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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乌龙

不大一会儿, 将军府派来接应的人就到了。

萧屹川出门去与萧承武谈事,正碰上急匆匆奔过来的明珠和仙露。

两个丫鬟担心自家公主的安危,草草与萧屹川行了个礼,就红着眼睛进屋, 围到了慕玉婵的身边。

一进屋, 明珠就看见慕玉婵衣裙上的血迹, 担心不已:“公主,您受伤了?”

“放心, 这血不是我的。”慕玉婵安慰了两句,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上的血点子,皱眉道:“可带了干净衣裳, 快帮我换下来, 都不好闻了。”

先前顾不得太多,无暇考虑穿着, 此刻一切尘埃落定,慕玉婵便更嫌弃身上这身脏衣裳。

“是,公主。”明珠揩了揩眼角, 将包袱拿过来,里边是一套嫩黄色的罗裙, 旋即两个丫鬟齐齐伺候自家公主换衣裙。

两个丫鬟心疼自家主子,就算公主没受伤, 恐怕也会被那些刀光剑影、鲜血四溅的场面吓到吧, 真不敢想, 公主那时候该有多害怕。

仙露一边帮慕玉婵解衣带,一边安慰道:“公主, 我们临出发时,已经告知如意堂的小厮烧了热水, 等您回去,便可直接沐浴,洗去身上的尘秽。”

“嗯。”褙子除去,慕玉婵抬手,以便仙露脱掉中衣,她侧了侧头,又问:“可带了吃食,将军昨日未进滴水,等会儿给他拿些。”

仙露正要回答,却豁然一惊:“公主,他们、他们打您了?”

明珠正在收脏衣,闻言也睁圆了眼看过来。

慕玉婵的脖颈、胳膊、大腿乃至于腰的两侧,都有不同程度的红痕。

现在痕迹是红色的,再过一两日,怕是要变成青紫。她们公主千金之躯,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公主!”才安静下来的明珠,又呜呜咽咽哭出来。

“好了好了,别哭,我真没事,他们没敢对我如何。”

都是自己贴身的大丫鬟,慕玉婵也没准备瞒着她们,懒散地道:“是将军。”随后指着床榻上的褥子:“仙露,把那褥子收好,随我这件儿染血的衣裙,一并拿回将军府烧了吧。”

染血的衣裳她一定不会再穿了,落红留着也没什么用,怪别扭的,别再让萧屹川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干脆一起烧了。

仙露和仙露对视一眼,正疑惑将军怎么会把公主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看见床上那块落红就什么都懂了。

自家公主都没什么意见,两个丫鬟不敢明面上对将军有微词,只是心里嘀咕,埋怨将军不够怜香惜玉,下手太重。

夫妻俩都换好了干净衣裳,因为着急回将军府,早饭便打算在马车上解决。

明珠仙露从府里带了食盒过来,两种粥,六样小菜。将军不挑食,做得都是公主喜欢的口味。

知道“新婚夜”来得迟,将军又受了伤,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明珠和仙露识趣儿地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夫妻俩再度独处在返程的车厢里,面面相觑。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那种尴尬反而越发浓烈了,尤其像在马车内这种狭小的空间里。

慕玉婵搅动着羹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尊贵的模样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萧屹川看了她几眼,撂下碗筷:“疼么?”

不清楚他问的是哪里疼,慕玉婵全身都不太像自己的,腰部往下酸酸胀胀。若说疼的话,也就那私|密的一处,并不是很严重,慕玉婵也不想与他讨论这个,没打算告诉他的。

“我又没伤着,疼什么。”

萧屹川:“下次我再轻点。”

慕玉婵装作听不懂,可他这话一说,她心里就乱得厉害。什么下次,好端端的,他怎么总是提那个。

慕玉婵轻咳了声,为了掩饰慌乱,伸手去夹菜,玉箸却无意碰上萧屹川的筷子。

慕玉婵下意识往回一撤手,没想到萧屹川竟然夹住了她的玉筷尖儿。

他手劲儿大得厉害,慕玉婵动了两下,愣是没把筷子夺回来。

清风吹过,车帘微动,萧屹川手劲儿往下压了压道:“你我夫妻,不必对我不好意思,不然你自己受罪,你怎么舒服,要告诉我,这种事儿可不能忍着。”

慕玉婵干脆撒手,放开了玉箸,他怎么什么话都能如公务一般平静自若地说出来的!

回到将军府后,夫妻俩以及萧承武先去给萧老爷子和王氏报了平安。

王氏看到慕玉婵脖颈上的红痕后,也以为山上的歹人动了手,痛斥了那些魏国旧党好一阵儿,才体力不支,再次回去歇下了,夫妻俩也回到了住处。

短短半个月没回到如意堂的一方天地,慕玉婵有些恍如隔世。

仙露过来通报,说净室已经烧好了水。

萧屹川身上有伤不便沐浴,在山上疗伤的时候已经擦拭干净了,催着慕玉婵道:“你去好好洗洗吧,多泡会儿没关系。”

慕玉婵也的确着急赶紧沐浴洗去这一身的血气,没什么好犹豫的,迅速转进了净室。

等她洗完出来,已是一个时辰后,萧屹川已经又擦了一遍身子,躺在床上了。

慕玉婵看过去,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好像洗过后被擦得半干,束在头顶。

“不是说不能沐浴么?”

萧屹川:“没洗澡,铁牛帮我洗的头发,昨天太多血水沾到头发上了,山上也没洗干净,我怕留下气味儿。”

慕玉婵稀奇地做到落地铜镜前通发,不可思议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想不到,你还挺讲究。”

换做是战场,萧屹川肯定不讲究这个,不过现在并非战时。有条件能干干净净的,谁也犯不着故意让自己脏着。

最重要的是,家里这位小祖宗连闻到汗味儿都要皱皱眉头,更别提血腥气了。

昨夜到底是吃了甜头,他不是没看见慕玉婵身上他无意留下的乌七八糟,就算自己小心注意了,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慕玉婵好面子,不提这一茬,他反而更愧疚。

想到这儿,萧屹川下了地,几步走到慕玉婵身后。他赤着膀子,就穿了一条白色的缎子裤。

慕玉婵往他中间那里无意瞄了一眼,警惕地问:“你下来做什么?”

萧屹川从她手里夺过来玉齿梳:“我给你通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昨夜头回,再加上经历了被魏国余党绑架上山一事,慕玉婵确实身子疲倦不堪,想着晚上时候萧屹川还说什么回将军府再补一次的混账话,她是真的招架不住了。

慕玉婵防了他一阵儿,发现男人真的就只是在给她通发,才慢慢放下防备。

“不用你了,免得牵动你伤口。”

慕玉婵想夺回来梳子,萧屹川不肯,她只好佯装被扯了头发,打了打萧屹川的手背:“通差不多了,你这手法,再通下去,没几日我就要变成秃子。”

萧屹川无声笑了下,弯下腰,在她耳边道:“别怕,多通几次就不痛了,我后边也只会越做越好。”

慕玉婵脸一红,往镜子飞眼刀,他就是故意这么说,不怪她想歪!

这男人,在外边有多持重,在她面前就有多无耻。以前还不觉着,赶情儿都是装的,昨夜过后,大尾巴就露出来了吧。

“若别人知道大兴的平南大将军这样子,怕是不会再信服你。”

“我们夫妻的事,他们不会知道,除非你出去说。”萧屹川转身走到柜子那边,拿过来一个白瓷瓶:“到床上来,我给你上药。”

慕玉婵夺下瓶子,没同意:“这事儿明珠和仙露会做,不用你。”

萧屹川看着她,直言道:“我都看到你的伤了,我弄的,我该负责。”

慕玉婵真想把耳朵堵上,推开萧屹川,又气又恼不想承认:“就你眼神儿好,关着灯,能看见什么!”

“我目力一向不错,夜里可视人。你还记不记得,在定和县的时候,数十丈之外的蝗虫……”

他表情太过正经,以至于慕玉婵分不出,他究竟是在调侃她,还是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不过都不重要,她不想和他辩论这个……正好明珠在外叫他们用晚膳了,借此机会,慕玉婵终于结束了这个她一点也不想讨论的话题。

晚饭过后,夫妻俩随意在院子里消了消食,二房三房两个妯娌的看望结束后,辛苦两日,夫妻俩早早就上了床榻。

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天气一日比一日清爽了,最热的时候萧屹川不盖被子,如今也盖上了一条薄被。

经过昨晚,她的小身板也遭不住他要做什么,今夜两个人一人一个被窝,互不打扰,睡在宽敞的拔步床上。

萧屹川还没睡着,想着一些后续等着他处理的事情。发现身边的慕玉婵不停翻身,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哪儿不舒服么?”他问。

“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透过夜色,萧屹川看到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猜到几分:“后怕了?”

“有点儿……一闭眼睛,眼前就是那些死人……”

慕玉婵坦言,这时候没什么需要故作坚强的,昨天萧屹川拼杀的时候,她基本是闭着眼睛不敢乱看的,但总会撞见一些不堪可怖的场面。

白天累得很,晚上又和萧屹川荒唐胡闹,暂时把那些场面忘了。

而今晚彻底平静了,一闭眼睛,就是那些画面就控制不住地往眼前闪。

慕玉婵还想再说什么,萧屹川忽然掀开自己的被窝,钻到她这边来了,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热乎乎的体热瞬间侵袭而来:“睡吧,都过去的事儿了,以前打仗的时候,会死更多人。你想点别的,比如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再或者要不要去出去走走。我受伤了,不必进宫,也暂时不用去南军营,可以陪你转转。”

慕玉婵其实没有那么怕,当年蜀国危急之时,兵临城下,她都做好亡国公主的准备了,怕不怕的都是命。

但事实经历过一次,把那些真正的厮杀摆在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说一点不怕也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怕死,可毕竟那么多人死在面前,人对尸体总有种莫名的畏惧。

慕玉婵侧了侧头,脸颊擦过他的胸口:“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怕过吗?”

对于绑她的那些魏国余党,慕玉婵自然没有同情,可萧屹川是大将军,看着那些人亡在自己刀下,心里会不会觉得辛苦?

萧屹川有些意外,她问的不是他怕不怕死,而是怕不怕杀人。

男人的脸色肃穆了些:“怕谈不上,只是第一次在战场杀人的时候,心里有些乱,感觉对面的人我不认识他,就得要对方的命。也许他也有父母,或者儿女、亲朋,想到这些,心里就别扭。可后来,我知道,我不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杀我的,或者杀我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打仗就是打仗,这种心思不能有。而对付那些欺辱我亲友之人,更不必心慈手软。人各有命,命是老天给的,但运是自己选的。比如那些绑你的魏国余党,我给他们痛快,已是他们的福气。”

“杀人能被你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见他没什么不适,慕玉婵也安心了,打了个哈欠,又觉得自己挺虚荣的。他护着她,让那些绑了她的人偿命,这令她很安心,这种安全感能给她的人并不多。

除了萧屹川,也就只有她父皇。

“不聊这个了,你躲开点,我不怕了,热。”

用完就嫌弃是吧,萧屹川没动,只是道:“那好,我说点别的,城西新开了一家点心铺,明天我带你去尝尝……”

慕玉婵听他说着,渐渐开始犯困,缓缓合上眼皮。

萧屹川的怀里很热,甚至有些烫,远不如自己躺着舒坦,可她还是没有推开他。

算了,今晚先这么忍忍。

·

一觉睡到天亮,这一夜,慕玉婵连个梦都没做过。

醒来的时候萧屹川也没起身,正支着一只手臂,卧在床榻上看她。

“你不晨练了?”刚问完,慕玉婵想起来,萧屹川受了伤,这几日不能舞刀弄剑。

萧屹川笑她睡得糊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帮我上药吧。”

阳光洒进来,落在男人的脸上、身上,他乌黑的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肃穆冷峻的脸也变得温和不少。

“那你等我洗了脸手回来。”慕玉婵没有拒绝,萧屹川为她受的伤,她还没小气到连上个药的忙都不帮。

擦干净手,回到卧房,萧屹川赤膊坐在红木的束腰圆凳上,一副坦然状。再看向旁边的桌案,她洗漱的工夫,萧屹川已经把新的伤布和金疮药备好了。

慕玉婵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铁牛随他身边多少年,大大小小的伤都帮着处理过,分明这种事情处理得比她更好。

不跟他计较,慕玉婵上前,拿起桌上的金丝剪刀,轻轻剪开了缠在男人身上的伤带。随着伤带剥落,萧屹川心脏往下三寸有余的地方有一个弧形的刀伤。

那时萧屹川躲闪得及时,没有命中要害,伤口不算深,军医用发丝给他缝上了伤口,此刻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看起来还是怪吓人的。

“到时候,这要怎么拆?”

慕玉婵指的是他身上用来缝合的发丝,那头发,还是那时候军医问她要的。

“到时候军医会用小剪刀给发丝剪开,再用小镊子,一段一段夹出来。”

光听着就疼,慕玉婵皱着眉,将金疮药轻轻往伤处洒。就听萧屹川继续低声道:“不过我不想拆了。”

慕玉婵停手,知道不拆是不可能的:“为什么?”

“我不想把你头发剪成一段一段的,感觉不吉利。”

慕玉婵无言,有点想笑话他:“我没这个忌讳,再说你在谭灵寺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萧屹川是不信神佛的,可一关系到她,心里就这么想了。

男人只是露出隐隐的笑,不说什么,慕玉婵便开始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被羽毛扫过。

当她指腹划过他胸口肌肉的时候,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几乎盖过了金疮药接触伤口时的痛感。又或者说,因为这种痛感,让他的知觉更为敏感,萧屹川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慕玉婵上药认真,并未察觉萧屹川愈发加深的目光。

男人薄唇轻吐:“你说,我这伤口会留疤么?”

“你怎么担心起这个了?”

萧屹川模样正经,仿佛说着什么朝廷大事:“颜色我就不在意了,反正你不喜欢点着灯,主要是想让疤平一点,不然我怕以后夜里硌了你的手,令你生厌。”

慕玉婵冷哼了声,悠悠吐出两个字:“无耻。”

“我说真的。”

不接茬,慕玉婵继续上药,模样高冷得好像只是在侍弄什么名贵花草。

等金疮药上好了,她便拿起干净的伤布,往他身上缠。军医教过她怎么弄,况且慕玉婵过去自己身子不好,耳濡目染的对这些有些了解与天赋。

起了一个折叠的平扣后,她将伤布轻轻对准伤口,一圈又一圈地绕了起来。

慕玉婵替他缠绕伤口的时候,需要左手拿着伤布从他的腋下穿过,在递给同样从他另外腋下穿过的右手,再在男人的后背处做个递交。

萧屹川很壮,肩膀宽,胸口厚,这个双手环抱他的动作,慕玉婵做得十分吃力。一交一递间,两人的胸口难免擦到一起。

被柔柔软软地蹭过几次,萧屹川也不淡定了。再看慕玉婵紧张仔细的脸,萧屹川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眼尾天生染着红潮:“你干什么,我还没包扎完呢?”

下一瞬,萧屹川却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把她压到了拔步床上。

慕玉婵惊恼地挣了挣:“起来。”

萧屹川的眼睛里似乎有不明而幽深的光,仿佛她越挣脱,那样的光就越闪烁着食髓知味的错觉。

男人胸口尚未打好结的伤带轻轻垂落,布头落到了慕玉婵深深的锁骨窝里,有些痒,激得慕玉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慕玉婵顾不得这些,男人的眼睛有种野兽狩猎的味道,莫非他又想要对她做什么?

不行啊,他俩谁都没洗呢!前一夜是被迷了眼,现在青天白日,慕玉婵可不想胡闹。

然而萧屹川就只是用这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道:“是得给你找个好郎中调理一下身子。”

慕玉婵身上的红痕已经有渐渐转为青紫的迹象,男人起身拉开了距离。兀自把伤带的结打好后,神色也恢复如初。

萧屹川又道:“该我给你上药了。”

慕玉婵松了口气,本想锤萧屹川胸口一拳,想到他的伤,改为朝男人的大腿踹一脚。

只是这脚还没碰到人家,她的脚腕儿又被人扣住了。

她的脚腕儿细,萧屹川手又大,拇指食指那么一掐,大拇指还能叠在食指上一大截。

“松开,都说了不用你上药,自有明珠仙露伺候。”

“该看的都看了,你还羞什么?”萧屹川模样专注,修长的手指像是捏着一柄玉如意,平时的粗粝之中居然多了一丝雅意,男人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儿也青了,我那天分明没用力的。”

慕玉婵懒得回忆他那晚攥着她脚腕儿发狠的样子,可她这次拗不过他,只能看着萧屹川挖出一块活血化瘀的药膏往她的脚腕儿上涂抹。

挣扎不过,慕玉婵看着男人淡笑的脸,忽然觉得过去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的萧屹川更好相处一点。

涂过药后,吃了早饭,萧屹川便吩咐铁牛被马车,打算带慕玉婵去城西新开的点心铺去。

他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以萧屹川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卧床修养的必要,只不做大的动作就好。

慕玉婵没有拒绝,听闻城西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口味很不错,排队采买的人能从街头排到巷尾。之前遭了难心情差,又许久没在城里逛了,慕玉婵确实很想出去走走。

巳时一过,夫妻俩出发了,京城本就热闹,大旱过去,天气好,活动在京城的人也多。

城西新开的这家点心铺十分讲究,名叫稻香坊,不仅可以买回去吃,还在档口的对面修建了一座二层小楼专供食客使用。

铁牛留在楼下看马车,两人直接上了二楼,找了一个临窗的空桌坐下。旁边就是护城河的分流,小桥流水,临着河岸品茶吃点心,在忙碌的京城有这样一隅,的确是种消遣享受。

茶点上得很快,稻香坊的牛舌饼,甜咸适宜,配上清香的白茶,一点也不像普通点心那样腻人。

慕玉婵边吃边赏着景儿,美眸一定,忽然撂下茶盏指着对面的排队长龙道:“你看那个是不是陈将军?”

萧屹川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一个女子高挑的背影:“不错,是她。”

悬凤山营救也有陈诗情的份儿,慕玉婵正打算等萧屹川伤势差不多了,一并上门道谢,没想到竟在街上撞见了。

既然撞见,就没有不请过来的道理,慕玉婵道:“那把陈将军一起叫上来吧,你看她前边儿还有几十个人呢,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正好我得好好谢谢她和她的娘子军,不惧危险地上山救我,只可惜今日我没准备什么礼物,改日我再补上,亲自送到她府里。”

萧屹川转回视线:“没我的礼物?”

慕玉婵自觉理亏:“那你想要什么?”

萧屹川俊毅的脸笑了下:“不要了,那晚已经收到了。”

慕玉婵知道他最喜欢用正经模样说不正经的话,怕他在外头胡言乱语,立刻道:“你快过去请陈将军吧。”

慕玉婵又看回陈诗情那边,因为档口在路对面,那些排队的百姓,都只有背影。

正在这时,慕玉婵惊吓地发现,陈诗情身后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男子手上拿着不少用油纸包好的食物,另一手正在轻轻摘掉被风吹落在陈诗情肩膀上的树叶。

陈诗情察觉到什么,侧过头,朝白衣男子点了点头,看唇形,好像说了“谢谢”二字,之后俩人就聊起了什么。

“那男子是谁?”

只有一个背影,看不见长相,萧屹川也不认识,但想到之前陈诗情和她说过的话,猜测道:“她在黔地剿匪的时候,险些丧命,是一位公子救了她,只可惜那位公子遭难失忆,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后来那位公子便随她一起回了京城,看形容,我猜是他。”

慕玉婵十分欣赏甚至有些崇拜陈诗情,忽而陈诗情身边站了一个明显在献殷勤的男子,慕玉婵心思细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看陈诗情的神色,对待那位白衣男子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大概那男子也非常人。

“算了,那先别叫人了吧,改日我再登门拜谢。”

慕玉婵抬袖喝茶,藏住一脸小遗憾。

萧屹川给她满上茶,目光锐利如鹰:“你对我,还不如对陈将军上心。”

“天下女子,谁人不钦佩她?我对她上心也是应当的。”慕玉婵给了他一个“你和她能一样么”的表情,倏忽想起了什么。

如今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她心中的那个好奇,便再也藏不住了。

萧屹川看出她有话要问,放下茶杯,手落膝头等她开口。

慕玉婵身子微微后倾,团扇轻摇,颇有审讯之意:“这么多年,你就没发现,陈将军似乎喜欢你?”

第67章 萧:好看吗?

慕玉婵就那样的看着他, 不想错过萧屹川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就算知道萧屹川不是一个油嘴滑舌说谎的性子,她还是很认真的观察男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屹川面不改色,眼眸自始至终都没再瞧对面排队的陈诗情,一直保持着盯着慕玉婵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周遭尽是平和舒缓的叫卖声、谈笑声, 而他们之间流转的气氛却不寻常, 仿佛一种无声的较量。

萧屹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竟反问道:“我发现如何, 没发现又如何?”

慕玉婵并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好奇罢了,萧屹川大体的行事作风乍一看与其他的武将无异, 但相处下来,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并非是个粗心大意之人。他不拘小节, 但在这份不拘中,也有独属于他的心细如发。

陈诗情作为他的师妹、战友、同僚,这么多年, 她就不信萧屹川不曾发现过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慕玉婵并未被萧屹川的反问问得措手不及,她轻笑道:“将军这个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回答, 不知有何深意呢?莫不是将军对陈将军也……”

她有意说这个,萧屹川吊着她胃口, 那她就攻心计, 气一气他。

果然, 听到慕玉婵的后半句,萧屹川的表情终于松动, 眉心皱了下,身体也往慕玉婵这边前倾。

即便知道慕玉婵有意这样说, 萧屹川还是只能乖乖就范,耐心道:“我不逗你了,你也不许再说这种话,我若真与她有那方面的情谊,便不会有后面去蜀国娶你。”男人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狭长的黑眸微垂,居然透出些委屈:“你这样说,我心里不舒服。好像是我哪里做错了,遭了你的误会。”

这倒把慕玉婵弄得不知所措了,动了动莹润如桃花的唇瓣:“行了行了,无非玩笑话,我也不是真心的,以后我不说便是,你何必当真?”

萧屹川就在心里暗暗笑了,她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在她面前装装可怜,大概以后也会百试百灵。

对面的陈诗情还在排队,女子高高的马尾随风摇摆,飒爽而惬意,让她的凌厉中多了一份女儿家的柔情。

萧屹川收回视线,正式回答慕玉婵的问题:“我与她自幼相识,相处久了,自然摸清楚她的一些心思。你说的,其实我早就知晓。”

她猜得果然没错!这男人什么都知道,心里门儿清呢!

“你既然知晓,又对她无意,就不怕她一直陷在这?”

“这我也没办法,她不曾像我表露什么,大概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只能如常待她,彼此如此相处才能自如。”

也是,慕玉婵缓缓点了下头,总不能陈诗情不来找萧屹川倾吐心声,萧屹川自己上赶子去拒绝人家吧,于理不合。

萧屹川继续道:“你也不必担心,她是个通透的人,会想清楚的。倒是你,看着精明,脑子里一团浆糊。就知道胡思乱想,方才竟然有那样的猜测,让我担心。”

又来了,慕玉婵收了收下巴,理亏道:“别说此事了,你再往心里去,便是小气。”

男人起身,坐到了慕玉婵的身边,慕玉婵奇怪地看着他,萧屹川暖暖的大手就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攥了攥:“好了,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慕玉婵脸皮子薄挣了两下,没挣开,怕被人发现,就默许了萧屹川,由他拉着她下楼了。

到了楼下,慕玉婵又看过路对面去,陈诗情与那个白衣男子已经排到了档口,陈诗情选了几样点心后,白衣男子自然地付了银子接过来,陈诗情的手里除了一柄佩剑,再无其他。

感情的事儿真的就那么容易能想清楚吗?她之前视萧屹川为敌,看不惯他,到防着萧屹川,乃至现在,不也稀里糊涂地上了他的贼船……

也许陈诗情对萧屹川还是不够喜欢,更多的只是对师哥的依赖?否则这么多年,她为什么不直接明说呢?哪怕换来的是拒绝,也总比憋在心里患得患失好。

这一点她与陈诗情不一样,她也会犹豫多虑,但绝不会一直沉陷在这种情绪里。

就像那晚,她若也对萧屹川动了心,必定会问萧屹川究竟对她是怎样的心思。

萧屹川身上有伤,不宜在外头闲逛太久,不到申时,夫妻俩便赶在晚饭前回府了。

今日府里包了素馅儿大包子,一个包子足有手掌那么大,慕玉婵真是走累了,破天荒地吃了一个半。

用过晚饭,慕玉婵早早就去净室沐浴了,随后明珠和仙露给自家公主身上的青紫上药。

两个丫鬟都是伴着公主一起长大的,深知自家公主的身子磕磕碰碰容易泛淤青,过去在蜀国的时候,不管是皇宫还是公主府,桌角、椅角,都是用上好的软料子做了包边,就怕这个。

眼下她们碰在手心里怕摔怕碰的公主,身上赫然出现多处痕迹,说不埋怨萧屹川是假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给慕玉婵擦好了药,更好衣,两个丫鬟扶着慕玉婵走出净室,正碰上等在净室门口的萧屹川。

仙露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恭恭敬敬做了屈膝礼。明珠屈膝行礼的同时抬了下头,闪过一抹幽怨,两个丫鬟一起退下了。

都是维护慕玉婵的表现,萧屹川不计较这个,况且确实也是他弄成这样的。

有意看着她身上的痕迹,萧屹川目光坦荡直白的检查,手腕、脚腕、脖子,最后往胸口看,受不了这样的审视,惹得慕玉婵背过身,坐在落地铜镜前假意摆弄收拾。

“我的皮肤是容易淤青,不太容易痊愈,但只是看着严重,没那么疼,你没必要这样。再有十来日就是中秋节了,这几日,我得出去采买,给家里准备过节用的东西。”婆母王氏把管家的权利交给慕玉婵,慕玉婵一直打理经营得很好。

八月十五中秋节,今日已经是八月二,还有十三天。

京城中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预备过节了,今日出门,便能在街上看到不少卖月饼、卖桂花酒的商贩。

中秋节是一年中至关重要的大节日之一,将军府人有多,外边还需要走礼,本该再早些准备,被各种琐碎的事情耽误了。

兴帝心疼萧屹川,中秋之前都让萧屹川安心在家养伤,没什么要事免了萧屹川参加早朝,南军营那边萧承武也渐渐能撑起担子,不必他日日跑,每三五日去巡视一番军营情况就好。

萧屹川道:“出去采买的话,我陪你去。”

慕玉婵也不客气:“确实有需要你陪的,采买中秋家需的时候,我还要备礼,走一趟忠勇侯府,陈将军也救了我的命,理应去她府上当面道谢。”

萧屹川应了,两人说定,第二日就领着丫鬟小厮出门去京城的各大商铺采购或提前订购了一些节日所需。

等都安排完了,明珠和仙露领着一众下人先回了将军府,夫妻俩则直接让铁牛调转了马车的方向,直奔忠勇侯府而去。

彼时,陈诗情正在换药。

之前悬凤山营救,与魏国余党缠斗的时候,发现竟有魏国余党在暗处扔毒镖,她闪身过去一刀刺中了这人的胸口,不过闪避不及,大腿被这人暗算了一支毒镖。

当时打斗激烈,她没有发现,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当晚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才发觉大腿肚内侧有些疼麻。

那时候夜已经深了,出去叫郎中过来也得小半个时辰,唯恐来不及诊治,还是无名先生当机立断,蹲下身子,用嘴巴亲自帮她将毒血吸出来,才没让毒血继续蔓延。

放下裤管,陈诗情重新穿上束腿的黑靴,勾勒出小腿的健康优美的曲线。

丫鬟端着托盘推开房门,便是一片耀目的白衣,眼眸一垂:“见过先生。”

无名先生点点头,丫鬟退下了,他抬腿进屋,视线落在陈诗情已经上过药的伤腿上:“伤口乌青可退了?”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陈诗情能闻到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那是她院里秋海棠的清香,看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诗情点头:“快了,先生怎么过来了。”

男人一笑,宛若清风皓月:“担心你,也想亲眼看看你的伤口。”

饶是陈诗情再是个女将军,终归是男女有别,那里是女子的□□,寻常女子的大腿也只能露给自己丈夫的。

尤其对上无名先生的眼睛,她更不好意思把大腿坦荡地露给他看。

陈诗情一撩衣摆,端坐在圈椅上,面色如常:“待痊愈了,我自会知会先生,那日郎中诊断过了,不是什么剧毒,只是暂时让大腿发麻,起到麻痹作用的普通毒药,吃过几副药就好了。”

而无名先生却不以为意,似是没听到陈诗情的话。

他款款起身,单膝蹲到了陈诗情的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了她受伤的那条腿。

他的手很漂亮,漂亮这个词很少去形容男人的手,但用在无名先生身上,丝毫不为过。

“只看一眼,确认无碍后,我便回住处去。”

男人抬头,虽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可那双惑人的桃花眼,总有种惨不透的危险。而这份危险中,尽是赤诚。似乎无关于别的,就只是想真的确认她腿上的伤。

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陈诗情的心脏狂跳,难以形容的悸动,若非她定力十足,几乎都快要答应了。

她收回腿:“我说过,待痊愈了,自会知会先生,先生快快起身。”

无名先生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将军,平南大将军和安阳公主夫妻来了。”

·

夫妻俩并没在忠勇侯府逗留太久,谢过陈诗情,回到将军府正赶上晚饭,小厨房做了慕玉婵最喜欢的桂花糕,明珠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热气儿。

正吃着,仙露捧着一封信件来了:“公主,您的信。”

看了眼信封落款的一个沈字,慕玉婵便知道这信是定和县沈四姑娘写给她的。

打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下来,慕玉婵的眉心越皱越紧,表情也越发凝重起来。

萧屹川撂下碗筷,看过去:“怎么了?”

慕玉婵冷声道:“利字当头,听说我蜀国皇宫以后年年要采购她沈家的缂丝,沈四姑娘家的那些个宗亲连装都懒得装了,欺负沈四姑娘年纪小,派人揭露了她的女子身份,企图夺走她的家产。沈四姑娘写信给我,便是请求我出手相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帮么?”萧屹川问。

“帮,为何不帮?”

慕玉婵解释道:“我之所以采购沈家的缂丝便是因为沈四姑娘,大旱之际,是她带头捐了银子,解决了那时的燃眉之急。沈四姑娘也是真心实意为了发扬缂丝技艺,我欣赏的便是沈四姑娘的这份儿性情。

诚然就算没有沈四姑娘,与她的亲戚合作也不影响蜀国皇宫采购沈家的缂丝。可于公来说,做生意也要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她家那几个亲戚,落井下石、利字当头,如此品行不良者,我如何放心采买他们的东西?抛开这些不谈,于私来讲,我与沈四姑娘兴趣相投,如今她遇了难题,我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萧屹川默默地听着,又看慕玉婵叹了口气。

“不过中秋将至,这段时间内我无暇过去,待到节后,我打算再亲自去一趟定和县,这十多日,还得让沈四姑娘再挺一挺。”

说完,慕玉婵命明珠去备纸笔,打算给沈四姑娘回信。

明珠欢快应下,正要去准备,萧屹川抬了抬手,意思他来准备。

慕玉婵回信,萧屹川站在一旁帮她研墨。

女子的乌发微垂,被闯入小窗的清风吹起。

萧屹川抬手替她别至耳后道:“节后,定和县那边水利兴修的进展需要查验,庄稼也要临近秋收,先前闹了蝗灾,也不知那边今年收成如何,这样,这几日我向皇上请旨,中秋之后你陪我走一趟吧。”

是你陪我,而非我陪你,便是不想她有过多的负担,慕玉婵的笔尖儿一顿,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来。

最后一字落成,放下毛笔,慕玉婵打算将信上的笔墨风干后,再装进信封里。

忽地,面前的窗子被男人伸手合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正好奇原因,慕玉婵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萧屹川抱到了怀里。意识到什么,她攥住他的袖子:“你的伤,郎中交代的话,你都忘了!”

“就……不做什么,我伺候你,可好?”他认为他的伤不算什么,可慕玉婵身上的淤青尚未完全褪去,萧屹川确实不忍,可解解馋总是行的吧。

这句“伺候”闹得慕玉婵脸颊通红,狠狠把头别了过去,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愈发显得诱人。

床帐落下,即便只是萧屹川“伺候”她,男人胸前的伤口还是崩开了一小段,好在没太流血,只渗出了几滴。

可慕玉婵还是有些吓到了,以至于后边几日萧屹川再想那般“伺候”,都被慕玉婵断然拒绝了。

又过了三日,郎中来府给萧屹川拆他胸口缝合的发丝,确定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保险的说,再修养个十日八日的,就可以拉弓射箭。

不过在萧屹川来看,眼下已与痊愈无甚区别。

夜幕垂垂,他又钻进慕玉婵的被窝正要抱人,慕玉婵早就防着他了,拔步床宽敞,她往里翻身滚了一圈,撑起半个身子:“郎中不是说了,还要修养个十日八日才算彻底好了,在那之前你想都不要想!”

怕她真生气,萧屹川没敢真做什么,她一气就脸红,脸一红就咳嗽,她一咳嗽,心口难受的是他。这十日八日,萧屹川只好老老实实地抱着她睡觉,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中秋节。

中秋节至,将军府一大家子又齐聚花厅,吃起了团圆饭。

萧承武与三夫人江妙菱依旧吵闹活泼,老爷子瞪了萧承武好几眼,可惜萧承武心大看不见,王氏偷偷拉老爷子的袖子,说这样家里才喜气洋洋,有过节的味道。

听了王氏的话,老爷子又去看向来沉稳的萧屹川正给大儿媳妇倒桂花酒,想要说什么,被姗姗来迟的二房吸去视线。

萧延文:“爹、娘见谅,我们来晚了。”

王氏笑呵呵道:“晚什么晚,你俩来得正是时候,快坐。”

二夫人赵舒宁怀了孕,走得慢,想要屈膝福礼致歉,忙被王氏拉起来。萧延文贴心地给妻子铺好软垫、软靠,扶回凳子上。闲聊了一会儿,长辈们便开始关心二弟妹的身体。

慕玉婵垂眸看过去,弟媳妇的肚子又大了,九月下旬二弟妹就要临产了。怀着两个孩子,那圆滚滚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不少。

慕玉婵忧心地看着二弟妹的肚子,手心儿冒冷汗。

“别怕。”桌下,萧屹川若无其事地在她耳边道:“咱们不要。”

慕玉婵动了动唇,她的身子,就算想要,怕是也没有子孙缘分,他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这么劝解她……

家宴还在继续着,欢声笑语响彻耳畔,只是身边越热闹,慕玉婵心里就越失落。

看着天边的圆月,难免想起了蜀国的亲人。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已经随父皇、母后、皇弟祭拜了月神,坐在御花园内的桂花树下吃月饼了。

也不知这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想她了?母后就她一个女儿,性子又软,会不会为她掉眼泪?

正想着,一只大手覆了过来,萧屹川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说了句“等着”,缓缓站了起来,正式道:“爹、娘,我们吃好了,今晚有赏花灯、猜灯谜,我答应过玉婵,吃完饭带她出去看看,她还没看过大兴的中秋灯会。”

萧承武一听:“我也想去!”

江妙菱在桌子下重重给了这个没眼色的一脚。

王氏笑道:“去吧去吧,大兴京城的中秋晚上最是热闹,老三愿意去就带上妙菱。老二你们也不必陪我们,舒宁身子重,带着她早点回去歇着。我和你们爹还想单独说说话呢,去去去,你们都放心,该干嘛干嘛去。”

萧延文倾身微微颔首,萧承武开怀地“嘿”了声,萧屹川也拉着慕玉婵正要走,警告似的对萧承武道:“各逛各的。”

三对夫妻各自离开,王氏凑到老爷子耳边,老神在在地道:“老头子,你发现没,我感觉玉婵和川儿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老爷子哼了哼鼻子,往嘴里丢进去颗花生米,用力嚼着,想了想:“嗯,近朱者赤,好像老大是比以前白了点。”

王氏一巴掌拍到老爷子背上:“我说的是这个吗?好好的眼睛,不会用就捐出来!”

·

八月十五赏花灯,京城内大街小巷彻夜通明。

将军府临近彩灯街,街道两边大大小小的店面都高悬了各种样式的花灯。

萧承武携夫人猜灯谜去了,慕玉婵不好奇那个,中秋节蜀国也我猜灯谜的习俗,鲜少有难得住她的,萧屹川说带她去看点不一样的新奇玩意。

慕玉婵被他牵着手,好奇地跟紧他,两人穿梭在摩肩接踵的彩灯街里,走了一刻钟,最后来到了一片站满了人群的开阔平地。

慕玉婵躲避着人群:“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萧屹川拉紧她:“等会儿这有打铁花的表演,你们蜀国没有吧?”

打铁花慕玉婵听说过,确实没见过是什么样的,打铁花是一种古老的技艺,是力量与美的完美融合,她点点头是挺想看的,可这儿的人也太多了。

围成圈的百姓们潮水般地涌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挤,都为了能有个好位置,不时有人发出哎呀的声音。

有的孩子更是仗着身子矮小灵活在人群里往前钻,惹了一阵嫌弃声。

眼看就要钻到慕玉婵身边来了,萧屹川立刻把她拉到身前,双臂紧箍在她身边,像是牢不可破的铁桶一样。

他的臂膀牢靠,给她留了不少空间,在涌动的人群里,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要再往前看看吗?”萧屹川问。

“不用了,这儿就挺好的。”

她不好热闹,远远看一眼打铁花是怎么回事儿就成,不必勉强。

不多时,前方的人群躁动起来,是表演打铁花的师父带着弟子们走到了场地中间,突兀地响起一声吆喝,铁水被甩向天空,绽出一朵绚丽的火花。

群人也被这躲火花点燃了似的,男女老少蹦着高地往里瞧,若非铁花被甩到空中,慕玉婵只能看见一个个圆圆地后脑勺。

“不看了吧。”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人太多了,麻烦。”

萧屹川:“真不想看?”

慕玉婵沉默了,她想看,可惜看不尽兴,人多觉得烦,回去又感觉遗憾。

“我有办法。”想起刚才慕玉婵垫脚的样子,萧屹川狭长的眸子一眯,拉着她的手,快速退出了人群。

离开人群,慕玉婵感觉呼吸都顺畅了。

只是气儿还没穿匀,就看萧屹川蹲下身子,托住了她的腿弯,轻轻巧巧地往上一举,她就那样坐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这么多人呢,仔细叫人看见。”

“看不见,就坐我肩上,这里视线好。”萧屹川道:“都忙着看打铁花呢,没人看你。”

黑夜掩盖不了滚烫的脸颊,慕玉婵目光放远,便越过人潮看尽所有,师傅们手持着两根特制的木棒,其中一个盛放着滚烫的铁水,随着师傅们击打木棒,铁水四溅,犹如星辰般绚烂夺目。

萧屹川依旧稳稳托着她:“看见了么?好不好看?”

她垂眸俯视,男人浓睫微颤,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捏了捏男人的脸:“还……还挺好看的。”

第68章 解围

戌时四刻, 京城内燃放起了烟花。

大朵大朵的色彩布满天际,照亮了忠勇侯府的大门口。

“老侯爷不必送了,还请给陈将军带好。”年轻俊美的男子朝忠勇侯躬身拱手拜别,上了马车, 缓缓离去。

老侯爷摇摇头, 这是第几个了?自打这个将军孙女儿回府, 他忠勇侯的门槛儿都快被京城的王公子弟们踩平了,都是来求亲的。

绝大多数都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儿, 只可惜,她的乖孙女瞧不上,老侯爷也只能一一回绝。

“侯爷, 快回吧, 夜深了,仔细着凉。”

忠勇侯抬头看了眼天际的一片绚丽, 无奈叹了一声:“诗情呢?还在无名先生的院子里?”

“回老侯爷的话,是,咱家将军接了圣令, 明日不也随萧将军再巡定和吗,今日许是有什么话要对那位先生交代的。”

忠勇侯没有说话, 眼底涌起复杂。

小孙女当局者迷,他老头子眼明心静, 能看不出那小子对他孙女存了什么心思?

那位无名先生, 相貌才学是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唯独身份成迷。

他忠勇侯府家大业大,不挑孙女婿的出身, 只要对孙女好,不会拖累孙女就行, 但至少也得是个堂堂正正、来路明确之人吧。万一那个无名先生之前是个囚犯、或者也是个山匪,再或是有妻有儿之人,那该如何?

眼看着小孙女与那人越走越近,忠勇侯也越发担心。

如此想来,小孙女的婚事是该提上日程了。至少多相看相看,万一真有瞧对眼儿的了呢?

叹了叹,忠勇侯吩咐身边的老奴:“你把最近收到给诗情的拜帖再整理一遍,明日送到我书房里来。”

凝瑞草堂。

陈诗情端坐在门边的草藤椅上,远处的桌案下,无名先生正借着微弱柔和的烛灯手里摆弄着什么。认认真真地垂眸,头也不抬,看着有些虚幻。

“将军明早几时出发?行囊可都准备妥当了?”

陈诗情收回视线:“卯时六刻,已都准备好了,若那边水利兴修顺利,田地无碍,去不上几日我便可回京。”

“所以……所以将军才不愿意带我同行吗?”

陈诗情侧眸:“短短几日,先生大病初愈,又何必折腾。”

就看无名先生笑了下,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托起了她的腕子。

陈诗情立即把头扭回来,惊讶地发现对方正在她手腕上系了一根编成麻花扣的红色皮绳。皮绳的尾端坠了一朵编织精美的使君子,五朵椭圆的花瓣聚在一处,足以以假乱真。

“这是……先生居然还会编做这样的东西?”

陈诗情喜欢武艺,对于女红、编织一类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好坏优劣她是看得出来的,无名先生编的这条皮手绳,精美精致,不似俗物。

所以,他是怎么学会的?是不是失忆之前,便有姑娘送过他、教过他?

男人清冷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抚过陈诗情的手背:“我发现我对手工艺莫名有天赋,许是之前是位裁缝吧。”

像是一种解释,陈诗情收回手,表情不大自然:“不早了,先生也早些休息。”

她悄悄看向他,男人只是垂眸颔首,将她送到门口处,温和道:“那手绳上的花,象征着平安,我等你回来,没我在,路上你要照顾好自己。”

风声拂过,陈诗情“嗯”了下:“你也是。”

因为只是验收巡查,此次出行一切从简,除去萧屹川、慕玉婵、陈诗情三人,并没带使唤下人。不过有了上次悬凤山的事情,萧屹川特地从南军营精心调选出来了一支二十人的护送队伍。

由于没带丫鬟,陈诗情怕慕玉婵无聊,去时的路上并未骑马,而是选择与慕玉婵共乘一辆马车。

两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慕玉婵发现陈诗情总是时不时去看手腕,眼眸一落,笑道:“这手绳真好看,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外头的俗物,将军姐姐自己编的?”

陈诗情眉眼闪避地笑了下:“一个朋友送的。”

“你这朋友手真巧。”

慕玉婵没再追问,只觉着陈诗情的表情似乎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

一日后,一行人便再次来到了定和县。

为了能更为准确地查验地方情况,此一行,萧屹川他们并未提前告知新县令他们的到来,打算入了县城大门,四下查探过后,再去通知。

如此,慕玉婵正好想去看看沈四姑娘的情况,一行人便干脆直接驾车去了沈府。

才刚酉时,正是吃过晚饭的时候,推开车窗,慕玉婵左右一看,偌大的沈府门口停放着三辆马车,皆是锦缎华盖。

“沈府来客人了?”陈诗情极目一望问。

“看着像,不若明日再……”

慕玉婵本打算明日再来探访,却听见两个赶车的车夫聊着什么。

“世风日下啊,这女人怎么还扮成男子经商了,若被她那死去的同胞三哥知道,怕是要气活了。”

“我看未必,沈家一直都很宠家里的那个小姑娘,沈家老爷和夫人在世的话,说不定真能应允让她女儿从商。”

“啧,说那个有什么用?人都没了,我看家产也得落到这些个宗亲手里。虽说沈家四姑娘是个女的吧,经营起来确实也有点手段,可惜了。”

“嘘,操别人家的心作甚,被老爷听见,你我的活儿都得丢了。”

话已至此,慕玉婵还能不清楚,沈府这是来了不速之客,听车夫的说辞,里边的可不是什么客人,正是那些个惦记着沈四姑娘家产的宗族亲戚!

急匆匆推开车门,萧屹川已经伸出了接扶的手。

慕玉婵暂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按着萧屹川的小臂下了车,回头对着二十个南军营精兵,发号施令:“都跟我进去。”

虽柔美纤弱,却满是属于公主的威仪,再加上一左一右的萧屹川、陈诗情,以及身后的二十个精兵,那气势跟官府抄家似的。

被沈家宗亲安排在门口的几个打手拦都没敢拦,直接灰溜溜地放人进去了。

沈府占地极大,一行人往里走着,还没走到花厅,就听见里边的吵嚷。

“春朝,你爹娘把沈家经营得风生水起,怎么到你这儿就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还、还女扮男装,说出去简直丢人现眼!你听二叔的话,把家业交给我们宗族里的长辈们管理,你大好年华,速速找个好人嫁了。”男人朝天拱了拱手,无比沧桑地道:“如此,二叔也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啊。”

“你二叔说得是,春朝,三叔同意这个办法。”

沈春朝冷哼:“谁说女子不可经商,又是谁定下来的规矩?我爹娘可从未说过我不能继承家业。二叔、三叔你们不必如此道貌岸然,屋子里都是自家人,演给谁看?”

沈家二叔气极说不出话:“你!”

一个尖锐的女声飘了过来:“好你个颠倒阴阳的臭丫头,二哥、三哥,不必与她讲道理,她要是个懂道理的,早早就该拿着账本产业找我们这些叔伯姑母来了。依我看,就该把四姑娘赶出沈家,也不必好心给她寻什么婆家。她父母、三个哥哥都死得早,白瞎好好的家业,宗族里这么多亲戚呢,你何苦防我们像防贼一样,没良心。”

嘭地一声,花厅内重重传出一个拍击桌面的声音。

“闭嘴,我二哥没死。”

“老二都失踪多久了,他若活着,怎么不回来?姑母可不是朝你泼冷水,人都讲究个入土为安,你要真是惦念兄妹情谊,早点给老二立个衣冠冢才是正经。”

“呵,姑母怎么如此笃定我二哥死了,难道说,人是你杀的?”

沈家姑母脸色一白,怒道:“你、你含血喷人!大哥,别跟她废话了,今儿咱们也带足了人,咱们兄妹三个就把大哥的家产就地分了,再把她这野丫头押送我府里,我找个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到时候我看她能怎么办!”

“好啊,有胆量你们就试试,看看先前的那些与我签了书契的铺子,愿不愿意与你们合作!”

事已至此,已然是撕破了脸皮,不必再做什么表面功夫,沈家二叔给带来的护院打手们一个眼神,登时,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立刻从身后挺身出来,作势要把沈四姑娘架走。

沈春朝也养了一些仆人、护院,但仆人们有老有少,身体不够壮硕,护院也不如宗亲们带来的人多。

好在都是忠仆,都视死如归地挡在了沈春朝的面前。

沈家姑母:“这是铁了心的不懂事了,都上,都给我上,谁先擒住四姑娘,给赏钱!”

沈春朝知道,若真打起来,她这边的必不是那些宗亲的对手,但总不能坐以待毙,有一线生机该搏也得搏!

她对家中仆人笑道:“既然叔父姑母们不讲情义,我们也不必留手!”

此刻,对面的壮汉们拿钱办事,不管别的,都一个个横着身子、面露凶狠地往沈春朝这边来,斗大的拳头高高地扬起!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门口忽地传来一个高贵而冷淡的声音。

声量不高,却足以威慑。

“沈四姑娘,你家这是来客人了?”

沈春朝越过人群看过去,就瞧见矜贵娇媚的慕玉婵款款站在天光之下,宛若仙人。一左一右分别是平南大将军和一位面容冷艳的女将军。

再看他们身后,二十几个精壮的兵卒面容整肃,一派军中作风,只一个眼神,便不是那些寻常打手护卫能比的。

沈春朝露出笑脸的同时,沈家宗亲也自乱了阵脚。

·

沈家二叔虽贪财图利,但多少有些见地,见来人气度不俗,谨慎拱手道:“你们是谁?我们在处理家事,若有事情,还请诸位改日再拜访。”

“改日不成,我今日是来找春朝姑娘谈谈缂丝入蜀的条款细节来的。”慕玉婵懒懒地左右一看,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沈家宗亲,仿佛在看微不足道的尘埃,旋即抬手将帕子虚虚奄奄地遮住口鼻:“将军,这屋子里不相干的味道太多了,不好闻。”

此话一出,便是托出身份了,更有逐客之意。

沈家的三个宗亲对视了一眼,沈家姑母态度柔和下来,倾身道:“原来是大将军和将军夫人,今日我们确实在处理家事,您看看,我们家四姑娘不懂事,才耽误了与蜀国皇宫的生意,回头我们登门谢罪。”

不等慕玉婵开口,沈春朝就道:“将军府的门,不是谁都能随便登的,三位,你们不知道将军府大门的位置,但总知道我沈府大门的方向,该怎么出去我就不必指点了。公主待我真挚,又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沈姑母不想在此失利,打算先安抚住沈四姑娘。

她走上沈春朝跟前,压低声音道:“四姐儿,你别犯傻,我们可都姓沈,说到底,我是你亲姑母,一样的血脉连着呢。他们身份再尊贵也是外人,说不定就是挂念你的家产,才对你这般好。”

沈春朝只想笑,堂堂蜀国的安阳公主,那是蜀君的掌上明珠,是被平南大将军碰在手心都怕摔了碰了的爱妻,什么宝贝没见过。

惦记她沈家的家产?简直可笑,也就如姑母这般这种目光短浅心地不纯之人,才会用这样的话术说服她。

“姑母,你当我三岁顽童?我虽女子,但在商场数年,见过的弯弯绕比你多了去了。公主惦记我的家产?这怕不是姑母你自己的心声吧。”

被人当场揭穿,沈家姑母还想再说什么,慕玉婵身后那二十个魁梧的兵立刻挺胸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右脚同时落地,花厅里荡出一声重重的回响。

沈家宗亲预备的那些彪形大汉个个露了怯,缩了脖子。

那是真刀真枪真杀过人的热血兵卒,和他们这些仗势欺人,只敢欺软怕硬的莽汉完全不一样。

再看那些人腰上挂的佩刀,一柄柄都带着血锈呢!

沈家二叔给了姑母一个眼神,让她别再说了,赔笑道:“好了,既然将军和夫人与四姑娘有事要谈,我们改日再来也罢,就不打扰诸位叙旧啦。”

这些王权贵族他们是惹不起,不过他们护得了沈春朝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等他们离开了定和县,势力单薄的四姑娘是捏圆还是捏扁,不都由他们说了算。

大不了就像沈家那个怨鬼老二一样,安排一个“死于非命”便是。

他们将军府的手伸得再长,也不能频频往定和县的沈家伸。整个大兴那么多大事都管不过来,必定没有精力一直盯着他们沈家!

想通这层,沈家宗亲这几人才躬身拜别,灰溜溜地走了。

沈家几个宗亲能想到的,慕玉婵与沈春朝必然也想的到。

家中奴仆清理了花厅中的一地狼藉,丫鬟为几位恩人们端上茶水、点心。

慕玉婵:“你那几位叔父、姑母看起来并非良善之人,我们在定和县他们兴许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我们只要一离开,他们的狐狸尾巴便会再度露出来,京城离定和县有些距离,到时就算我想帮你,也有心无力,沈四姑娘还得自己做好提防才行。”

沈春朝当然明白,问道:“公主一行要在定和县留多久?”

慕玉婵看向萧屹川,对了个眼神道:“这还不确定,要看那边水利兴修情况和农田的状况,若都没事,大概看完就走了。”

沈春朝点点头,思忖须臾,忽地起身,领着身后的忠仆们朝慕玉婵一行躬身长拜。

“既然如此,春朝便不与公主、将军客气了,沈府家大业大,空闲的房屋何止二三,若公主将军不嫌弃,离开定和县之前可否住在我沈府?明面可说是为了谈拢缂丝入蜀之事,实际上还请帮我以震慑那些宗亲。我也好趁此时间,多挑选出一些忠心可靠的护院、护卫,到时候公主就算离开了定和县,春朝也能做好防患部署,免得再发生今日无力抗拒的危险事。”

这次是微服而来,来时路上,水利和农田其实也已看了七七八八。对于萧屹川一行来说,留宿在此并不影响什么。

只是这事儿,慕玉婵不好私自做决定,便左右看萧屹川和陈诗情的意思。

萧屹川与陈诗情都表示无所谓,让慕玉婵自己拿主意。

慕玉婵有心帮沈四姑娘,想了想,同意了:“也好,那我们这些人便客随主便,住处由沈四姑娘安排了。”

沈春朝大喜,眼眸含泪,亮晶晶地应下。

沈府是定和县的首富大户,宅子自不必说,不但接待客人的前厅很有气韵,安排给他们的客房也是颇有讲究。

随行的南军营二十精锐都被安排在第一进院内的倒座房里,陈诗情被安排在西跨院的兰竹院,慕玉婵与萧屹川夫妻就住在相隔不远的落梅院,各有各的精致。

沈春朝安排了一顿洗尘的晚宴后,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休息。

慕玉婵躺在精美的雕花床上,望着头顶漂亮的帐顶:“你说,我们走了之后,沈四姑娘会怎么样?”

萧屹川正在桌边帮忙放凉慕玉婵今晚要喝的汤药,闻声看过去。

床上的小妻子才沐浴完毕,虽然擦了头、通了发,发梢还是带有一点水汽。再看她的脸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像是诱人的桃子。

摸了摸碗壁,冷热正好,萧屹川端着药碗过去:“你担心也没有用,沈家那几个宗亲不是老实的,待我们走后,必然会出手对付沈四姑娘,到时候就算你再想管也只能有心无力。毕竟是他们的家事,你这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慕玉婵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替沈四姑娘不甘心,同为女子,她总要更心疼沈四姑娘一些。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沈四姑娘看着柔和,倒也不是个软柿子,否则这么多年必定撑不过来这么大的家业。况且,若沈家宗亲真敢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定和县的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觉着他们真敢对沈四姑娘下死手?”

萧屹川不说可否,但表情已经给了慕玉婵答案。

他盛起一勺汤药,递过她唇边:“别想了,先吃药吧。”

慕玉婵坐起身子,张嘴喝了一口,正要喝第二口的时候,男人手中的药碗忽然一撤,一个俯身,薄唇便贴了过去。

药汁微微荡漾,男人手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我尝尝,这药苦不苦。”

人前的萧屹川和人后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人前他稳重谨慎,人后却……

房间里流窜着柔和绵密的气息,慕玉婵上下两片唇瓣微张,柔软而饱满像是含羞吐蕊的花,让人忍不住靠近去探索一番清香。

等这花香品够了,药也在一旁放凉了。

慕玉婵的脸颊也更为红润,气息变得不再平顺。

“药凉了,等等我再给你热。”萧屹川的指腹轻轻揉着软软的唇瓣,又靠过去,其目的不言而喻,“都这么久了,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不信你检查检查。”

他很想把第一次不忍心完成之事完成,男人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袍,那处刀伤已然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颜色浅浅的白线。

男人胸口肌肉匀称,慕玉婵垂了眸子:“去熄灯吧。”之前都是他单方面伺候她的,尽兴的只有她一人,她不好再说什么。

萧屹川喉结微动,正欲起身熄灯,门外传来嘈杂的响动:“将军、夫人,不好了,我们四小姐那边遭歹人了!你们还好吧?”

萧屹川脸色阴郁了一瞬。

这歹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而此刻,两人也只能立刻收了旖旎心思,匆匆穿好衣衫。

慕玉婵脸上的红润尚未退去,萧屹川已经脸色沉静如水,恍若无事发生过,起身过去开门了:“我们无事,沈四姑娘那边怎么了?”

门外的丫鬟哽咽道:“亏是陈将军有事找我们四小姐询问,碰巧救了我们小姐一命,那歹人不如陈将军武艺高强,已被陈将军打晕过去,否则我们家四小姐就要死在那歹人的刀下了!”

听完丫鬟的描述,慕玉婵也惊到了。

还以为是什么偷盗的歹人,竟不想是来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