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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粮食或许能坚持许久,但没水不行。

广城的所有水源供给都靠这条怀水河,此时已是入冬,天不降雨,河流水位低流速缓,控制住怀水河,阻断广城的水源,广城内只靠存水坚持不了几日。

两年前,萧屹川奉兴帝命一统中原的时候,就打过赵国,对赵君此人十分了解。

赵君这人不会用兵,更不通兵法,喜欢靠人数取胜。最重要的是,此人刚愎自用、骄傲自大,两年前就被他打降过一次。

萧屹川解释道:“我们只管断其水源围困广城,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广城缺水不攻自破;要么赵君会沉不住气,在五日内破城而出,派一部分兵力阻击我军,分出部分兵力护他逃跑。以赵君的性子,多会选择后者,我们先做好迎战准备吧。”

断其水源,不战而胜固然是好,慕子介只是心疼广城内无辜的蜀国百姓。

然而打仗就是如此,眼下占着广城的是暴戾的赵君,城中大部分百姓早在赵君攻城前往巴城逃窜了,剩下一些离不开的老弱,赵君又能待他们多好?

难舍难得,不舍不得。慕子介只希望真能如萧屹川所说,赵君会选择后者,自己出城,那时候他便领兵冲杀,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免得百姓受苦。

思及此,慕子介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道:“如此,我便去负责阻断怀水河水源,将军只管安心备战。”

·

巴城。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然洒落,天地之间迷雾蒙蒙。

慕玉婵坐在揽月阁的轩窗前望着窗外的一番景色,思绪亦如飞雪般逐渐飘远。

自十月末萧屹川离开巴城后,她就一直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沉寂了几日,她有些忍不住去了趟行宫,才从蜀君那儿听说,萧屹川与慕子介在七日前就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因怕被敌军截获消息,这张信函上并没有告知父皇他们的计划部署。过了这么多天,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也不知那边进展得如何。

寒风钻进窗缝,慕玉婵轻咳了一声,又起了担忧的念头。

明珠将窗子推严了些,替自家公主换了一只暖手炉,哄道:“公主,您别站在窗边,仔细着凉。将军没在府里这些日子眼见您都瘦了,若将军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慕玉婵没有理会,兀自拢了拢大氅的领子。

“明珠,吩咐下去,备车,我再去行宫一趟。”

眼下萧屹川与皇弟都在广城前线,不管胜败、亦或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行宫的父皇会得到第一手消息。想要早点知晓战况,不如去那边等。

明珠清楚自家公主所想,忙不迭地应下,出去吩咐,可还没过多一会儿,就又匆匆忙忙地折了回来。

“马车备好了?”

明珠又惊又喜道:“不是,公主!行宫派人过来啦!”

说着,蜀君派来通报的公公就脚打后脑勺似的走了进来,朝慕玉婵行礼,报了广城一役的消息。

“公主殿下!广城一役,咱们太子殿下和大将军胜啦!”

慕玉婵猛然起身,香炉从腿上跌落:“将军与我皇弟可都还好?”

那公公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与大将军皆无碍,咱们收到的消息会迟一些,算算时间太子殿下和大将军两日后就能回到巴城。”

得知战局获胜、二人平安,慕玉婵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回道玫瑰椅上,恢复了往日高贵典雅的清冷模样。

慕玉婵给了公公赏,公公谢恩后继续道出关于战事其他细节。

正如公公所说,慕玉婵收到广城德胜的消息的时候,萧屹川与慕子介一行已经在返回巴城的路上了。

这一战不出萧屹川所料,赵君抵不住断水围困,还没坚持到五日就派人佯攻兴蜀联军的大营,另外一小波骑兵护送他出城逃跑。

攻城的确不易,但对方出城便不一样了。

萧屹川带领五万兵马迎战佯攻的两万八千赵军,兴军善战,何其英勇,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那两万八的赵军死的死降的降。

而另一边,慕子介则带领一万兵马去堵截两百五十骑兵护送逃跑的赵君。

本来一万兵马活捉或者绞杀只有两百多骑兵的赵君并非难事,只是连萧屹川都没料到,赵君竟然有人接应!

慕子介瞧见当时突然冒出来接应的上万兵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军逃走。

无人怪罪慕子介,穷寇莫追大家都懂。既然广城已经夺回,换做萧屹川,当时他也会做出与慕子介一样的选择。

这一战打完了,萧屹川留下了一万守军,就与慕子介带领剩下的兵马返回了巴城,计划休整三日后再往东南,夺回达城。

两日后,大军凯旋进城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府。

知道两人会先去行宫见父皇,慕玉婵便提前到了宫门前,打算等两人到了一并进宫。

难得遇上个大晴天,又是个不刮风的好日子,慕玉婵靠在香车里等着,远远地两个挺拔的身影坐在马背上朝宫门方向奔了过来。

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她抬手撩开车帘,立刻对上了萧屹川的目光。他的眼神像是一把恣意的火,猎猎地裹挟过来。

仙露亦看见萧屹川,朝车下吩咐:“备马凳。”

底下的小太监将马凳摆好,慕玉婵下马的功夫,萧屹川与慕子介也骑到了宫门口。

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两人看起来并无变化,大概是这一战相较轻松,慕玉婵并没在两人的身上发现什么受伤的痕迹。

有慕子介和一众下人在,萧屹川的手指动了动,忍住没对慕玉婵做什么,但却用眼睛一寸一寸地将面前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瘦了,是担心的?”

慕玉婵心尖儿一热,却不肯承认:“……你看错了。”

“那你在这儿是为了等我?”

慕玉婵这次没有否认,轻“嗯”了下:“也等我皇弟。”

天这么冷,他不想慕玉婵在这里受冻,但却因为慕玉婵这样的举动而心头悸动,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动容。

慕玉婵怕萧屹川再继续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什么,转头问向慕子介:“皇弟可受伤了?”

慕子介摇摇头,说自己无碍,只是表情十分难看,是那种不加掩饰地难看。

这实在不想弟弟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慕玉婵捏了捏弟弟的肩膀:“怎么了这是?不是打了胜仗?为何是这副表情?不就是放跑了赵君么,他有大军接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慕子介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看向姐姐的眸子,已然不掩苦涩。

慕玉婵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皇姐,接应赵君的,是……是皇叔,我当时看得清楚,接应赵君的竟然是皇叔……皇叔他,叛国了!”

慕玉婵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慕子介的话就像是忽然落水的石头,溅起一片突兀水花。

皇叔叛国了……

慕子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到,却无法串联起这句子的意思。

她不想相信,那个和蔼可亲的皇叔,那个抱着她和弟弟去摘树上的果子吃的皇叔,那个带他们逃课游湖的皇叔,那个为她寻遍名医名药的好皇叔,怎么可能会叛国?

慕子介话落,就连萧屹川都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一路他以为慕子介是因为放跑赵君而失落,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第74章 故人

兹事体大, 慕子介在回到巴城之后,才将皇叔叛国带兵营救赵君一事说出来。

蜀君听全了这次广城一役的具体细节后,对将士们各做褒奖、抚恤。而对于蜀皇叔通敌叛国一事,露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表情。

蜀皇叔是蜀君唯一的兄长, 本来现在坐上蜀国皇帝位置的应当是蜀皇叔。

然而蜀皇叔在一次征战之中, 被山顶埋伏的敌军用滚石砸断了左腿,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之后那条左腿就跛了, 每逢阴雨日还疼痛难忍,身子骨每况愈下。

国君身怀大恙不利于朝堂稳定,蜀国素来有身患重疾之人不能为君的规矩, 老蜀君无奈, 便立了次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蜀君, 另立长子为蜀山王。

蜀山王对此颇有不满,老蜀君尚在之时,蜀山王不止一次联合支持他的朝中势力要求重新废次立长。

他只是腿疼而已, 只是跛足而已,只是身体状况不如之前而已。对于国之大计, 对于为君之道,蜀山王自觉不比弟弟差。

而老蜀君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坚持让次子继承皇位。

老蜀君死后, 蜀山王的怒火便转移到了这个弟弟身上, 经常在朝堂上与这个弟弟对着干。

蜀君一来惦念手足之情,二来他这个兄长确实文韬武略, 断腿纯属倒霉。

蜀君体谅兄长,所以只要不会牵扯到国本, 面对蜀山王的为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一味地迁就,并没有换来蜀山王的释怀,反而令他越发嚣张,做事越发癫狂,如今竟然救走了占了他们蜀国四城的赵君!

蜀君先前的那点儿愧疚和同情,也随着蜀山王这次里通外敌消失殆尽。

“先前蜀山王说他云游去了,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暗自联络上了赵君。既然蜀山王叛国,那便是与蜀国子民为敌,如今只能让他以命相抵才能对得起蜀国的列祖列宗,才能对得住蜀国的百姓以及牺牲的将士们。”

主意打定,蜀君按了按慕子介的肩膀:“他是你皇叔,虽与父皇龃龉颇深,对你和安阳却一直很不错,这点父皇是知道的。但如今你皇叔此举已经是蜀国的大罪人,若将来与他对上,你要分清楚大是大非,不可手软。”

慕子介双唇紧抿,点了下头。

蜀君长叹一声,又对萧屹川道:“大将军,关于蜀山王叛国一事,这既是家丑,亦是国耻,只是他终究是我兄长,此事还是不要让天下人知,我想给我兄长留个体面,等他伏法后,我便昭告天下说他病逝了。”

·

关于蜀山王一事的安排落定,萧屹川便随慕玉婵回到了公主府。

广城已经夺回,萧屹川打算在巴城休整数日,再继续夺回达城。

自从得知皇叔叛国一事后,慕玉婵就很失落,神情恹恹,像只落水的兔子。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能劝的,萧屹川便一直默默陪在慕玉婵身边。

好在两日后的夜里,蜀皇后抵达了巴城,派人捎到公主府一个口信儿,让慕玉婵今晚好生歇息,明日直接陪她去巴城城东的润和寺祈福。

想到母亲一路舟车,慕玉婵就没再去行宫叨扰,只等明日一早再与母亲见面。

“早些睡吧,明日不是还要陪你母后去寺里上香,若你母后明日看到你一脸倦容,大概以为我欺负你了。”

被皇叔叛国一事闹的,慕玉婵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失落地往身后的热源处挪了挪。

夫妻俩都才躺倒被窝里,慕玉婵那边还凉着呢。萧屹川干脆横出一条手臂,给慕玉婵当做枕头用,又让慕玉婵的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给她取暖。

自打住进公主府,慕玉婵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久,就属今日最暖和,男人的身体像是冬日里一个暖炉,被窝里热烘烘的。

繁杂的心情也似乎被这温暖的身躯烫得平顺下来。

慕玉婵侧头问:“明日你要去军营么?”

萧屹川搂着她,两人如两张弓似的贴在一块:“不去,明日陪你和你母后去寺里上香。”

“真的?”

“自然。”

“也好,我母后还没见过你呢,不过军营那边真的没事吗?”

慕玉婵暗暗地想,去年和亲的时候,母后不忍分离一病不起。没给她送成嫁,自然没见过萧屹川。所以明日他若一块去上香,便是与母后的是第一次见面。

身后,萧屹川低低笑了起来:“丈母娘来了,我哪有不见的道理。军营那边,该安排的今日我已安排好了。不然被疑心我待你不好,我千里迢迢地过来给你卖命,岂不是冤枉?”

慕玉婵朝后轻轻踹了他一脚,轻哼道:“我母后才不像你说的那般不明事理,眼下打仗,轻重缓急她分得清楚。”

被萧屹川这么一打岔,慕玉婵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不再想皇叔的事情,她又往后蹭了蹭,像是一团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萧屹川没有缠她,只轻轻吻了一下慕玉婵的后脖颈。

“以后多吃点吧,都不敢用力抱你。”

慕玉婵梦中呓语,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

次日早,北风稍缓,旭日高升。

蜀皇后行事向来低调,抵达巴城之后没有任何铺张浪费之举,就连去润和寺祈福都是从简出行。

下人们请示蜀皇后需不需要驱散润和寺的百姓,被蜀皇后拒绝了,只说带足侍卫便可。

巴城是蜀皇后的老家,小时候就经常随父母来润和寺上香祈福,润和寺的老方丈记忆超群,还记得蜀皇后的相貌。

“皇后娘娘来祈福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免得怠慢。”

蜀皇后笑道:“方丈只管如以前那般待我,没有什么可怠慢之处。”

说着,几人随方丈进入了大殿。

蜀皇后与慕玉婵一道诵经拜佛,祈求国运昌盛,天下太平;萧屹川则领着一众侍卫守在一旁警戒。

蜀皇后诵经祈福过后,拉了拉女儿的手,温声道:“走吧,咱们去吃斋饭,也好久没在一起用过膳了。”一年没见女儿了,蜀皇后想她想得紧,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萧屹川,“叫你夫君一起。”

慕玉婵耳朵发烫,嗔道:“母后,你怎么也戏弄我了……”

蜀皇后:“也?还谁戏弄你了?你家大将军?”

慕玉婵干脆不再回答母亲,理了理鬓发,确定没有什么破绽后,聘聘婷婷地走到萧屹川面前叫他一起去后边用斋。

蜀皇后看着说话的小两口,终于露出个欣慰的笑。

她这女儿嫁到大兴之后,常给她写信,往来这么多家书中,对于大兴的这个平南大将军从没说一个不字。蜀皇后担心,就怕慕玉婵只在信中报喜不报忧,实际上在大兴过得不好。

直到看见萧屹川本人。

蜀皇后发现,这年轻人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家的小公主,更别提亲自请命来帮他们蜀国,还特地陪她们娘俩儿来润和寺祈福了,足见诚意。加之相貌不凡,倒也配得上她的安阳。

至此,蜀皇后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大担忧。

用斋之处在润和寺最北的二层阁楼里。

萧屹川与护卫们小范围地守在蜀皇后与慕玉婵的身边,往阁楼方向去。其余来寺里进香的百姓们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因着好奇,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萧屹川这一日的“临时侍卫统领”做得尽职尽责,每个企图靠近娘俩的生人他都会悉心留意。

等到了用斋的单独房间,终于彻底与前来进香的百姓们隔绝开。

阁楼里布置简单,两排博古架,一张圆饭桌,墙壁上挂着几副山水图倒不失古朴雅致。

蜀皇后抬抬手:“都是自家人,随便坐吧,只是没想到我们第一次一块用饭是寺庙里的斋饭。”

寺庙里的斋饭比不得山珍海味,蜀皇后继续道:“皇上说了,这几日将军事紧,今日也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工夫。等再得空,皇上会在行宫备上宴席,届时我们一家人再一块聚。”

蜀皇后这话,便是没把萧屹川当做外人看。

萧屹川跟着入坐:“母后客气了,先前就与父皇说过,玉婵是我的妻子,你们只管唤我名字,不必如此称呼。”

蜀皇后频频点头,对这个女婿更加满意。

慕玉婵好心情地朝母亲撒娇:“母后,父皇都没说为我设宴,倒是为了他设宴款待,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儿媳,他才是那个亲的。”

“你怎么不提你父皇为你在巴城设了一座公主府的事?”

蜀皇后噗嗤一笑,刮了下女儿的鼻尖。

她的宝贝安阳比去年离开之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萧屹川如此“旺妻”,算是功不可没。女婿对她女儿好,他们做父母的也应当对女婿好。

房间里其乐融融笑声不断,闲谈几句后,房门被人敲响,外边传来侍卫的声音:“娘娘,斋饭到了。”

蜀皇后点头,身边的丫鬟立即道:“送进来吧。”

老方丈双手合十,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沙弥。

食盒的盖子还没掀开呢,香味儿就从盒子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蜀皇后闻见了夸赞道:“润和寺的僧人们好福气,这师父烧菜的手艺闻起来不比宫里的御厨差。”

老方丈在一旁谦虚,小沙弥将食盒内的斋饭一一摆好。

等斋饭都上了桌,方才还笑意连连的蜀皇后竟然眉心微聚,不等吩咐女儿女婿一起吃,自己倒是先拾起筷子尝了一口。

莲花酥、翡翠豆腐、罗汉斋……菜没问题,但这做法这分明是宫里的,味道更是让她熟悉……

“方丈,这斋饭是寺里师父做的?”

方丈笑着摇头:“非也,是寺里一位女修做的,她过去遭了难,无处可归,便来到我们润和寺,一直负责做寺庙里的斋饭,这一做就是二十年。闻说今日为皇后做斋饭,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领,桌上这几道菜,老衲都未曾见过。”

润和寺人杰寺灵,多有前来皈依的女修行者,这并不奇怪。

这婆子已经在润和寺皈依三宝二十年,由于烧了一手好菜,所以斋饭一直是由她负责的。

方丈:“娘娘,可是有什么疑虑?”

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感觉蜀皇后的异样,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慕玉婵担心地问:“母后,怎么了?是斋饭有问题,还是不合口味?”

蜀皇后不及回答女儿,对方丈道:“方丈,能把那女修士请来见一面么?”

此事似乎另有隐情,方丈没有细问,立即派小沙弥过去叫人。不出片刻,一个身穿灰布僧袄的婆子就被带到了蜀皇后的面前。

那婆子行了个跪礼,再抬头看清蜀皇后片刻,眼圈立即就红了,嘴里喃喃:“娘娘……娘娘……”又看向慕玉婵:“……这是公主?公主都长这么大了吗……”

蜀皇后亦是怔住,记忆宛若决堤洪水,山呼海啸地袭来。

“娘娘就爱吃奴婢做的莲花酥还有翡翠豆腐,只凭这两样,奴婢就能在娘娘身边安稳一辈子!”

“胡说,过了二十五都要放出宫嫁人的,你莫非一直想做本宫身边的老姑娘?”

“嫁人做什么,奴婢才不想伺候男人,奴婢只想伺候娘娘!”

……

慕玉婵并不认得那婆子,侧眸一看,母后却已然激动地指尖发颤:“佩玉……真的是你!”

·

慕玉婵虽没见过佩玉此人,但却听蜀皇后提起过。

佩玉是蜀皇后的陪嫁丫鬟,一路做到了蜀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若说蜀皇后最信任的下人,便是佩玉此人。只不过二十年前,蜀皇后生产那日,佩玉便神秘失踪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宫里非同小可,蜀皇后曾派人找过佩玉,一直没有任何音信。宫里的腌臜事儿多,大家都说应当是哪个嫉妒皇后的后宫妃嫔趁着皇后生产之日,暗害了她身边最为得力的大宫女。

事情查不出因果,蜀皇后也只能这样猜测。

但她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她竟然会在润和寺再次见到佩玉。

在宫里这么多年,蜀皇后自然猜到此事另有蹊跷,屏退了无关之人,斋房之内就只剩下她和佩玉以及女儿女婿。

佩玉失踪的时候二十有三,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如花似玉的姑娘亦年老色衰,甚至因为蹉跎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更要苍老一些。

蜀皇后给佩玉赐了一张绣凳坐,佩玉拒绝了,只肯跪在地中央。

“娘娘,佩玉无能,佩玉有罪,奴婢没有资格坐下,只能跪。”

佩玉是蜀皇后家的家生婢,情分深于普通人,蜀皇后亲自将佩玉扶起来,按在绣凳上:“这二十年,你为何藏在润和寺?当年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忽然从宫里消失了呢?”

这个疑惑在蜀皇后心里藏了许久,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原由。

话及此,佩玉露出了惊恐的神情,随之而来满眼尽是懊悔。

绣凳还没坐热,佩玉又双膝一弯,又扑通跪了下去。

“娘娘,都怪佩玉,否则二十年前娘娘也不会中毒!”佩玉磕头道:“娘娘,二十年前您喝的安胎药膳里有毒,是……是奴婢亲手端给您的!”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蜀皇后更是攥紧了手帕,不可置信:“什么?”

“娘娘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您怀公主的时候,皇上怜惜娘娘,生怕娘娘受到生育之苦,所以命太医为娘娘熬制了安胎康体的药膳,娘娘每日都会喝一碗。”

蜀皇后阖了阖眼,她初怀安阳之时,胎像不稳,所以皇上命太医给她熬制了上好的安胎药膳。那药膳很不错,喝了一段时间之后,虽然肚子日日大了起来,但行事几乎与寻常时候无益。

佩玉续道:“当时后宫嫔妃众多,却与皇上有名无实,前朝后宫许多人把此事怪罪到娘娘身上,不知有多少人对娘娘存了心思,加之娘娘怀有身孕,奴婢担心有人暗害娘娘,所以娘娘每日进的药膳,都是由奴婢亲手熬制的。直到……直到娘娘出事前夕,蜀山王来了一趟药膳房。”

蜀山王?

不仅蜀皇后,就连慕玉婵、萧屹川都觉着当年蜀皇后出事是因为后宫妃嫔争宠夺势的结果。

谁都不曾想到,能从佩玉的嘴里听到蜀山王三个字。

蜀皇后拧眉道:“这事与蜀山王有关?”

“不错,那日奴婢照旧在药膳房熬药,不知为何蜀山王来了药膳房。那时蜀山王围着药炉坐了好久,说他是等他自己的药熬好,闲来无事才与奴婢搭话。蜀山王虽然与皇上不合,但对娘娘一直都是很尊敬的,加之蜀山王自断腿后,身子一直很差,时常来药膳房,奴婢当时没察觉到奇怪。哪知就是那时,蜀山王偷偷动了手脚,给娘娘的药里下了毒……”

“奴婢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药炉,但、但蜀山王手段了得,奴婢没有察觉到他何时下了药,奴婢到死也没想到,蜀山王是动了暗害皇嗣的心思,是想要娘娘落胎啊!

说着,佩玉解开青灰色的僧服,将里衣往上一掀,露出的胸口、腹部的几处伤痕。

萧屹川微微侧头,避开视线。蜀皇后与慕玉婵却被那狰狞的伤疤惊得说不出话来!

佩玉的身上有好几处毫无章法的刀疤,横七竖八地刻画在左侧胸口、腹部的位置,佩玉往下拉了拉衣领,就连脖颈处都有一处刀割的痕迹。

佩玉展示完伤疤,颤抖着将衣裳扣起来,惊恐地道:“蜀山王那日下过毒之后就走了,奴婢如往常一般将药膳给娘娘端过去,娘娘喝完药膳没多一会儿便腹痛难忍,有早产之象。奴婢当时吓坏了,立刻亲自动身去太医院寻太医,然而就是在去太医院的路上,奴婢被人一棒子敲晕,运出了宫。”

“蜀山王是个谨慎之人,他下毒的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张公公没人知晓。奴婢当时便是被蜀山王与张公公拉到了乱葬岗,那时奴婢被打得头疼睁不开眼,但耳朵是听得到的。”

“蜀山王亲口对张公公说,他往娘娘的药膳里下了毒,他不想娘娘诞下皇子,他说他想让皇上失去一些,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蜀山王在刺伤了奴婢后,奴婢又听到了张公公的惨叫,看来被蜀山王只是利用张公公帮他把奴婢运出宫,事后就被灭了口。”

“只是蜀山王没有想到,奴婢的心脏长在右侧,他刺了奴婢的几刀都非致命伤!奴婢在死人堆里昏睡了两个时辰便被疼醒了,扒着尸身爬到路边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馆里。因为害怕蜀山王得知奴婢没死再来害我,所以只跟救命的郎中说我糟了匪患。”

“伤好之后,奴婢曾试图进宫给娘娘报信,但没想到却被蜀山王得知了奴婢还没死的消息,派人在都城里四下搜寻奴婢的下落……”

“奴婢并非怕死,只是怕真相不见天日,于是就离开了都城,来到了巴城,只等一个机会。”

“巴城是娘娘的老家,奴婢很想把当年的事实告知娘娘,就一直躲在润和寺里做女修。还好苍天有眼,让奴婢等到了娘娘。”

佩玉尚不知道蜀山王已经叛国的消息,急道:“娘娘,您和皇上一定要提防蜀山王!蜀山王他疯了,自从断腿丢了太子之位后,他就彻彻底底的疯了!”

当年的始末讲完,跪在地上的佩玉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犹在,斑斑驳驳地长在身上如噩梦一般缠绕着她,时刻提醒着她二十年前那一日的苦痛、懊悔与恐惧。

蜀皇后走到佩玉面前,轻轻抱住了佩玉:“好了,都过去了,蜀山王眼下已经生了重病,马上便要死了,不足为惧。佩玉,当年的事情不怪你,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若蜀山王那时存心害我,又怎是你一人防得了的?就算那日你防住了他下毒,他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他生病了?要死了?娘娘,这是真的?”每每提及蜀山王,佩玉的眼里还是充满的惊恐。

“是,是真的。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蜀皇后没有提及蜀山王叛国一事,这事不必有太多人知晓,她也不想让佩玉这个可怜人想得太多。蜀山王叛国,死是唯一的下场,所以不必再多说什么。

蜀皇后温和到道:“佩玉,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是说过吗,凭你做莲花酥和翡翠豆腐的手艺就能在本宫身边安稳一辈子,你还愿不愿意给我做?”

落花飞舞,秋千轻荡,佩玉似乎又忆起那个暖洋洋的午后。她站在她家娘娘的身后,轻轻推动着藤编的秋千。

佩玉先是怔愣了一会儿,旋即扑在了蜀皇后的怀里:“奴婢、奴婢愿意!”

·

月色朦胧,回到公主附后,慕玉婵就一直坐在铜镜前发呆。

地龙早就烧起来了,屋子里热气烤得慕玉婵脸颊红扑扑的,但她还是觉着冷,是那种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寒。

佩玉身上的伤疤过了二十年还是那样清晰可怕,慕玉婵不敢想,当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有多么绝望。

“还在想白天的事?”

萧屹川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落地铜镜之中,站在她的身后。男人捞起慕玉婵的一头青丝,替她绾上。

清淡的花香留在指缝间,萧屹川俯下身,捏了捏女子瘦瘦的肩膀:“夜深了,上榻吧。”

慕玉婵在镜子里看了萧屹川一阵儿,忽地转过身,抱住了男人的腰。

她埋着脸,轻轻浅浅的呼吸令萧屹川的胸口一片温热。

慕玉婵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萧屹川一怔,有点不习惯,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他迟疑了下,才抬手抚上了慕玉婵的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仿佛给小猫顺毛一般抚摸这慕玉婵的头。

“怎么了这是?”

慕玉婵鼻根发酸道:“……我皇叔没有孩子,一向待我如亲生,我只是唏嘘,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些事与皇叔联系到一起。我,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害我母后中毒的、害我生来先天体弱的不是什么后宫妃嫔,而是我皇叔……”

之前知晓皇叔叛国之际,慕玉婵有不可置信亦有愤怒。

而今日,听佩玉说出当年的旧事后,她对蜀山王失望的更加彻底,就像石落静湖一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不断地往外扩散。

所以这些年,皇叔对她和皇弟的好,都是假的么?

如果皇叔恨毒了父皇,为何没有在她出生后继续对她动手,又为何母后怀皇弟的时候不再故技重施?

慕玉婵想不清楚,亦不想再想。这一刻,她只想抱住面前这个温暖踏实的男人。

泪水透过萧屹川胸前的衣料烫上了他的心口,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想要帮忙擦泪。

慕玉婵没有抬头,双臂搂紧了些,口气是委屈的命令:“别动,让我再抱一会。”

一室安静,唯有灯烛发出噼啪的脆响。

这种脆弱的神情,慕玉婵没有流露太久,等她抱够了男人,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就要出征达城了吧?”慕玉婵吸了吸鼻子问。

“嗯,就快了。”

慕玉婵点头,兀自走向床榻:“你这次出征后,我便去行宫与我母后一起住。”

“是怕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想起我?”

“想得美。”

她嘴上不说,但萧屹川心里是知道的。她一个人在公主府会想他,会胡乱担心战事。

他还记得他从广城回来的第一晚,她抱他抱得有多紧、回应得有多热情。

萧屹川熄了灯,躺上床塌撩过女子垂落的鬓发:“也好,有你母后陪着,我也放心点。不过这次我不在,你也要多吃些,不然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力气担心?”

“说了,才不是因为你瘦的……”

床帐落下,慕玉婵气恼地翻了个身。

萧屹川看着面前玲珑起伏的侧影思绪万千。

蜀山王毒害蜀皇后致使慕玉婵体弱在先,如今私自营救赵君叛国在后,于公于私,他这次都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第75章 甜蜜

达城位于巴城东侧, 依旧是座小城。

大概是赵君在广城遭到了众创险些丧命,加之达城的位置对他来讲并不重要,所以赵君并没有再达城留下太多守军,而是把守军调离了很大一部分去了更靠近蜀国都城的充城。

萧屹川与慕子介率军抵达达城的时候, 达城只有赵君留下的一千老弱守军做拖延之用。

为首的将领是赵国人, 若非他的妻儿都在赵国被赵君要挟着, 他甚至想直接开成投降,免得他和这一千和兄弟为了那个残暴贪婪的君主无辜丧命。

这次出征萧屹川带来了三万大兴兵马, 四万蜀军,加起来七万人。对方人少,城墙又矮, 攻城难度不大。

七万人的大军对上不足一千的老弱守城军, 从结果上看是必胜的,收回城池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慕子介没打过仗, 这样的机会十分适合他试试实战,他找到萧屹川,打算请命自己带兵攻城, 亲自上战场,萧屹川却拒绝了他。

“大将军, 对方不足一千,又都是老弱, 我方人马充足, 我不会有事的。”慕子介以为萧屹川是担心他的安危, 不可能让他亲自上阵。

萧屹川却道:“你说的没错,不过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先派人叫城门, 我先找对方的守将谈谈。”

慕子介不解。

萧屹川:“用兵打仗得先了解对手,这对手不仅是对方守城的一千将士, 更是赵君本人。你看到守城的一千将士是伤残老弱,这只是个表象,事实上这些人是被赵君所抛弃之人。将士能死命守城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心甘情愿,为明君、家人亦或是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死得其所。二是被人胁迫,拿捏了痛处,大概以父母妻小相要挟,不得不在此守城,这些守城军显然是后者。”

慕子介听明白了,又觉着哪里不对:“可这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要替敌军着想么?时也命也,有些事,非吾之所能。将军与他们谈完,他们就算降了,赵君又会放过他们的家人吗?”

“打仗不需要可怜敌人,但你想,兴帝此一番派我来,赵君最后应该是什么结果?”

慕子介瞳孔缩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兴帝作为一统中原的帝王可见其手段境界,赵君一直不老实。他以为父皇向兴帝求救,兴帝顾及颜面才让萧屹川帮他这个附属国夺回城池,原来人家谋划的是赵君的命和整个赵国境地。

父皇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才在兴帝瞌睡的时候,做了那个递个枕头的人。

所以,赵君根本没命回到赵国处理那些守城将士们的父母妻小,赵君和皇叔一样,最后只能死在战场征战之中。

而兴帝宽仁,体谅这守城的一千将士,与赵君对比明显,正借此机会拉拢一波原赵国百姓的民心,以后再分封扶持一个新的赵君。

慕子介懂了,点点头,不再请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大将军派我去谈吧。”

这回,萧屹川应了。

既然都是谈,他不介意让小舅子给自家皇帝留个好印象。

·

行宫内,慕玉婵正陪在蜀皇后身边一起看盛开的水仙花,小太监便送来了达城的战报。

信上说,这次慕子介把达城的守将劝降了,不战而胜,不日就要返回巴城。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战而胜是最好了,免得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萧屹川也好,弟弟也好,蜀兴的兵将也好,都活得好好的,谁也没受伤。

战报是被装在一个火漆筒里的,跟着一块儿倒出来的还有一封萧屹川写给慕玉婵的家书。

达城距离巴城不远,一来一回加上劝降的时间无非也就十来天,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要给她写信。

脸一红,避开母亲草草浏览了一下信上的内容就把信收到了袖袋里。

蜀皇后起初还怕女儿和萧屹川有隔阂,经此一看,小夫妻俩已经开始蜜里调油了。

“没想到,萧将军那样的武将倒是挺粘着你的,出去几日也会修封家书回来,平日对你的照顾也都无微不至。”蜀皇后笑着逗女儿:“信里说了什么?”

慕玉婵自然不肯告诉母亲,脑子里又莫名过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他问她胖没胖,晚上睡得好不好,送个她的水仙开没开花,有没有想他……

慕玉婵心里喜了一阵儿,却在眉眼里一闪而过一抹顾虑与遗憾。

蜀皇后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拉住女儿的手问:“怎么?莫非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是不喜欢……”

蜀皇后:“那是什么?吵架了?”

慕玉婵摇头,面对母亲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关于她不能生育一事,母后也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是子嗣一事。”慕玉婵道:“我还在蜀国的时候,从未担忧过这个问题,我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安阳公主,有无子嗣都不会影响我的享乐、地位。后来女儿嫁到大兴,初与萧屹川结为夫妻之后,也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那时我并未对他动真心。他想与我和离也好,因为无后纳妾也罢,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有联姻的这层关系在,我依旧受人尊敬,可以生活的滋润富足。而现在……”

她将头枕在母亲的肩头,声音软了下去:“母后,我发现我似乎变得“贪心”了,我得到了萧屹川的人,又想完全占有他的心。那些随便他纳妾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女儿不是小心眼儿,我只是单纯的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会变得很小很小,只肯装得下一个。”

“母后,我是喜欢孩子,但绝非一定就要生个孩子。只是女儿是个现实之人,自然也有现实的忧虑。萧屹川是承诺过我无所谓子嗣,可是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呢?也正因如此,女儿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真心交付出去,免得以后难过。”

蜀皇后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她是个体弱的孩子,但性格绝对不像身体一样柔弱。

蜀皇后拾起了女儿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慕玉婵的心口:“你想想,你是对他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未雨绸缪,想好退路是没错,不过这不等同于瞻前顾后。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日子就不过了么?你担忧这些生活就能过好了么?你好好想想,爱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你有无子嗣么?真正在意你的人,会芥蒂这个么?傻孩子,畏畏缩缩可从不是你的性子。”

慕玉婵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下一下比过去有力得多。

“母后,女儿明白了。”

母后说得没有错,慕玉婵敛下眸,日子该如何过下去,还得她自己决定。她的心意如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能不能生出子嗣而担忧以后,甚至对萧屹川始终留有一丝防备,确实不是她的性子。

·

达城攻打的很顺利,萧屹川这次回来,又带回了胜利的消息。

连收两城,不仅巴城之中热闹非凡,蜀君也依言邀请了萧屹川等将士在行宫之中举办了宴席。

不过蜀国还有别的朝政,宴席之后蜀君当日就动身返回蜀国都城了。蜀君蜀后和儿女、萧屹川做了告别,说等大获全胜之时,再回都城相聚。

送走父皇母后,慕玉婵再次住回公主府的当晚,萧屹川又拿那种熟悉的又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她。

萧屹川喉结滚动:“……乘胜追击,这次回来我不能在巴城做停留,明日就得和你皇弟带兵往充城去。”

慕玉婵读出男人眼中的意思,勾了勾唇扯住了男人的腰带:“知道你想,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萧屹川没有立刻回答慕玉婵,而是低头稳住了她。

这个吻细密绵长,直到慕玉婵有些受不住,推了推男人的胸口,萧屹川才难舍难分地拉开距离,沉沉地问“你怕吃苦么?”

吃苦,吃什么苦?慕玉婵心念一动,莫非要带她一块出征?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不现实的念头,挑眉看着他“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苦,值不值得。”

萧屹川定定道:“相思之苦。”

广城和达城在巴城两侧,离得很近,所以打完之后,萧屹川留下驻军,就可回到巴城修整,隔三差五地就能见到慕玉婵。

但另外待收回的充城、宁城不一样,充城、宁城在巴城以南的一条直线上,萧屹川攻下一城后不会折返回巴城,而是继续南下,拿下另外一城才能回来与慕玉婵相见。

充城、宁城离巴城又远,不提征战是否顺利,只看距离这就意味着,夫妻俩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难怪萧屹川会说什么“相思之苦”了。

慕玉婵轻笑道:“苦也没办法,那就只能苦中作乐。”

萧屹川眼神炽热:“怎么苦中作乐?莫不是你要学静和长公主一样,我不在就得找几个眉清目秀的弹琴唱曲儿?”

慕玉婵露出一个“谁让你不在”的表情,萧屹川立刻扑过去,好好表现了一番。

她抱紧慕玉婵,只恨这夜太短。折腾了她三次,萧屹川才肯罢手。

也已经很深了,两人却都没有睡意。

冷冷冬日,慕玉婵出了汗,平躺在床榻上大口呼吸,萧屹川用指尖儿绕着慕玉婵的发梢,许久打破了寂静:“……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你还没说过呢。”

慕玉婵张了张嘴,想到什么,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要与你和离,你会答应我么?”

萧屹川皱眉:“怎么忽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你说。”

慕玉婵与母后谈心后想了很久,她的确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现在喜欢就够了,况且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外界原因所影响。

若以后真的不顺她的意,那么就说明萧屹川不是她的良人,大不了就和离,现在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只是很好奇,萧屹川会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萧屹川沉思了好久,抱紧了慕玉婵的腰:“若真有那日,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会答应你,会让你离开,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会在原地等你,等你回来,你若不回来我像女子一样就守一辈子活寡,再让人给我立个贞洁牌坊。”

萧屹川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慕玉婵震惊男人的回答,既百感交集他的话,也啼笑皆非他的比喻。正要打趣,又听萧屹川变了卦:“不,我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大概不会坐以待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哪怕我死—— ”

那个“死”字才出个音儿,慕玉婵堵住萧屹川的嘴巴,轻斥道:“这个关头,我不准提出这个字!”

打仗呢什么死不死的……

“萧屹川,其实我对你早就……”

话音未落,便呜咽在一个轻轻的吻里。

萧屹川的手划过慕玉婵的脸颊,温暖轻柔,像是划过了一池涟漪:“我知道你再顾虑什么,不急,你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我。我们日子还长,等我得胜归来,再听你亲口说给我听。若你那时还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你老了再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到时候再不许你像现在这般耍赖。”

乌云散去,明月挂在天际,银霜透过窗纸洒进屋子里,慕玉婵眼底亮亮的。

·

这次萧屹川和慕子介出征充城,慕玉婵一直将送大军到城南十里外。

天气越发冷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慕玉婵没有再继续送,临别之际从怀里拿出两个红绸的小荷包,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一人一个。

“皇姐,这是?”

慕子介和萧屹川同时接过小荷包,松开了荷包带子,就见里面装着一张用朱砂画着咒文的符纸。

慕玉婵道:“你们攻打达城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道观,请了两道平安符,你们两个都把这平安符戴在身上,不许拿下来,那仙长说了,此符灵验,不可离身。”

慕子介十分郑重地将姐姐给他请来的平安符揣进怀里:“多谢皇姐。”随后又对身旁的萧屹川道:“当时离开都城之时,太子妃也为我求了一道,姐夫,快收起来吧。”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不信这些,不过她信,她就是想萧屹川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加持,她才能多一分的安心。

之前在大兴陪婆母去寺庙祈福的时候,她让萧屹川帮忙做莲花灯祈愿来着,男人就表示过自己不信神佛。

慕玉婵很怕萧屹川不想把这东西戴在身上,哪知萧屹川静静看了她一眼,就将灵符仔仔细细地原样叠好,收进了贴近胸口的地方。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慕玉婵,他不会将此物离身。

有大军等着,离别之话慕玉婵与萧屹川两人都没有说得太多。

但慕玉婵亲手送给萧屹川装着平安符的荷包,可都被不少将士们看到了。

起初兴军南下之时,两军之间互不了解,所以多有隔阂、摩擦。蜀军觉着兴军曾经来犯过蜀国,对其颇多防备。兴军觉着大老远从北方过来支援未得到蜀军的感激不说,还遭白眼,更觉着蜀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连赵军都对付不了。

直到后来,两边一起进行了比试,又一块攻打了广、达两城,才开始互相了解、接受、熟络起来。

如今看到公主和将军俩人伉俪情深,两国军队也格外团结,亲似一家。

浩浩荡荡大军走了,萧屹川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于远山之间。

再次回到公主府,慕玉婵的日子又一下子变得清冷下来。

萧屹川与慕子介出征攻打充城、宁城,父皇母后也因为诸多事宜回到都城去了。

她每日在公主府里除了日常起居、吃吃睡睡之外,最关心的就是萧屹川派人送回来的家书。

像是知道她会担心似的,萧屹川闲时就会给慕玉婵写家书,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巴城来。

几乎是每两日就有一封。

慕玉婵虽然不像一开始那般寝食难安,倒也养成了习惯,等着送信的人来。

然而到了十一月最后一天,距收到上一封家书已经四日,新的家书却迟迟没有送来。

慕玉婵又开始担心,是前线出了问题,还是信使出了事。

直至十二月一,萧屹川派来的信使才送回来第三封家书,慕玉婵悬着的心才又放回肚子里。

知道自家公主着急,明珠攥着火漆筒小跑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朝着揽月阁的二楼喊:“公主,将军的信到了!”

明珠蹬蹬跑上阁楼,慕玉婵已经被仙露搀到了廊梯口。

仙露接过火漆筒,利落地打开,倒出家书递给自家公主。

慕玉婵先是上下快速一览,确定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坏事之后,复又回到琉璃窗下的美人榻上,一边晒着暖阳,一边仔细看信。

流光洒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将美人榻上高贵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落款是三日前的,萧屹川在信上说,他们已经抵达了充城,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不日就要攻城。

之所以这次的家书会迟,是因为安营扎寨的当晚,就遇上了赵君的夜袭,耽误了写信。

不过那日赵君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损失,半夜袭营的敌军,也已经被尽数歼灭了,叫慕玉婵不要担心。

解释过家书推迟的原因后,第二页的信纸上是一些关乎于军营之中的生活琐碎。

譬如他从离开到现在十多天都没有刮胡子了,又譬如慕子介好像还在长个子,人也比过去魁梧了,敌军夜袭那晚还亲自斩了一个敌军将领的头颅祭旗。

再往后是一些每次都会问到的话,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胖了瘦了,诸如此类……

信纸上,男人的笔迹起初还宽窄适中,写到最后却是越来越密。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得到萧屹川当时写信的样子。

寒剑烛台,一灯如豆,逐字逐句地琢磨。

谁能想到他外表如此冷峻的一个人,实际上心会这么热。

第三张信纸是慕子介的,话多不,除了简明扼要地说了战况,和最近的一些心得体会,只管叫姐姐放心。

慕玉婵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信的时候,唇角噙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意,等这几张书信看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将信纸收好,放在一个樟木盒子里,慕玉婵吩咐道:“仙露,去备纸笔。”

送信的信使还在城里,每次给萧屹川送信过来,亦要把慕玉婵的回信带回到军营去。

·

两日后的晚上,铁牛正在给萧屹川换药,外边的守营将士过来通报,说信使回来了。说着,就将信使带回来的火漆筒交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抬手,示意铁牛等等再继续。

铁牛急道:“将军,您肩上的箭伤就快包好了,要不等等再看?”

萧屹川说了声不必,先打开火漆筒去看里边的信。

铁牛小声嘟囔:“夫人的信比什么金疮药都灵验,将军看了信,伤口也不疼了吧?”

几日前,赵君手底下的猛将郑赳雄,趁他们安营扎寨之时派兵偷袭大营。

他家大将军虽然对此事早有准备,但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飞来的羽箭可不分什么将军小兵,伤害都是一样的,将军的肩膀还是被一支羽箭擦伤了。

虽不严重,但这个时候最怕伤口溃脓引起高热,所以萧屹川并未轻视这处箭伤,一直让铁牛细心处理。

铁牛看了眼自家将军肩头的伤口,确定已经在愈合,没有什么严重的迹象,才没再执意先给萧屹川包扎。

灯火悠悠,营帐的中间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火光映得萧屹川身上的肌肉越发显得蓬勃喷张。男人赤膊披上一条黑亮的皮毛大氅,兀自展开的信纸。

其内两张,一张他的,一张是给慕子介的。

方才萧屹川才和两军数位将领们制定完攻城的安排,慕子介还没走,索性被他喊住。

“你皇姐的回信,有你的。”

慕子介接过来,看完信后朝萧屹川露出个笑来。

“姐夫可看了我皇姐给我的回信?”

慕玉婵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的都卷在火漆筒里,没有再分别封信封。

萧屹川淡笑,拿出信的时候只是看了眼开头的名字,瞧见“皇弟”二字,他就叫住慕子介了。

“没看,为何这么问?”

“皇姐给我回信的内容除了关心战局与我的,大多是询问姐夫如何,大概皇姐猜到姐夫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信里问我,让我说实话,问姐夫有没有受伤。”

慕子介的视线落在萧屹川肩头的伤处,这处箭伤将军姐夫可没有在上次的家书中告知皇姐。

他看着萧屹川伤口笑道:“姐夫这次是受了轻伤,我才瞒着皇姐,可不保证下次。所以姐夫,明日开始攻城你要万事小心,不要再受伤了。否则我告知皇姐,姐夫回去便不好交代了。”

萧屹川失笑。

慕子介年纪虽小,却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性子,唯独对他这个姐夫,从开始的怀疑仇视,到现在的钦佩,甚至偶能与他玩笑几句,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亲人看待了。

萧屹川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不容拒绝道:“这有笔墨,你直接在此给你皇姐回信后再回你营帐吧。”

慕子介微怔,严重怀疑这位将军姐夫是“监视”他回信。

这时,外边守营的将士急急进来通报,说郑赳雄派使者来了,眼下在大营外候着。

男人撂下狼毫笔,铁牛立即过去服侍自家将军穿好衣衫盔甲。

慕子介皱眉:“他派人来作何?”

萧屹川却想了想,吩咐铁牛道:“你去,把临行前我交给你的那个包袱拿来。”

铁牛依言拿来了一个青蓝色的包袱皮,萧屹川将其打开,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盒珍珠粉。

铁牛:“……将军这是?”

铁牛认识这是女子之物,慕子介更认得:“这不是我上次送我皇姐的珍珠粉么?”

只见萧屹川用指腹沾了沾白色的粉末,往脸上、唇上都涂了涂,又在地上抹了一把尘土,往眼底揉了几下。

顿时,萧屹川整个人的气色就变了,病恹恹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他披好衣服,微微躬着身体,坐回主位上:“叫他进来。”

自不必多说,慕子介明白了萧屹川的用意。

不多时,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进来了,躬身朝萧屹川见过礼后,开始偷偷打量坐在营帐主位上的高大男子。

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好像在极力忍着咳嗽,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慕子介:“管好你的眼睛,郑赳雄派你来做什么?”

慕子介年纪虽小,但不怒自威的气势很足,使者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不敢抬头看了。

使者不认识慕子介,以为是萧屹川这边的年轻将领:“回、回两位将军的话,郑将军是派我来说和的,想请平南大将军退兵。郑将军说,这次赵蜀之战其实是蜀国的内部问题,蜀山王说蜀君不作为,才找到了我们赵君借的兵,主要是蜀山王和蜀君自己的矛盾,还请……还请平南大将军别瞎掺和了……”

这一番话简直颠倒黑白,慕子介眉心越皱越紧,就算皇叔和父皇内斗,也轮不到赵国发兵吧?还占了他们四城!

慕子介正要喝斥,痛斥郑赳雄的嘴脸。

萧屹川却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咳嗽,随后愤怒道:“好他个郑赳雄,我夫人是蜀国公主,那我就是蜀国驸马。你回去告诉郑赳雄,这是我的家事,你让他趁早把蜀山王交出来,我许他选一个他喜欢的死法,否则他的死法就由我自己决定了。”一派硬撑之象。

接着,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被赶出了军营。

慕子介脸色难看,还在为刚才那番话犯膈应。

萧屹川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郑赳雄此人骁勇善战,奸计却多,派人来说和是假,大概是想看我受没受伤,再顺便气气你我。好了,给你皇姐写回信?”

“是我疏忽了。”慕子介将那些胡言乱语从脑子里赶出去。缓了缓心神,重新展开信纸,打算给皇姐回信的时候把姐夫那句“蜀国驸马”的言论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