舟浑身都在止不住地轻轻战栗,印将军看了会儿,问:“就这么怕姜?”

“不,我不知道……”郁舟哽咽抽泣,“我只是觉得、觉得听起来很可怕,而且你对我冷脸,好凶……”

“姜可以驱寒补阳。对你有益。”

“是你自己吃,还是我来喂你?”

郁舟眼睫一颤、一颤:“都不要,可不可以……哥哥。”

印将军叹息。

我那愚不可及的弟弟。

怎么会从口中说出“男人”、“饭馆”、“abandon”这些词呢。

郁舟发软的身子止不住地往兄长怀中依偎,眼皮泛粉,眼睫湿漉,如一只还未学会走路的无辜羔羊。

印将军伸手扶住这只羔羊,手指将对方凌乱的鬓发往耳后捋去,露出光洁粉白的左耳,那左耳耳垂上有一粒细痣。

“今晚来我房间。”

不容置喙的声音,平淡地落在郁舟耳畔。

却如惊雷,震懵郁舟。

随即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开始崩塌,裂痕寸寸飞速蔓延,碎成千万片茫茫光点,一切都化为时光齑粉,一吹便不见。

【任务完成,获得积分50。】

?

——唰!

印征当先肃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座钟。

玻璃罩中的铜镀金机械钟竟处于停摆状态,不再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整座别墅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仍是破败的别墅,仍是天师除鬼的戏码。

印征右手微垂,扶在自己腰侧的桃木剑剑柄上,指腹微微摩挲,触感真实。

是梦。

他做了场颠倒错乱的梦。

在梦中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天师身份,仿佛真是那个时代的将军一般,在梦里面做了些不知所谓的事……

印征皱眉,令自己尽力不去想,将注意力抽离,放到周身环境上。

他环视四周,当先看向的是床,轻念一声法诀:“显。”

原本被他施咒隐身的艳鬼,身形重新显现,却一动不动。

时间停止流动一般。艳鬼仍在他床上酣睡,却静止得连一丝呼吸起伏都无;天师宿水仍伫立在他的房间门口,维持着掐诀的姿势,静止如雕塑。

整座别墅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只有印征还能自由行动。

他抬步,走向艳鬼。

他垂眸,审视艳鬼。

陷入时间停止状态的艳鬼,毫无所觉地伏在床上,塌着腰身,腰窝线条清瘦,臀却饱满圆软,出奇丰腴。仿佛无论被怎么对待,怎么摆弄,都会柔柔接纳。

这艳鬼,极善于蛊惑人心。

此时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印征心中已有决断。

他出剑,剑尖悬于艳鬼美貌雪白的皮囊上方。

剑尖往下一压,一挑。

轻轻撩开了艳鬼的耳边碎发,露出那只光洁粉白的左耳。

左耳耳垂上的小痣,与梦中一致。

这无知的艳鬼,以为活人看不见他。

殊不知,这别墅里的三位天师,都身具罕见的阴阳眼。

艳鬼只要现身,就会无所遁形。

印征收剑,俯身横抱起艳鬼。

对方腰肢柔软,与梦中依偎过来时一样柔曼,令印征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怀抱很稳固,将其抱到楼上的主卧,放置于暂时安全之地,重新为郁舟施咒隐身。

在印征的掩护之下,郁舟才成为一只不会被三位天师看到的鬼。

放下艳鬼后,印征往外走。

一步步丈量楼梯与走廊,梦中他曾在另一种境况下走过这些地方,那些时而冒出的记忆碎片,不断扰乱他的灵台。

印征眉微竖。

短短的几步路,竟充满邪性。

印征蓦地撒下一把辟邪的赤小豆,赤红的豆子泼了满地,滑溜溜滚远散开。

无端的、泛滥的躁郁,随着这把师出无名、极不谨慎的赤小豆撒下,而越发弥漫。

被泼了辟邪之物的地板,毫无反应,哀哀诉说着自己的无辜。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楼梯,平平无奇的走廊罢了。

不是鬼祟作乱,而是仁者心乱。

?

印征重新回到原来的房间。

他在心中读秒。

在十五分钟过去后,别墅内的时间重新流动了。

“哧——”

宿水结印的双手前方忽冒出一缕白烟。

被暂停延迟的咒术终于显灵,鬼祟却已经不在此地。

宿水眸光微动,俯瞰一小撮白末落在地上——他的咒术,竟只烧到了一丝鬼气。

本应烧在鬼祟身上的火,并没有猛烈燃烧起来。

宿水徐徐抬首,迎上印征静定的视线。

宿水唇畔微微含笑,眸色却冷了下来:“……哦?难道是我错怪了,我的好同事?”

?

第二天天亮。

一楼客厅,印征沏茶,用早点。

在一片岁月静好中,桌上一块扁扁的黑色方块物件忽然发出“哔哔、哔哔”的声音。

随后,窄窄的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文字,是来自同门的信息,慰问印征昨晚有没有引诱出那恶鬼,将其除之。

印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鬼,是引出来了。

可被诱的,是他。

?

啪!

一块杯垫被甩上长桌。

宿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晨起喝水,然后将自己杯子放置于杯垫之上。

他刚醒不久,金发毛躁蓬松,已经随时随地地开了灵异直播,一枚微型摄像器夹在洁白硬挺的衬衫领子上。

——无语了宿水洁癖的死毛病能不能改改,兄弟们想看捉鬼,特么你要喝水十分钟,擦法器半小时啊

——好拽,好欠揍,好长的前奏。但灵异直播仅此一家,别无他法

——桌对面的天师是谁,好眼熟

——印征印天师。比起宿水的剑走偏锋,印天师真的很稳,之前有幸同行抱过大腿,万鬼城中过,片鬼不沾身,稳稳的很贴心……

宿水昨晚捉鬼失利,心中郁气憋了一整个晚上,正没处发。

他的目光掠过桌对面的印征。

“老古董。”宿水出言不逊,随即挑衅地灿烂一笑,“我是说那个传呼机。”

虽然并没有在印征房中将那鬼祟捉个现行,但宿水不会放弃,亦不会放过那只鬼。

“宿水前辈。”万焚不知何时已经下楼,询问道,“你是不是已经遇到鬼祟了?”

宿水倏然完全冷脸:“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印天师。”

“前辈何必这么态度尖锐?我并非针对,而是……”万焚抬眼,一双蓝得异常的眼,光莹莹如水晶原石,“我看见,你身上有诅咒。”

在万焚的视野中,金发青年的背后有一团浓郁的不祥黑气,张牙舞爪。

宿水脸上温度降至冰点:“你敢咒我?”

万焚并不做无谓的解释,只说一句话:“我的灵感能力在两位前辈之上。”

宿水双手抱臂,脸色微缓:“继续说。”

万焚:“若不及时解除诅咒,不出七日,暴毙而亡。”

宿水眯眼:“哦?这么厉害的诅咒。那我该怎么解除呢?”

万焚:“杀了那只鬼。”

宿水:“唯有此法?”

万焚:“唯有此法。”

宿水沉思不语,心中已渐渐浮现一个嫌疑目标。他近距离接触过的鬼祟,应当只有昨晚印征房中的那一只。

虽然不知道印征用了什么方法把那只鬼藏了起来,宿水也连那只鬼的真容都没来得及一窥究竟。

但他笃定,只要他再感应到那只鬼的鬼气,必定能认出。

这下,真是有不得不杀的理由了。

片刻,宿水扯唇笑了。

下次再遇,他一定会亲手杀了那只鬼。

?

那只鬼此时正睡在三楼主卧的床上。

上午十点,郁舟此时才醒。

他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缓缓想起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他昨晚去恐吓印征,却陷入了奇怪的前世梦境。

关于那个梦,他还有很多疑问,而且也不太明白自己最后怎么就完成系统任务了。

他求助系统:【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是什么病?】

系统:【简单来说,就是双重人格。】

郁舟有点明白了:【那,我之所以能完成任务2也是因为……】

系统:【因为你成功诱导了他发病。】

郁舟想起梦境第二幕中对他抽背单词的那个“印将军”,小腹又微微抖了下。

郁舟坐起身,并起丰腴的大腿,小脸表情不高兴:【他在梦里那样吓我。】

系统:【所以?】

郁舟语气笃定:【所以我会吓回去。】

他想了想:【鬼应该是可以主动现身的吧?】

系统:【只要你希望现身的想法强烈,就可以暂时突破隐身咒的限制,显形片刻。】

郁舟没有注意到为什么系统的说法是“突破隐身咒的限制”,他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制造惊悚事件。

他幽幽飘下楼,正好观察到印征正在从一楼往二楼走,似乎正要回房。

郁舟灵机一动,就事先飘进了印征的房间,埋伏在门后,准备进行恐吓。

郁舟蹲守,郁舟等待。

在门把转动发出声响,门扉被从外推开的那一刻,郁舟气势汹汹猛然前扑,摆出极端凶残之神态,面色白中隐青,悬浮于半空,十指狰狞扭曲成爪高举。

——这是他自以为恐怖的贴脸杀。

鼻尖都快撞上男人的鼻梁。

眼与眼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厘米。

艳鬼冰凉的鬼息,放肆地朝男人面中吹拂。

然而男人无动于衷,眼眸静定得无一丝波澜,漆黑睫毛无一丝晃动,宝相端然,风仪严峻。

这艳鬼,脸漂亮成那样,还妄想吓人?天师都怕自己勃然而起吓到这艳鬼。

他已经放过他一次,竟还敢来招惹他。

不吃教训不长记性。

在艳鬼诧异的目光下,印征钳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往下,按在了桃木剑上。

郁舟被那法器之大狠狠吓了一跳,他惊慌失措,拼命将手往回抽,然而印征的手劲格外大,禁锢得他不能动弹分毫。

印征冷冷端看艳鬼失色的脸,眉骨压低,眸色黑沉:“要是怕了,就别再来惹我。”

第93章 遭遇时停的艳鬼4 那鬼竟就在他的眼皮……

郁舟的掌心被迫按在桃木剑柄上。

那桃木剑柄又粗又沉, 热意灼灼。

桃木属阳,对于鬼祟来说,就是烫手的大阳之物。

郁舟挣不脱天师的阳.物, 混乱之中抬起左手扇了印征一巴掌,掀起一阵香风。

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巴掌没什么力道, 却令印征瞳仁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察觉印征钳制他的手松了,郁舟迅速抽走自己的右手, 匆忙隐身遁走。

郁舟在印征这里吓人失利, 边逃边朦胧着泪眼, 发誓再也不要选印征恐吓了!

郁舟逃窜得慌不择路,朝南面一连穿透好几面墙壁, 掀起一阵艳鬼香息。

最终, 撞上了一堵白色的阻碍。

一种仿佛沁满水汽、带着润凉潮意的气息, 包围了郁舟, 给他的魂体带来极惬意舒适的体感。

郁舟犹带仓皇的脸仰起, 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碧阴阴的眼。

“……投怀送抱?玩这招?”宿水垂眼, 嘲讽轻笑了。

同时,郁舟的脑海中响起播报声。

【2号, 宿水, 属水, 体质亲鬼, 嫉鬼如仇,善用咒术。】

——嫉鬼如仇。

在反应过来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后,郁舟如掉入寒窟,唰然浑身冰凉。

虽然郁舟在闯入宿水的卧房前,就已恢复了隐身状态, 但……

“闻到你的鬼气,我就知道是你。”宿水盯着怀中的一团空气,虽然看不见这只鬼,手掌却也精准无误地箍住鬼的双手,只用两秒就以红绳完成捆缚。

“你是什么鬼呢?”宿水语气悠悠,饶有兴味,手指猛地抬起郁舟下巴。

虽然无法看见郁舟那张湿漉漉的惊慌面庞,但泪珠坠下时,冰了宿水的手背一下。

宿水不为所动,两指钳掐郁舟软绵绵的腮肉。

看不见这只鬼,他就用手的触觉感受鬼的外貌特征。

只隐约能感觉到那张脸很小,很乖,很荏弱,被掐住连点挣扎都没有,只会落泪。

“水鬼脸泡发,你不是。”

“吊死鬼吐长舌,你不是。”

“伥鬼左手无小指,你不是。”

“煞鬼……”宿水轻飘飘地往手背上那滴泪珠看一眼,轻哼一声,是不必言说的轻蔑。

“昨晚,夜半三更,孤男寡鬼,共处一室,你就是这么勾引印征的?”

“低级。”

“都说印天师在界内多么有资历有威望,我看也不过如此。”

“被鬼勾得倒戈,传出去,曝光他伪君子真面目,也算我做了好事一桩。”

宿水白色硬挺的衬衫领子上,夹着的微型摄像器正持续运作,红光一烁一烁。

宿水的灵异直播间内弹幕狂飙。

——宿水这么快?这就抓到鬼了?顶啊

——急急急!什么夜半三更孤男寡鬼共处一室,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能吧,印征佛道双修,他那个了的话岂不是破戒?

——我怎么记得印征佛道双修是谣传。不过我见过印征除鬼的场面啊,鬼在他眼里跟块石头没什么两样,什么鬼都照削不误,不能跟鬼那个吧

——速速速!拿铜镜照鬼,哥们真的很想知道什么鬼功力这么深

宿水瞥一眼弹幕:“想看?铜镜可照不出。”

“这只鬼身上可还带着印天师的……”宿水言语意味深长,“隐身咒。”

如此荏弱的一只鬼,宿水的轻蔑既针对这只鬼,也针对那样容易就被鬼勾了魂的天师。

他又轻捏鬼的两颊一下:“不出声?不替印天师解释一句?”

“枉他救你三番两次。”

宿水又笑了,笑容的意味耐人寻味。似乎认定了这是只没心肝的鬼,又似乎是看了场好戏的愉悦。

宿水一拽,郁舟整只鬼都被压到床上。

宿水冰凉修长的手指,不断按在郁舟的颈侧、颈窝,极有章法,像在寻找穴位一般。

郁舟仰倒在宿水的床上,白皙的两条腿曲起,足跟不断地、无助地蹬着床单,腿无力地滑下去,又勉强地支起来,像只被天敌猛禽擒住的无辜幼兽。

明明有隐身优势的是他,可他却是被欺负的那个。

极漂亮纤弱的一副身子,被无情对待。

郁舟的魂体柔软轻飘,被宿水没轻没重地按了,本想吸腹忍耐,却还是忍不住小腹一抖一抖。

“抖什么。”宿水皱眉,“我在找隐身咒种在你身上哪里。”

“奇怪……常规的地方都没有。”

“不会是种在那种地方了吧。”

宿水脸色怪异,眼神探究地往下移。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腰被空气夹了一下,神色微变。

这只鬼,在用腿夹他的腰。

夹得极有频率,带着点颤颤巍巍。

宿水猛地翻身下床,眼神有点可怖,如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从旁观看,他才发现,自己的床被搅得凌乱,一滴水落在床单上,氤氲出一小块深色水渍。

……是泪?

……又哭?

宿水皱眉,从旁抽起一柄法尺,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往那水渍上方拨弄了一下。

法尺顶端戳到软肉。

随后,更多水滴下来,顺着法尺滴滴答答溅在床单上,把木质的法尺侧面沾湿成深色,床单也被打得湿透。

哭这么厉害。

这鬼是水做的?

宿水脸色微凛,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在床边身形微僵地伫立。

“……”

他僵立了有几分钟,见那不停洇晕扩大范围的水渍终于停止扩张,似乎那只鬼已经停止了哭泣。

宿水再度抬手,用法尺去拨弄。

然而,法尺却戳了个空。

宿水眸色骤然阴翳一暗,唇畔不复一开始的笑意。

那鬼,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逃了。

?

郁舟白皙的脸蛋濡湿,泪水淋漓。

他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再度闯入一个房间,看见一名倚在桌边看书的少年时,郁舟蒙泪的瞳孔彻底失焦了。

少年黑发,蓝瞳,年纪轻。

颈后头发微长,留着一绺长狼尾。

至于脸……应该是英俊的。

郁舟脸盲,只能靠发色瞳色认人,除此之外,再英气逼人的脸,他也分辨不出个一二三来。

总不过是鼻梁很高,眉骨锋利。

短短一炷香时间内,郁舟接连触发两条中心人物的系统播报。

【3号,万焚,属火,体质极阳,善用符箓。】

万焚。是那个有阴阳眼,能看见鬼的少年天师……

郁舟瞬间腿软,惧到浑身发僵,四肢生锈,逃跑都忘记该怎么跑。

按常理来说,他在万焚的视野范围之内,万焚早就应该看见了他。

然而,几秒后,万焚放下书,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也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房内多了一只鬼。

郁舟惶恐收缩的瞳孔,慢慢复原,眼底滑过一丝迟疑。

原来只要不是他主动显形,不是不慎撞上人……哪怕是有阴阳眼的天师,也看不见他吗?

这么看来,其实他还是一只道行很高深莫测的鬼?

郁舟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回去,刚刚差点被吓没的胆子,又重新鼓胀了起来。

他脸皮薄又要面子,觉得自己刚刚的自乱阵脚很失态,在心里哼哼唧唧地找补。

什么阴阳眼,也不过如此嘛。

他眼睫还湿哒哒着,却已经表情神气起来,背着手,在万焚屋里这里溜达一下,那里溜达一下,若入无人之境,试图在万焚这里找回场子。

他偶尔会观察一下万焚在做什么。

万焚的性格貌似很好,有一种很知礼节的气度,没有印征那么冷酷,没有宿水那么傲物。

他在自己的屋中休息时,只是看书。

郁舟决定今晚选他来恐吓。

晚上十一点,阴气渐浓之时。

“哒、哒、哒、哒、哒、哒、哒……”

玻璃弹珠的落地声,从天花板传来。

在台灯前翻文献查资料的万焚一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鬼来了。

鬼终于来了啊。

他合上书,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再抬头时,洗漱台上的镜子已经流满鲜血。

万焚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么没威力的手段,只会是小鬼,不足为惧。

他的目标是捉获这片领域的鬼主,对于不曾伤人的小鬼,并不想主动出手消杀。

领他进道门的师父也曾说他心太慈。但命中火极旺,气极正,天生克鬼,实在适合做天师,不做也得做。

他熄灯,上榻,闭目。

郁舟扔了半个小时的玻璃弹珠,又反复开关了半个小时的房门。

结果万焚不仅毫无惧意,还这么坦然地去睡了,这怎么能叫郁舟不郁闷?

郁舟不愉地抿着唇,脸上气压有点低,飘到万焚床头,幽幽俯身,朝万焚脸上轻吹冰凉的鬼气。

呼——

恰逢其时,时针分针重合。

十二点整,时间再度凝固。

?

眼前场景一瞬变幻。

郁舟眼前一花,还在茫然之际,唇上忽然被人狠吻。

铺天盖地的、密不透风的吻,都往他面上压来。

郁舟的视线才如云开雾散般清晰片刻,就被吻得头晕目眩。

“唔……哈啊……不要……”

“不要、再亲了……”

“讨厌……呜……不许亲我……”

他气喘吁吁,简直要呼吸不过来,眼梢沁泪。

他被人按在灌木丛里,后腰被人用宽大的手掌垫着、搂着。

打进小树林的日光,被茂盛枝叶筛成千万片,温暖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春暖花开之际,树林中常有兽物野合,亦是如此的姿态。

郁舟懵懂的眼眸被泪水浸透,却无师自通地难耐打挺,腰线寸寸柔软。

仰倒在草木中,郁舟带泪光的视线往上飘,看见一双透蓝的眼睛。

少年右手捧着他的脸,滚烫鼻息与他交织,声含担忧。

“还好吗,小玉?”

“我只是,听到你终于同意我做你的……”他抿了抿唇,还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个称呼,蓝瞳溢满亮光,“我真的太高兴了。”

第94章 遭遇时停的艳鬼5 天师万焚是他前世的……

【任务3:这是场竹马多年终成男友的戏码, 天师万焚深陷梦中,对你百依百顺。你决定对万焚进行一番恶劣戏耍,最后夺走万焚的重要之物, 再将万焚一脚踹开,使其在梦中惨遭弃遗、精神世界溃乱。限时:5小时,完成奖励:50积分, 失败惩罚:-500积分】

郁舟两眼放空,魂出天外。

失神的这片刻, 他的脸又被人捧起, 细密地吻着。

万焚修长的躯体覆压在他身上, 虽然同是少年阶段,但万焚已经长得比他高挑了不知多少, 身形将他完全覆盖。

郁舟只能在他身下, 柔韧的腰腹轻微弹颤, 接受对方的气息, 接受对方的体温。

“好高兴……好幸运……”万焚用英气的面颊贴郁舟柔软的脸蛋, 低声喃喃。

二人身上布料柔软的衣袍, 在纠缠交颈中,被蹭乱出数道褶皱涟漪。

郁舟努力撇开脸, 像被一头庞大狼犬压在肚皮下, 要喘不过气来, 脸上潮红。

他用力推万焚, 推不动。

万焚甚至丝毫没感知到他那点轻飘飘的力道。

郁舟有点恼意:“……起开。”

万焚眨了下眼睛,自己起身,还要拉郁舟一把,将郁舟也拉起身。

两人衣衫凌乱地站在小树林里,万焚拉起他后, 手自然顺势滑落到他腰后,轻搂着他。

修劲的手指轻扶在郁舟腰侧,纤细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万焚愣住了。

他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人能这么……腰这么细。

他怔怔握着郁舟的腰,不自觉将心里话说出了声:“好细。”

这是他的初恋,他的恋人。

他珍贵的。

郁舟此时有点灰头土脸,但在万焚眼中仍很漂亮。

万焚又垂首温柔吻他额心。

郁舟鬓发微乱,脸上泛粉,被万焚拢在怀里亲。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

都叫对方起开了,怎么还是相贴、相吻。

纠缠来纠缠去,万焚的气息都把他浸透了。

他用手掌勉强抵住对方胸膛,都要气哭了:“亲人是能乱亲的吗?”

万焚被他弄得又怔了下,解释道:“……我没有乱亲人,我只亲过你。刚刚是我第一次亲人。”

郁舟噎住。

万焚干嘛向他解释自己是第一次?他的意思是他不可以亲他。

郁舟都被黏腻的汗弄得从头到脚都不舒服了,郁闷皱眉:“就算是第一次,那也不能亲我。”

万焚脸色迟疑:“恋人关系也不能接吻吗?”

第一次谈恋爱,什么经验都没有,他被郁舟这下说得,也有些怀疑自我了。

万焚语气殷殷:“那怎么样才能接吻?”

他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

他亲人亲得那么狠那么重,郁舟被亲得都呼吸不过来,还弄了满头大汗,当然不愿意跟他亲了。

但郁舟思及任务,纠结地皱了皱眉,咬了咬唇:“你把你最重要的东西给我,我就答应跟你亲一下。”

万焚耳根倏然一红,明亮的蓝瞳微微一烁:“你……要我最重要的东西?”

郁舟点头:“没错。”

万焚:“可以。”

郁舟没想到这个任务这么好做,终于高兴了一点,直白地朝万焚伸手,掌心摊开朝上:“那给我。”

万焚有点迟疑:“在这里,不太好吧……”

郁舟:“那东西不在你身上吗?”

万焚:“在是在。”

郁舟有点奇怪:“那有什么不好拿出来的?”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小玉……”万焚犹豫,“我们到屋里去吧。”

拿个东西还要到屋里,这么麻烦的吗?

但思及任务很快就能完成,郁舟还是尽量耐心,默默在心里对自己劝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然后跟着万焚走出小树林。

原来这片小树林只是万家私人园林的一小部分。

郁舟跟着万焚走过无数条曲折回廊,才走到万焚的寝屋。

郁舟想了想,重要之物的交接确实应该在私密安全的地方进行,这倒也没错。

他脸色好了一点,把下巴一昂:“好了,快给我吧。”

?

万焚那长得小只的竹马,曾经一度瘦弱得让万焚担忧对方发育不良,却不知何时已经出落得丰美。

愈来愈柔软的肢体,愈来愈大方的姿态。

郁舟趴伏在桌上,泛着薄粉的眼皮直睁着,眼里要掉下泪珠来。

他的脸正对着大开的红木雕花窗子,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春光明媚的花木。

万焚声音在后下方低低地说:“小玉,你这里有一朵莲花印。”

郁舟咬唇忍泪,努力往窗外看,将注意力强行转移。

湿漉漉的温热感觉从莲花印旁传来。

万焚滚烫的鼻息也很近地扑在莲花印旁边。

万焚声音放得很轻,很虔诚,似是不忍惊扰:“好漂亮。是粉色。”

然而光是气息的扑朔,都能惊动莲花印另一侧的淡粉物。

颤颤坠下一滴水来。

“怎么哭了。”

万焚伸手,用指腹在郁舟丰满腻白的软肉上轻轻擦去水光。

但发现擦不干净,于是去温柔舔吻。

郁舟都被万焚舐弄哭了,还坚强地忍着泪,问出很单纯的话:“为什么要做这么久的准备……”

他还以为这是交接重要之物前的准备工作,类似于沐浴焚香那种礼仪。

但是,这也太久了。

“嗯?这个,要耐心一点。”万焚微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其实郁舟对万焚的初印象挺好的。

很懂礼貌,很知礼节,虽然很年轻但是面对前辈很进退有度……而且还爱看书。

虽然郁舟自己读书天赋不行,但对爱看书的人,总会生出一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好感。

郁舟眼眶里凝聚起来的泪水一颤一颤,丰满腻白的大腿根也一颤一颤,好像要晃悠出一场溺人的绮梦。

但他还是在想。

万焚这么耐心,这么认真,要把重要之物交托给他。

他却不仅要骗走万焚的东西,还要对万焚始乱终弃。

万一击溃对方的精神世界,害对方走不出这个梦境了怎么办?

他、他是不是太坏了?

郁舟在心里小声呜咽,他心里没主意了,骗到临头心软了,可是在脑海里呼唤了千百遍系统想找系统商量主意,系统也没给出个回应。

怎么回事,系统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掉线了……

郁舟眼神迷茫,脑子里一团浆糊,思绪打结在一起,搅都搅不开。

郁舟的眼睫湿成一绺一绺,他恹恹地用手臂垫着自己的下巴,轻咬自己的袖子布料。

他声音小小的,有点含糊地说:“你,你要是把东西给了我,可能会死……”

“会死吗?那就死吧。”

万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也要继续舔吻他。

郁舟愕然:“……你不怕死。”

他的愕然却又马上被打断,被万焚舔吻得忍不住闷哼一声。

“快好了。”万焚的声音从低处传来。

“……你怕不怕?”

郁舟茫然,他怕什么,怕死吗。

郁舟思忖,诚然他是怕死的,但他没有死的可能,而且万焚都说不怕死了,为表勇气和义气,他也说:“我不怕。”

“嗯……好小玉,勇敢小玉。”万焚低声含混,伴随着猝然加快的水声。

郁舟被这突然变快的频率吓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慌淹没了他。

他极白的两条腿在宽松的衣摆下微微发抖,膝盖发软得差些要站不稳,声音发紧地急声问:“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是指,应该是什么家传之宝,什么秘方吧?”

万焚突然沉默了。

动作也停了下来。

“家传之宝?秘方?”

万焚的声音还带着哑意,却蓦然变得极冷极静。

“嗯……对啊。”郁舟趴伏在桌子上,侧着头,有点累地哼了一声。

万焚忽然起身离开,郁舟身后失去热源,立刻感受到空气的微凉,他有点冷地夹了夹腻软的大腿。

万焚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带锁的木盒子,打开,从中拿出几张写满墨水小字的羊皮纸。

他旋身回来,“啪”地将那一沓羊皮纸甩在地上,然后骨节分明的手指猝然戳到刚刚舔吻的地方去。

万焚俯身,凑在他耳边说:“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要的是……”

后头那几个字话音模糊了,但郁舟还是听到了。

郁舟眼神空白了一瞬。

随后,泛着香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溅在地面上的羊皮纸上,打得湿透,将那些墨迹微微洇晕开来。

“算了,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万焚叹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捡起那一沓羊皮纸,递到郁舟眼前:“是你要的吧,万氏药堂的国医秘方。”

郁舟失焦的瞳孔缓缓聚焦。

然后,看到羊皮纸上的深色水迹。

“……”郁舟瞳孔微缩。

郁舟骤然啜泣一声,用力踹了万焚一脚。

【任务完成,获得积分50。】

?

大梦纷飞如白羽,醒来还如在梦中。

万焚睁眼的那一刻,身体先一步察觉到熟悉的人就在身边。

在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将一团有形的空气拢进怀中,密切吻之,将吻不够的都吻回来。

是梦。

是鬼。

是假。

假的,那也假一辈子下去,从梦里延续到梦外,从生前延续到死后。

这何尝不是一种真。

怀中是看不见的鬼,却也因为多次缠绵,而过于熟悉那副躯体,看不见也能准确无误地双手捧在对方两侧下颌,手指按在对方耳侧,不用找就知道对方的嘴唇在哪里。

接吻中,无意中,万焚的指尖轻触到郁舟左耳耳垂上的小痣。

天生的灵感天赋告诉他,这里有什么,待他来解除。

万焚的心突然嗵嗵狂跳起来。

他紧紧盯着自己指尖按到的那个位置,速念法决:“太极初分,阴阳始判,鬼怪妖魔,无所遁形,听我号令,速速显形!”

刹那间。

万焚几乎觉得应该是一团雪光显形了。

一张雪玉般的脸,在黑暗里也白得几欲发光,汀滢秀彻。

他的恋人。

他的小玉。

他珍贵的。

等万焚再度冷静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又吻了郁舟七分钟。

而郁舟在他怀中静止得如一尊玉雕,毫无反应。

万焚这才从色令智昏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警觉起来,蹙眉看了一眼挂钟。

时间暂停在了十二点整。

万焚坐起身,开始回想,时间到底已经暂停了多久。

但刚刚他一直在狂吻小玉,哪里还有对时间的感知力?

真是昏头误事了。

万焚懊恼得又紧皱了下眉。

本来他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已知这片领域的时间流速会发生异变,等候多时,就为了在遇到时间异变的这一刻做出应对。

结果偏偏他的命定情缘就现身在这一刻。他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什么时间异变、什么溯源大鬼?

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无济于事了。

万焚叹了一口气。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时间暂停已经满了十五分钟。

于是,当再度看向郁舟的时候,万焚微微愕然地、眼睁睁地看着郁舟在时间重新恢复流动的那刻,就闪身跑了。

?

时间停止时,郁舟就如无知无觉的一只人偶。所有在时间停止期间发生的快感,都会被积攒起来,然后在时间恢复流动的那刻,骤然爆发。

万焚侵入深吻他十五分钟带来的快感,全都堆积到一秒里爆发,郁舟瞬间腿软。

但在梦境最后他想逃离万焚的念头实在太强烈,所以哪怕软着腿,都要光速遁走。

郁舟大为不解,欲哭无泪。

怎么梦里亲的,现实里他嘴巴真的肿了啊……

难道是因为在梦里被亲得太狠了吗?所以梦里的反应都带到梦外来了?

郁舟含泪在心里呼叫系统。

因为宿主与中心人物发生亲密行为而被强制掉线的系统终于能够上线了。

系统:【恭喜,任务3顺利完成。】

郁舟喃喃:“可是,我也没有让他惨遭弃遗、精神世界溃乱啊。”

系统:【。】

系统:【去掉顿号。】

郁舟先是茫然,随即猛然面红耳赤,一时又震愕又气急,骂道:“你们……你们系统程序判定任务结果,不识别标点符号的吗?”

【系统中心检测部门规定,行为与任务要求达到符合度90%,即可判定完成。】

【但,以往从来没有宿主能够利用上这个规则。】

【你是第一个。】

郁舟:“……是夸我很厉害的意思吗?”

系统为他翻查另一个任务的进度:【任务1“汲取阳气”的进度也已经推到三分之二了。】

郁舟没想到这个任务进展这么喜人,心情顿时有点好了,期期艾艾道:“这个、是因为我恐吓天师特别到位吗?”

【不是。是因为你解锁了阳气的高级获取方法。】

【人之阳气最重在于唾液。】

也就是说,他是靠跟天师接吻才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大量阳气。

郁舟呆了一下。

“呜?感觉好像有点胜之不武。那我还算是一只厉害的鬼吗?”

系统有点迟疑:【算吧。】

反正肯定是一只厉害的艳鬼。

已经快被从吊车尾喂成尖子生了。

第95章 遭遇时停的艳鬼6 郁舟下意识辩驳:“……

艳鬼远去后, 少年天师心神难宁。

凌晨在浴室的花洒底下,开到最冷的凉水流淌而下,流经肌骨凛然的腹胯, 继续往下淌。

万焚半垂着眼,漆黑的眼睫湿漉漉,俯视着自己略微失控的躯体。

与生俱来的属火属极阳的体质, 阳气积压良多,在梦中遇到艳鬼而略微泻出一丝后, 又陷入堵塞难出的境地。

堵不如疏。

万焚闭眼, 垂手握住。

他开始回忆那个梦境。

他的鼻尖凑在小玉的莲花印边, 不知廉耻地嗅。是香的。很不一般的香。

他的唇舌贴住莲花印边的软肉,不知廉耻地舔。是甜的。生津止渴的甜。

他没想到小玉是这样的, 是他想象不到的……热热的, 软软的, 漂亮的淡粉。

小玉是怎么长的, 跟他长得天差地别, 天造地设, 好像生来就是互补的。

……他太不知耻了。

怎么能一边想着小玉,一边做这种事。

万焚一边皱眉自我厌弃, 一边喘气加快动作。

小玉……

下次入梦, 他一定会忍不住做更过分的事……

?

翌日。

万焚晨起打坐, 默念清心咒三遍。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下, 屏幕微亮,显示接收到了一条信息。

万焚师出岑山,师门里很团结,具体表现为很关心同门的捉鬼情况,要是发现后辈捉鬼遇到困难, 就会立刻叫来前辈。

师姐发微信寒暄:捉鬼捉得怎样了?

万焚:……还不错。

师姐:?什么叫还不错。

师姐:……我有不好的预感。你第一次出山是不是被鬼魇住了?我叫师父去救你。

万焚没想到自己犹犹豫豫深思熟虑后回的消息还会被看出破绽。

他眼神放空片刻。

他从小不擅长撒谎,这可怎么解释。

还不错什么?那鬼亲起来还不错。

……算了,昨晚是意外,今天他一定好好捉鬼。

万焚打字:捉鬼很顺利。真的很顺利。别跟师父说。

发完消息,万焚叹气。

他在第一个白天找到的柯达相机,并没有通灵出结果。

这已经是来到别墅的第三个白天,万焚再度探索地下室,忽然发现,在地下室的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布盖住了一尊高耸的静物。

这布纯黑,面料粗糙不反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极难发觉。

万焚拧眉上前,一手持手电筒,一手抓住布的一角,猛然一掀。

唰——

幕布落下。

一尊光莹莹的玉像露出。

观音形象,怀中抱婴孩。

这是汉白玉送子观音像,其高足有三米,其巍峨高耸堪称壮丽。

万焚仰首凝望,陷入沉思。

送子观音。

却沾染有鬼气,仿佛是被鬼珍藏在此的。

鬼,也求子吗?

万焚边思忖着,边往外走,迎面撞上宿水。

?

“……哦?鬼求子?”宿水听了万焚的发现,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万焚:“人死而为鬼,求子繁衍为生。死与生难道能同存?”

“民间鬼神之说,常有鬼胎的影子,实际上也确有此事。”宿水语气轻悠,言语轻佻,“说不准这鬼的执念就是想要个孩子,给他一个,执念散了,也许这鬼就自愿投入轮回了呢?”

万焚没想到对方竟会说出如此轻浮的话,心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微微反感:“……前辈在说笑?”

宿水含笑:“嗯?你在认真问,我也在认真答。为了早日结束我们此行的任务,我可是提了一个非常有实际意义的建议。”

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是万焚与宿水心中同时浮现的想法。

万焚心中厌恶,脸上表情也厌恶。

宿水心中厌恶,脸上表情还含笑。

不再多言,二人心下情绪冷漠地擦肩而过。

万焚向楼上走,意在探索别墅三楼。

然而,刚踏上三楼,看见一缕熟悉身影从廊道间飘忽而过时,万焚什么计划都忘了。

他瞳孔微微放大分毫,刹那间甩出一道符箓:“缚!”

瞬间,本来正在走廊游荡的郁舟,在被符箓贴上后背后,浑身如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

郁舟懵了片刻。

一道清朗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又惊又喜:“小玉!”

万焚瞳底一下溢满亮光。

又见到小玉了……

他快步上前,眸光扑朔,忍不住一直盯着郁舟看。

那样艳纯的脸,却冰凉凉,阴幽幽,脸色比梦中更为苍白虚弱,更让万焚清晰意识到,他的小玉真是一只鬼了。

这是真能朝活人索命的鬼。

可万焚却反而更加心脏狂跳,视线一丁点都不能从那张艳纯的脸上偏移。

此刻,万焚简直把师父的教诲和告诫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人鬼殊途,什么鬼不论有意无意都会害人……

小玉,自然是不可能害他的。

就算害他了,也是他自己命不好,怪不得小玉。

万焚担忧关切:“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在虚弱期吗?”

艳鬼的魂体并不凝实,需要尽快给艳鬼巩固魂源……

万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他过目不忘,在道门中读过数以万计的文献,哪怕是这么冷门的问题,他也很快在记忆中检索出答案——要赶紧让艳鬼食用柳木香脂才行。

郁舟挣了挣,挣不动符箓的无形束缚,咬了咬唇:“松开我。”

“松开你,你会跑。”万焚很笃定这一点,他缓缓皱眉,“你要是撞到其他天师,就危险了……”

万焚思量了下,拿出一根红绳,一端缠住郁舟的右手,一端缠住自己的左手,然后才揭下了郁舟背后的符箓。

符箓一被揭掉,郁舟就企图飞速逃离,可才窜出一步,就被红绳扯了回来。

郁舟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这红绳是有灵之物,虽然威力说不上多大,但束缚一只艳鬼却是绰绰有余。

万焚也低头,看着自己与郁舟之间的红绳,耳根有些红。这不是天命红线是什么?他跟小玉怎么这么有缘?

有红绳的牵制在,郁舟没有办法距离万焚太远,不得已跟着万焚重新踏入万焚的房间。

他不知道万焚逮了他是要做什么,只以为是天师要收服自己了,还以为接下来要面对酷刑拷打,紧张戒备得几乎要炸毛。

只听少年轻声让他张嘴。

郁舟咬紧了紧唇,做出一个对万焚龇牙的动作。

万焚温热的手指却按上他的唇缝。

一小块滑腻软物被送入郁舟口中。

那软物入口即化,瞬间齿颊生香,清寒的木质香气充盈了郁舟的口腔。

品质上乘的柳木香脂,对鬼祟来说是味道极佳的美食。

“唔……”

郁舟的眼底迷蒙一瞬,他本想用牙咬万焚的手指,却突然思维迟钝了。

他几乎被那味道弄得迷醉了,反而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万焚指腹上余留的脂末。

万焚呼吸一滞。

蓝瞳紧盯住郁舟。

那样的柔唇软舌,就这样无意识露出,湿漉漉含住他的手指。

万焚极尽克制,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

指尖抽离那口肉腔时,好像还被缠绵挽留,甚至发出暧昧的“啵”的一声。

万焚怔怔看着,自己指尖与郁舟唇缝之间还牵连着一道银丝。

跟什么似的。

郁舟还沉浸其中,微闭双眼,眼睫微微翕动,伸出舌又舔了舔唇角,将那点碎末卷入口中,细细地抿了又抿,回味香脂的味道。

让万焚看得心跳漏了半拍。

郁舟仰着脸,睫缝睁开一线,朝万焚缓缓张开嘴。

他吃得很干净,好像让万焚检查口腔一样,检查好了,就应该再继续喂。

高品级的柳木香脂,提炼方式极端困难,每一小块都弥足珍贵。

艳鬼吃了一块不够,还想再要。

好贪心。好可爱。

万焚闷笑,笑得蓝色的瞳底碎光浮动。

“你喜欢吃这个啊。”

“太好了,我知道你的一个喜好了。”

他眼里攒满笑意,发自真心地高兴,乐意之至地又拿了一块更大一些的柳木香脂捧到郁舟嘴边。

郁舟张口含住,一下就含住一半。

郁舟是很懂礼貌的鬼,他懂得不能吃独食的道理。

他淡粉的眼皮掀起一下,声音很轻:“你要吃吗?”

音量放得很小,有些模糊,几乎要逸散在空气里,也许万焚都听不到,那样他就不用分享了。

但万焚全身心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直接被郁舟那种轻飘飘的语调蛊昏头了,没怎么想,就倾身过来,咬上了另一半木脂。

淡白色的脂块,一半衔在郁舟唇齿间,一半衔在万焚口中。

两人一下子近得,唇锋都快相贴。

属于郁舟身上的,那点很细微、很朦胧的香气,萦绕在万焚鼻尖。

木脂对活人来说并不好吃,几乎和嚼蜡没什么区别。

但万焚还是在这个似吻非吻的近距离中,与郁舟一起咽下了木脂。

太近了。

近到就算是郁舟这样迟钝的,都会感到一点边界被侵犯的怪异感。

郁舟讷讷地撇开眼,手指局促地蜷了下,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也觉得好吃吗?”

他的下唇都还有些被自己的津液染得湿亮。刚刚万焚就感觉自己碰到了点什么湿的东西,原来是郁舟的……

“嗯。是。”万焚定定地看着他,回答他。

他说话时扑出来的气息,是比之前要烫很多的。

郁舟这才发现他们还维持着一个很近的距离,万焚的气息都热到他了。

郁舟连忙扭开身,想找点别的什么事情干,借机远离万焚。

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方盒子,赶紧找话题问:“这个是什么?”

万焚的注意力被他转移,顺着看了过去:“柯达相机,在这个别墅里找到的。”

万焚轻轻蹙起眉:“我能感应到这个相机上有线索,但一直通灵失败。我的灵感告诉我它跟你存在一定的联系……”

“小玉,你可以把手放上来吗?我想尝试一下以你为主导,对这个物品进行通灵。”

虽然郁舟并不觉得这个相机会跟自己有什么联系,但这种正经的话题会让他感到氛围终于恢复正常,于是乐意且随意地将手放了上去。

然而,在他接触到相机的一瞬间,他就恍惚了一下,坠入一场幻境。

周围的场景若被茫茫云雾遮蔽一瞬,又缓缓恢复清晰。

郁舟呼吸几乎停滞了一下,丝丝凉意拂上他的脸颊。

他微微一眨眼,一粒雪花从睫毛上掉落,才发现原来不是错觉,而是他真的身处空气寒凉的冬日。

一切都变了,场景变了,季节变了。少数不变的,只有他手中仍拿着的柯达相机,与……

身旁的人。

“小玉,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一道少年声音含笑问他。

郁舟先是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地举着相机,对着面前挂着“九重天”牌子的大楼咔嚓拍了一下,随后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疑惑响起:“九重天为什么叫九重天?”

他心下愕然,在这个幻境里,他的言行居然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好像只是在身临其境地观看一段回忆录一样。

“叫九重天,是因为有九层楼吧。”少年轻笑着,伸手拉过郁舟的手,带着郁舟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你冷了吧?里面暖和,我们快进去吧。”

二人原本正站在大街上,浅灰色的水泥地面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少年拉着郁舟的手,带他走进百货大楼。

在跨进旋转门的那一刻,郁舟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电车驶过的声音,这一切都属于百年前的时代。

这幢名为“九重天”的商业大楼内,空气较室外更为温暖,下三层售卖百货,中三层是唱戏说书、杂耍魔术,上三层是餐饮门店。

少年径直带他去了最顶层,吃西餐厅。

在格调浪漫的西式餐厅里,少年无微不至得连牛排都要为郁舟切割好。

“小玉,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少年蓝瞳明亮,又略带赧然地眼睑低垂扑簌一下,“当初说好等我留学回来我们就结婚。现在,我已经回来了。”

郁舟僵了一瞬,声音小小的:“我继兄他不会同意……”

少年皱眉:“继兄,又不是亲哥哥,他怎么能连你的婚姻大事都管。况且我们是自幼订下的娃娃亲,我更是你亲口答应的、名正言顺的男友,我们成婚是天经地义。”

郁舟眼神躲开:“别说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连见你我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少年声音不禁放轻:“好,我不说了,你不要为难。我来想办法。”

吃过饭后少年带他去六楼看戏。

他们看的这场戏很有意思,讲的是一场捉奸凶案。

台上正中央摆着一张床,薄薄的床帏放下来,用光打出里面正在交缠的暗色人影,示意里面正发生着通奸的勾当。

然后扮演丈夫的武生手提长刀,脚踩皂靴,大步上台,二话不说,歘歘往床帏内猛捅数下。

台下观众此起彼伏地响起惊叹,都讶异于这戏竟这么新鲜,还这么敢演。

那“丈夫”气势汹汹地捅完床帏后,那床帏便向两侧一分,从里跳出个“奸夫”来,身上好几个血窟窿,满脸满身鲜血地在台上乱冲乱跑。

那戏妆画得可怖,血浆也弄得逼真,惹得台下观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是真有点把郁舟吓着了,他紧紧抓着身边少年的手,背后冒冷汗,牙齿将自己的下唇咬得泛白。

直到出了百货大楼的门,郁舟都还心悸着,没发觉自己还紧抓着少年的手,且抓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直到一道冷冷的声音从正前方响起,将郁舟拉回了神。

“弟弟。”

郁舟怔怔抬眼,正见印将军眉眼冷峻地立在前方,肩披黑风衣,下着马裤,踏着长靴,手上刚松开缰绳,有侍应生小跑着过来将他的马牵去马号。

印将军刚与同僚从郊外马场回城,本要就近吃个便饭,不料竟撞见郁舟与一名年轻男子走在一处。

印将军目光略垂,落在面前二人十指交握的手上。

“哥、哥哥……”郁舟朦胧着泪眼,惊慌失措地跟上印将军的步伐。

“回家再向我解释。”印将军压着眼眉,冷冷地觑他一眼,“旷课,逃学,已经不是第一次。”

郁舟猛抓住印将军的袖角,哭腔闷闷:“哥哥!我发誓!我下次再也不会……”

“上次你已经发过誓。”印将军神色冷漠至极,“复述一遍。”

“我……我……”郁舟含泪的眼睛无助地左右看,发现跟随印将军的警卫已经将他和印将军围护起来,真的心慌到小声哽咽,“我不记得了……”

“任我管教,绝无怨言。”印将军提醒他,“这是你上次说的。”

郁舟倏地抬起泪眼,还欲说什么,却被男人冷冰冰的一眼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

郁舟垂着首,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嗒着,跟着印将军回了家。

戒尺和皮革柔软的腰带被扔在了郁舟面前的地上。

“选一个。”

印将军雷厉风行地回了公馆,就在一楼客厅,让郁舟自己选管教工具。

客厅还有佣人在,他就这么不留情面地对郁舟摆架势。

郁舟脸皮薄,受不了在有外人的场面被这样训,当即面红耳赤,簌簌发抖。

“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孩!你这么爱管教人,留着管教自己的小孩去,别管我了行不行!”郁舟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但仍是声小气细,眼睛通红。

从来没有人敢顶撞印将军。

在场的佣人早已噤声低头,默默退出客厅。

客厅内一时陷入鸦雀无声的死寂。

郁舟自己顶撞的,自己反倒先被这气氛唬怯了,心脏微微惊悸。

印将军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哥哥不会有孩子。”

“哥哥只会有你。”

印将军向他走近,居高临下,手轻抚他的脸。

“做错几件事,自己说。”

郁舟因为印将军弟弟的这层身份在,在学校里一直是我行我素,脾气被惯得娇蛮。

在外面,他靠印将军狐假虎威;在家里,他还是会怕印将军。

他湿着眼睛,撇开头:“逃学。”

“还有。”

郁舟浅咬下唇几下,小声嗫嚅:“把你的重要文件带到学校……但是我没有把内容给别人看!都怪那几个同学说我长得细胳膊细腿的肯定不是你弟弟,他们说我、说我是你的童养媳,呜……所以我才把你的文件带到学校,给他们看了外壳,证明我是你弟弟。”

“还有。”印将军声音平淡。

郁舟讷讷:“……还有?我不该总仗着你的身份虚张声势……”

印将军垂眼:“我从来没有责怪你这一点。”

郁舟闷声别扭道:“那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了。”

印将军一字一句:“瞒着哥哥早恋、约会,跟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

“小小年纪就知道早恋,以后还得了?”

郁舟下意识辩驳:“不是野男人!”

印将军眸色一暗,语气再无转圜余地:“错几件事,罚几下打。”

郁舟一抖,低着头看脚尖,小声道:“你只能轻轻的……”

“只有打哪里才会轻轻的?”印将军边问,边脱下冰凉的黑色皮手套。

“呜……那里……”郁舟闷声呜咽,将唇咬了又咬,还是没忍住泄出一丝变样的呻吟,控制不住地绞紧了两腿。

……

“小玉,小玉?你看到什么了?”万焚唤他,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郁舟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他回过神来,脸色忽白:“我,我看见你留学归来找我,带我享受玩乐……”

万焚眸光骤亮:“你是说,你跟这百年前的物件通灵看见了我?小玉,那我们是真的有前缘……”

前世今生的缘分。

命中注定的恋人。

他就知道,他的感应从来不会错,他上辈子就跟小玉在一起了……

万焚神情明亮,甚至有些气血上涌脸色发红。

郁舟却眼神不安地飘忽,脸色不仅苍白,鬓角还微微渗出冷汗。

他根本不敢说,他还在通灵幻境里看见了印征,还跟印征发生了那样的事……

万焚发现郁舟的异样,眼神担忧:“是不是通灵消耗了你的魂力?你的脸色更白了。”

郁舟不好解释,顺水推舟地含混应声。

“我记得艳鬼是靠吃阳气补充魂力的。”万焚语气放缓,“我阳气重,你可以吃我的阳气。”

郁舟其实是在梦里受了惊,吓虚了,才这么绵软无力。

他虚脱地倒在万焚怀里,满额是汗,眼睫都沾湿了一绺。

“不行……我不能吸你的阳气……把你吸死了怎么办……”他眼神下撇。

“不会,我属火,血热,阳气足。”万焚说着,头就垂下来,凑近郁舟的脸,“你们艳鬼是怎么吸阳气的?是这样吗……”

轻轻地,他用干燥的嘴唇在郁舟的唇角上碰了一下。

可郁舟简直要被那个通灵幻境留下心理阴影了,在现实中这样跟万焚亲近,也总会想起印将军,想起幻境中的那场捉奸戏,总觉得好像下一刻印将军就会突然出现,冷冷拿刀捅人几个血窟窿一样……

“不要,不要这样亲……”郁舟闷闷呜咽。

“不要这样,是要那样吗?”

“小玉,你很虚弱,我不想你因为我变得虚弱……”

万焚轻哄他:“吃一点好不好?我阳气质量很好的。”

一个天师,哄着求着艳鬼来吃自己的阳气。

简直是倒反天罡。

郁舟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很轻地哼哼两声。

他不拒绝也不主动,就勾得本该是他宿敌的天师主动吻了上来。

万焚更深地垂首,吻势温柔但有力,轻撬开他的唇齿,引导他接湿吻。

一个长长的吻。

一份不死的爱恋。

第96章 遭遇时停的艳鬼7 天师印征是他前世的……

郁舟羞于言说, 通灵幻境的后半部分究竟发生了什么。

戒尺,皮带,都没有用上。

是印将军摘了皮手套, 用那只宽大的手……扇了他的臀。

“印家不养不成才的后生。”

“你是我的弟弟,自然对你要求严苛。”

这样板正训诫的话语,与之相配的是不容置喙的管教手段。

郁舟泛红的臀尖在男人掌下直抖。

他像只幼兽一样蜷缩起来, 被陌生的、异样的快感淹没,眼睫被泪打湿, 呜呜咿咿地用脸蛋往印将军怀里蹭。

“嗯?给你上药也撒娇。”

郁舟声小气细:“不要上药……”

印将军语气不赞同:“不涂药怎么会好?”

粗粝的手指, 带着冰凉的药膏, 触在娇气的软肉上。

黏腻的白色药膏被手指抹开,细心地来回涂抹, 药膏被高热的体温融化, 发出咕叽咕叽的粘稠水声。

印将军顿了下, 抽出手指, 垂眸静看指节上的水色反光。

“你的天赋原来竟在这里?”

郁舟一怔, 他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茫然抬头,撞入印将军那双黑沉的眸。

黑得纯粹的眼瞳, 平静幽暗, 连一丝光都反映不出来, 沁着无机金属般的冰凉。

郁舟手臂微颤地支撑起来, 被印将军搀扶着站起身。

印将军扶住他的手肘,顺势细看那关节,是漂亮的淡粉,没有一丝色素沉淀。

郁舟微微踮着一点足尖,臀峰也微微上抬, 好像这个尽量悬高的动作能起到保护作用一样,避免脆弱之处再被乱碰到。

雪白的衬衫衣摆滑落下来,半遮住那只湿漉漉的、圆翘的臀,单薄的衬衫布料被臀尖顶起明显的圆润弧度。

半遮半掩,若隐若现,不论是从臀形还是从颜色上看,都像是一只被催熟的软烂桃子。

见印将军的手垂下去,郁舟慌张去捂自己,声音紧张:“你不能再打我了。”

他的臀已经肿胀酸麻,连大腿根都不敢合拢,只能疏离地微微分着,身下都是细密的热汗,与反光的水迹。

印将军却是低身俯下,轻握起他纤细的踝部,将裤管往他的足尖上套。

“等等,我不穿……”郁舟眼睑边的皮肤还绯红着,鼻尖冒着热汗。

他着急地去把裤管蹬掉,脚心一不小心踩在了印将军的手上。

踩在那只握惯生杀予夺大权的手上。

这个动作真的很不礼貌、很侮辱人。

空气安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