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静的夜色中,一盏莲花灯静静地摆放在桌面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着中间的一只红烛,缝隙贴合得平整干净,乍一看就像一朵真的莲花。
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那么大的手居然这么灵活:“你还有这天赋?不然你再多做几盏灯吧,明天供奉的时候,我帮你放上去。”慕玉婵神秘道:“方丈说了,佛祖面前供奉亲手做的莲花灯可以上达天意,你有没有什么想求的,我到时帮你许愿。”
萧屹川不信这个,但看慕玉婵期盼的眼睛,不忍心拒绝:“我暂时没有想到,不然算你头上吧,有什么愿望多说几个。”
慕玉婵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又往他面前放了两个灯骨:“逢五才有的法事,这次错过还得再等,信不信随你。”
萧屹川笑笑,继续帮慕玉婵做灯。
细雨绵绵,虽然大旱过后天降甘露,但天气里的热气一直没有降下去。
潭灵寺这边靠山,多有蛇虫鼠蚁,慕玉婵怕虫子就没有开窗,所以屋子里有些闷热。
她不怕闷,关着窗也不会很难受,但萧屹川不一样。男人大多爱出汗,在屋子里停留得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萧屹川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
他的额上也蒙上了一层薄汗,时不时地用袖口去擦。
慕玉婵看见他频频拭汉的动作,才发现他热:“不然开会儿窗吧,透透气。”
说着,就要起身去推窗子,萧屹川却一手拦住她:“不用,就这样挺好。”
慕玉婵为什么没开窗他是知道的,屋子里有烛光,本来就招虫子,更别提外头下着雨呢,只要一开窗,那些虫子准会飞进来。
他不怕,慕玉婵不行。左右他一会儿就走了,不能给她留个麻烦。
慕玉婵看他态度坚决,动了动唇:“真没事?”
“嗯。坐吧,再做两盏我就走了,你也赶快睡,少熬夜。”
像是一滴雨水滴在她的心口慢慢漾开,那根无端的弦,又被轻轻的拨动。
人与人的相处就像照镜子,他对她好、对她迁就,慕玉婵也愿意照顾他。
她放下手里的毛笔,转身回到床边,拿来了一把流萤小扇走到萧屹川的身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扇了起来。
窗外,细雨如丝。雨水汇聚成滴顺着边沿坠下,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屋子里弥漫着雨水特有的清新香气,男人的鬓角的黑发被扇子扇得轻轻拂动。
萧屹川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制作着手里的莲花灯。因为太专注,微风抚起的发丝扫过脸颊都无所觉。
或许是萧屹川对她太好、太过真挚,慕玉婵忽然感到有种忽酸忽甜的心悸。
那种患得患失的错觉再一次钻进了她的脑海。
他对她很好,会关心她的身体,会想办法满足她的喜好,甚至冒雨在这样的深夜跑马过来看她。
但她也很怀疑,他对她的好,是不是只是因为丈夫对妻子的责任?仔细思考下来,他们之间似乎只有和亲带来的纽带关系。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很惶恐、逃避,甚至连他的好都不敢继续接受。
“别做了,你走吧。”
慕玉婵停下扇子,又变得的冷淡矜贵。
“怎么了?”意识到她态度的转变,萧屹川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时失力灯骨断了一根,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屋子里。
他的语气有些急:“还在生我的气么?我……”
“没有,佛门清净之地,你赶紧走吧,一直留在我屋子里算怎么回事?”慕玉婵蹬掉了脚上的鞋子,坐到床榻上,大有马上就要睡了的架势。
萧屹川仍旧坐在原处,只把身体转向她,炽热的目光从女子的头顶慢慢地扫到脚下。夜里她穿得少,薄薄一层素纱中衣掩盖不去她玲珑有致的身体,那双白嫩的脚,在空中微微晃荡着,简直发光。
慕玉婵就感觉他的视线也如同他的手、他的身体,一样的烫。
不想继续再被他的目光纠缠,慕玉婵干脆抬脚上了床,将被子一扯,盖住了脚面。
“你怎么还不走?”
萧屹川终于有所动作,起身站了起来,慕玉婵的心刚放下一半,却又发现他没有往房门的方向去,而是朝她走了过来。
他坐到她的床边,慕玉婵干脆装作没看见,轻哼了下,躺下面朝里。
哪知床板一重,随着一道悠长的嘎吱声,慕玉婵的被子被人掀开,一个滚烫的身体就拥了过来。
男人结实的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他的胳膊太沉了,搭在她的腰上让人喘不过气。慕玉婵挣扎了两下,却被男人抱得更紧,像是两张弯弓,紧密地贴合在一块。
“别动,那天就想这样抱了。”
“那天?哪天?”慕玉婵不解。
萧屹川喃喃道:“……你冒雨进山,在青山别院那天。”
“萧屹川,这是寺庙,你不怕佛祖降罪于你吗?”
慕玉婵掐着萧屹川的手臂,萧屹川用力一绷,肌肉太过紧实,慕玉婵什么也没掐着。
萧屹川毫无知觉似的道:“我没干什么,也不信那个。”
“你、你不信我还信呢!”
萧屹川哼笑了一下,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上,刺刺痒痒的。
“你刚才不是问我,向佛祖所求什么吗?那明天你就帮我替佛祖们道个歉,原谅我今日的放浪鲁莽,原谅我搅扰了他的清净之地。”
“哼,上一个像你这么无法无天的,已经被压在石头山底下了。”
“我也是没办法,自己夫人闹了半个月的脾气,我苦思冥想十余日,也没想清楚原由,只能这么赔罪。”
慕玉婵哑然,他赔罪的方式怎么倒像是惩罚她:“起开,我也不要你的赔罪,别一直贴着我,热。”
萧屹川就是不松手。
慕玉婵心脏跳得厉害,两人从来没有钻过一个被窝,没想到头一遭居然是在佛寺里!
男人的头埋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就算隔着中衣,重重的呼吸还是让她的后心一片颤栗。
慕玉婵感觉身体发飘,他身上的热气一浪叠着一浪地席卷过来,分明她热得要命,可不知道为何,全身上下却泛起了鸡皮疙瘩。
她又没他的力气大,只能暂且软下态度,让萧屹川别再勒紧怀抱:“我早就不生气了,你不必记挂此事,先把手松松,我真的上不来气了。”
听她说呼吸困难,萧屹川松了松力气,移开了胳膊,但大手依旧紧箍着她的腰:“松开可以,但你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那日,你到底为什么恼我?”
慕玉婵抿唇不语,萧屹川就立刻收紧了怀抱,没办法,慕玉婵只能回答:“我恼你是因为每次我对你好点儿,你反而不给我好脸色。就拿那天在青山别院我冒雨进山来说吧,若非我怕你在里边出了事,我又何必进去。好心你当做驴肝肺,换谁谁不气?我本来就爱干净,那天穿的鞋子沾了泥巴,都刷不干净了。”
“所以,你是关心我。”萧屹川勾起唇角,肯定地道。
慕玉婵轻轻往后踢了一脚:“想什么呢,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
萧屹川没躲,左右她这一脚不痛不痒,大手安慰似的捏了她两下:“我那也是担心你,怕你身体遭不住。”
慕玉婵努了努嘴:“还有一个,我也不喜欢你说我身体如何如何,我自然知晓你为了我好,可就算我身子遭不住也没办法,人活一辈子,因为身子差做事便畏首畏尾,做不得这,干不得那,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我生来体弱,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若每次都要提及一嘴这个,我心里也不舒服。仿佛你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我是个只会给你添麻烦的废人。”
“你别这么说,我没这个意思。”萧屹川皱眉,他从没想让他的担心成为慕玉婵的烦恼,指腹摩挲着她的腰,声音也温和下去:“我以后不提了。”
慕玉婵打了一下男人乱动的手背,并不指望他能立刻理解,他的身体好,连生病都很少,这种事情没法感同身受。
而她的体弱是天生的,不是什么说改就能改的毛病或习惯。
慕玉婵想了想,又问:“我问你,如果我的身子健康,像陈将军那样的,是不是进山寻你,你就不会那般说了?”
萧屹川怔了下,似乎找到了她在定和县醉酒的原由。
所以那时,她才想学什么上阵杀敌的功夫吧……
萧屹川思考片刻道:“我担心你,是因为你是你。就算你像陈诗情那样会武艺,我依旧不想你为了我进山冒险。”
萧屹川的话如玉珠落盘,一字一句地敲打在了慕玉婵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心念一动:“那你对我……”
“什么?”
可她真正要的没有问出口,转了话音:“那你既然清楚了,就赶快走吧,赖在我这算什么。你若真睡在这儿,明早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萧屹川不要脸,她还想要呢,大将军夜闯寺院,与她同眠共枕这种事儿传出去少不了被人编排。
“你放心,我会在寺里的师父们起来之前离开,不会让第三个人看见。”
听他这么保证,慕玉婵往里挪了挪:“好吧,那你快睡吧,睡不了多久了。”
不再闲谈,屋子里只剩下两道呼吸声,这一夜,慕玉婵靠着那个结实的胸膛,睡得很踏实。
雨声不再,朝阳初升,她不知道萧屹川是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仿佛没来过一般。
晨钟敲响,明珠和仙露敲门进来服侍慕玉婵洗漱。洗漱过后,便随王氏一起去大殿供奉莲花灯了。
金色的阳光落在寺庙的黛瓦之上,百名僧人盘膝于大殿之内面色沉静,神色专注。低沉的诵经声如海浪般绵延不断,数千盏莲花灯齐齐点燃盛放,场面壮观而肃穆。
慕玉婵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眸紧闭,虔诚无比。
佛祖啊佛祖,昨夜之事与我无关,都怪萧屹川这人行事孟浪,您要降罚的话……罚他一个人就行了。
第64章 被抓
五日后, 王氏一行准备返程。
马车颠簸在回程的土路上,阳光正好,这个时辰路上没什么行人,慕玉婵便让明珠把车帘挂起来, 半个月没回将军府了, 有些失神地看着京城的方向。
“公主, 要不要吃颗果子?”
明珠捧着一个果盘,里边的青绿色葡萄洗过, 上边还挂着晶晶莹莹的水滴,垂涎诱人。
慕玉婵拿起一颗,笑着看面前的两个贴身丫鬟。
这一趟出来, 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最为开心, 难得出来转转,两个小丫头跟喜鹊似的, 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慕玉婵好心情地问:“此一行,你们也都各自叠了莲花灯,都许什么愿了?”
仙露笑着道:“回公主的话, 奴婢向佛祖许愿,希望公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好吃好睡!”
还不等慕玉婵问明珠,明珠睁眼了眼睛, 面露懊悔:“糟了, 奴婢和仙露许愿许重样了, 这不是浪费了吗?”
慕玉婵安慰道:“佛祖听了两遍,只会更灵验的。”
“公主说得有理!”明珠活泼, 又递上去一颗葡萄:“公主呢,您许了什么愿么?”
慕玉婵回忆起几日前在大殿祈祷的一瞬。
除了向佛祖说明并非自己搅扰佛门清净外, 她还向佛祖问了一个问题。
萧屹川冷峻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明媚的笑脸比朝阳还要明艳三分。
“公主,公主,您到底许了什么愿呀?”
“快吃你的吧。”
慕玉婵脸色一红,断然不能跟两个丫鬟讲,做了个不可说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推了推明珠的额头,旋即就去看窗外缓缓往后的山景。
最近连连降雨,从潭灵寺通往京城方向的路并不好走。车夫唯恐出了意外,外加还有六个护卫只能徒步,所以马车走得很慢。
正赏着景,马车忽然停了,前边传来了嘈杂慌乱的声音。
一刻钟前才歇过脚,这次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了。
慕玉婵朝车门使了使眼色,两个丫鬟正想推开车门看看怎么回事,就听前室的车夫压着嗓子紧张道:“夫人,千万别出来!咱们遇上山贼了!他们人多,不要出声,咱们给了银子了事。”
这一下可把车里的几人惊着了,慕玉婵有点紧张,手心冒汗。明珠和仙露纵然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关了车窗。
“天子脚下,怎么会闹山匪?”慕玉婵不可思议,紧紧攥着帕子。
明珠和仙露也解释不了这些,只能往好处安慰:“公主别怕,一般的山匪只求财,给了买路钱便不会为难大家,况且我们还有六个护卫呢。”
将军府的护卫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一个护卫对付两三个普通人不成问题,寻常状况足以应对。
饶是丫鬟这般安慰,慕玉婵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能落草为寇的大多不要命,哪个不是脑袋挂在腰上,怕死也不会出来做山匪了。
慕玉婵靠近车窗,她不敢开窗往外看,只把耳朵贴上去。
正想着,就听前室的车夫闷哼一声,似乎是被人拽到了地上。
车门豁然打开,几个高大的汉子手提染了血锈的大刀豁然出现在面前。
寒气瞬间从慕玉婵的脚底窜到头顶,明珠立刻挡在了慕玉婵的身前,仙露则脸色苍白地递过去几个荷包:“银子都在这儿了,请、请好汉留下一条生路。”
“生路?萧屹川可曾给我们留下过生路?”
这话另有蹊跷,慕玉婵抬眸望出去,不由得一惊,外边除了女眷和车夫,在场的护卫们,都已经横尸当场,没了呼吸。
她和王氏的马车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十几个山匪,严严实实地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既如此,大概是寻仇,而非谋财,慕玉婵平复了气息,总要知晓原因,才好应对:“好汉何出此言,既已得了钱财,为何还要取人性命?又关平南大将军何事?”
“他害我魏国亡国,难道不关他的事?”
为首的匪头摸了摸脸上的疤,若非这个平南大将军杀了他们魏国的皇帝,他们魏国也不会亡,他们魏国这些残兵败将也不会流落到这个地步。
今天他便是过来寻仇的。
“别废话了,来人,把蜀国公主绑回去,留个喘气儿的回去给萧屹川报信,其余人也都砍了吧。”匪头子踩着车夫的脸道:“留你一命,回去让萧屹川拿命来悬凤山找我们魏军换人!”
“慢着——”
慕玉婵听匪头子这样说,便知道他没认出前车是王氏,否则断然不会放过婆母。
她打断道:“好汉过去也曾是兵将,过去此处从未闹过匪患,想必好汉也未曾伤及过无辜百姓。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你将我一人绑走便是,护卫们已经被你们杀了,放过嬷嬷、丫鬟和车夫们,我跟你们走。”
王氏一听这话,就要喊慕玉婵的名字,慕玉婵连忙给了王氏一个眼神:“王嬷嬷,不必担心我,他既然拿我要挟将军,一时半会儿要不了我的命。”
·
将军府。
知道今日是母亲和慕玉婵回府的日子,萧屹川本想去接,可他和几位重臣都被兴帝留在御书房议事,无暇分身,没想到向来持重的二弟急急匆匆进宫,说家里出了大事。
魏国的旧部最后还是被慕玉婵说动,放了无辜女眷。
王氏这会儿受了惊吓,头疼得厉害,被人扶回五福堂歇息了。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一边哭,一边告诉萧屹川方才早些时候,回程的遭遇。
“大哥,皇上不是说了吗?随你调兵,我带南军营的精锐冲上去,几个山贼而已,他们疯了还敢挟持大嫂,我这就把他们全都砍了,凭他们那点儿人,翻不出什么水花!”
萧承武怒气冲冲,只等着萧屹川点头,他就敢带人杀过去。
清楚了事情始末,萧屹川平素无甚变化的冷眸,染上了些许赤红。
他抓住了萧承武的手腕,冷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山匪,当年我杀了魏国的皇帝,这是寻仇的。你去,把陈诗情陈将军请过来,请她带上几位娘子军,随我一起去悬凤山。”
萧承武不解:“大哥?什么意思?”
来不及解释,萧屹川挥挥手,让萧承武先去请人。
萧承武“欸”了声,阔步走了,萧屹川垂眸,视线落在了腰间悬着的荷包上。他用指腹轻轻抚过上边慕玉婵亲手所绣的朱雀,整个人僵硬地坐着。
明珠和仙露还在一边抽泣,房间里静悄悄的,萧老爷子和萧延文对视了一眼,都没人说话。
萧屹川平时看起来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此时此刻流露而出的这种忧思,连萧老爷子也不忍苛责。
“老大,你且放宽心,我大儿媳聪明着呢,吃不了亏。”
萧屹川淡淡“嗯”了下。
在他看来,慕玉婵已经吃亏了,因为他,吃亏了。
若非因他,慕玉婵也不会被魏国的余孽抓去做人质,以要挟他。
魏国,当年魏国的君主就贪图慕玉婵的美貌,三番五次向蜀君求娶慕玉婵,一个年纪都可以做她爹的老男人,怎么好意思?
魏国君主荒淫无道,带出来的兵将倒是忠心耿耿,魏国都已经亡国了,那些余党居然还到处惹是生非,主意竟敢打到了慕玉婵的身上。
萧屹川的眼底燃起怒火,杀意毫不掩饰地外泄出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下山猛虎,虽无声,却携卷着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陈将军到了!”
思绪间,陈诗情走了进来。
陈诗情来的路上就已经从萧承武口中了解到了情况。
一进门,就看见萧屹川阴郁着一张要撕碎一切的脸,更觉着事态严重,来不及寒暄,直接道:“萧大哥,我带了六个年纪合适的娘子军,皆以一当十,现已乔装成了京城小姐的模样,人就在外头等着,现在就可出发。”
萧屹川和陈诗情师出同门,华阳子老先生教过的计谋二人是一起学的。所以当她听闻萧屹川朝她借娘子军的时候,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测。
萧屹川默契点点头,豁然起身。
他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去,衣摆随他的动作被带起,猎猎响彻在空气中。
萧屹川点了点桌案,部署道:“陈将军,你带着娘子军假意去悬凤山游玩踏青,摸清我夫人在哪儿,若能悄然领出为上。若领不出,则继续埋伏。老三,你领三百南军营精锐,慢慢往悬凤山摸索,埋伏在他们营寨之外,随时与陈将军里应外合。”
“大哥,你呢?”萧承武问。
浓浓的猎杀之意包裹萧屹川,犹如利剑,他冷道:“我独自赴会,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拿我的人头。”
陈诗情否定:“不行,这太冒险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萧屹川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慕玉婵的安全,“诗情,我与魏军余党见面,到时候势必会分散他们的注意,我牵制他们,你们娘子军则趁此机会救人下山,届时释放烟火。老三,你以此为号,到时候立即进来支援我们。”
既如此,众人得令。
萧屹川拔步走出府门口,翻身上马,不到一个时辰,便独自一人站在了悬凤山下。陈诗情与萧承武也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准备好了。
山道入口守了不少魏国的残兵旧部,见萧屹川来了,都不由自主的往他身后看,确定只有他一人后,才让开山道放行。
一个红脸的大汉怒目瞪过去:“姓萧的,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阳光倾泻于大地之上,却难以驱散弥漫在男人周遭的肃杀之气。
萧屹川踏着石阶一步步往山顶而去,没回答,只抬头冷冷看了那人一眼,那肃然的气势,便惹得那个红脸大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
陈诗情和另外几个娘子军都做了京城小姐的打扮,从另外的山道上了山。
因是女子,又做了乔装,没有遭到守山的魏国余党的怀疑。
不多时,一行姑娘便避开山上巡逻的魏国余党利落地翻身进入了一座建在山顶的宅院。
山顶的这座宅院看似落魄,但占地不小,光是房屋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有几十间。从一些痕迹上看,魏国的这些残兵败将无处躲藏,应该是一直躲在这里生活。
搜人不好大张旗鼓,加上几个姑娘们人手有限,只能一点点地摸索。
彼时,萧屹川坐在前厅,而对面坐着的则是今早劫持慕玉婵的那个男人。
萧屹川对对面这个刀疤脸没什么印象,魏国猛将并不多,几乎都在虞城一战中或投降或战死。记恨他的人多了,他实在不知道对面这个是谁。
刀疤脸眯了眯眼睛,对萧屹川的表现十分不满。自打进门,萧屹川未曾出现一丝惧色,冷峻淡然的目光就只盯着他看,就像在审视一件叫不上名字的货物。
刀疤脸攥紧了拳,咯咯作响。
他真倒霉啊,才升了官抬了几房小妾,萧屹川就攻破了魏国都城的城门。荣华富贵还没来得及享受,便如烟似雾般地散了。
兴帝是留用了不少魏国的降臣,可惜人家只重用那些有才能的,他升官发财靠得都是战死在虞城的将军姐夫!
如今姐夫没了,就连魏国都没了,更别提走关系做官这种事。
他能不怨恨?能不想要萧屹川的命?
于是,他便集结了百余名忠心于姐夫的旧部,说是为姐夫报虞城之仇,代表魏国顽抗到底,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实际上,他才不想死,他只想要了萧屹川的命后,再偷偷下山。如此,就算隐姓埋名一辈子,垫上萧屹川一条命也值了!
“她人呢?”
萧屹川豁然开口,拉回了刀疤脸的思绪。
刀疤脸冷冷哼笑了声,摸了摸下巴:“将军好胆识,竟然真的敢独身赴会,既然如此,我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从怀里掏了一把匕首出来,咣啷一声,掷在萧屹川的脚边:“萧将军,若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便即刻派人送你夫人下山,如何?”
萧屹川垂眸,视线落于刀锋,寒芒从他的眸子里划过,激起一阵寒凉。
“先让她下山,我死给你看,如何?”
“你!”刀疤脸冷笑道:“怎么,将军是怕死?”
他本就不觉着萧屹川会为了一个女人去死,但他笃定这位平南大将军必然会因为和亲的关系过来,否则不好与蜀国交代。
这些都无所谓,他来了便好,厅中数十个姐夫的旧部,就不信杀不了他。
想起过去的憋屈,刀疤脸动了心思,很想在杀死萧屹川之前羞辱羞辱他。
“将军难道是怀疑,你夫人不在我这儿?”他朗声大笑起来,忽然拍了拍手,屏风后有了动静,很快,两个男人跟着慕玉婵绕了出来。
慕玉婵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发白,她极力保持着理智,不卑不亢地立在屏风前面。
萧屹川瞳孔骤然缩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慕玉婵绕出屏风,也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不知怎么,方才还算决绝的心思在看到萧屹川的那一刻几近崩溃。
然而理智尚在,压下发热的眼眶,慕玉婵面容平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个高傲的公主:“将军,不必管我,只管派人攻上来。”
可萧屹川又怎么看不到,她袖口下正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儿,男人的眼眸松动出微不可查的担忧。
她就是嘴巴厉害,心里应该已经被吓到了。
见萧屹川的反应,刀疤脸有些吃惊,更有些得意,他走到慕玉婵身侧:“大将军这回信了吧?”
萧屹川转眸看向他:“所以你只要我的命,是么。”
“不错!将军若有成人之美,你就自我了断,不要逼我们动手。”刀疤脸道:“都说安阳公主和平南大将军伉俪情深,我倒是不太相信,不如亲自验证一番。”
“好。”
萧屹川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随后脚尖一勾,先前地上的那把匕首便落在了手里。
既然这人把慕玉婵领到前厅,便是把陈诗情悄悄营救的路给堵死了。眼下,他只能一个人带着慕玉婵突围出去,再与老三汇合。
慕玉婵没有料到萧屹川的举动,以为他要赴死,吃惊阻拦:“不要!萧屹川,你是不是傻了,他的话,不可信——”
话未竟,刀疤脸便喝了一声“闭嘴”,不耐烦地,抬手就要去堵慕玉婵的嘴。
对比起刀疤脸,其余的魏国旧部至少还保留着军中的作风,并未对慕玉婵一个女子动手。刀疤脸这一举动,就连厅中部分的魏国人,也拧起了眉头。
劫道绑走一个女人,这是他们一些将士所不齿的。
若非刀疤脸先斩后奏,蛊惑了几个兄弟先把人绑了回来,他们绝不会同意这样无耻的做法。
“大哥,这不妥。”
有几个魏国余党正要出言阻拦,然而刀疤脸的手还没完全抬起来,萧屹川手中的匕首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飞了过去,寒光一闪,刀疤脸的三根手指竟被齐齐削断!
“脏手,拿开。”
萧屹川眼尾赤红,半眯着,像是野兽般的,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
血液顿时从他的断指处迸出,刀疤脸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感觉到疼,蹲在地上嚎叫起来。
“快!快杀了他,给我姐夫报仇!”
事已至此,厅中的数十个魏国旧部,立刻朝萧屹川扑杀过去。
而与此同时,厅外的天空炸开一道响雷,是传递给萧承武的讯号。紧接着,陈诗情领着娘子军的几位精英持刀踢门而入。
“萧大哥!搜过了,玉婵妹妹不在后……”话音未落,陈诗情便看到了屏风前慕玉婵的身影,立即对着手下下令道:“保护将军和夫人下山!”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几个呼吸的时间,前厅之中就乱作一团。魏国的余党已经拉开架势,与萧屹川他们缠斗起来。
陈诗情与她的娘子军都是军中好手,虽是女子,但一个人也能牵制着三四个男人。
厅中约有四十余魏国人,那么其余的,几乎都立刻拔刀上前,狠狠朝萧屹川劈过去。
萧屹川几个闪身,避开数个刀刃,再一抬腿,踢断了一个大汉的手腕。大汉手上一麻,还来不及疼,刀就被萧屹川反夺了过去。
他窜到慕玉婵的身前,拉住了她的手:“别怕,跟我走。”
慕玉婵手心都是汗,萧屹川一个人对付这些魏国余党大可全身而退,而眼下,还得护着她,身手自然大打折扣。
可萧屹川既然来了,那么一定就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信他。
“我,我不怕,你要小心。”慕玉婵反攥住萧屹川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让她不再害怕。
萧屹川沉沉看了女子一眼,也因为她手上小小的力气变得安心起来。
迎面又冲上来几个人,他无暇立刻回答她,挥刀劈砍过去。
血花四溅,刀锋毫不留情,慕玉婵只躲在萧屹川的背后,时不时有鲜血飚过来,溅红了她的裙摆,开出一朵朵危险而荼蘼的花。可似乎只要他站在她的身前,所有一切的危险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些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了似的,她的面前只有这个男人的背影,踏实、可靠。
只是从屏风到大门,不过十数步,却走得格外漫长。
好在此时,前厅门口有了动静,萧承武和南军营的百余将士们一并出现在们口。
萧承武:“大哥!山下的魏国余党已经尽数抓起来了!我们这就来帮你!”
因为萧承武带领南军营将士们的加入,厅内的战况很快压倒性地扭转。萧承武这次领来了三百个南军营的兵,厅里的魏国余党只有不到五十。
有些跟来的老兵见狼多肉少后,竟然不好意思地谦让起来,让年轻的上去练手。
不出半刻钟,厅中的魏国余党就尽数被擒了。
刀剑坠地,发出苍凉的撞击声。
那些魏国的余党虽然都被擒住,但倒有几分骨气,还都不服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直到陈诗情那边的娘子军,也押着一个人过来,正是刚才想要趁乱逃跑的刀疤脸。
陈诗情:“萧大哥,这人方才要逃跑,抓回去审吧。”
话说到此,那些魏国的余党才不可思议地看过去。迟迟不敢相信,要带他们给自家老将军报仇的领头人,居然弃他们于不顾,自己……逃了?
萧屹川早就看透了刀疤脸的把戏,肃然道:“把他带下去。”随后又对被按着肩膀,压跪在地上的魏国余党道:“兴帝一统天下时曾说过,若是能人贤臣,若是勇夫兵将,无过的降者可继续任职,今日之事,待我查清之后,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留用的你若愿意,亦可留用。皇上之前所说的规矩,仍旧有效。”
那些魏国的余党在震惊之中被南军营的人压下去了,陈诗情和萧承武兀自命人收拾着残局。
慕玉婵终于放心的呼出一口长气,垂下头,看着她和萧屹川紧紧交握的手,萧屹川自始至终都拉着她,一刻也未曾分开过。
男人忽然转过身,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确定面前的女子完好无损。
“没事了。”
他顺着慕玉婵的目光,发现她一直在看他们交握的手。
因为拼杀过于激烈,他们交握的手上满是血迹。想到她讨厌这些,萧屹川动了动指头,松开了她。
慕玉婵没有嫌弃,只是心有余悸。
她抬头看了下他的脸,上边溅了不少血点子,配上他冷峻的脸,看着有些吓人。
她又垂下头,主动拉起萧屹川刚才松开的手:“我们回家吧,回去先好好洗洗,不然一身血腥味儿,该把屋子……”
可慕玉婵然话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身躯宛若崩塌的大山,重重倒在了她的面前。
第65章 圆房
慕玉婵从未想过, 像萧屹川这样的人也会受伤。
他的胸口中了一刀,刀口不算深,但是流了不少的血,加上体力严重透支, 才致使他晕倒。
他的血液、敌人的血液, 都沾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看得并不明显。所以在她看到他转身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他胸口的伤。
男人受了伤, 不便移动,随行的军医便就地给萧屹川处理了伤口,今晚就宿在山上的空屋子里。
关于这次的行动, 陈诗情负责善后, 领兵带将地下山去了。萧承武作为亲弟弟,留下了五十个南军营的将士, 守在山顶,以保证大哥大嫂的安全。
银月高升,乌金西坠, 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了,周遭静悄悄的, 萧屹川还是没有醒来。
事发突然,慕玉婵只匆匆洗干净了手、脸, 身上溅了血点子的衣裙还没来得及换下去。
屋子里的油灯晃悠悠地燃着, 慕玉婵守在萧屹川的身边, 一步也未曾离开。
军医说了,萧屹川伤得不算严重, 流血是一方面,晕倒还有过度担忧以及没有吃饭的缘故, 总之不会累及性命。
只是身上的伤处每两个时辰就要看一次,以防伤口裂开。军医本想亲自留下看护,但见将军夫人不安心一点也不想走的样子,索性就把这检查伤口的活儿交给了慕玉婵。若有什么变故,就去旁边的房子找他。
看了看天色,又快到两个时辰了,慕玉婵将手上的袖子挽起来,轻轻地掀开了盖在萧屹川身上的被子。
男人赤着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伤带。
撕裂的伤口、红色的血迹都被压在这一层又一层的白色伤布下,并没有渗出什么血迹。
慕玉婵轻轻叹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稍微放回到肚子里去了。
他怎么就受伤了呢,还是因为她。
慕玉婵的心境有些复杂,之前脑海中经常出现的那个疑问,再度浮现出来。
是因为责任么?
她是他的妻子,她是蜀国的公主,所以为了两国之间的稳定,萧屹川才舍命来救她。那么,如果她不是什么公主呢,她只是万千女子中的一个,他还会不顾危险独身过来吗?
夜风吹过,吹得窗子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山顶夜里凉,慕玉婵拉高了萧屹川的被子,免得他这次真的受凉。
似乎察觉到身上轻柔的动作,萧屹川的眉间蹙动了两下,紧闭的双眸睁开了一道缝隙,抬手抓住了慕玉婵的手腕儿。
“你醒啦?”
慕玉婵的眼眸亮亮的,像是天上闪烁的繁星。萧屹川环顾四周,大概料到自己目前的情况。
“你怎么没回去?”
慕玉婵拧了他一眼,清冷自持地道:“你伤成这样,这个时候我回去,岂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了?不得被天下人笑话死?”
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又变回了那只矜贵的小凤凰。
男人冷眸中的冰雪化开,萧屹川终于扯开嘴角,笑了:“就只是因为怕被人笑话,不因为点别的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慕玉婵抽|回自己的手腕。
“就没有一点点的……担心我?”
夜晚静谧,这个问题过于赤白,她从未想过,萧屹川这样的人会问出这样的话。
慕玉婵没有说话,轻哼了声,避开他炽热的眼睛,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扫过他强壮的身体。一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悄然弥散在空气里。
烛光如纱,倾洒在在屋子里,萧屹川的身体上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萧屹川的手又捉过去,他揉捏着慕玉婵的手,力气有些大,大到这次再也不肯允许她把手收回去。
慕玉婵:“你干什么?”
萧屹川干脆坐起身子,锋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慕玉婵皱皱眉,看着他胸前的伤口:“你别乱动,仔细伤口裂开。”
“小伤而已。”萧屹川不甚在意,对他来说,这的确是小伤,他很清楚,这次晕倒的原因,才不是因为这点伤。
慕玉婵知道避无可避,才不甘趋于人下地点点头,美眸瞪过去:“是有些担心,怎么了,不行么?难道你不想我担心?”
她的语气傲然,颇有气势,就是红霞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根了,在暖暖的灯光下,更像是诱人咬上一口的苹果。
“我……确实不想你担心我。”
没料到这个回答,慕玉婵无话可说。
萧屹川的身体往前靠了靠,慕玉婵想往后躲,奈何萧屹川攥着她的手,让她没法躲避。
这男人,分明受了伤,分明刚刚人都昏倒了,怎么现在还能像往常一样,力大如牛的压制她。
他的脸靠得太近,唇齿之间似乎能交换到对方的呼吸。
慕玉婵又想回避他的眼睛,可又不想显得自己没气势,扬了扬小脸,回望过去:“你若再这样胡来,伤口裂开了,我可不给你叫军医过来。”
哪知萧屹川仍旧靠近他,那双薄唇,如蜻蜓点水般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慕玉婵心口猛跳了两下,声调变小,本就温热的脸颊感觉到一片冰凉:“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我为上次在青山别院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道歉。你冒雨进山找我,我还凶你。我一直觉得,我是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感受,直到今天,我一个人上山,才体会到哪时候你有多着急……”
慕玉婵不是记仇的性子,当初她并不指望萧屹川可以对这件事感同身受,可不代表她心里没有想法,如今男人主动提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和委屈,才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倾泻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又酸了。
慕玉婵躲不开萧屹川的手,干脆用指甲掐了一下男人的掌心,负气似的侧过脸:“你还知道!别以为这般说,我就不恼你了。上次我只是不想与你都费口舌才……”
说着说着,慕玉婵的眼前的视线就开始模糊,她的眼睛大,珍珠似的泪珠子在眼睛里蓄了满满一颗,才肯往下坠,最后啪嗒啪嗒地砸在了萧屹川的手背上。
落泪多多少少是种示弱的表现,慕玉婵虽然傲娇着,但眼泪一掉,实在难以让人招架。
萧屹川没想到自己真心实意道个歉,反而把她弄哭了。他顾不上身前的伤口,掰正了慕玉婵小小的身子,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垫在她的头上,一手紧紧抱着她,一手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散发的香气乌发。
那种身为男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在这一刻几乎达到了顶峰。
“别哭,你一哭,我心口就疼得厉害。”
慕玉婵不敢挣扎,很怕碰到他的伤口,雾蒙蒙的眼睛抬眸看过去:“叫你乱动,怎么?伤口疼了?是不是裂开了,我去把军医叫来。”
“不是伤口疼。”萧屹川抓起慕玉婵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心脏的位置:“是这里疼,你一哭,我就心口发酸,连着脾胃、胳膊,都有点疼,也有点麻。”
慕玉婵不敢再哭,眼皮红红的:“哼,你不会得了什么病吧,不然回去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萧屹川笑着摇头:“不用,我这病,只有你能治。”
“胡说,我怎么治,我又不是郎中。”
正说着,慕玉婵身子一轻,萧屹川竟然把慕玉婵抱了起来,放在了腿上。
他的一双大手掐着她的腰,环环一扣,一整个都被攥在手里。
“玉婵。”他说,“给我行不行?”
男人的胡茬长得快,就一天一夜,便能生出短短的一茬,他垂头,下巴扫过慕玉婵的脖颈,刺刺痒痒的又有点疼,慕玉婵心里慌乱,这种感觉在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她虽然没有那方面的经历,倒也不至于不清楚萧屹川嘴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给他,给他……
慕玉婵装傻道:“你说什么,给你什么,我没有……你、你先放我下来。”
“这里有没有外人。”萧屹川不松手。
慕玉婵伸手想推向他的胸口,想到他身上的伤,两个手心改变了方向,撑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好烫,肩膀的肌肉很硬,又有种健康的弹性。
“你,是你,我想要你。”萧屹川的唇贴上她的左耳,声音暗哑:“原来你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明白,我还以为你会不自在。”
她是这个意思吗!
慕玉婵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又羞又恼:“你在外头谨慎持重,怎么与我相处,总是不要脸?”
萧屹川还真想了想,才慎重回答:“他们是外人,你是内人,那能一样吗,那是因为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慕玉婵知道他不是花言巧语的性子,哼了声:“可我们不是约法三章过,我若不答应,你便不碰我么。”
萧屹川:“所以我这不是在问你?”
“你认真的?”
萧屹川重重点点头,他是个男人,忍了快十个月,若非总是对她有那些反应,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再礼让下去,他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但萧屹川还是敏锐地从慕玉婵的眸子里看出了几分顾虑:“你……怕疼?”
慕玉婵认真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睛。
“不是,是……”
“而是什么?”萧屹川的大手攥得更紧。
事已至此,慕玉婵索性拿出公主的气势,挺了挺身子,一口气道:“你别误会,我、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你对我好、又肯舍命救我,是因为什么?是不是只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不是只是因为和亲联姻的缘故?如果我不是公主,你还会对我这么——”
伴着她拉长的尾音,慕玉婵只觉着天地旋转,萧屹川竟然箍着她得腰,反手把她压在了床上。
男人的发丝垂落,扫在她的脸颊上。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
慕玉婵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仰视着那张俊美无匹的脸。
男人薄唇微吐,浓密的眉睫隐在阴影下,素来平静的眼眸翻涌着贪婪的情/欲。
“我都这样了,你就一点儿没看出来我的喜欢你?你,好没良心啊。”
·
慕玉婵轻咬下唇,眼眸闪烁。
萧屹川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鼓励,一手撑着床榻,一手轻轻抚过慕玉婵的脸颊。
慕玉婵被激得一阵颤栗,脱口道:“……你做什么。”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问了。他想做什么,他们两个不早就不言而喻了么。
萧屹川像只饿了许久的狼,手上的动作很轻,眼神却透露着危险和占有:“不是问过了,我想做一些,我们早就该做的事情。”
慕玉婵看着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太过深沉却又热烈,让她无从招架,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的脖颈锁骨,男人的肩膀腰身都太好看,像是珍馐美味被递到了唇边,没有不吃的道理:“……那你赶紧的吧,别说了。”
慕玉婵的脸红得不能再红,她答应萧屹川可以,但屋子里太亮了,这样看着他,她还做不到坦诚相对到这个地步。
她别扭地道:“你把灯熄了。”顿了顿又改了口:“要不今天算了,我看还是、还是回府之后吧,你还伤着呢。”
军医嘱咐过,萧屹川目前不能有太大的动作,避免撕裂伤口。
只是箭在弦上,已经等不到回去了。萧屹川突然起身,说了句“等等”去隔壁偏房匆匆洗了洗,再回来又把人禁锢住了。
萧屹川不以为意:“我说过,这是小伤,不碍事。”他抚在慕玉婵脸上的手也慢慢往下,顺着下颚角到脖颈,再到她身前的裙带,“再说,若回去后,你反悔了,我该怎么办?”
慕玉婵闻着他身上清香的水汽:“算你还没糙到头……”
慕玉婵的裙带被拉开,淡青色的褙子被男人慢慢拉下,露出圆润如露水般的肩头。
她的胳膊和手腕太细了,又白得发光,像是脆生生的莲藕,似乎一折就断,萧屹川不敢用力,只轻轻摩挲着。
空气中的凉意袭来,慕玉婵微微打了寒颤。
从这个角度,她发现萧屹川能用身体把她完完全全的遮挡覆盖,她第一次对萧屹川的高大身形有了更加具体深刻的了解。
慕玉婵正胡思乱想,萧屹川发现她细密的鸡皮疙瘩,扬了扬眉:“冷?”
话落,男人干脆低下身体抱了过去,用滚烫的身体给她取暖。
“等会儿就热了。”
他贴着她讲话,慕玉婵耳畔刺痒。
过去在温泉池的回忆,忽然涌了上来。一想到他的尺寸,慕玉婵心口发慌。
她有点害怕,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一会儿的场面。
慕玉婵按住他的手背,看着床边桌案上的光晕:“灯,灯还亮着呢。”
萧屹川不想熄灯,他很想仔仔细细地记住慕玉婵每一刻的样子,尤其是那时候的样子。但他知道她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看起来摆着公主的谱,威风唬人,实际上脸皮薄着呢。
照顾到慕玉婵的情绪,萧屹川随手拿起放在床边自己的一枚玉佩,朝着油灯的方向一丢,伴着当啷一声,玉佩擦过灯芯,随后稳稳坠在了桌岸上。
屋子里暗了,慕玉婵终于放心,然而她连个喘息的机会都还没有,黑暗中,萧屹川便似一座山一样地压了下来。
月光顺着窗纸微弱了透进来,缓了片刻,慕玉婵也适应了昏暗,终于再度看清萧屹川的脸。
他的眉眼有一种沉稳的苍劲,深邃的眼眸散发着灼人的视线,正透过黑暗从容不迫地盯着她。
慕玉婵全身紧绷,眉心轻轻皱着,很担心自己的表情不好看。
她垂了眸子,只觉着自己狼狈,也许现在是她这辈子最为“失态”的时候。
萧屹川略带侵略感的笑了下,怕她撞到撞头,左手贴心地轻轻垫在了她的头顶。
慕玉婵不自觉避开这样直白的视线,可萧屹川却坏心眼儿地掰正她的下巴,要求她一直看着他,慕玉婵干脆闭上眼睛:“你……你、少得寸进尺。”
“你我现在不就应该,得寸进尺?”后四个字被他刻意强调,又惹了慕玉婵一阵脸红。
……
一切结束,山顶的夜风依旧很凉,萧屹川沉沉看了眼床上的女子,窗外风声轻柔,他从背后抱紧她。
窄窄的腰,不堪一握,他手臂的重量都不敢完全放上去。
萧屹川不禁想,她是怎么敢答应他的。
·
天蒙蒙亮的时候,慕玉婵被萧屹川给碰醒了。
没睡多久,慕玉婵还有些困顿,腰有点酸,翻了翻身不想动,耳畔就传来萧屹川的声音:“等会儿军医就过来了,我先给你穿衣服。你若不想起,就再睡会儿,我去外边。”
慕玉婵这才清醒,睁了睁眼睛:“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那我起吧。”不然被人知道她占了伤者的床榻,实在说不过去。
萧屹川翻了下身,长臂一捞,把散在地上的衣裙给她捞了回来,丫鬟都没在,男人道:“我给你穿。”
想到昨夜,慕玉婵有些尴尬,给他一个“想得美”的表情,把被子拉到脖颈。她是娇矜,但还不至于被一个伤患照顾:“转过去,我自己来。”
萧屹川笑了声,把衣裙放在床上,旋即背向她,脊背挺直地坐在床榻边。
衣裙还是昨日染血的,慕玉婵有些嫌弃,但不得不穿。
萧屹川猜到慕玉婵的想法,背对她道:“等等将军府会来马车接我们,明珠仙露一定会来,必定会给你带干净衣裳的,你先忍忍,等会让她们伺候你换新的。”
慕玉婵看着男人的背影应了声,仔仔细细地把衣裙穿好。萧屹川这才转回身,去看慕玉婵的脸。
女子的脸上有些疲惫,更透露着娇人的红润,像是含苞待放的牡丹在一场春雨过后娇羞地悄悄绽开。
慕玉婵正要瞪他无礼,发现男人胸口的伤布透出了暗红的血迹。
“你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萧屹川垂头摸了摸,看样子是夜里动作太大,导致伤口裂开渗了血,不过伤布上的血迹已经有些酥硬,血迹早就干了。
“没什么,这样子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慕玉婵提裙下地,穿好了鞋袜,对着屋子里的铜镜把头发重新理得一丝不苟,回眸道:“我现在去请军医过来,将军正好自己在房间里反省反省,修身养性一会儿。”
“反省什么?”萧屹川懂装不懂。
慕玉婵讥讽笑笑,耳垂有点红:“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性子这么急,这、这种事儿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在你受伤的时候来?再说了……”慕玉婵环顾四周:“这原来可是土匪窝,你就一点也不嫌弃?一点不讲究品味?”
“你嫌弃这?昨夜为何不与我说?”
慕玉婵哼了下,不置可否。箭在弦上,那会儿她不也没想那么多……俗称,上头了……
事情有些脱离控制,就那么发生了。当时不觉得,可现在看来,她确实对这个环境不太满意。
萧屹川认真道:“那等回将军府,我们重新补一次,如何?屋子里、床榻上都按照你喜欢的来。”
什么□□榻上按照她喜欢的来?
慕玉婵瞪过去:“说什么呢你!”
合着还是他占便宜,慕玉婵正要出言回绝,房门被人敲响,是军医来了。
收了神色,慕玉婵又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仪容得体,打开了房门。
军医垂首进屋,恭敬道:“打扰将军和夫人了,我来看看将军的伤口。”
慕玉婵让开位置:“不打扰,正要去寻您,您来得正好,将军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军医闻言立即抬头看过去,就发现萧屹川胸口伤布的血红。
萧屹川又恢复了那种稳重的淡然之色:“无事,现在已经不流血了,重新包扎一下就好。”
军医上前,剪开之前的伤布,确认伤口正如萧屹川所说无碍,上过药后,重新包扎起来。然而在包扎的过程当中,军医淡淡一瞥,就看到了床榻褥子正中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
慕玉婵顺着军医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变得不自然。
那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舆图似的一块落红,在青白色的褥子上有些刺目。
慕玉婵看向萧屹川,萧屹川立刻抬手把被子往上一盖,漠然道:“昨夜趴着睡了,大概伤口蹭的。”
听萧屹川这样说,军医才露出了然舒了口气,神色还是有些诡异,不该啊,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怎么会不懂这个。
但还是嘱咐道:“……这样啊,难怪伤口会裂开。那、那将军胸口受伤,以后万不可趴着睡,压到伤口,不然不好愈合。”
“知道,下去吧。”
军医走了,慕玉婵走到床边,指着指那团红,脸上一阵发烫:“这个,你要留么?”
彼时一些皇亲贵族或大户人家都有留新妇落红的规矩,由专门的嬷嬷收起来,一些小户人家的婆婆也会把儿媳妇的落红挂在院子里以示新媳妇的完璧之身。
新婚夜那时候的落红他们做了假,慕玉婵虽然向来不屑这些,不过眼下这块儿真的,还是问问萧屹川的看法。
萧屹川十分鄙夷这种习俗,他娶的是人,又不是这块儿红疙瘩。
见她询问的目光,坦然道:“你说了算,喜欢就留着。”
“……我喜欢它做什么!”
萧屹川见她羞愤的样子,长臂一揽,将人拉进怀里:“那你……喜欢我么?”
“松手,伤口再裂开,看你怎么跟军医交代!”
喜欢吗?
他不是清风皓月的公子,也不会陪她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但却给她洗过足衣,讨人嫌地要她做什么晨练,会端着药碗逼他喝药。
慕玉婵笑了笑,甩开他的手。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喜欢二字,这两个字意义重大,她不敢轻易出口,但她知道,她开始慢慢离不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