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和王氏走在最前边,几个孩子们走在后头,三妯娌依旧走在一起。
老爷子鲜少有这么严肃拘谨的时候,这次说有事要说,把她们几个儿媳妇都叫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大事。
三弟媳好奇心重,在一边悄悄猜测着。慕玉婵没有接茬,大概猜到是和这次得旱灾有关。
果不其然,一家人到了五福堂的正厅后,老爷子开了口。
“从明日开始,我们全家每日清早都要去西便门施粥放粮,除了老二媳妇怀了身子不必去,其余的……”想起有些先天不足身体病弱的公主儿媳,老爷子一眼望过去,“要不你也……”
话未落,慕玉婵便道:“爹,我、我是昨晚未曾休息好,不是病了,况且我随夫君出了许久的晨操,身子早就有所改观,明日我也去。”
前几日用了冰鉴她就有些心虚,生怕人笑话她,这次说什么不能在府里躲懒了!
老爷子见她神色坚定,不知道慕玉婵是心虚,只觉着大儿媳不愧是公主的出身,就算身子不好,也心系百姓,敬佩和欣赏油然而生。
大儿子真是捡了大便宜。
老爷子也不再有疑,一捋胡须哈哈笑道:“好,刘管家,把府里的存粮和明日施粥放粮所用之物齐齐备好!明日都随我去西便门!”
这次旱灾严重,大兴皇帝不仅带领宫里所有人节衣缩食,缩减用度,为了表示赈灾决心,也带领皇后、皇子们去民间慰问百姓。
兴帝如此,官员、皇亲亦然,他们纷纷效仿,也都开仓放粮,亲自施粥。
老爷子施粥放粮可不是为了讨好兴帝,而是真的心系百姓。
萧屹川一走已有六日,将军府也连续去了六日西便门。许多事情老爷子都是亲力亲为的,不曾懈怠。
老爷子和王氏卖力气,将军府的几个儿子儿媳妇也一丝不苟。
累是累了些,好在施粥放粮都赶在清晨,那时候天气不算太热,慕玉婵并不担心中暑。
冀城离京城很近,灾民一波波地涌来。
也正是因为将军府最近在西便门施粥放粮,慕玉婵才看到这次灾情之下,那些流民的所受之苦。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许多百姓们连这些最基本的需求都很难满足。
施粥放粮的时候,慕玉婵经常能看到有人为了争抢一个馒头、一碗粥而扭打起来。
将军府拉架的护卫都被盛怒之下的流民意外打伤了两个,京城内借着赈灾放粮中饱私囊的官员也抓进去了一批……
夜色初降,洗去一身疲惫的慕玉婵靠在美人榻上小憩,等安静下来,便又想起了萧屹川策马离去时的背影。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慕玉婵很担心定和县那边的状况。也不知这个时候,萧屹川在做些什么。
推开窗子,一轮明月挂于天际,轻柔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的忧虑。
“公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仙露奉上凉茶。
慕玉婵望着清漾漾的茶汤,直起了身子:“仙露,给我更衣,我要去趟五福堂。”
“是急事吗?”仙露撂下茶盏,关心道:“这么晚了,若是不急,不如明日再去,您跟着老爷他们连着去了西便门六天了,还是多歇歇,否则该把身子累垮了。”
慕玉婵不置可否,心中已有决定。
与其留在京城胡思乱想,还不如去定和县让自己安心。
·
五福堂的灯还亮着,这个时候老爷子和王氏尚未安寝,老两口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架下纳凉,有丫鬟进来禀报,说如意堂的大夫人来了。
这个时候慕玉婵过来找他们,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忙让丫鬟把慕玉婵请进来。
连续施了六日的粥,即便清晨的阳光不算太晒,老爷子和王氏的皮肤都不同程度的晒黑了些,包括老二、老三、三弟媳也都肤色渐深,尤其老三活像一块烤糊的番薯。
唯独慕玉婵怎么晒都晒不黑,王氏喜滋滋地看着儿媳,是越看越喜欢。
“玉婵,坐娘这儿,你身子弱,这么晚了不好好歇息,怎么上我们这儿来啦?”
慕玉婵朝公爹婆母见了礼,旋即坐在了王氏身旁的石凳上。
“爹、娘,我这会儿过来是想向二老禀告,我也想去定和县。”
“你要去定和县?”王氏惊讶问。
“是。”
慕玉婵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意愿,实在出乎了老爷子和王氏的意料,慕玉婵贵为公主,不该是一个吃苦的性子,在京城施粥放粮已经很不易了,定和县只怕比这里还要辛苦。
王氏劝道:“玉婵,在京城是清晨出去施粥不会太累,晚了也可回到将军府歇息,但定和县不比这里,那边吃穿用度都不如将军府,屹川赈灾过后就会回来,你又何必过去遭这个罪。”话说到这儿,王氏忽然意识到什么,笑了笑,低声问:“想他了?”
“我……”
浓浓夜色掩盖了慕玉婵脸上的红晕,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慕玉婵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想萧屹川,只是这六天当中,忙碌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静下来,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莫名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没有回答王氏的问话,而是道:“爹、娘,这次旱灾,皇上与皇后娘娘一同去民间体察民情,各个宫府都纷纷效仿,就连您二位也领着全家去了西便门。所以我是想……我是想看看定和县的情况才决定过去的。”
慕玉婵此话不假,在西便门这几日她确实心疼那些百姓,定和县只怕是更苦。
只是旁观者清,王氏和老爷子看得出来,若非慕玉婵挂怀萧屹川,也不必担心定和县的事情。
派出去各地赈灾的官员不止萧屹川一个,因为赈灾时间久,归期不定,皇帝皇后又都做了表率,的确有不少官夫人、诰命夫人、郡主、县主什么的与丈夫一同去赈灾的。
定和县的条件是差了些,可萧屹川在那边,老夫妻俩也不担心慕玉婵会出什么问题。
与其留她在将军府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让小两口在定和县团聚,说不准还能培养培养感情。
老爷子在这事儿上想得明白,转而道:“也好,这样,咱们将军府养了自己的护卫,我点一百个护你上路,免得到时候路上出了乱子。京城这边有老二就够了,就让老三带队护送你,刚好让他去定和县历练历练,帮老大的忙。”
慕玉婵眼眸一亮:“如此,便多谢爹爹了。”
既已说定,老爷子行动很快,第二日就把事情安排利落。
第三日,天公作美,慕玉婵出发的时候,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边,是个不晒人的阴天。
萧承武站在一百个护卫面前眉飞色舞,一副要去建功立业的样子。
慕玉婵的目的是达成了,只觉着有点儿对不住三弟媳……她是想看看萧屹川在定和县情况如何,没想到却让三房的小两口意外分开。
好在三弟媳并不介意,萧承武天天粘着她,她巴不得那黑泥鳅远远走开几天呢。
这次出门一切从简,慕玉婵只带了常用药物、洗漱之物,以及被褥和几套低调并不华美的衣裙,就连珠钗都只带了一根银簪,明珠和仙露担心慕玉婵在那边无人照顾,也跟去了。
车轮滚动,一行队伍缓缓朝定和县出发。
定和县距离京城不远,骑快马走官道一日可达,但慕玉婵坐马车,大概需要两天一夜。
队伍走了一白天,入了夜便在沿途的安定镇歇脚。
安定镇有一间客栈,虽不奢华,但总比宿在马车里好。
那些将军府的护卫们都是习武的粗人,经常会接到将军府里各式各样的任务,早就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炉的日子,炎炎夏日也不冷,干脆就在客栈周围扎起了帐篷。
明珠重新给慕玉婵铺好了自带的被褥,仙露也打了洗脸水进来。
“公主,先净面吧。”
大旱同样波及了安定镇,一旁的河水水位下降,所以沐浴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慕玉婵这一日都在马车里,未曾出汗,用盆子里的水净过脸后,才用那水把脚给洗了。
明珠和仙露有些心疼,她们公主什么时候把一盆水掰成两次用过。
明珠道:“公主,不然我再去多倒一盆水来,给您擦擦身子?”
“不必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们两个也早些歇息。”
慕玉婵对此却道无所谓,她尚且有水洗脸洗脚,那些受灾的百姓们怕是想喝水都难。还有三弟和此一行的护卫,夜里都只能睡在自己搭的帐子里。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自然不愿意有骄奢之举。
于是次日一早,慕玉婵付过客栈银两之后,便又继续低调地往定和县行去。
出了安定镇,慕玉婵推开车窗,望着官道两旁不断向后移动的树影。
树影婆娑,想想晚上就能看见萧屹川了,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
定和县。
彼时的萧屹川正在县内的白河旁查看水势,经过几日的努力,定和县的灾情已经稳定了不少,眼下他打算把白河的水引进来。
铁牛陪在他身边,望着清澈的河水咧嘴笑了:“将军,定和县内的河水干了,若是这条河的河水能引进定和县的庄稼里,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话是这样说,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还记得刚刚抵达定和县的时候,这里完全是一个烂摊子。
衙门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登闻鼓都快被人锤破了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细一问才知道,定和县的县令一早施粥放粮的时候突发胸痹,活活累死了,可见灾民之多,事态不好控制。
抚恤过县令的家小后,萧屹川才把急得抓耳挠腮的县丞从紧闭的衙门里揪出来,质问县丞为何紧闭府衙大门。
县丞说,他那也是毫无办法之举。
灾民之多,仓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够发了,加之府衙里的人手实在不足,不少流民情绪激动,丧失理智,见到官差像见到仇人似的。衙门里的衙役也吃不饱饭,里里外外都闹着情绪呢。
县丞怕扩大事态影响,索性称故,把府衙的大门给拴上了。他知道萧屹川就要来了,只等着这个大将军过来救他们于水火。
了解了情况后,这些日子萧屹川一边指挥同行的官员继续施粥放粮,一边去游说定和县一带的富商。
萧屹川查过,其实定和县的米行还有不少存米,但流民们都没钱买,致使不少人只能挨饿。
若是周遭的富商若肯捐些银子出来用以籴米,眼下这一波困境便能挺过去,等过段时候朝廷的赈灾银子下来,一切便都好办了。
只是劝富商们捐银子是一门学问,萧屹川还得从长计议。
那边富商捐银子的事儿尚未解决,眼下还要操心引白河水灌溉的问题。
引水修渠需要人手,他这次过来一共只带了三十多人,其中还有几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此刻他是银子不足,人手不够。
总结来说,是既缺钱,又缺人。
金色的余晖洒在白河水面上,把水面照耀得波光粼粼。
河水缓缓流淌,被夜风吹起阵阵涟漪,萧屹川又想起了那张明艳清丽的脸,心头才渐渐松泛了些许。
已经八日不曾相见,也不知她在将军府里是否一切顺遂。
铁牛收了测绘图,走到萧屹川身侧:“将军,要入夜了,明早再来吧,我怕夜里看不清,伤了您的眼睛。”
“继续吧,我无事,等天彻底黑了再走。”
萧屹川打算早点忙完这边早点回将军府去,便拒绝了。
这时,一个晒得黑黝黝的随从跑过来,急匆匆地通报道:“将军!将军!”
萧屹川回头,以为又出了什么紧急之事要他决断,却发现随从的脸上喜气洋洋的。
“怎么了?”铁牛代问。
随从喘着粗气道:“将军,夫人、夫人来啦!此刻已经快到了北城门了!”
萧屹川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好半晌。
铁牛反而率先露出一口白牙,看萧屹川还在发愣,试探地问:“将军?将军?夫人来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接——”
而这次,铁牛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立刻翻身上马,扬鞭朝北城门疾驰而去。
马蹄踏出的一串儿灰尘被男人远远甩在身后,从白河岸边到定和县北城门的距离不过五六里,策马疾行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可萧屹川还是嫌慢,这条通往北城门的小路,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第54章 哄哄
暮色四合, 慕玉婵一行才走到定和县北城门的门外,便有一团玄青色的身影从远处策马而来。
萧承武在队伍的最前列,远远就认出了那是自家大哥的身影,他攥着马鞭, 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大哥!这儿!”
听见萧承武的喊声, 还在小憩的慕玉婵立刻睁开眼, 顺着车窗望出去。
青鬃马飞驰在长街上,宛若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萧屹川穿着玄青色的粗布长衫, 两臂的袖子都挽在小臂处,一股不羁的野性也随之散发而出。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男人的面容也渐渐变得明晰, 八日不见他晒黑了许多, 小麦色的皮肤颜色更深,大概因为多日的奔波暴晒, 萧屹川的胳膊和脖颈上出现了一些并不明显的晒伤,干燥紧绷,隐约可见脱皮的迹象。
唯一不变的是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 与宽厚的肩膀。
等到了马车前,萧屹川勒住缰绳, 青鬃马的前蹄高高抬起,扬起一阵尘埃。
马蹄踢踢踏踏地徘徊在车窗前, 萧屹川望着车窗内正在张望的美人脸, 有些微喘:“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严肃而急切, 欢喜却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多,慕玉婵小脸一沉:“怎么?不欢迎我?”
“你过来, 要留多久?”
萧屹川没有否认,定和县情况复杂, 吃穿用度皆比不上京城的将军府,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来这儿,不是活受罪么。
慕玉婵见他久久不语,素手合上了车窗,嘭地一声,马车发出一声闷响,萧屹川吃了个闭门羹。
很快,略显不悦的声音从车窗内幽幽传出:“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才来都不曾歇脚呢,大将军就想赶我走了?”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怕她身娇体弱吃不得苦,近来忙里忙外无暇分身,若对她照顾不周,又生病了怎么办?
不过左右慕玉婵人也到了,萧屹川便先领她去歇息。
这几日萧屹川一直落脚在府衙后的正房里,这里原是县令临时休息的地方,如今为了方便处理公务,萧屹川就干脆让铁牛把这打扫干净住下了。
慕玉婵跟在萧屹川身后,穿过府衙的前堂,最后走到了这处。
“回京城之前,我就住在这。”
推开简单雕花的隔扇门,正房便显露眼前。
正房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只亮格柜、一张大床、一架衣桁、一张马蹄桌案,外加两只束腰三弯腿的大方凳。瞠目一望,便可观尽所有。
婆母说定和县的条件不好,慕玉婵这回是眼见为实了,终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后悔了?”萧屹川淡笑道:“若你后悔了,停留两日就让三弟给你送回京城去。”
慕玉婵扬了扬下巴,抬脚跨进门。若她这就回去了,岂不是让大伙笑话?
这的一切在她看来确实不入流,眼下的这间正房甚至还不如明珠和仙露在将军府的居住屋子,但好在东西都干净整洁,也不杂乱,只住上一段时间,到也没什么。
“将军这么急着让我走,难不成是怕我耽误你?”慕玉婵压根儿就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眯着眼睛看着萧屹川表明态度道:“明珠、仙露,把我的东西都拿进来吧。将军什么时候离开定和县,我便什么时候离开。”
“是,公主。”
萧屹川就看明珠和仙露一点点地,把慕玉婵所带来的必需之物折腾进了正房,然后一一布置好,不过小半刻,简单的屋子似乎就变了模样。
粗布的被衾换上了慕玉婵惯用的软褥软被,原本光秃秃的窗子挂上了透光不透人的纱帘,床榻也挂上了可以防蚊防虫的绣着玉兰花的床帐。
慕玉婵带来的几套衣裙、鞋袜被一一放好在两格柜里,衣桁上挂着慕玉婵晚上要穿的中衣,微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洁白的裤脚随着微风飘来荡去的。
方才还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顿时平添了许多人气。
如此看来,此处不像是什么临时的歇脚之所,却更像是个家了。
慕玉婵坐在床榻边,抚了抚绣花着蝴蝶的大红锦被,笑盈盈地看过去:“如何?是不是因为我来了,你也能吃到些甜头?”
甜头……
他先是沉沉地盯着女子的美眸,视线又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她丰莹的唇瓣上,绣着蝴蝶的大红锦被几乎衬得她白得发光。
若非明珠和仙露还在屋子里洒扫,他很想再尝尝她的味道,很想。
萧屹川的心口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似乎因为慕玉婵的到来,那颗藏在心里名为悸动的种子也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不断地生出藤蔓,近乎贪婪地往外爬。
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
男人炙热的眼神让慕玉婵有些无所适从,她攥了下被面儿,嗔怪道:“你又乱看我!”
萧屹川不想被慕玉婵识破心思,转身径直走到门口:“老三还在前头,我……我先过去把他和护卫们安顿好。”
“哎?你——”
慕玉婵有些恼,她固然知道得尽快安顿萧承武和护卫们歇息,可萧屹川看见她怎么一点儿也不开心,甚至……甚至躲了、逃了!
这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闷闷不乐地坐在床榻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没入夜色,心头是越想越气。
她平日是娇惯了些,可她是公主啊,自她出生以来便是尊贵的。况且她来定和县也没做什么出格骄奢的事情,怎么萧屹川反而避她如蛇蝎似的。
像是一朵晒蔫的花,慕玉婵美眸暗淡,脸上写慢了失望,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疼。
走了两天才安定下来,明珠熬好了药,将药碗端到慕玉婵的面前:“公主,先喝药吧,路上折腾了这么久,今日您早些休息,将军等会儿就回来了。”
“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我又没有等他。”慕玉婵头也不抬,食指指了指桌子的方向:“先放桌上吧,我等会儿闲了再喝。”
明珠和仙露看出慕玉婵的不虞之色,不敢再打搅,默默退出了屋子。
安顿好萧承武和随行的百人护卫后,萧屹川再度回到了正房,就发现明珠和仙露忧心忡忡地守在屋门口。
屋里的灯还亮着,萧屹川走上前指了指右侧的厢房:“你们二人就住在这儿,也方便照顾她。”
两个丫鬟齐齐点头。
萧屹川推门要进去,犹豫许久的仙露终于开了口:“将军。”
萧屹川停下脚步,看过去。
仙露颔首垂眸道:“将军,公主奔波了两天一夜才到了定和县,临行之时,老夫人也曾劝阻过公主,说这边吃住不佳,但公主还是来了。公主挂怀定和县受灾的百姓不假,说到底,她过来还是担心将军在这边的情况才……”仙露顿了顿,“将军,公主固然娇贵,但这次一路上都是低调行事的,衣裙都是素的,就连簪子都只带了一支银簪,仙露斗胆,请您别因为误会而冷落公主。”
萧屹川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等仙露说完后一句才大概清楚怎么回事儿。
他没误会慕玉婵,是慕玉婵她们误会他了。
他方才是怕暴露了心思落荒而逃,而非因为怪罪而故意冷落。
萧屹川没有必要向仙露解释什么,点点头,道了声“好”,推门进去了。
慕玉婵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动作,坐在床畔发呆。
屋内烛光渺渺,她身姿优雅,婉约又妩媚,宛若一朵含苞待放出水的芙蓉,在清幽的暖烛下散发着清甜的芬芳。
不过她身段儿虽美,表情却不佳。慕玉婵眉心蹙着,眼角微垂,坐在床上,好像在生闷气呢。这样的表情,竟有些深闺佳人埋怨丈夫归家太晚的错觉。
萧屹川走过去,坐到她的身畔,放低了语气:“生气了?”
慕玉婵扭头不看他:“谁气了,我没有。”
“明明就有,药都没喝呢。”
萧屹川走到桌边,摸了摸碗壁,发现汤药还没凉,冷热刚好。他端着药碗走过来,盛起一勺,举到慕玉婵的唇边:“把药喝了。”
慕玉婵不给面子,不肯喝。
“别气了。”他说,“你误会我了。”
萧屹川放下药碗,一只大手忽然轻轻地贴在了慕玉婵的后腰上,那种热腾腾的感觉很快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炎炎夏日,慕玉婵被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隐约有要发软的趋势。为了防止男人继续得寸进尺,这才挪了挪身子道:“行了,以后不许这样,把药递给我。”
萧屹川理亏,一勺一勺给她喂药赔罪,慕玉婵本就有些埋怨他的冷淡,也不拦着男人的殷勤,默默享受着,等药碗见了底,对男人的怨怼也终于烟消云散。
她缓缓抬起头,仔细去看萧屹川的脸。
说真的,她本喜欢肤白如玉的公子,而萧屹川的肤色不算白皙,并不是她之前所欣赏的范畴,可这样的肤色并没有掩盖掉男人俊美,随着脖子上有力粗壮的血管浮起,反而让他更有一种独属于男人的野性、张狂的魅惑感。
只是……只是他脖颈上的晒伤实在有碍观瞻。
慕玉婵盯着他已经被晒到脱皮的脖子道:“衣裳脱了。”
萧屹川怔了一下,眉梢微挑,看她的眼神也忽然发生了变化。
男人深邃的眼眸像是一潭不可捉摸的深潭,几乎快要将人溺毙。
慕玉婵似乎从萧屹川的眼眸里读懂了什么,脸颊一红道:“你想什么呢!我是要给你的日晒疮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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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萧屹川既要忙于施粥放粮,又要去田间巡查作物,还要去白河查看水势以求引水之法,这些都要顶着酷暑下的艳阳,连日的暴晒不仅把他晒黑了,更晒伤了。
萧屹川并不觉着怎么样,以前打仗的时候,什么晒伤、冻伤的都是常有的事,若非严重,他不会刻意保养涂药,像他的身体,挺两天就基本不治而愈了。
只是眼下慕玉婵愿意照顾他,他也愿意给对方一个安心。
萧屹川垂了垂眸子,听话地脱下了衣裳,露出精壮的身体:“那便有劳你。”
慕玉婵眼神有些闪躲,没有一直盯着他脱衣裳看,在他宽衣解带的时候,便避开尴尬去取晒伤药了。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讨厌汗味儿,趁机打湿了巾子将脸面脖子、前胸后背、胳膊手臂统统擦了个遍。
很快,萧屹川擦好的同时,慕玉婵也取回了晒伤药。
她悄悄瞄了眼萧屹川的身体,又闪躲似的收回视线,将一只手炉大小的罐子托在掌心,旋开盖子后,展示给萧屹川看。
雕刻着白牡丹花浮雕纹的白瓷罐子里满是滑腻温润的药膏,瓶子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有种清新的薄荷脑的味道。
“那、那我上药了?”
“……嗯。”
上药的时候,她便不得不看了。烛火洒在萧屹川的身体上,他的肌肉蓬勃,背光处被火光投出淡淡的阴影,越发显得线条分明。
慕玉婵用食指的指腹挖起一块药膏,涂在了他脸颊的脱皮之处慢慢揉开,随后是脖颈、小臂。
这几天萧屹川应当是一直挽着袖子忙的,所以脖子、脸、小臂的肤色与身体有明显的区别。
她一边上药,一边“嫌弃”萧屹川:“你都晒成两个色了,脖子脸和小臂是一个色,身上又是一个色,若不知情者远远这样看着,还以为你穿了件儿浅色衣裳。”
萧屹川看着她的发旋儿:“不会有人这样看我,在外我又不光着。”
“胡说,拔河的时候,你不就全都没穿?”
“怎么会全都没穿?”萧屹川扯了扯自己的裤管,示意自己是穿了裤子的。
慕玉婵抬眸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屹川忽然问:“你不喜欢我那样?”他一直以为她都很喜欢看他的。
慕玉婵哼道:“你愿意露给大家显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管不了这事儿,身子是你自己的。”
她不是不喜欢看,她反而很喜欢看,她只是不喜欢别人也可以跟她一样的看。
萧屹川眨了眨眼,明白了什么:“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只露给你便是。”
“闭嘴,别影响我上药。”慕玉婵抓起他晒黑的小臂,掩下红红的脸颊。
一抹清凉由内而发地散发出来,萧屹川身板笔直地坐在榻边,看着对坐的女子。
她脸颊柔和,眉眼若远山青黛,长长的乌发垂于肩头,随着她上药的动作而轻微摆动,像是古画里的仙子。
不,她比古画里的仙子还美、还白。古画里的仙子都画在泛黄的纸张上,她却白得发光,尤其那双柔软的手,被他晒黑的胳膊一衬,更像精致的白瓷。
萧屹川喉结鼓动了一下:“你……你能过来,挺好。”
有些话太肉麻他说不出来,他怕说出来,反而遭了慕玉婵的嫌弃。
慕玉婵的模样认真,并不知道他在看她。
继续擦着药膏,吟吟笑了笑:“哼,先前你还拉着脸,现在知道好了?知道好就多听听我的,这药是我从蜀国带来的,是太医院的太医们精心为我配制的。我记得里边似乎有红花、当归、黄连,可止痛、止痒、促愈,再辅以南海的珍珠粉,和一些薄荷脑之类的,总之这本是给我自己备的好东西,将军既然用了,之后出门在外也要护着自己的皮肤些,可别糟蹋了我的药膏。”
“不会。”
慕玉婵觉着男人只回答她两个字实在敷衍,抬头拧眉道:“我说真的,我这辈子除了的母后还没对谁这般伺候过,你要是敢把上过药的地方再晒坏了,我与你没完。”
其实慕玉婵也有个私心,这药膏不仅可以治晒伤,也可美容养颜,使人肤色白皙。她很想看看,萧屹川变白些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比现在还要俊美一点。
她瞥了萧屹川一眼,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放下药罐独自净手净面去了。
萧屹川晾着身上的药膏,不多时,身上重新变得干爽,男人再度穿好了衣裳。
明珠随后进来,给慕玉婵洗脚。
两人睡在一张床榻上,萧屹川不能再对付,也将自己腿脚都洗干净了才上床榻。
夜色沉沉,主屋的窗子半开着透风,月光透过绣着玉兰的床帐越发显得朦胧。
连着奔波几日,慕玉婵确实是累到了,昨夜在客栈独自睡得也不踏实,今晚萧屹川睡在她的身侧让她莫名感到安心,才沾床榻不一会儿便沉沉入了梦。
萧屹川望着女子沉睡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之感攀上心头。
就像一桌子珍馐摆在面前,却只能看不能吃,他忽然觉着,还不如睡在地上。
次早醒来的时候,萧屹川已经去白河边继续查看。
慕玉婵今日没有什么计划,她身体的底子弱,禁不起折腾,若此时给自己折腾病了,反而是给萧屹川添乱,所以她打算休养一日后,明日再与萧屹川一道去看看定和县的情况。
用过早饭,刚到巳时,萧屹川就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府衙后屋。
阳光正盛,萧屹川踏着斑驳的树影走到了慕玉婵的面前。
慕玉婵打量着男人的脸,那生肌美白的药膏果然管用,萧屹川脸皮和脖子上的脱皮痕迹已经不明显了。
她又用余光瞧了瞧萧屹川的手臂,看见男人手臂上的袖子没再挽着,而是老老实实地垂在了腕子口。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慕玉婵露出一个算他听话的表情,瞧见男人额上的汗,命仙露给萧屹川倒了杯凉茶。
“白河那边的引水灌溉图已经绘制完了,所以回来看看你。”
萧屹川连连喝光几杯,但胸口的热意还是没有消散,接着叹了口气。
慕玉婵问:“怎么了?图绘制完了不是好事么?你愁什么?”
萧屹川默了默:“是劳力和银子的事。”
慕玉婵过去在蜀国时,也听蜀君聊起过相关引水灌溉的话题,所以萧屹川这样一说,她便明白了现在的情形。
眼下图是做完了,可引水灌溉很需要人和银子,虽然她来时带来了一百个护卫,但对于引水修渠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算上随行官员和本地府衙的人,可用的也不过一百四十几个,若想把白河水引过来,且不知要修到猴年马月。
日头太晒,夫妻俩进了屋子纳凉,萧屹川坐在三弯腿大方凳上脸色有点僵硬:“劳力实则好说,引水灌溉之事可号领定和县的百姓一道,这个时候只要管足他们的口粮,百姓们愿意出力,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愁银子的事儿,库房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没有银子,哪里能去米行买来粮食分给百姓们。”
慕玉婵听说过这事儿,萧屹川已经带头捐了银子,但定和县的几个富商都不肯动作。萧屹川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不假,但总不好用强,拿着这个身份去压人,那几个富商做得也是勤勤恳恳的正经生意,家产并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的银子用完了?”慕玉婵扇着鸳鸯并蒂的绣面团扇问。
萧屹川点点头,带来的银子早就捐出去了,先前连年战乱,国库空虚,兴帝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赈灾银。
萧屹川不想慕玉婵因此事忧心,站起身:“你先歇着吧,我还要去卧云轩一趟,去见他们东家。”
卧云轩是定和县乃至冀城最大的缂丝织造坊,整个大兴近乎八成的缂丝都是卧云轩织造出的良品。
卧云轩的缂丝与蜀锦、苏绣齐名天下,其东家沈三爷是当地的首富,慕玉婵对此有所耳闻。
既然暗示不行,眼下也别无他法,萧屹川只能过去明示。
他起身往外走,慕玉婵白嫩的小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角:“等等,我也去。”
论打仗萧屹川行,这种游说商贾的事情,他不一定在行,又或者说,萧屹川此时手上没有所谓谈判的筹码。
慕玉婵见萧屹川还愣着,轻轻推了他一下:“太阳这么大,还不给我备马车去,我又不会骑马,等会儿我可是用蜀国公主的身份与卧云轩谈生意去的。”
萧屹川转瞬便明白了慕玉婵的意思。
商人多半是无利不起早的,他去明示卧云轩的东家捐银子不是行不通,但难免会遭人记恨,影响朝廷的名声,对与卧云轩的东家来说,也的确冤枉了些。
缂丝在蜀国并不常见,先前碍于战乱,不好通商往来。如今大兴天下,商路已成,慕玉婵便是给卧云轩的东家一个让缂丝更快流入到蜀地的契机。
只是传闻中卧云轩的东家沈三爷可不是一个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人。
萧屹川眉眼含笑的望着她:“你可有信心?”
慕玉婵轻哼了声,抬起纤纤玉手扶着男人的小臂施施然跨出了门槛。
“你觉着呢?”
她美眸浅,勾得萧屹川心尖儿一颤。
第55章 夫人辛苦
沈三爷的确是个雅人, 才一跨进沈三爷的府邸,慕玉婵便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虽然因为旱灾,看得出沈三爷的宅子已经大幅缩减了用度,但慕玉婵是养在宫里的公主, 最是识货, 只从沈府内的精妙布局, 和随意摆放的奇珍异石便看出沈三爷的家底不凡。
甚至沈三爷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是精心调|教过的。
“将军、夫人。”一个身穿碧色罗裙的管事丫鬟道:“三爷才从卧云轩回来,听闻二位来了, 这会儿正在后头换衣裳,换好了衣裳就来。这天儿赫赫炎炎的,便由月荷先服侍将军、夫人用茶。”
夫妻俩举起茶杯饮了一口, 视线不约而同地对上了。
沈三爷家是什么底蕴, 怎么会用口感这样一般的竹叶青招待贵客,夫妻俩都猜到, 大概是沈三爷想藏富,不想捐银子。
管事丫鬟倒好了茶便从花厅退了出去,夫妻俩大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清瘦的身影拐过牡丹屏风绕了进来。
“让将军、夫人久等了,今日卧云轩要做几款新纹样, 我得亲自去监工,这才来迟了些。”沈三爷拱了拱手, 嗓音清澈:“还请二位莫要怪罪。”
慕玉婵顺着声音看过去, 传闻中的沈三爷身量不高, 与她相仿,模样生得俊俏清秀, 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一二岁,是个玉面小生。慕玉婵很是惊讶, 没想到沈三爷这么年轻已经做到了冀城的首富。
见到家中主人,萧屹川与慕玉婵一并起身相迎。
沈三爷忙抬手把人按下去,惶恐笑道:“快坐,不敢,不敢。”
慕玉婵拿起茶杯,没提捐银子的事,先与沈三爷聊起了缂丝。
慕玉婵对缂丝有所了解,缂丝又称为“刻丝”,技艺复杂,技巧高超,花纹宛若镂刻,堪称丝绸中的雕刻,常被人说是寸缂寸金。
在蜀国宫中之时,慕玉婵便见过母后有一副缂丝的百花牡丹图,画面栩栩如生。
萧屹川不懂那些工艺,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沈三爷起初与慕玉婵还只是主客之间的客套闲聊,时过两盏茶的功夫,沈三爷竟然与慕玉婵相谈甚欢,甚至聊起了关于缂丝更为深入精专的技艺问题。
“没想到公主竟然对缂丝的技艺这般了解,在下实在佩服。”沈三爷说得口干,喝了口茶,继续听着。
慕玉婵对了沈三爷的脾气,沈三爷对慕玉婵的称呼也从夫人变成公主了,直接把萧屹川给忽略了。
沈三爷与慕玉婵越聊越开心,目光直直地看着慕玉婵,一双眸子都在闪闪发亮。
萧屹川知道沈三爷只是遇到知音,对缂丝感兴趣,对慕玉婵没有私心,可他还是冒出了一个酸溜溜的想法——慕玉婵与他成婚至今刻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的话,更没有这般好的耐心。
他承认,此刻有些嫉妒。
那边的话引子也差不多了,慕玉婵暗暗看了萧屹川一眼,意外发现男人的眼神似乎有点儿幽怨。
为何幽怨现在有外人在不能问出口,她还有正事儿要办。
慕玉婵收回眼神,随即话锋一转,敛眸有些遗憾地道:“沈三爷,只可惜缂丝盛行于前朝,前几年因为战乱,其复杂的技艺也有些衰败了,我幼时见母后那副百花牡丹图便欢喜不已,如今有机会见到沈三爷,便是不想缂丝这门技艺没落,我有个办法可以让精绝富丽的缂丝发扬光大,但同样也有个条件的。”
“条件?什么条件?”沈三爷谨慎地问。
慕玉婵诚恳道:“这条件不是为我求的,而是为了定和县的百姓。眼下旱灾当前,朝廷的赈灾银子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定和县的百姓们日夜受苦,只为了一碗粥水发愁,衙门存粮已经见了底,只能去米行买。将军自己捐的银子杯水车薪,眼下只能靠定和县本地像沈三爷这样的富商出手相救才行。”
“当然,不会让三爷白白捐了银子。作为补偿,我想让卧云轩的缂丝作为蜀国皇宫专供的缂丝织造之所,想必我父皇母后一定会喜欢。”
“另外,我知道定和县除了卧云轩这样的大织造坊外,还有许多以缂丝织造为生的小商贩,眼下兴蜀通商往来也越发频繁,若缂丝盛行于蜀国宫中,蜀国民间的一些富商百姓们也会纷纷效仿,到时候三爷作为缂丝兴商的带头之人,还能拉一把定和县那些小商小户。”
话说到此,沈三爷的眼神已经有所动容,却迟迟没有松口。
慕玉婵继续道:“我知道三爷不缺银子,但你忍心看着缂丝没落,忍心看着定和县的百姓们受苦么?此一举,既是想要缂丝这门技艺名扬天下,也让定和县的百姓们早日脱离苦海。”
慕玉婵的话推心置腹,句句话都说到了沈三爷的心坎里。
沈三爷是个明白人,便不再犹豫:“公主的意思我明白,既然如此就按照公主的意思办吧,不过银两我需要时间准备,今日还拿不出。”
沈三爷说一不二,既然能答应,就不会反悔。
慕玉婵与萧屹川也不再多言,双方已达成共识,夫妻俩道过谢后,便告辞先回了府衙。
出了沈府,慕玉婵一上了马车便解开了领口的一粒珍珠扣,拿起鲤鱼戏水的团扇摇了起来。
萧屹川颇有定力,隔着矮脚八仙桌,坐在她对面。
见男人脸色动容,慕玉婵才想起萧屹川方才那一茬。
“怎么了,你好像不高兴似的。”
萧屹川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眼神有多幽怨,低语道:“没有不高兴。”
慕玉婵轻笑,指尖一抬,指着矮脚八仙桌上的茶壶问:“方才说话太多,口渴,壶里还有水么?”
萧屹川提起茶壶,缓缓倒了一杯递过去:“你与沈三爷说了那么多的话,自然会口渴,你与我在一块的时候,便不会口渴。”
这是嫌她对他话少了?
慕玉婵还挺喜欢看他这幅样子的,宋钰来兴的时候他也曾流露过这样的神态,有些拈酸的意味。
慕玉婵用扇子给他扇了两下:“将军今日喝醋了?说话怎么这么酸?”
萧屹川撇过头,似乎是默认了。
慕玉婵坐直了身体,靠近了些问:“大将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没看出来沈三爷什么端倪?”
萧屹川皱眉。
慕玉婵提醒道:“味道,沈三爷的味道。”
萧屹川阖眸回忆了片刻,方才似乎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忽然睁开明亮的眼睛:“她,是女子。”
慕玉婵身上常有香气,加之沈府的花厅内摆了两盆鲜花,所以萧屹川在沈府的时候没有留意特殊的气味。
那会儿他的心神都留意在慕玉婵的身上,也没过多关注沈三爷。
现在回忆起来才发觉,刚刚不仅多了另外一道女子香。炎炎夏日里,沈三爷的衣领也是立着的,遮住了喉结的位置!
慕玉婵也注意到了这些,而且同为女子,她更清楚女子的特征,两人畅谈之时,她仔细分辨过沈三爷的手,那样纤细柔嫩,几乎看不出骨节。
“我也没想到,神秘莫测的沈三爷竟然是个女子。难怪她不常露面,许是怕暴露了身份吧,也不知她为何这样……”慕玉婵有些唏嘘。
沈家的缂丝闻名大兴,对此,萧屹川曾听说过一些关于沈家的传闻。
传闻沈家到这一代有三个兄弟一个女儿,沈家的命数里有点不旺子孙,老两口去世后,这老大老二兄弟俩,也一个病逝,一个失踪。
没过多久,最小的女儿也忽然生了重病香消玉殒了。
整个家业,就只剩下沈四姑娘的孪生哥哥沈家老三扛着,也就是如今的沈三爷。
听萧屹川说完,慕玉婵有了别的猜测:“沈三爷和沈四姑娘竟然是孪生兄妹,依我看,真正的沈三爷该是重病离世的那位,我们今天见的,应该是沈四姑娘。”
萧屹川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慕玉婵笑了:“所以,你还吃‘沈三爷’的醋么?”
萧屹川一把拉住了慕玉婵的手腕,目光如火。
慕玉婵躲了躲,没躲开。铁牛还在驾车,慕玉婵压低声音,娇怒:“你做什么?”
萧屹川的脸几乎凑到了慕玉婵的鼻尖儿,看着她的唇:“那你闻一闻,我嘴巴里还有没有酸味儿?”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的薄唇,心跳加快,她能感受到他喷过来的鼻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萧屹川:“我,我想……”他盯着她的唇瓣看。
马车内狭窄暧昧,气息交融,这样的气氛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慕玉婵大概知道萧屹川想要问什么。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鬼使神差的,慕玉婵缓缓合上了眼皮。
而这个的时候,马车却停了。
慕玉婵如梦初醒,羞赧地瞪了萧屹川一眼,就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下车。
萧屹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在她的唇畔飞快地啄了一下:“是你默认的。”
·
沈府。
织锦堂的大门紧闭,等确定了再无外人,沈四姑娘才脱了身上的男子衣袍。
冬天还好,穿得厚重,属于她女子的特征并不明显。
然而到了夏天,她只能用白绸一圈圈地将自己的胸口束起来。尤其是今年的夏季,实在格外炎热,好几次她几乎都要勒得昏厥过去。
“四姑娘,沐浴吗?”丫鬟月荷关心地道,“水已经备好了。”
沈四姑娘点点头,奔波了一日身上粘腻,确实该洗洗了。
入了净室,坐进浴桶,月荷将巾子打湿,一下下地清洗着沈四姑娘的背。白绸将姑娘白皙的肌肤勒出一道道红痕,惹得人心疼。
月荷哄红着眼睛问:“对了,四姑娘,那银子咱么捐吗?若捐银子的话,我便去准备。”
沈四姑娘点头:“捐,去准备吧。”
月荷:“捐多少?”
沈四姑娘想了想:“至少捐出的银子挺到朝廷的赈灾银拨下来。”
月荷闻言手上一顿,瞪圆了眼睛:“这么多,您就不怕那些当官儿的……”
“不会。”
除了前些日子累死在任上的县令是个好人,之前定和县的县令个个都是贪官。
这次朝廷赈灾,来了个平南大将军,沈四姑娘知道萧屹川的战场上的威名,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一个贪图银两的爱财之人。
经她这些日子的观察,看来官府他们是真没钱没粮了,也没有克扣粮饷。既然如此,她自然到了捐银子的时候。这样这些银子才能换成粮食,进到百姓的肚子里,不被那些贪官污吏吞掉。
尤其今日,她见了那位蜀国的安阳公主一面,更确信了这对夫妻的品行。
除此之外,她也有个私心。
前阵子她派去寻找失踪二哥的人传来消息,似乎二哥曾在蜀地出现过。
蜀地,那是安阳公主的母国,沈四姑娘更是没有拒绝了的理由。
沈四姑娘苦笑了下,她找二哥两年了,也不知这次是不是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次日清早,慕玉婵与萧屹川一起在衙门口施粥放粮。
因为昨日萧屹川偷偷啄了她一口,慕玉婵从昨夜到现在都不曾跟萧屹川讲过一句话。
谁让她还没答应,他就敢亲过来的!那时候铁牛就在车外,若被看见了该怎么办?
别看慕玉婵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公主做派,实际上是个脸皮儿薄的。
这会儿明珠和仙露正帮着慕玉婵打下手,慕玉婵亲自为定和县的百姓们盛粥。
萧屹川看在眼里,她的一颦一笑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连盛粥都像是在盛神仙露饮似的。
施粥放粮的队伍一共有五排,除了他和慕玉婵以外,还有另外三个随行官员,五个人同时放粮,如此会更快些。纵观这五排队伍,就数慕玉婵的那一队人最多。
定和县的百姓们已经对萧屹川和另外三位随行官员脸熟了,实在没什么兴趣,眼下只想趁着领粥的机会,看看这位从蜀国和亲而来的美人公主。
慕玉婵对百姓们颇有耐心,也很理解这些人对她的好奇,面带笑容耐着性子一一给众人放饭。
太阳渐渐高升,阳光也开始变得烫人,慕玉婵的身体毕竟还是底子差了些,长时间反复同一个盛粥的动作,惹得她右边的肩膀很是酸疼,人也有些眩晕。
她撂下饭勺,手握成拳轻轻垂了两下,正要再次拿起饭勺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覆在了她酸疼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我来,你先歇歇。”
萧屹川把她拉到身后的小凳上,让她坐下,自己接替了慕玉婵的位置忙了起来。
慕玉婵确实累了,额头上泛起了一层薄汗,她坐在小凳上扭了几下脖颈,随后仙露递给过来一方帕子,慕玉婵在额头上按了几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边休息,一边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
安顿好慕玉婵,萧屹川就转回身,盛了一碗粥,递给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年纪小还不懂得隐藏情绪,见到她这换了施粥人,表情顿时有点失落。
她眨巴着大眼睛,天真地道:“叔叔,我想要姐姐给我盛粥。”
叔叔,姐姐……
萧屹川的背影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慕玉婵这才噗嗤笑了一声,不打算再跟萧屹川计较昨日马车里偷吻一事。
孩子的母亲是位二十多岁的美妇人,就站在小姑娘身边,一把把孩子拉在身后赔不是:“将军,没要怪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然后拉着孩子走远了。
萧屹川又怎么会介意此事,听见身后慕玉婵的笑声,这声“叔叔”也被叫得值了。
施粥一事一直从辰时持续到巳时,百姓们才一一散去。
夫妻俩折返回府衙后屋,慕玉婵怕出汗,回到后屋先在偏房让明珠和仙露给她擦了一遍身子,然后才回到主屋脱了外衣鞋袜半靠在床榻上养息凝气。
萧屹川没换衣裳,一身汗水自然不会接近慕玉婵和床榻。
休整了半个时辰后,夫妻俩也要一同去白河那边安排兴修水利一事了。
慕玉婵直起身子,问坐在大方凳上的萧屹川:“几时出发?”
萧屹川看着她孱弱的模样:“白河那边我自己去就行,那边不比府衙,路都不是平的。”
慕玉婵没有理会,起身重新穿好了轻纱罗裙。
明珠看出自家公主要同去,连忙问:“公主,日头这么大,拿伞吗?”
慕玉婵摇头道:“不带了,就这样去。”
她是来体察民情的,又不是来游玩赏景的,百姓们一个个辛苦劳作,饭都吃不饱,她撑一把伞过去算怎么回事儿。
但不代表她必须一样晒着,慕玉婵想了想,坐回铜镜前:“明珠,你把我的玉露膏拿来。”
玉露膏就是之前给萧屹川用来治疗晒伤的那个膏药,平时也可以涂抹。
尤其在艳阳暴晒之日,可防止晒黑、晒伤。
之前擦身的时候慕玉婵就净过面,这会儿脸还是干净的,用手指挖出一块来,均匀地涂抹在脸颊、脖子上。
萧屹川走过去,俯下身,一张俊美的将军脸也入了镜。
慕玉婵恍若无所察觉,躲都没躲一下,依旧波澜不惊地擦着玉露膏。
男人双手背后,俊脸凑在慕玉婵的脸庞边,看着镜中肤白貌美的女子问:“你真去,你就不怕晒得跟我一样黑?”
慕玉婵“嗤”了一声,美眸含笑瞪着镜子里的男人:“有你衬着,我怕什么?”
再次出了门,两盏茶的工夫后,夫妻俩乘着马车来到了白河边。
白河水域宽阔,是贯穿定和县内最大的河流。今夏大旱,定和县内的小河小溪纷纷干涸,唯独白河只是水位下降。
因为来之前萧屹川提前交代了定和县百姓们,兴修水利可领银领米,慕玉婵一下车,就看见数不清的年轻男子已经在这边守着了。
萧屹川交代下去,先让人把这些男子们的姓名住址登记在册,等到了开凿之日,直接过来干活儿便可。
等忙完了这些,萧屹川领着慕玉婵一起走到白河的老河堤之上。
老河堤旁种了一排垂柳,长长的柳枝有气无力地垂着,就连叶片也有些发蔫。
二人站在树荫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慕玉婵眼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缺口问:“不是还没开凿吗?那边怎么好像已经动过工了?”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处的确有一个尚未完工的渠口:“早在之前,定和县就在兴修人工渠用以灌溉,只是连年战乱,银子不足,经常修修停停的,我这次来便是想把前人的尚未完成之事完成。这次若能引白河水东流,把灌溉渠修好,就能解决定和县田中干旱和人畜饮水之难。”
慕玉婵对此有些了解,比如蜀国多山地、丘陵,土地肥沃,对于农事自有建树。水是利农之本,唯有水利兴修得好,才能应对旱涝天灾,保墒务泽。
所以她十分理解萧屹川对于兴修定和县灌溉渠一事的重视。
她偏过头看去,萧屹川还在说着关于兴修水利的想法,男人的目光凝望着白河对岸一望无际的起伏山峦,眸子里有光芒闪烁。
慕玉婵安静地听着,心底却有些动容。
阳光穿过柳叶片,斑驳地洒在萧屹川的脸上,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抬手去触碰一下他宛若刀锋一般锋利的眉眼。
时至午未交界之时,阳光最盛,夫妻俩顶着烈日在白河老河堤上观望了好一阵儿才重新回到府衙继续处理旁的事宜。
等到晚上入夜时分,萧屹川彻底闲下来,沈四姑娘那边也整理好的银票遣人送了过来。
月朗星稀,难得今夜吹起了清爽的微风。
为了省水,慕玉婵之前一直是擦身,今夜趁着凉快,这才沐了个浴。
沐浴过后,仙露捧来了蜀国绣娘为她特制的寝衣。
寻常的人家中衣便是寝衣,也是衣裤分开的。
而仙露展开的这件儿,是一条薄如蝉翼的月白色锦缎团领裙,长及小腿肚,袖长六分不及手肘,胸口往下微微收腰,其上暗绣着慕玉婵最为喜欢的白牡丹的纹样。
仙露服侍慕玉婵穿好裙子,垂眸不敢乱看。
这条裙子很薄,薄的透光,若公主身后有烛光的话能隐约看见裙子里两条长腿的影子。
慕玉婵知道仙露在羞赧什么,这条裙子确是有些清凉,以前她总是防备着萧屹川,没有穿过。如今热得出奇,防备什么的也只能排在凉快后头。
回到屋子里,慕玉婵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榻上。
萧屹川眼眸沉沉地盯看着她,像是要捕猎的狼。
慕玉婵扯过薄薄的锦被:“你忙好了?”
萧屹川收回视线,垂下眼眸,遮住了一帘纷乱的思绪:“嗯,刚写好给皇上的折子。”
慕玉婵见男人不再乱看,又把被子掀开,自顾自地揉捏着脚底。走了一上午,脚底发酸。
萧屹川留意到慕玉婵的动作:“怎么不叫明珠仙露进来给你按一按。”
慕玉婵道:“我站着,她们俩也站着,还要伺候我,比我累多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才能歇一歇,我又怎么忍心叫她们进来给我捏脚?”
萧屹川将桌案上的折子整理好,顿了顿,随后走向床榻,坐在女子脚边:“那我来?”
慕玉婵有些游移不定,捏脚这个行为,总有些过分亲密暧昧不清,甚至这比亲吻更要惹人遐思。
虽然之前她崴脚受伤的时候,男人也碰过她的脚,可毕竟情况不一样。
只是慕玉婵感受过萧屹川的手劲儿,知道萧屹川的力道非明珠和仙露能比的。挣扎了一瞬,她还是觉着解乏要紧,跟着把一双脚递了出去。
“那你只准捏脚,不准占我便宜。”
说到占便宜三个字,萧屹川的眼眸又深了下去。
慕玉婵心里一慌,用脚尖点了男人一下。
萧屹川如鹰扑兔子一般,飞快地抓住了女子不老实的脚腕,用力捏了一下。
“知道了,别乱动。”
萧屹川的语气有些强势,以至于慕玉婵被男人的气势唬住,只好任由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脚掌,顿时不敢再乱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