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将木塞塞回小瓶子,发现慕玉婵似乎没有听见她讲话。
顺着视线望出去,院落的花丛旁,大将军还在打着每早都会练习的长拳。
萧屹川的动作流畅,拳风作响,就算外行看了,也能感觉到大将军这套拳法的了得。
一套长拳打完,萧屹川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慕玉婵曾嫌弃过萧屹川爱流汗,如今却有了别样的感觉。他虽然爱出汗,但是回想起来他从没有身上带汗的时候靠近过她,都是把自己打理干净了才到她的身边来的。
如今他每每习武出起汗来,慕玉婵也能另辟蹊径欣赏出几分属于健壮武将的美感。
时间能替人判断出优劣,能准确判断出一个人的人品,这一点她对萧屹川毋庸置疑。
只是慕玉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萧屹川衡量的那条准绳似乎发生了不可言喻的变化。
那边萧屹川打完长拳便直接进了净室,冲洗干净后换了身衣裳回到了卧房。
慕玉婵百无聊赖翻着话本子,他走进她,看见她的裤管还卷着,淤青处的药油已经完全干透,淡淡的药味儿在卧房内飘散着。
“还在生我的气?”萧屹川坐到她身边,温声问。
见萧屹川进来了,慕玉婵放下裤管,将薄薄的缎面被往上一拉,盖住了一双宛若美玉般的脚。
她只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继续看书。
萧屹川解释道:“那日是晨练,不是比美,你那件儿衣裳的料子太柔了,并不适合晨练,你穿它不是不好看,而是不适合。”
已经过了两天,慕玉婵的气消散了不少,可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敢来主动提及这件事。
她明白他口中所说的道理,可偏偏,她不想与他讲道理。
慕玉婵重重地扣上话本子,抬眸瞪过去,正打算拿话顶他,却听萧屹川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够美了,又何须几尺布料的衬托。你也别气了,我从库房里提了几匹布料出来,已经送到了成记,那件儿衣裳坏了,别穿了,做新的。”
萧屹川不是一个会花言巧语哄人开心的性子,他这样说必然是这般想的,毫无恭维奉承之意。
慕玉婵被萧屹川忽来的这句话弄得一怔,心里的别扭散去了不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那些讽刺之言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萧屹川见慕玉婵脸色缓和,靠近些问:“冰河已经半岁了,半岁的小马就可以开始接受日常的简单训练,马匹都要在两岁之前训出来,之后长大了才听话。今日天气好,要不要随我去后边看看驯马?”
冰河是之前萧屹川在南军营给慕玉婵挑出的那匹马,慕玉婵对冰河很有印象,小马通体雪白,额上一块菱形鬃毛,长得十分漂亮。
将军府的马厩那边有自己的马场,府里的马匹都是在那边受训的。
眼下慕玉婵的腿已经可以如常走路了,她心思被勾动,也想去看看冰河。
“行吧。”慕玉婵唤明珠和仙露进来,对萧屹川道:“你先去马场,我换好了衣裳自己过去。”
萧屹川先去马厩牵马,明珠和仙露进到内室,服侍着慕玉婵更衣。
慕玉婵穿上足衣,双脚踩进绣着茉莉蝴蝶的缎子鞋里问:“明珠,我上次穿坏的那套练功服呢?”
明珠为慕玉婵插了一朵玉兰的白玉簪,回道:“在我屋里,打算今日送到成记呢,那匹布料还有余量,到时候让裁缝把背上的料子换一下,这样就完好如初了。”
“不必了,你将那套衣裳拿来。”慕玉婵语调轻松,显然是需要那套衣裳另有用途。
明珠跟在她身后奇怪道:“公主要破了的衣裳做什么?”
“拿来练练手,缝几个荷包试试,免得浪费。”
跨出房门,天空中飘过朵朵云团,慕玉婵想,那款绸缎的颜色素雅,缝制几个男子用的荷包也是合适的。
慕玉婵走到将军府马场的时候,萧屹川正在马场上遛马。
半岁的冰河活泼好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高长壮了许多,不过对比起成年马匹来说,还是略显稚嫩。
慕玉婵走近围栏,萧屹川牵马过来,隔着围栏,冰河好似认出了慕玉婵一样,远远就扬着小蹄子奔过来了,离近之后还打了个响鼻,隔着围栏用头蹭慕玉婵。
冰河性子柔和又不怕生,慕玉婵隔着栏杆摸了摸冰河的脸,小马的尾巴甩啊甩的,看起来惬意着呢。
“要不要进来,拉着它遛一圈?”萧屹川问。
慕玉婵喜欢马,尤其喜欢自己的冰河,自然答应,只是还没等进到跑马场内,铁牛急匆匆地跑过了过来。
“将军,夫人!”铁牛气喘吁吁,面露急色,不等萧屹川问,就已经开了口:“驿馆那边传来消息,说蜀国太子病了。”
慕子介自幼便不疏于功夫的操练,鲜少生病,慕玉婵牵着缰绳的手一顿,面色也凝重起来:“我皇弟怎么病了?”
“太医已经看过了,说并无大碍,是水土不服,歇息两日就可恢复。只不过使团中也有几位年长的大人也发了此疾,看起来严重些,闻说昨晚一直上吐下泻。”
既然太医查明是水土不服所致,便不算太过严重,各国气候不同、饮食不一,不少使团初到大兴都会有些水土不服的迹象,或轻或重罢了。
但有使臣害了病,萧屹川与慕玉婵自然要前去探望。
况且慕玉婵是真的很担心弟弟和那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蜀国老臣。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萧屹川,萧屹川意会,“铁牛,备马车。”又对慕玉婵道:“我们这便过去。”
其实慕子介的病症很轻,他年轻,底子好,因为百花山日着了凉又在近几日吃了不少蜀国的特色美食,这才引发了症状。
慕玉婵和萧屹川到的时候,慕子介正在喝粥,只从外表看的话,与常人无异。
驿馆院中,轻柔的白纱垂在玲珑亭的四周,慕玉婵左瞧瞧右瞧瞧弟弟的脸,再三确认后,才放下心来。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姐弟两个能听见:“出门在外,你怎么还是贪嘴的性子,若真喜欢吃,买回蜀国吃便是,若在这边病了,山高水远的,出了变故怎么办?”
慕玉婵了解慕子介,那些年纪大的许是真正的水土不服,而慕子介是个好吃的,八成是贪嘴了。
被姐姐说中,慕子介悄悄给慕玉婵递了递眼神,亭子里还有别人呢。
“我已经无事了,皇姐不必过分担忧,反倒是皇姐,你该病了。”
慕玉婵有些无奈,便不再说慕子介,转而关心玲珑亭内另外几位蜀国老臣。
正问着,亭子里响起一阵儿清冷冷的咳嗽声。
慕玉婵回头,才发现这声音是宋钰宋大人发出来的。
“宋大人也病了?”慕玉婵问。
宋钰摇摇头,他这几日上了火,喉咙疼得紧,有些难以开口言语。他起身拱拱手,算是谢过慕玉婵的关怀之意。
白袍白袖随着宋钰拱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挂在亭上的白纱被微风掀起,宋钰的唇色较上次见面惨淡了些,他的手心握着折扇,像是画中之人。
不得不承认,宋钰这般俊美的公子就连生病也有一种蹁跹如谪仙的美感。
一位老臣惋惜道:“宋大人并非苦于水土,这几日使团内的大事小事都是宋大人一人在忙,是累病了。之前在百花山吃烤肉,好像吃得太辣,嗓子也吃坏了。”
另一人跟着附和:“是啊,昨夜我路过宋大人的屋子,快丑时了,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来宋大人昨夜的晚饭都未曾用吧?”
宋钰重新坐下,摆了摆手。大概是说,此等小事不足挂齿。紧接着,又是一串咳嗽声。
暂不提宋钰与慕玉婵之间的过往,只论君臣,宋钰的确是一个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蜀国臣子,使团的大小事,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在操持,慕玉婵身为蜀国公主,自然要表现出关心下臣之意。
她缓缓回首:“宋大人既然病了,便先歇息几日,就算有什么公事要忙,也不差这几天,先把身子养好了才是。”
宋钰胸腔内涌动起一阵暖意,终于哑着声线,开口如实道:“多谢公主挂怀,臣无恙的,只是……咳咳……小病,昨夜也只是难受得睡不着,不敢居功。”
慕玉婵连忙道:“宋大人别再讲话了,小心嗓子。”
宋钰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又是躬身一拜。
公主难得过来一趟,这时有位老臣忽然道:“公主难得过来,说些好事吧。对了,昨日宋大人无事还做了首诗送我呢,给你们看看。”
这位老臣,从怀里掏了掏,宣纸几经传阅,最后落在了慕玉婵的手上。
宋钰的字堪比大家,其内容是表达思乡爱国的诗词。
宋钰很有才情,几句便勾起了慕玉婵的情思。
大概是因为许久不曾回蜀国了,慕玉婵怀念起她在蜀国曾住过的宫殿,也想起了宠溺她的父皇母后。
看完几首诗,慕玉婵有所共鸣,看向宋钰的眼神也更加柔和。
“写诗也劳心伤神,宋大人夜里还是早些睡。”
宋钰颔首称是,等慕玉婵转回身去,他才看向萧屹川的方向,恰与那道沉沉的视线相碰。
确定使臣们并无大碍后,夫妻俩便告辞回了将军府。
今年大兴的夏季很奇怪,一日热过一日,慕玉婵回府后身上已经有些薄汗了。
她先去净室沐浴,萧屹川则闷声不语地坐在如意堂的前厅内心神不宁。
他的脸色平静,心里却拧成了麻绳。
病了?他看宋钰身子没事,脑子确实是病得不轻,没事儿写什么诗句瞎矫情。
慕玉婵看他的眼神,都从没这么柔和过。
“将军,那个宋大人怎么回事?不就是给嗓子吃坏了,一个男人至于那么娇贵吗?”铁牛调查过宋钰,知道宋钰的心思,当然向着自家将军说话,义愤填膺地道:“嗓子坏了而已,弄得惊天动地的,闻说后宫的妃嫔们才喜欢用这样的手段争宠,他这样子真不像个男人!”
后宫争宠……
萧屹川紧皱的眉心一舒,忽然想起慕玉婵之前看的几本话本子。
其上似乎是讲述嫔妃争宠最后做到皇后、太后的故事,顿时有了想法。
第49章 争宠
铁牛的话点醒了萧屹川。
他萧屹川便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就是“争宠”么, 萧屹川打算将慕玉婵先前看的宫廷女子相斗的话本子找出来,也好好学学。
谋略兵法他看得顺手,想必这些都是相通的,无非猜忌人的心思、欲念。
注意打定, 萧屹川打发掉铁牛, 趁着慕玉婵还在净室沐浴的功夫, 悄悄溜进了内室,摸到慕玉婵的床榻旁。
慕玉婵看书有个习惯, 那些喜欢的话本子一般都放在架子床床头的桌案上。
萧屹川翻找了几下,便在一摞书籍内找到了那几本关于后宅、后宫女子们争权邀宠以求上位的话本子——《重活一次后娘娘步步高升》、《穿成炮灰废妃后她风生水起》、《帝王夫君赐死白月光初恋王爷后我当太后了》。
萧屹川:……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管不了那么多了,净室那边已经传来的动静, 慕玉婵似乎已经洗完了。
萧屹川随便将一本话本子往怀里一塞, 连忙逃离架子床附近,走出房门的时候, 正好碰上洗完回来的慕玉婵,夫妻俩险些撞个满怀。
“将军怎么毛毛躁躁的?”慕玉婵看他一脸奇怪的模样。
萧屹川喉结微动,沉声道:“没什么, 南军营来了急报,我去书房看看。”
他的脸色沉稳, 脚下的步子却大,说完, 便头也不回地朝书房的方向去。
仙露瞧着萧屹川的背影小声嘀咕:“将军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急事。”
慕玉婵秀眉蹙了蹙, 微微眯上了眼睛。
萧屹川确实透着不正常,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
进了书房后, 萧屹川才将藏在里衣内的话本子再度掏出来。
话本子的书皮还很新,其上工笔画着一个肤白貌美婉约贵气的女子, 大概就是书名里所说的那位步步高升的娘娘了。
萧屹川盯着这位娘娘良久,眼神格外虔诚,翻开书页后,这位娘娘便是他萧屹川与宋钰斗法的幕后先生了,他自然莫名恭敬起来。
一页页翻过去,话本子里的故事写得很细腻,大概讲述了这位娘娘前世是一个小宫娥,却意外被皇帝看中,从而卷入了后宫的漩涡之中。
第一世的小宫娥心思单纯,吃了不少的亏,但因为心系皇帝和担忧自己的家人受牵连,对其他妃嫔的手段和践踏一忍再忍。
终于,小宫娥被某位妃嫔下了毒,死在了新年夜的一场大雪里。
那位皇帝因为没能护住小宫娥也一夜白头,惩治了罪魁祸首后,驱散了后宫妃嫔,抱着小宫娥的灵位苦守一生,孤独老死了。
萧屹川第一次看这种书,他一个男人都觉着这个小宫娥的命实在是太苦、太无辜了。
只是才看了几个章回,这个小宫娥就死了,她又是怎么步步高升的?
起初他怀疑慕玉婵一定是买了盗印的话本子,内容不全。往后看才意外地发现,小宫娥死了,却没死透,再一睁眼回到了十年前刚刚入宫之时。
萧屹川大觉惊奇,也不知小宫娥是怎么复仇的,也不知她和皇帝是如何再修前缘的?于是便继续看了下去……
慕玉婵站在书房外敲了两次门,里边都没人应。
她有些担心,萧屹川分明是进去了的。
试探了下房门,并没有锁,慕玉婵干脆推门进去了。
一进屋,便看见萧屹川脸色凝重地翻看着什么。
“将军,怎么了?为何不应声?”
萧屹川这才发现,慕玉婵进到书房里来了。刚刚看得过于入迷,连敲门声都没有听见。
男人立刻合上话本子,塞进了右侧的抽屉内。
“没什么,刚才一直在想事情。”
慕玉婵并未注意到萧屹川方才手里拿的是她的书,这会儿过来,也只是因为在院子里碰见萧屹川的时候,他的神色太过奇怪罢了。
她的目光盯着萧屹川的嘴角,刚刚她就发现男人的嘴角好像是破了,这会儿离得近了,更看个清楚。
“你这儿怎么红了?”慕玉婵问。
萧屹川抬起右手食指,在唇边摸索了下。
“哪儿?这吗?”
慕玉婵纠正:“另一边嘴角。”
萧屹川轻轻触碰上去,有些疼。
回想起来,好像从慕玉婵磕碰了腿,与他哭闹那天开始,嘴角这里就有些隐隐作痛了。
看样子是上火了。
“天太热,好像起了几个泡。”萧屹川正色道:“对了,你找我有何事?”
慕玉婵言归正传:“这半个月过得很快,之前我腿伤了,后来使团的使臣们又病了,接连下来耽搁了好几天,眼看着我皇弟就要会蜀国去了,我还想再约我皇弟见一面。”
正如慕玉婵所说,蜀国的使团不日就要回去,就算慕玉婵不提出见慕子介,萧屹川依礼也要在临行之前,再度邀蜀国的使团游玩一次的。
“好,此事我来安排。”萧屹川想了想道:“定在后天,如何?”
“为何不是明日?”
“明日太急了,让使臣们多歇一天。”
“倒也是……”她只会顾着着急,倒是萧屹川心细了。
慕玉婵转身离开书房前,又瞥了眼萧屹川的嘴角,抿了抿唇道:“最近天热,你少吃肉,等会儿我让铁牛给你送碗银耳莲子汤过来。”
面对慕玉婵的关心,萧屹川显得有些心虚,他之所以把行程定在后日,是因为今明两天他必须让自己生一场病。
书中娘娘就是这样做的。
等到后天与宋钰碰面的时候,也让宋钰看看,慕玉婵对他的关怀体贴,也好气气他,让他死心。
不多时,铁牛便托着托盘敲门进来了。
托盘之上的玉瓷碗内是慕玉婵命小厨房熬制好的银耳莲子汤。
萧屹川喝了一勺,口味甘甜清新。
他看了看清汤内的莲子,吩咐铁牛道:“安排下去,后日就在颐畅园举办一次宴会吧,这个时节,颐畅园的荷花开得正好,便邀蜀国使团去颐畅园赏荷。”
铁牛服侍在侧,应声下来,也注意到了自家将军嘴角的伤患。
“将军,后日就要去颐畅园赏荷了,要不要请个郎中过来给您瞧瞧嘴巴?”
他家将军的外貌并不逊色于宋大人,甚至站在人堆里比宋大人更受瞩目,属于武将的挺拔气质不知道甩了那个宋大人多远!
铁牛自认为将军出门在外决不能给宋钰露出瑕疵,嘴角破了有碍观瞻,得在后日之前治好。
萧屹川下意识摸了摸那里:“不必,没那么娇气。”
他并非不想痊愈,而是另有目的。
话本子里说了,时时刻刻的完美并非上上之策,适当示弱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这弱并非示给宋钰,而是慕玉婵。
比如话本里那位娘娘每每称病之时,皇帝便一定会留宿在她的宫里,另外的妃嫔也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不过只是嘴角破了并不足矣,他还得病得更重些才行。
到了夜里,萧屹川与慕玉婵说过后日安排去颐畅园赏荷后,夫妻俩便各自安寝了。
夜里静悄悄的,窗外偶然传进来清脆的虫鸣。
过了一个时辰,萧屹川确认慕玉婵已经完全熟睡后,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薄被,就连地平上身下的褥子也推开了。
这个夏天太热了,就算不铺着褥子,萧屹川也不觉着地平冰人,也不知这样能不能着凉。
男人平躺在地上,深潭似的乌黑眸子凝了一会儿重重的夜色,才慢慢合眼。
次早醒来的时候,慕玉婵还在睡着,萧屹川轻轻起身,活动了下身子,都怪他身子太好,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好在明日才去去颐畅园赏荷,他还有一天的时间。
这最后一夜,萧屹川不打算睡在卧房了,就算是不需要被褥睡地平他也不可能生病。
这晚,慕玉婵已经上了床榻,迟迟不见萧屹川铺被子。
她看过去,男人还坐在卧房西窗下的桌案旁看着什么卷宗。
“明日不是去颐畅园赏荷么,你别弄太晚。”慕玉婵道,“这都亥时五刻了。”
萧屹川活动了下脖子:“是南军营的急报,今夜我务必看完才行。你先睡,我去书房看,若太晚了,就留在那边不回来了,免得吵到你。”
既然是耽误不得的军机,慕玉婵没说什么,柔和的唇微微动了下,欲言又止,随后躺下身体往上拉了拉被子道:“那好吧,你出去的时候,顺手帮我把灯烛灭了。”
萧屹川起身吹灭了桌案上的灯烛,无尽的黑暗吞没掉了小小的谎言。
南军营的确是有军机要看的,不过早在一个时辰之前,萧屹川就已经处理好了那些事务。
回到书房,萧屹川又看了一会《重活一次后娘娘步步高升》,并且做了详细的注解,有些重要之处或圈或点,再一看时辰,已是子时。
四下皆静,唯有夜风阵阵。
萧屹川早就打发铁牛去歇息了,兀自推开书房的门,来到了如意堂后的水井旁。
炽热的夏季,就连晚风都不是特别清爽。但井里中之水不一样,水井很深,热气透不下去。
萧屹川提上来一桶,用手探进去,都冷得扎手。
这正和他意。
此刻,萧屹川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想也不想,双手抱住桶壁往上一抬,一桶刺骨的冷水便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
鸟鸣啾啾,一抹慵懒的阳光洒向将军府的如意堂。
古朴水井旁的水迹已经化做水汽晨露,消失不见。
书房的椅子背上搭着萧屹川的里衣,盛夏的风只轻轻吹了一阵,那身儿湿透的衣裳就已经完全干爽了。
昨夜那一切,仿佛一场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今日要去颐畅园赏荷,慕玉婵比平时起得还早些,她用勺子搅动着小米粥,人还有点迷糊,似乎尚未睡醒。
她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软软的身体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沉沉的眼皮不时往外看着:“……将军呢,怎么不见他人?”
仙露上前回道:“铁牛说将军已经自己吃过了,好像是身子有些不舒服,着了凉,便在书房用的粥。”
慕玉婵的瞌睡虫似乎一下就飞走了似的:“将军还会着凉呢?”
今年的夏季如此炎热,她都没着凉,萧屹川竟然一反常态的病了。
吃过早饭,便要出发去颐畅园。
萧屹川的动作快,在书房用过早饭后,就已经率先出了将军府。
慕玉婵走到将军府大门口的时候,就只看见两辆马车。
一辆是她常坐的,另一辆是仙露、明珠和铁牛的。
“将军呢?”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看到萧屹川的身影。
仙露放置好马凳,笑着回道:“将军已经在车里了。”
慕玉婵踩着马凳上了车,果然一推开车门就看见萧屹川正襟危坐在车内。
男人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双眼微微合着,在慕玉婵上车的瞬间才缓缓睁开。
“真是奇怪,你今日怎么不骑马?”
萧屹川不喜欢拘束,每每出行,能骑马绝不会选择坐马车。
慕玉婵坐好,离萧屹川更近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矮脚八仙桌,慕玉婵才发现,今日萧屹川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眼底有些乌青,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
那个身强体壮的大将军,此刻竟意外流露出一种少见的病弱。
“身子有些疲乏,就不骑马了。”
萧屹川一开口,慕玉婵更加惊讶了,男人的喉咙有些喑哑,每开口说一个字,好像都带着一种艰涩。
慕玉婵愣了愣,她是听仙露说萧屹川着了凉,但眼下萧屹川的病情和她想象之中的完全不一样。
只一个着凉,居然让他的病态如此明显。
难怪世人都说,身体好的人只要一生病,必然是一场大病。
慕玉婵很担心萧屹川的状况,今日招待蜀国的使臣,还不知道会忙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将军府,左右她也是蜀国公主,那些人都是自家的老臣了,就她一人到场也足够。
慕玉婵想了想道:“我瞧你脸色难看,不然今日我自己过去,你在府里歇一天吧?”
萧屹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那可不行啊。
他今日不就是病给宋钰看的么,当然不可能留在将军府里,不然那几大桶冷水岂不是白白浇了?
萧屹川回忆着话本子里的内容,想起了那位娘娘装病时的话,思索片刻,稍微做了改动。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放缓声量道:“我没事的,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次给蜀国使臣设宴款待了,我身为招待蜀国使臣的负责之人,怎能失了礼数。”
昨夜他怕只浇冷水不够用,回了书房,还开着窗子吹了一个时辰的风,这才勉强着了凉。
如今他通身上下,除了喉咙有些哑以外,其他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脸色不好,纯属因为担忧过度,害怕自己不病,至使一夜没睡,熬夜熬的!
不过这也足够了,一分生病,三分做戏,剩下的六分只能靠慕玉婵自己想象。
慕玉婵惊呆了,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那行吧,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说着,慕玉婵竟给萧屹川倒了杯温茶。
萧屹川接过茶杯,垂首喝掉,茶杯遮住男人唇角的笑意,撂下茶杯之时,他的笑意消失,又恢复一身病容。随后身体往后挪了挪,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我疏忽了,你底子弱,我如今病着,万不能把病气过给你。你我不该同乘一车,我这就去后边那辆,把仙露明珠换过来。”说罢,又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铁牛,扶我下车。”
“别折腾了,你就坐在这儿。”慕玉婵按住萧屹川的胳膊,有些强势地轻斥他:“你是着凉,又不是别的什么病,病气不会过给我的。”转头对门口的铁牛道:“你回去吧。”
话本子果真诚不欺他,慕玉婵听了这句话虽然惊讶,但短暂的惊讶过后,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萧屹川垂眸看着他,声线也低沉下去,若有似无地咳了两声,继续道:“叫你担心了。”
慕玉婵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车轮缓缓滚动,明珠仙露和铁牛也上了身后的马车,一行人便朝颐畅园行去。
丫鬟小厮没有那么多讲究,明珠和仙露开着车窗,欣赏沿途的景色。
铁牛坐在两个丫鬟对面,也喜气洋洋地望着窗外。
“将军病了,铁牛,你怎么还这么开心?”明珠问。
“啊?我没有,没有。”
嘴上否认,铁牛心里却是高兴得不得了,他家将军真是有如天助,要不不生病,要么就病得很是时候!
夫人对将军这般关心,等会儿那个宋大人看到了肯定拈酸!
铁牛双手合十,悄悄拜了拜老天。
仙露余光发现铁牛的小动作,好奇道:“铁牛,你比划什么呢?”
铁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颐畅园以水著称,几湖相连,其内更为有名的便是位于园子正中央最大的昆明湖。这个时节的荷花开得相当之盛,昆明湖上绵延一片碧绿,几个品种的荷花竞相盛放。
与蜀国使臣汇合后,萧屹川便领着一行人从十七孔桥处登上了华美的游船。
游船很大,分上下两层,众人登船后,游船便从十七孔桥出发,缓缓向湖心行去。
阳光碎在湖面上,游船驶过,一片粼粼的波光。大片的荷花向湖心内延伸着,从属国过来的使臣都是文官,见到此景自然心动不已。
经过几日的调理,使臣们的身体已经痊愈,宋钰也恢复了一派清流公子的模样。
游船行至湖心的时候,之前还连绵不绝的荷花只剩下一道绿色的线,远远地连着天际。
一群游鱼飞快地从清澈的湖面游过,钻到船底下去了。
慕子介指着湖面道:“皇姐,你想不想钓鱼?方才我看船上似乎备了鱼竿。”
“先前我和将军在静和长公主那儿一起钓过鱼呢,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些技痒。”慕玉婵用眼神示意萧屹川,她也想钓鱼了。
来颐畅园一大雅事是赏荷,还有一大雅事便是钓昆明湖鱼了。
颐畅园内慕子介之前看到的鱼竿,就是萧屹川提前命人备好的。
萧屹川:“我也正有此意,船上有厨子,等会儿钓上来的鱼直接让厨子拿去厨房做了,昆明湖的湖鱼口感很不错的。”
甲板有风,一阵清风吹过,萧屹川借着这阵风,又掩嘴咳了两下。
慕子介吃惊地问:“将军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似乎是病了。”
萧屹川笑了笑:“没什么,昨日不知怎么的,睡着凉了。”
这时,船上的下人们也都摆好了钓鱼凳,备好了鱼竿、水桶。慕玉婵姐弟和几个喜欢钓鱼的使臣也坐到了小凳上,齐齐抛了钩子入湖。
萧屹川今日称病就不钓鱼了,一直坐在慕玉婵的身旁,时而指点慕玉婵几句。
“这样握着鱼竿,不然鱼儿咬钩的时候容易脱钩逃跑。”他干脆上手,抬起慕玉婵的拇指在鱼竿上移了移位置,“对,就是这样,还有腰,不要拧着……咳……咳……”
慕玉婵起初心思还在钓鱼上,萧屹川一直在旁边咳嗽,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你就别陪着我了,进去歇息吧,船头风大,你不是着了凉,还在这儿做什么?此处又没有外人,无人会说你。”
“我没事,你看这风,都是热的。”
萧屹川用余光看了看宋钰,宋钰自从下钩之后一直就没钓上鱼来,视线果然一直暗暗专注着他这边。
萧屹川暗觉好笑,书中的贵妃娘娘果真了得。宋钰的反应,让他十分满意。
男人敛了敛神色,正色道:“也好,不然我一直这样咳嗽,也会扰了别人的雅兴。那我与他们打声招呼,再进去。”
“你今儿倒是有趣,还讲究上礼法来了。”慕玉婵努了努嘴,任由萧屹川走远了。
萧屹川与慕子介和几个老臣打过招呼后,便最终来到的宋钰的身旁。
宋钰早就看出萧屹川的伎俩,眼底有些不屑。
“真想不到,向来身强体壮的平南大将军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
对于萧屹川来说“柔弱”不是什么好词儿,尤其是从宋钰口中说出来,更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只是今日的萧屹川并不在意,书中说了,对方是这样的反应,证明他的办法是奏效的。
萧屹川如常道:“是人都会生病,宋大人也不必因为我是安阳公主的夫君就多高看我一眼,实在愧不敢当。”
宋钰甩了甩袖子,干脆狠狠撂下鱼竿,起身道:“将军又何必说这种话激怒于我,你这些手段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太卑劣了些吧?”
“卑劣吗?兵书里还有兵不厌诈呢,卑劣不卑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奏效便好。”
宋钰脸色微变,心里一闷:“我蜀国的珍宝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萧屹川的语气变冷,身上的病气也瞬间消散了似的,鹰隼般的黑眸满是警告,紧接着道:“宋大人,我奉劝你一句,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惦记根本没有结果的事情,害人害己。你闹了这么一通,到底有没有在她的立场考虑过?留在大兴的是她,不是你。她是你蜀国的公主不错,但是经你这么一闹,若我与她生了芥蒂,你可曾想过,她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没有结果的事情……她的立场……
是啊,他宋钰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若真要吵起来,萧屹川未必说得过他。
可此刻,他肚子里的那些墨水,那些打算讽刺诋毁萧屹川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个什么劲儿。
来大兴之前,他遍无数遍地告诫过自己。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远嫁到大兴的和亲公主,他只有远远看着的份儿,他就应该把那份儿心思埋在心底。
今日的结果,他怪不得别人。
是谁当年畏首畏尾不敢向蜀君求娶的呢?
萧屹川的话,说得并没有错啊。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啊。
宋钰回忆起初见慕玉婵的那天。
他受蜀君的封赏,去御花园参加赏花宴。路过牡丹亭的时候,十五岁的姑娘坐在鲜花围绕的秋千上,被两个宫女高高推起。
他永远忘不了慕玉婵比朝阳还要灿烂的笑。
宋钰闭了闭眼,觉着有些头晕。
原来一切,终究都过去了……
原来,原来他所谓的仰慕,也变成了害她的利器吗……
宋钰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自私,后悔自己的短视。他不是一向自诩聪敏人吗,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嫉妒冲昏了头脑,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不日使团就要离开大兴,公主真的因为他,被平南大将军所误会、排斥,那他简直万死不辞其咎。
“大将军,我……不要因为我……”
萧屹川察觉出宋钰的不寻常,还不等开口,宋钰脚下的步子却忽然开始踉跄起来。
萧屹川伸手捞人,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宋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忽然坠向了湖面,一声巨响自水面溅起,众人都闻声望了过去。
第50章 美酒
宋钰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船上众人。
大家闻声看过来, 便发现宋钰已经开始往水底沉了。
昆明湖的水最深处可达数丈,底下淤泥很厚,若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蜀国无水,蜀国的人基本都不会游水, 宋钰也不例外, 更何况此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 快来人!”
“不好了,宋大人落水了, 他可不会游水!”
像招待蜀国使团游湖这种事情,船上是会留几名水性好的护卫的,而在护卫跳水救人之前, 一道淡青色的颀长身影已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昆明湖中。
随着又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慕玉婵心头一坠,那分明就是萧屹川身影。
她只一刻钟视线没照拂他, 他就不管不顾地投湖救人去了?他太莽撞了,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今日如何么?
并非慕玉婵偏心,那几个水性好的护卫, 已经紧接着萧屹川之后纷纷跳入了湖中,救人这事儿多萧屹川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不过得益于萧屹川行事果断,他第一个游到了宋钰的身边, 一手夹住了宋钰的脖颈, 另一只手往宋钰背上一托, 宋钰浮出水面,少喝了不少水。
“绳索!”
萧屹川踩着水, 说话之际,护卫们已经游到了萧屹川的身边, 将从船上顺下来的绳子系在了宋钰的腰上。
随后护卫们接替了萧屹川,拖着宋钰往船边游去。
游船很高,离水面有些距离,眼下是无法直接登船的。
见护卫们带着宋钰游回来,船上立刻有人放下绳梯。一个高壮的护卫把宋钰背在背上,爬着绳梯上去了。
萧屹川和其他护卫们紧随其后。
登船之后,有人按压了宋钰的胸口,宋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眸子睁开四下看了一圈,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这是……”
慕子介上前关切道:“你落水了,还好大将军果断,立刻跳入湖中把你救上来。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人还能落水里?”
慕玉婵也道:“先把船靠岸吧,畅观堂那边有郎中,先让郎中给宋大人和将军看看。”
宋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最后停留在一样浑身湿透的萧屹川身上,他想起来了,刚才与萧屹川争执,一急之下有些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着湿漉漉的自己,又看了看萧屹川,明白过怎么回事来,隐藏掉和萧屹川之间的争执:“让殿下和公主担心了,臣方才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才意外落了水。”他强撑着起身,依旧老派地去拜萧屹川,倒是诚心致谢:“多谢……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屹川没有多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游船开始往畅观堂的岸边靠去,宋钰被人扶进了船舱内室,路过慕玉婵和萧屹川身边的时候,听见慕玉婵的小声埋怨。
“将军,你太莽撞了。”
“你又乱操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宋钰暗暗看了看萧屹川,又看了看慕玉婵。
慕玉婵的视线并没有分给他太多,只在他被救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死活,剩下的几乎都是停留在萧屹川身上的。
此时女子脸色虽恼,却还是把自己的帕子丢给了那个男人,萧屹川则囫囵地擦脸。
男人的头发都是水,大概是被水沾湿难受,使劲儿甩了甩头,溅了公主一身水。
“你属狗的,都甩我身上了……”
萧屹川只是嘿嘿笑。
宋钰合了合眸子,眼眶有些发热。
很快游船靠岸,落水之人都重新换了干爽的衣裳后,畅观堂的郎中分别给萧屹川和宋钰诊过脉,确定两人并无大碍。
郎中收了脉枕,颔首道:“大将军是有些着凉了,不过不严重,都不必吃药,歇息几天便可自愈,但需切记,不可再继续着凉了,以免加重病情。落水并未对宋大人造成什么影响,但从脉象上看宋大人肝郁气滞,心脾两虚,还得长期吃药调理身子才行,最重要的是,思虑不可太重。”
“宋大人一心只有国事,确实劳心伤神。”慕子介点点头,朝宋钰和萧屹川问:“宋大人还能一块去吃鱼吗?大将军的身子,是否需要歇息?若身子不爽,我们改日再聚也好。”
回程在即,慕子介和慕玉婵两姐弟几乎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萧屹川和宋钰自然都不会扫了这个兴致。
宋钰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在床榻上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管臣,臣本就不爱吃鱼,在这躺躺,等回程之时,您再与诸位大人叫上臣一并回驿馆。”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道:“你呢,不然也躺躺?”
萧屹川一口回绝:“我就不必了,等会儿陪你吃鱼去。刚才游完泳,这会儿正有些饿了。”
慕玉婵瞪眼:“你管那叫游泳?”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慕子介笑道:“还是武将的身子骨健壮。”
方才在船上钓上来不少昆明湖鱼,鱼儿肥美,船上的厨子手艺也了得,煎煮烹炸样样精通,宛若一场品鱼宴。
慕子介想多与姐姐聚聚不假,内心也舍不得这顿鱼。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除去在客房歇息的宋钰,一群人便又回到船上品鱼去了。
宴上,慕子介又亲眼目睹了萧屹川给自家皇姐挑鱼刺,短短几日相处对这个姐夫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酒足饭饱之后,也快酉时。
夏季日长,这会儿的太阳还低悬在西侧的天边。宋钰透过西窗直视已经不再刺眼的日头,他靠在床头,旁边桌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宋钰收神,满怀希冀地看过去,推门而入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年轻官员。
“宋大人,该回程了。”
宋钰“哦”了两声,掀开被子问:“公主殿下呢?”
“公主殿下已经和大将军回去了。”
宋钰闷闷咳嗽两声,声音缓缓:“也好,也好……”
那位年轻官员道:“那下官上外边等您。”
宋钰还没穿外袍,便让那人先出去了,站起身,拿起已经晒干的衣裳,慢慢系着扣子。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宋钰扭头朝房门道:“我这就好了。”
门外响起了年少老成的声音:“是我。”
这是慕子介的声音,宋钰再熟悉不过。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躬身一拜:“都怪臣太慢,太子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慕子介径自走进屋内,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了茶盏,喝下一口清茶,成熟稳重的语气一如父皇关爱臣子般。
“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宋钰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慕子介这般前来,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空气中流淌着一丝静谧,慕子介撂下茶盏,仔细去辨认宋钰的眼睛。
他年纪小,但不代表他看不出宋钰的心思,宋钰那双眼睛,每当看向皇姐的时候,总藏了些不同。
此处并无他人,闲杂人等已经派人驱散了,慕子介欣赏宋钰的才华,不想看他越走越远,更不想看见今后姐姐徒增烦恼,索性直言道:“宋大人是明白事理之人,如今皇姐已经成婚,宋大人近日的举动几次都有所不妥,你这样,对皇姐的婚姻是无益的。”
“我……”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看破心思,宋钰一时语塞,他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认了:“是臣的过错,今后臣会本分的守好公主殿下的。”
慕子介能理解宋钰对姐姐的仰慕,但不赞同他的作为:“宋大人,该守护皇姐的另有其人,宋大人还是放下这些才好。”他真诚地劝道:“人总要朝前看的,覆水难收,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向前看。
宋钰小声重复了这三个字。
是啊,殿下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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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的身子真是不错,想多病一天老天都不允许,哪怕是在昆明湖里游了水,睡过一宿之后,那些病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唇角的红泡,也跟没来过似的。
而慕玉婵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次的试验,之前的神仙卧也基本尝试成功了,酒水的味道几乎与在江南品尝的时候无甚区别。
萧屹川去南军营了,没能找他试酒,慕玉婵有些心急,想了想,让明珠仙露抱着两个小酒坛,干脆直接去了五福堂的婆母那儿。
“玉婵来啦。”王氏开心地拉过慕玉婵的手,把慕玉婵往里请。
“娘,我带了好东西过来呢。”慕玉婵故作神秘,让明珠和仙露把两个酒坛子撂在桌上。
王氏老远就看见两个丫鬟手里的东西,新奇地问:“这是什么?”
慕玉婵给了明珠一个眼神,明珠意会,左右看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茶杯,打开酒坛子,清亮的酒水被缓缓注入了茶杯里。
酒坛子被打开的一瞬间,王氏就闻着香味儿了,这会儿明珠把茶杯奉到她的面前,那股浓浓的酒香更是抑制不住地往她面前扑。
“这是什么酒,这么香?”这酒按照老方法在井水里镇过,王氏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沁入心脾,“还如此爽口!”
慕玉婵道出了原由,说这酒就是江南乌墩声名在外的神仙卧,买来了酒方,几经酿造还原出来的。
王氏惊喜得不得了:“没想到我还有这福气,人在京城就能尝到可遇不可求的美酒,还是沾了我们玉婵的光。”王氏又连着喝了两杯,酒气上涌,王氏的脸颊有些红了,越发显得慈蔼亲近,“给老头子留点,他和屹川一样,都是好酒的性子,可他又跟屹川不一样,酒量差得出奇。不过啊,你爹喝完你的酒,他就是你的亲爹,改成屹川的岳丈了。”
婆母出身并不高贵,但总有她的睿智。
她为人豁达,这话出口指令人觉着亲切,并无无礼,慕玉婵被王氏逗笑,忽然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娘,您说爹晚上回来有没有空?我想请爹也尝尝这神仙卧,到时候让夫君和爹在紫竹林碰个面,两父子小酌一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俩多半吵不起来。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们父子俩总不好一直这样僵持着。”
王氏眼睛一亮,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好主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今晚老头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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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的之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
好在他在南军营也与将士们一并吃过了,回到将军府后,便直接钻进了净室。
炎炎酷暑,跑马回来一身的汗,有些味道不说,身上也确实黏腻。
慕玉婵听着净室内的水声,知道是萧屹川,给了仙露一个眼色,仙露笑了笑,立刻去如意堂后的水井处提酒。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冲完了凉。
卧房内没有旁人,男人赤着膊,乌发被一根原木簪子束在头顶,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一壶凉茶。
萧屹川:“你晚上吃过了?”
“都这个时辰了,当然吃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男人紧绷的宽阔脊背。
萧屹川的背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随着他抬手喝茶的动作,每一块细微的肌肉都被他的动作牵动着,仿佛一种奇妙的舞蹈。
就连男人背上的几道已经浅淡的疤痕也变的顺眼起来,似乎更多了一种男人味儿。
喝干了茶,萧屹川转过身来,胸膛坦率地露给她看。
慕玉婵脸一红,挪开视线:“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故意的?”萧屹川晃着肩膀。
慕玉婵看着他真挚的脸,有些恼怒:“你就不能把衣裳穿好吗?”
“哦,你说这个。”萧屹川笑笑,顺手捞一件儿中衣,“今年夏天太热,实在受不了,此处也没别人。”
男人自顾自坐在了西窗下的椅子上。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慕玉婵问的是什么,只是没有承认。
慕玉婵好像很喜欢看他的身体,虽然她的眼神总是有些鬼祟,但敏锐如他,还是一早发现了。
以前照顾到慕玉婵脸皮薄,他也守礼些。
后来,从拔河赛那会儿开始,慕玉婵就不排斥他袒露胸膛了。既然她想看,他便不藏着。
大多数的男人比女人容易出汗、容易热,尤其是萧屹川这样的武将。
这样是很凉快,但说到底,萧屹川更加享受慕玉婵那种不自觉就想看他的目光。
“平日我也常有这样的时候,怎么今日提醒我穿衣服?”
“知道你怕热,所以我让仙露在紫竹林准备好了神仙卧,晚上咱们过去纳凉,你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去吧?”
“原来是试酒啊。”萧屹川问:“怎么不在这儿喝?”
今年的夏季不仅热,而且风也小,天地之间好似一座蒸笼,萧屹川坐在椅子上,才冲洗完不想乱动,一动说不定又是一身汗,这澡也就白洗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神仙卧可试酒成功了,自然得选个妙处,将军府内的紫竹林清幽淡雅,看着就心里凉爽,当然是去那边。”慕玉婵下地穿鞋,作势要走:“你喝不喝,不喝我可自己去了。”
在慕玉婵的威逼利诱之下,萧屹川最终妥协,与她一并去了紫竹林。
紫竹林位于王府东侧,是将军府内少有的雅处,正如慕玉婵所说,这里的一片竹林翠生生的,看起来就让人觉着心头清爽。
复行十数步,穿过石刻紫气东来的月洞门,紫竹林深处的石桌上已经已经摆好的酒水、瓜果。
慕玉婵率先坐在石凳上,颇为傲气:“怎么,没后悔出来吧?”
萧屹川跟着坐下,举起酒碗,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没后悔,是我占了便宜。”他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找我帮忙的?”
慕玉婵脸上的笑容垮下去,险些露馅,生硬地与他碰了一杯:“你就这么想我?”
萧屹川自然否定,也不再这么问了。
两人一个用杯,一个用碗,碰了几次后,萧屹川没什么变化,慕玉婵的脸颊爬上了红晕。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和婆母约定好的时候,慕玉婵扶了扶额头,唤来明珠仙露:“我先回去歇歇,等会儿再来。”
萧屹川见她要走,起身道:“那就不回来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一起回去。”
慕玉婵:“别,让你在这儿等我就在这儿等我,我好不容易准备的,一会儿,一会我就回来……”
萧屹川见她如此紧张,也不拒绝了。
她酒量浅,他不一样,这种程度,也就刚起个头。
慕玉婵在明珠的搀扶下离开了紫竹林,萧屹川则兀自倒满酒碗,一碗一碗地喝起酒来。
夜色渐浓,不大一会儿,紫气东来的月洞门处传来了脚步声,萧屹川以为是慕玉婵,细一听脚步很重,应该不是她的。
男人回过头去,正和家里的老爷子对上了眼。
“怎么是你?”
“爹?”
两人同时出声。
老爷子心说自己中计了,王氏这人向来没什么雅致,况且都老夫老妻了,今晚却破天荒地约他来紫竹林喝酒,王氏说自己要打扮一下,让他先过来,没想到大儿子已经在这儿喝上了。
老爷子看着儿子眼里同样的疑惑,也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萧屹川八成是儿媳妇领过来的。
“来了多久了?”老爷子尴尬地问。
萧屹川脸色淡淡:“不一会儿。”
“哦。”
老爷子有点想走了,但空气里弥漫着勾人的酒香,他的双脚好像变成了生了根的老树,根系狠狠地扎在土里,一步也挪不开。
没办法,那可是神仙卧啊!
老爷子背过手去,吧唧了两下嘴,咽掉口水,一屁|股坐在了萧屹川对面的石凳上。
“是、是你娘让我过来的,说是约我喝酒纳凉。”老爷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碗,“今年天挺热的哈。”
萧屹川看了看老爷子眼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拿起了多余的空碗,咕咚咚给老爷子倒了满满一碗酒。
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却端起酒碗后,浮了一大白。
他咂咂嘴,满意了,空荡荡的酒碗又推到萧屹川面前,眨眨眼睛看着儿子,这是还要。
“你酒量差,少喝,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没有节制。不然回去晚上打鼾,娘又要说你。”萧屹川这样说,语气也不算热络,手上却还是给老爷子满上了一碗。
老爷子头一次喝鼎鼎有名的神仙卧,心情开怀,也没烦儿子这样扫他的兴。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一碗。”
父子俩你一碗我一碗的无声对饮,酒过三巡,萧屹川的脸还是白的,老爷子的脸却活像关二爷。
大概是喝高了,老爷子的冷脸再装不下去,渐渐显露了本性,他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萧屹川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喝酒是随了你娘,她喝酒的时候就是,那张脸是越喝越白!”
“是吗……”这声“娘”自然不是说的王氏,而是指萧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对啊!”老爷子又愤愤道:“哼,不过喝酒脸红才好,知道么,喝酒脸红的人证明有人情味,喝酒脸白的人心也是冷的,不通人情脸才越喝越白呢!”
老爷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一泓月色,记忆中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似乎已经不再清晰,关于他和顺和长公主之间的情愫,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在回忆里。
但那时候的遗憾却一直存在。
老爷子垂下头,看着敞口大碗内的酒水,似乎又从酒水中看到了当年的事情。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萧屹川并不清楚。
男人闷声喝掉一碗,老爷子和母亲之间的事,他无从插嘴,只默默地喝着酒。
老爷子俨然已经喝高了,就连坐在石凳上都有些不稳当。他又喝光了一碗,哭一会笑一会儿,口中语句不是很清楚,随后脑袋一沉,干脆趴在石桌上睡起来了。
几坛子酒已经见了底,竹林中的虫鸣也悄然安静,他的身子骨好,不怕折腾,老爷子终究年岁大了,就算是这样燥热的夏季,喝酒过后也不能睡在紫竹林的石桌上。
萧屹川望向紫竹林的入口处,那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是,既然慕玉婵和娘能把他们父子俩骗过来,又岂会再安排别的下人过来呢。
萧屹川望了望无尽夜色,蹲下身子,把老爷子背到了背上。
走出紫竹林,穿过后花园,萧屹川背着老爷子,沿着人工湖的岸边慢慢往五福堂的方向走。
天空的颜色愈发深沉,皎月如勾,给湖面覆上了一层轻纱。一阵久违的清风终于掠过湖面,吹得湖岸边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背上的老爷子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只是叶子的声音很大,萧屹川一直听不清楚老爷子口中的内容。他有些好奇,缓缓放慢脚步,侧过头,仔细辨认老爷子嘴里的话。
几只萤火虫飞过他的身边,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口中断断续续。
“王竹燕,你这婆娘,居然骗我去紫竹林……别、别踢我下床,我不打呼噜了,不打了,不打了……”
“别怪爹,严师出高徒,严父……严父也是……”
“川儿娶媳妇了……嘿嘿,我家川儿是平南大将军,谁敢说他不好?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爷子肯定他的话。
有出息吗?爹原来觉着他有出息……原来爹会害怕他怪他吗?
眼眶蓦地有些发热,萧屹川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