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故乡
骑兵浩荡, 慕玉婵和沈璧霄的马车被安排在骑兵队伍的中间处,前后都有骑兵护着。
陈诗情行在队伍最前领兵带路,萧屹川与她打了一声招呼,便紧了紧缰绳, 压低马速, 走在慕玉婵马车一侧。
听到有人敲了几声马车车窗, 慕玉婵猜到是萧屹川来了,将车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入目果然是那张俊脸。
男人意气风发地坐在马背上,深邃凌厉的眉眼自窗缝内看她:“刚刚聊了什么?”
“你倒是眼尖,点兵还能顾着我这头。”慕玉婵笑了笑:“我问问他沈府那边的情况。”
提起这个, 萧屹川想起了什么, 这几日整理军备,闲谈之时, 他也从陈诗情那边听来一些关于沈二公子的消息。
“这个沈二公子手段了得,只经商,确实屈才了, 这次与我们出征,无出意外, 到能看出他的几分本事。”
慕玉婵不解:“此话怎讲?”
萧屹川猜到沈璧霄不会主动与慕玉婵说家里事,便解释道:“沈二公子与沈四姑娘认亲后, 两人便和诗情一起回了一趟定和县, 不出短短三日, 沈家的那几个宗亲就都认了罪,获了刑。你也见过沈家的那几个宗亲, 都是什么样的狡猾奸诈之人。沈二公子一回去,短短几日便找到了几个宗亲的罪证, 那边事情一了,几个宗亲下了大牢,沈家的家产便无虞了。正好战事告急,沈家继续由沈四姑娘主持,沈璧霄说自己无心经商,此人立即就随诗情一并回了京城。”
纵然见过不少聪明人,慕玉婵也不得不感叹,这个沈家二公子确实很有能力,她惊讶地问:“他怎么找到的证据?沈家那几个宗亲都有罪?”
萧屹川道:“具体是如何查到罪证,我不清楚,不过沈家那几个宗亲,确实无一人无辜。且不提沈家那个姑母雇人行凶,欲取沈四姑娘的性命,你可知沈璧霄为何会在商路上跌落山崖?”
之前慕玉婵就猜测过,沈璧霄落崖欲沈家的宗亲脱不开关系,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做的。但听萧屹川这样一说,慕玉婵眼睛蓦然睁大,不自觉地用帕子捂住嘴,小声道:“沈二公子落崖,莫非是沈家的几个宗亲的合谋?”
萧屹川阖了阖眼眸,肯定了慕玉婵的猜测。
沈家几个宗亲谋害亲侄子、侄女,当真恶毒,眼下定了罪,也算是罪有应得。也亏是沈璧霄命大加以聪明,才逃过一劫。
慕玉婵感叹道:“照你这么说,沈二公子若只经商确实屈才,难怪他想留在陈将军身边。凭他的才智,更适合建功立业。不过……”
不过,他留在陈诗情身边就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么?
慕玉婵不这么认为,想到沈璧霄看陈诗情的眼神,她抬眸,对上了萧屹川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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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不比往常游山玩水,可以随走随停,除了偶尔的补给,就只能一路南下往黔城去。
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就算慕玉婵坐在马车里也会觉着辛苦。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尚有遮风挡雨的马车,尚有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比那些只能骑马走在外边风吹日晒的将士兵卒,条件好了不知多少。
况且,在一路南下行军的路上,坐马车这点辛苦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他们日日南下而行,赶上兵将们状态好,夜里也会赶路。不必赶路、或是过夜休息的时候,两千骑兵才安营扎寨。
慕玉婵不想搞特殊,也不例外,住在自己的行军帐里。
就算偶尔赶上停留在驿站,慕玉婵最多也只是匆匆洗个澡,就立刻回到营地,不会住在驿馆里。
身为女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再加上她还要日夜喝药。可这些,在能赴蜀面前,不值一提。
这一路已经走了半个多月,慕玉婵并没有耽误行军的任何进程。
天色茫茫,天边滚过一串儿轰隆的雷声,鸟虫低飞,是要落雨的征兆。
一名小将策马过来,告诉慕玉婵道:“夫人,将军说了,今夜有雨。雨天路滑,骑兵队伍不便继续前行,大将军吩咐我们今夜就在此安营,等明日一早放晴了,再继续上路。”
慕玉婵推开车窗,外头的兵将们已经拴好了马,几人一组训练有素地开始搭营帐了。
那小将又道:“夫人,您随我来,您的营帐在那边,将军已经给您搭好啦!”
二人虽是夫妻,但这一路为了避嫌,一直是个睡个的营帐。
慕玉婵随小将过去,发现自己的营帐被萧屹川扎在了一块最为干净的土地上。这里地势相较于其他位置高一点点,平坦背风,夜里就算下了暴雨,也不至于有雨水流进营帐内。
另一边,负责炊事的将士们已经支起了炉灶,烤起番薯、土豆、鸡肉以及熬着蛋花汤了,明珠仙露见了,立刻过去跟着帮忙。
慕玉婵与将士们一道在帐子外吃过,晚饭后回了自己的营帐。
老天爷仿佛掐算好了似的,刚一进帐子,外头就狂风大作起来,不出片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明珠听着外头的声响,给慕玉婵拧了一条帕子擦脸、擦手:“幸亏听了大将军的,今儿大伙儿提早吃了晚饭,不然的话,这雨一来,还得给灶台弄遮雨棚。”
仙露将帐子的垂帘有掖了掖,担忧起来:“我去马车里拿点零嘴过来吧,公主晚上没吃多少。再给公主取个汤婆子,这日子越发冷了,帐里太小,又没有烟道,不能生火,免得给公主冻病了。”
慕玉婵听着帐外的声音,就清楚这风雨有多大。
其实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她的行军帐比其他人的要厚一些,已然足厚保暖。睡觉用的被子也是她自己带的,是用鹅绒特制而成的,既轻薄又暖和。
但慕玉婵还是没有阻止仙露,颔首同意了:“去拿吧,零嘴不必了,倒是汤婆子,你们两个也各自给自己准备一个,夜里抱着睡。”
现在谁都不能生病,以免耽误行军的进度。
很快,仙露抱着三个汤婆子回来了,先塞进慕玉婵的被子里一个,然后又塞给明珠一个。
天色刚黑,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没急着回自己的营帐,留在慕玉婵这儿陪她说说话。
雨声雨来越大,不多时,萧屹川撩却开帐子走了进来,男人站在营帐的门口,肩头和衣摆上被掉落的雨滴氤氲湿一片。
“你怎么来了?”慕玉婵问。
“怕你不习惯,过来看看。”
慕玉婵就笑了:“这都走半个月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你不要小瞧我。”
帐子不大,萧屹川一进来,就立刻显得拥挤不少。
明珠和仙露有自己的帐子,就挨着慕玉婵的帐子的左边,两个丫鬟朝萧屹川行了礼,识趣儿地撑伞退回到自己的帐子里。
等明珠和仙露出去了,萧屹川才走到她身边道:“下雨了,外头滚雷,怕你害怕。”
说着,男人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身上沾了雨水的潮湿衣裳脱了下去,挂在一边的简易挂架上,只穿着一身儿雪白的中衣走了过来。
“我不怕,就算我怕了自有明珠或是仙露陪我。”慕玉婵奇怪地看着他:“你脱了做什么,等会儿回去你还得穿上,麻不麻烦?”
“谁说我还回去?今夜下了雨,这都要十月了,我怕你冷。”说罢,萧屹川往行军床上一坐。
“你不回去,难道住这儿?”
慕玉婵垂手一指,那行军床比不得家里,一个人睡尚能勉强算是宽敞,躺两个人,实在挤得慌。
再说,为了避嫌,他俩都是分开睡的,哪有其他将士们风餐露宿,他俩在帐子里抱团取暖的道理?这可都是他们提前说好的。
可不曾想,男人手掌倏忽扣上了慕玉婵的腰际,就把她搂了过来。没几下,她的衣裳就乱了,发丝也乱了。像是一团软绵绵面团,被人揉在了床上。
慕玉婵被萧屹川捉弄得呼吸频频,气恼地拧他的腰,皮太紧,却没拧起什么肉来。
“你不怕他们听见,这可与在家不一样,小心损了你大将军的军威!到时候这些兵将该怎么想你和我,你赶紧起开。”
萧屹川擒住她那双不老实的手,束缚到了她头顶,呼吸一重:“你知我为何挑今夜过来?”话音才落,外头又是一阵轰隆隆地雷声,一阵大风过后,雨声好似万人抚掌:“这雨声这么大,还打着雷呢,没人能听见。”
慕玉婵急忙道:“不行,你这力气,行军床会塌的!”
她可不想明日别人收拾营帐的时候,发现一张睡塌了的床,否则就算大家夜里什么都没听见,看见床,也不难猜测夜里她干了什么。这可太丢人了……
见她瞻前顾后的模样,萧屹川视线一转,把她哄到了床头边的一张小方桌旁。
“你站在这,扶着桌子,这桌子结实得很。”
账内红烛熄灭,帐外雨水杂驳,慕玉婵还是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睡到寅时,雨终于停了。
慕玉婵的被窝被萧屹川暖的暖烘烘的,男人轻抚过女子熟睡的脸颊,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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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萧屹川一行终于与两千骑兵抵达了紧邻蜀国边境的大兴黔城。
负责迎接的是黔地一带的守边大将刘宏广,一位须眉横飞、年逾六十的老将。一同迎接的,还有蜀国太子,慕玉婵的弟弟慕子介。
算到姐姐、姐夫快到了,慕子介提前十几日就到了大兴黔城等着。
黔城的城墙上,旌旗飞扬,站满了一排排气势了得的大兴兵卒。刘宏广与慕子介领着几十随侍,骑在黑鬃马上在黔城东门相迎。
“萧将军,陈将军,好久不见啊!”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刘宏广策马向前,跑到了萧、陈二人的面前。
慕子介也催马跟过去,先朝姐夫点头致意,随后目光便往萧屹川身便的人群里搜索,最后落在了一辆马车上。
萧屹川亦扫过马车,知道姐弟俩肯定都着急见面了,朝刘宏广道:“刘将军,好久不见,咱们进城说话吧。”
“好好好,大伙儿一路辛苦,吃的我早早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下锅一炒。走!咱们都进去说话!”
萧屹川带来的两千骑兵自有人负责安置,刘宏广阔步领着萧屹川一行人去了会客的大厅。
刘宏广不是什么讲究人,弄了一张大圆桌,也没有具体细分主次之别,与萧屹川、慕玉婵、慕子介、陈诗情以及沈璧霄围坐在了一块儿。
萧屹川对大伙儿做了简单的介绍,饭菜也刚好上齐了。
刘宏广与萧屹川、陈诗情都有私交,又是个热情好客的,用饭时,拉着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干脆在饭桌上切入正题,讨论起这次赵国犯蜀一事。
“这狗屁赵君真是个够窝囊的哈娃子,闻说我们皇上会增援蜀国后,就没有再继续攻打蜀国其他的城池。只派兵守着先前攻下的四城,当起了缩头王八,肯定是怕了!”
相处十几日,慕子介早就习惯了这位老将军谈话的粗糙劲儿,进而补充道:“不错,先前给平南大将军的信中也提到过,目前我蜀国的四座城池——广城、达城、充城、宁城,均被赵国的军队占着。既然已经占了,赵国国君也没有要将几座城池还回来的意思。只是眼下不攻只守,就这么僵持着,不知是否还有别的谋划。”
蜀君那边尚有国事,得安内,不能亲自来黔城与萧屹川等人商讨大计,所以就先把慕子介派了过来。
慕子介拱手道:“父皇感激兴帝增援我蜀,奈何分身乏术,所以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先过来。父皇现在人就在巴城,平南大将军可先在黔城做好安排部署,再领兵与我皇姐共赴巴城。”
刘宏广附和道:“对对对,萧将军,你们啥时候走?我这边人早都给你码齐了,黔地三十万守军,你看看咋安排?要带走多少?”
巴城是蜀国的边城,就挨着大兴的黔城,两城相邻,行军过去,不过几日。
这次赵国的军队占领的四城之二的广城、达城,又在巴城两侧,巴城是当地的军事要地,所以萧屹川若想帮蜀国拿回来广城、达城,也必然需得领兵到先巴城才行。
萧屹川想了想:“时不可待,刘将军给我五万兵马,明日我便启程,入蜀去巴城见蜀君一面,商讨战事。”
刘宏广拱手:“莫得事!我即刻安排!”
萧屹川看向陈诗情:“陈将军,你留在黔城,若有其他安排,我再知会与你。”
陈诗情点头应下。
萧屹川又把视线对上了慕子介:“稍后我与刘将军去点兵,太子殿下,你与你姐姐好好聚聚吧。”
慕子介从容一笑,便改了口:“多谢姐夫。”
饭后,萧屹川与刘宏广点兵去了,慕玉婵与弟弟一并到了黔城的驿馆,至此姐弟俩才能单独聊上一会儿。
慕子介比上次见面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坚实有力宽厚可靠,记忆中那个与她差不多一般的弟弟,似乎忽然变成了男人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父皇母后呢?”
慕子介依旧是稳重老成的样子,他先是逡巡了姐姐一阵儿,而后才道:“皇姐,你这一路累坏了吧,看起来有些憔悴,路上可曾生病?”
慕玉婵摇摇头,她比出发的时候是轻减了不少,但这一路走得十分小心,除了疲惫,水土不服过一次,倒也没生什么病。
“我无事的,歇息两天就好了。”慕玉婵理了理慕子介的衣领,“还没回答皇姐,你怎么来了?”
慕子介引着姐姐坐下,回答道:“父皇母后惦念你,一来派我来提前接应皇姐,二来,这次我蜀国与大兴一起应对赵国,父皇派我出征,所以我来黔城也算是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父皇要派你出征?”慕玉婵惊讶地看着弟弟,她的弟弟在她眼里是个贵公子,怎么都跟打仗扯不到一块儿去。
慕子介笑道:“皇姐是不信?”
不是不信,而是有点担心。慕子介是看过不少兵书,也有高人指点,但终究没真的打过仗,战场上刀剑无眼,就算她肯相信弟弟的能力,她一个做姐姐的肯定还是会挂心。
就像萧屹川,那样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将军,那天听说他要出征上战场,她不也心里七上八下的么。
看着姐姐担忧的脸,慕子介又道:“皇姐且放心,我不是争强好胜、好大喜功的性子,来之前,父皇也嘱咐过我,打起仗来,凡事多听姐夫的。我这次,一来是要收服蜀国丢失的四城,二来是向姐夫讨教经验。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宫里,活在父皇和众多朝臣的羽翼保护之下,否则永远没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不然将来我拿什么守护皇姐、守护父皇母后、守护妻儿、守护蜀国的百姓?”
慕玉婵看着许久不见的弟弟,缓缓勾起了唇角,这一次,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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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萧屹川便率领五万大军与慕玉婵姐弟一道出发入蜀了。黔城与巴城之间不算远,只相隔百里。
隔日下午,大军便抵达了巴城。
提前一天,蜀君就得到了萧屹川派人送来的消息,说今日会到。命人将萧屹川和一双儿女接引到了巴城临时的行宫之中招待。
席间,蜀君与萧屹川当面议事,大致便是商讨如何夺回广、达、充、宁四城。
赵君有二十万大军,分别部署在四城当中。
萧屹川这次从大兴刘宏广处调来了五万兴军增援,以及自己带来的两千骑兵。
蜀国的兵大多卸甲务农了,所以这次战事,除了需要守城守边的将士兵卒,可调用的也只凑到了七万多人。其中精兵五万,有两万多,是临时召集回来的。
大兴的兵马自然听从萧屹川的指挥,蜀君的七万多人,便交由太子慕子介。如慕子介对慕玉婵所言,他虽然有七万兵马,但碰见决战的大事,也不会贸然下令,决心多跟萧屹川商量。慕子介自己很明白,眼下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军功,更多的是历练。
如此,兴蜀联合的十二万大军,实际便由萧屹川统率。
确定好兵马,又商讨好了一些收回四城的基本策略战术,席间几人才开始聊些家常。
蜀君对萧屹川这个女婿很满意,不仅是因为能帮助他们蜀国,也因为这个男人能把他女儿照顾得很好。
“我们家安阳自幼体弱多病,我之前收到将军的加急信得知安阳也会会来,一直担忧不已,就怕她路上染了疾,今日一见,安阳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了不少。”
萧屹川举起酒杯道:“父皇,唤我名字便是,不必大将军这般称呼我。”
蜀君捋髯,露出欣慰的笑。
这场面是慕玉婵和亲之时想都不敢想过的,能有今日,她自然欣慰无比,只是,眼下少了个她想念许久的人。
慕玉婵坐到了蜀君身边,撒娇道:“父皇,我母后呢?她不来巴城吗?”
蜀君慈爱温和地道:“这次事出突然,父皇走得急,便先和你皇弟领兵到巴城了。京城不能没有人,你母亲和众多朝臣替我留京坐镇,等你和大将军到了巴城才打算动身过来。昨日父皇收到你母后的加急信,说这两日就出发。”
蜀国是小国,地少山多,京城离巴城路修得好,疾行起来也就不足二十天月。
一想到不久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母后,慕玉婵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天色将晚,既然是嫁出去的女儿,皇后又不在,蜀君没好意思刘女儿女婿在行宫里过夜。
不过早在蜀君搭建临时行宫的时候,他便在巴城内寻到了一座闲置的高门大院买了下来,重新布置好后,留给心爱的公主女儿作为此一行临时的公主府。
夜色浓稠,夫妻俩到达这座临时公主府的时候,天边已然缀满了繁星。
行宫那边早就有人来通知公主府的下人迎接公主,慕玉婵一下马车,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尚未出嫁时,在京城公主府伺候在她身边的老人。
“公主!”
“公主您回来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慕玉婵,更有许多下人眼泪汪汪地,偷偷用袖口拭泪。倒是有几个大胆的下人,借着夜色暗戳戳瞄着萧屹川,似是埋怨这位曾经的敌国大将军,娶走了他们捧在手心的公主。
萧屹川的目力好,敏锐地察觉到了或是好奇防备、或是恐惧忧虑的视线,既无奈又好笑。
慕玉婵正感动着呢,压根儿没注意这么多。
短暂的寒暄后,下人们纷纷过来给慕玉婵搬行李,忽地,就看萧屹川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地道:“你说这次,我算不算也做了一次儿上门女婿?你今后可要给我做主,我怕你的人欺负我。”
第72章 家人
“大将军说笑了, 谁敢欺负你?我看大伙儿怕你都来不及。”
慕玉婵暗暗觑了萧屹川一眼,声音很低。
当年她和亲去的时候,大家都觉着她是羊入虎口。
那时候打仗,萧屹川的威名在外不比阎罗王差, 传闻都说他三头六臂、长相凶恶, 否则新婚夜那晚, 她也不会紧张害怕成那个样子。
好在一切都是假的,慕玉婵站在大门前, 抬头看着牌匾上鎏金公主府三个字,心里一阵安定。
她很幸运,谁能想到她一个和亲出去的公主, 还能有一日住在自家国土上的公主府里呢。
“走吧, 我们进去。”
在行宫与父皇闲聊的时候没吃多少东西,只顾着讨论战事或是叙旧了, 眼下回到公主府,短时间内不必再东奔西走,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也松泛下来, 又饿又乏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都饿了,萧屹川一定也不例外。
慕玉婵一路往里走着, 吩咐明珠仙露通传下去备些夜宵,再把沐浴水备好, 打算吃完东西好好泡个澡, 解解乏。
公主府占地极大, 再早之前是一位李姓富商的家宅,巴城之内少见的豪宅。随着这位李姓富商的生意没落, 不得不变现一些田产、房产,也就是这个时候, 蜀君便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送给慕玉婵作为临时居住的公主府。
蜀君买下这座宅子后,按照女儿的喜好,保留了一部分景致,另一部分便按照蜀国都城公主府的模样重新修缮了一番。
自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着,慕玉婵便看到许多熟悉的景象。
比如曲水弯上的白石桥、比如花园中的假山石刻,都与蜀国都城公主府内的基本一致。
“要不要陪你到处走走?”萧屹川见慕玉婵十分好奇公主府内的情况,提议道。
“还是改日再说吧。”慕玉婵摇摇头,直奔住处。太累了,看景儿的闲情雅致还是留给以后。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两层高的小楼。
领路的丫鬟指着牌匾笑道:“公主您看,揽月阁,皇上特地题的字,知道您念旧,与您在都城公主府的住处同一名字呢。”
慕玉婵进屋,便更惊喜。
所谓揽月阁,是因为二层的斜棚上镶嵌了一块圆形的琉璃窗,虽不能打开,但透光透景。月上中天的时候,正能从璃窗内看到天边明月,恰似明月置于琉璃盘中,揽月阁也因此得名。
没想到父皇竟命人把这扇窗子复刻出来了。
“怎么这么高兴?”萧屹川好奇,不就是一扇圆窗吗。
慕玉婵指着这扇琉璃窗,将其寓意细细地讲给他听:“我小时候,最喜欢父皇抱着我站在揽月阁这扇窗边看月亮了。”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欣喜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扇漂亮的圆形琉璃窗,若有所思。
慕玉婵在二楼的琉璃窗边欣赏了一会儿,仙露回来了,禀告一楼饭厅内已经备好了酒席。
下了楼,坐到饭厅之中,桌上摆满了各式的菜肴,都是她平素喜欢吃的。慕玉婵只尝了一口,美眸一亮,就吃出是都城公主府里的周厨子做的。
“周厨子也来了?”
仙露笑着回答道:“是,公主,皇上特地从都城带过来的,定是知道您馋他的手艺。”
慕玉婵心情好,又吃了好几筷子,随后难得好心情地向萧屹川介绍她在蜀国时爱吃的可口饭菜。
鲜少听她说起这些,萧屹川安静的听着,一边听,一边根据慕玉婵的眼神帮她夹喜欢的菜色。
围在周围伺候的丫鬟太监,除了仙露,没有不瞪大眼睛的。
他们还以为萧屹川是个凶的,可今日一见,这位大将军不仅长得不似传闻中凶恶,更没想到还肯给自家公主夹菜?
可再敢不相信也没有用,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照顾公主,比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要细致。
眼看半盘叶儿粑都快吃没了,慕玉婵又用眼神去要,萧屹川却怎么都不给她夹了:“别吃太多,免得夜里胃口不舒服。”
仙露一旁附和道:“是啊公主,况且等下还要泡温泉,不易过于饱腹。”
“温泉?”
慕玉婵惊叹,萧屹川亦是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仙露:“是,本想给公主一个惊喜的,可又怕公主吃太多。公主有所不知,这座宅子里的西北角有一温泉池,虽不大,但确确实实是引来了巴山的温泉水。原来这宅子的主人是个会享受的,那边的温泉池子修得很不错。知道公主喜欢泡温泉,明珠方才就命人把那边池子刷好了,水也放好了,果茶点心也都备好了,就等公主吃过夜宵过去泡一泡。”
“果真?那我这就过去。”慕玉婵索性撂下玉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转头对萧屹川道:“你自便吧,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等萧屹川说什么,慕玉婵便一阵儿风似的,随着仙露一并去了温泉池的方向。
慕玉婵一走,饭厅里的气氛就冷了下来,除了明珠和仙露,现在公主府里的下人还没人熟悉萧屹川,大概对他还停留在“杀人如麻”、“前敌国将军”的印象里。
屋子里的小丫鬟、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主动开口说话。原慕玉婵身边的管事大太监硬着头皮笑脸迎上来:“将军,您吃完要不要也沐个浴?”
“不必了。”萧屹川心里失笑,起身朝外走去。
公主府的西北角十分静谧,一片茂密的白夹竹林将温泉池圈禁其中,偶尔能听见潺潺水声。
白夹竹主干数丈之高,高耸而立,繁密不可过人。唯独有一条一人半宽的小路,曲径通幽,其上铺满了鹅卵石,是通往温泉池唯一的入口。
萧屹川走到入口处,站定。
“公主进去了?”
“回将军的话,是。”一个丫鬟怯怯地回话。
萧屹川看了看茂密的竹林,挥退了守着入口的四个小丫鬟,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的通幽小径上。
温泉热气袅袅,水面上漂浮着一只木质托盘,其上摆满了瓜果葡浆。
温泉池是露天的,四周的白夹竹宛若墙壁,一抬头便能看到一方湛蓝的夜色。
慕玉婵看了会儿繁星明月,缓缓合上眼眸,尽情地享受着温泉的沁润。
蓦地,一双粗粝的大手搭到了她的双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慕玉婵先是心里一颤,却没急着睁开眼。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能在此时明目张胆进来给她捏肩膀的除了萧屹川还有谁?
“那几个小丫鬟就这么放你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身后,男人声音低哑:“你说过的,她们都怕我,又怎敢拦着我。”
慕玉婵只是勾唇淡笑。
那些下人们是怕萧屹川,不过都是忠心于她的,若她下了死命令存心拦着,萧屹川也不会如此轻松的进来。他们夫妻都做了一年,在大兴的时候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拦还有什么意义?
正泡得舒服,慕玉婵索性只管享受,美眸眯起一道缝隙,侧目道:“往左点儿,那儿酸。”
“这一路你确实辛苦,恐怕酸的不止肩颈。”
清漾漾的温泉池热气蒸腾,缭绕的雾气笼罩着曼妙的身影,慕玉婵肌如美玉,一双笔直的长腿若隐若现。
萧屹川干脆除去身上繁杂的累赘,一并入了池。
“在马车上坐了一个月,最酸的应当是腰吧?”
他靠近过去,与她一并隐藏在这撩人的雾霭当中,被一阵暖意包|裹。水波轻轻拍打着温泉池的边缘,立冬十几日冷寒被朦胧的情意驱散。
慕玉婵的心情好,兴致也不错。
天边星垂微晃,她撑开萧屹川的肩膀:“大将军今晚伏低做小,难道真的怕我让人欺负你么?”
“我好不容易做一回上门女婿,自然得有上门女婿的觉悟。”
萧屹川扣住她的十指,低头吻了过去……
温泉不宜久泡,否则容易头晕、心悸。
萧屹川将厚厚的皮毛大氅裹在慕玉婵身上,抱着她朝揽月阁的方向走。
这一路,小丫鬟小太监们见了,皆是垂头敛眸,眼观鼻鼻观心。
慕玉婵脸皮臊得慌,又怕大氅散了,不敢挣脱:“都说了,我自己穿衣,自己走回去。”
萧屹川只管抱紧她:“穿了回去还得再脱,你不是泡累了么,多麻烦。再者说,明日我就要去军营住了,今晚你不让我抱,再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先前被萧屹川在书房诓过一次,慕玉婵拿疑惑的眼神看过去:“明日真去军营住?”
“眼下又要起战事了,我是两军主帅,没有日日宿在公主府的道理。但若有闲,我会回家的。”
看着他严肃的脸,慕玉婵小声窃窃:“谁管你回不回来……”
寒风吹过,慕玉婵缩了缩脖子,藏在了雪白的毛领里。恰在此时,一片初雪翩然落下,融化在男人的眉尾上,很快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自天而降,没入大地。
萧屹川站定在长长的游廊上,长身立影,几乎融于夜色。
他垂眸,声音哑然:“今后我可能无法夜夜陪你,你会不会想我?”
想吗,肯定会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还是很希望萧屹川这个野生暖炉能给她暖被窝的。
慕玉婵羞于直接给出那个肯定的回答,轻声问道:“明早何时出发?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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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初雪不比大兴,簌簌下了一整夜也未曾在厚重的土地上留下什么痕迹,天气倒是随着这场初雪冷了几分。
自家公主要给将军送行,这么冷的天不穿大氅恐会染疾。一早,仙露便从箱笼里找出了厚厚的狐狸毛大氅,挂在衣桁上将狐狸毛理顺。
等皮毛都抖开了,慕玉婵才在萧屹川眼生的两个小丫鬟的伺候下将大氅披起来。跟着,就有丫鬟将暖炉塞进慕玉婵的手里。
明珠和仙露都是慕玉婵身边的大丫鬟,既然有其他人可以使唤,明珠和仙露只管安排吩咐。
萧屹川看着主仆忙了一阵儿,开口道:“等以后回大兴了,你再带回去几个丫鬟伺候。”
对比起慕玉婵现在的派头,她在将军府的时候近身的只有明珠和仙露可以用。刚进府的时候,娘倒是给慕玉婵调派过来过四个,但说到底,比起公主府里的实在有差距。
“不必,我早都习惯了,回头再让爹娘和弟弟弟妹们误会我嫌弃将军府,回家一趟,带了一身毛病回去。”
萧屹川:“你是公主,即便是和亲来的也是公主,爹娘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说什么。”
慕玉婵没理,反正她不会搞特殊。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下人们,脸上流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说话间,夫妻俩已经走到了大门外,萧屹川的青鬃马踩着马蹄,鼻孔里喷出白雾,门外还有几个骑着马的年轻兵将,是来接萧屹川的。
慕玉婵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太监,人挺多的,慕玉婵说不出口什么肉麻的话。
“我皇弟未曾打过仗,也未曾在军营里生活过,将军到了军营,还请将军凡事多照顾他。”
萧屹川牵马过来道:“他是你皇弟,亦是我小舅子,放心吧。”
慕玉婵嗔他一眼,这么多人呢,胡言乱语。但还是耐心嘱咐道:“你自去吧,天冷了,军营不比家中,自己照看好自己。”
慕玉婵很少说这种暖他心窝子的软话,萧屹川扯出个笑,朝身后几个接他的兵下令:“都下马,向后转!”
那几个兵肃然飞身下马,站直了身子,步调一致地往后转身,发出了一道清晰整齐地踏步声。
接着,萧屹川就走到慕玉婵面前,毫无征兆地朝她的额头狠狠亲下去。
公主府的下人们不用调|教,碰见这种事,自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做空气的一部分。
唯独慕玉婵,像是被惊着的猫,用力踩了男人一脚做回应。
萧屹川骑马跑远了,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慕玉婵才抱着暖炉往回走。
不必吩咐,丫鬟们已经在饭厅里备好了早饭。
萧屹川出门之间就草草吃过了,慕玉婵自己独自吃着粥,心里升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虽说在大兴时,萧屹川白日里也多半都不在家的,可她却从没心里发空过,因为她知道,不管多晚,萧屹川总会回来。
而从今日起,他以后大多会宿在军营。
白天明珠仙露会陪着她,那些公主府里的旧人也会给她解闷儿,再不济去行宫与父皇聊聊天。到了夜里,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格外明显了。
空空的床榻,宽敞却只有她一个人。
平素伸手就能碰到男人温热的身躯,现在随手一摸,只有一片冰凉。
慕玉婵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胡思乱想。
慕子介是她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很了解他。她这个弟弟看起来老成持重,但除了父皇并没有真的服过谁,到了军营里,他能轻易信服萧屹川吗?
蜀军和兴军习惯不同,曾经又险些生了战事,出征之前的磨合操练必不可少,想必萧屹川有得忙……
转眼间就过了五日,又是一场小雪飘过,外边的天气越发冷了。
夜里没有暖被窝的,慕玉婵这日又去温泉池里泡了两刻钟,活络身子。
冬日天黑得早,刚到温泉池的时候,天边尚有余晖,等两刻钟过去,暮色已然四合。
平素自家公主喜怒不太行于色,寻常下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心细如明珠仙露,还是发现这几日公主总有愣神和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两个丫鬟心里自有数。
明珠劝道:“公主别忧心啦,将军不是说了,等闲下来就会回来看您的吗?”
“谁说我想他了?”慕玉婵转过身,只留给丫鬟们背影,免得被人看见表情。
都梳洗过了,也不需下人伺候,等走到了揽月阁门口,慕玉婵又朝明珠仙露道:“你们也去歇吧,明早我想吃八宝粥。”
“是,公主。”明珠仙露齐齐答道。
仙露与往常无异,倒是明珠嘴角弯着,总忍不住想笑。仙露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明珠才堪堪敛住了笑意。
明珠是个藏不住话的,心里一有事儿就有这毛病,慕玉婵余光发现了两人的小动作,笑吟吟地看过去:“明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没有!”
明珠不说,慕玉婵就猜,指不定这个嘴馋的丫头又像以前似的,去小厨房偷吃了?
只是她从不管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捏了捏明珠肉肉的脸蛋儿,接着挥退了二女,径自入内。
揽月阁里,一室幽暗。
慕玉婵皱皱眉,觉着奇怪,她记得走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台是燃着的,就算没有燃着,她沐浴回来之前,府里的下人们也会提前帮她燃好烛。等她入睡了,在悄声进来帮她落灯。
莫非许久不伺候她,生疏了?
不该啊,这些可都是母后亲自给她挑选调|教好的下人。
慕玉婵打算出去叫人进来燃灯,哪知才一转身,就跌进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
清淡的皂角想弥漫过来,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下,慕玉婵惊诧地抬头,对上那双明亮狭长的眼。
“……玉婵。”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不是突然,本来下午就忙完军营里的事了,正要往回走,又碰上点别的事,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男人身上的皂角香很浓,慕玉婵摸到他微微湿漉的发梢:“你洗过了?”
“嗯,你在温泉泡澡的时候,我就在净室冲洗干净了。”萧屹川顿了顿:“我想你了”
慕玉婵幽幽地道:“我看你是想那个了吧,所以大半夜也要回来。”
萧屹川没有否认:“是想,但我更想你。”他抱得更紧,眼神越发像林子里狩猎的狼,只等着一个扑倒猎物的契机。
“我就知道,若你不想起那事儿,也是记不得我的。”
慕玉婵这嘴让人爱恨不得,酸完一句,那双柔软的手搂上了萧屹川劲瘦的腰,将头埋在了男人的胸口。
一切水到渠成,两人心照不宣,更无需再多说什么,萧屹川直接将人抱到了床榻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也从柳梢爬上了当空。
隔壁的净室里传出哗哗水声,萧屹川洗好了,又拿着巾子过来帮慕玉婵清理。
慕玉婵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面团,瘫软无力,甘心享受着萧屹川的服侍。
她脸皮薄,没让萧屹川燃灯,只许他借着月光。
看着那个轮廓清晰不知疲倦的黑影,慕玉婵不禁感叹,练兵那么累,他居然还有力气半夜回来拉着她做别的事。
“你说下午早就能回来,结果耽误到半夜,是什么事?”平静下来,慕玉婵才有力气去思考之前萧屹川的话。
萧屹川拧了拧巾子,一边提慕玉婵擦手一边道:“两军整合得差不多了,有将士提议,出征之前让蜀军和兴军比试一番,鼓舞鼓舞士气,激发一下将士们的血性。”
几军联合常用这种办法提高将士们的斗志,虽然现在兴、蜀目的一致,但终究是属于两方,之后还有四城要攻,提前让将士们比试比试,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两方都会产生攀比的心理。这次赢了的下次想要保持,这次输了的下次想要反败为胜一雪前耻。
所以,等到真正攻城略地的时候,不管是分着打还是合作着来,肯定谁都不想丢脸,届时会非常有效的提升战力。
慕玉婵是个聪明人,萧屹川不必给她做出详细的解释,她也明白。
浓浓的夜色仿佛流淌的河水,萧屹川注意到床榻上的女子眉眼含笑地望着他,心头一动。
她侧身而卧,满眼的欲说还休,轻柔的锦缎搭配她半露的肩膀上,在月辉之下有种不容亵渎的神性。柔情却高贵,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她都不必开口,只一个眼神,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照办。
“你想去看?”
“是想,大兴尚未主宰中原之时,我曾随父皇观过冀次兵,不过却从未见过两军比试。我很想看看,不是因为好奇,而是想知道我们兴、蜀的联合军队究竟能力几何。这次赵国有二十万大军,而兴蜀加起来是十二万,总数上差了七万不说,还有两万人是我父皇这次紧急召回的兵将。他们都务农务了一年了,许久没打过仗,我很担心他们上战场就是送命。”
萧屹川理解她,她是说过的公主,自然担心自己的子民。
“明日你父皇也回去,你是蜀国公主,去看没什么奇怪。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慕玉婵捂着锦被坐直了身子。
萧屹川将她按躺回床上道:“不过我现在得走了,两军比试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准备,我离不开身,无法带你一起,等天亮了你自己过去,到时候你让守营的兵进来通报,我派人接你进来,可行?”
第73章 挂念他
天没亮, 萧屹川就回军营去了。
慕玉婵也没有贪睡,卯时三刻,用过早饭后就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因为是去军营观看两军比试,她没有做过于繁杂奢华的打扮, 而是选择一身山青色干练的窄口裙。可即便如此, 清丽的姿容还是无法掩饰。
初冬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冰凉凉的,有些刺脸。
这一路往军营去, 慕玉婵却没躲寒,裹着大氅半开车窗,观察着车外的景象。
蜀国的战事似乎并没有印象巴城内百姓的生活, 百姓们亦然安居乐业, 这得益于巴城内有兴蜀联合的十二万守军。
巴城是蜀国的大城之一,东邻达城, 南接充城,西抵广城,是十分重要的军事要地, 且地势险要,所以军营设置在巴城内十分适合据险而守。
因怕惊到路人, 慕玉婵让护送的侍卫做了小厮打扮骑马跟在马车后边。车夫驾车很快,不出半个时辰, 就到了巴城的军营。
仙露先下车, 再去给慕玉婵拿马凳, 扶着自家公主下来。
军营内不好进去太多闲杂人等,慕玉婵就让侍卫们和马夫在远处等着, 只领着仙露走到了军营大门处。
守营门的一共四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另外三个是年轻小伙子,人手一把红樱枪,两两一组分别站在大门两边的瞭望台里。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率先看下去,以为慕玉婵和仙露又是过来偷看练兵的巴城里的姑娘,朝底下喊:“姑娘,里头不让进,你们回去吧,咱们军营不许外人进来!”
之前就有不少人喜欢上军营这边瞧看,都是自家老乡,只管劝回去,久而久之也就少有人再来了。
不过自打兴军也入了巴城军营,那些喜欢看热闹的百姓,又一茬接一茬地往军营附近转悠了。男女老少都有,不过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姑娘。
知道这些守军不认识她们,仙露抬头看向几丈高的瞭望台,解释道:“是大将军让我们过来的,劳烦去通报一声。”
那小伙子哈哈大笑:“像你这么说的,都有十几个啦,大冷天的,姑娘快回去吧!”
仙露:“我带了信物。”
那小伙子还要说什么,年长的兵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贫了,下去看看,是什么信物。”
到底还是年纪大的人经验多一些,他一早就看到慕玉婵让车夫和一些小厮打扮的随从等在远处了,再看这姑娘的气度,也不像是什么过来凑热闹的寻常百姓,别耽误了正事。
年轻的下伙子下去了,几步小跑到了慕玉婵面前:“啥信物?你拿给我看看。”
话着,这小伙子看着慕玉婵的眼睛就直了,脸也红了,显然是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
“仙露,拿给她。”慕玉婵听出这小将的口音是蜀国人,高高壮壮的脸皮却薄得很,竟然这么容易脸红。
慕玉婵只觉着他有趣,勾起个笑来问:“你多大了?”
然而这一笑,就像温暖而明媚的暖阳洒在人身上,眼下这天气似乎不是冬日,而是暖春!
那小伙子脸更红:“我、我马上十七了……”
见慕玉婵与他搭话,小伙子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问:“那姑、姑娘,你是来看谁的?探亲来的吗?是看父亲还是兄弟,还、还是相公?”他紧张地道,“姑娘说说那人的名字,说不定的认识呢,我到时候快点帮你把他喊出来?我、我是巴城本地人,家在擂鼓村,等仗打完了,你们可以找我来玩,我娘烧菜可香了!”
信物是萧屹川的亲手信,被仙露小心放在荷包的夹层里。
她一边把信掏出来,一边笑盈盈地替自家公主回答这个憨厚的小伙子:“这人你肯定认识,喏,信物,拿进去吧。”
“嘿嘿,你咋知道我一定认识?”
仙露不答,只管递信。
萧屹川的亲手信被套在信封里,轮不到守门的小将拆。
他接过信正疑惑呢,就听身后高大的营门被打开了,随着大门分开,门缝中的人影露出全貌——威风凛凛的平南大将军身披一身黑色的皮毛大氅站在一众将领前,简直俊得扎眼。
他行了个军礼,就听仙露屈膝道:“见过将军,那奴婢便回马车处等了。”
仙露不打算进军营,眼下将军来了,自能照顾好自家公主。
萧屹川点头,迎上来,在小伙子惊讶的目光里扶住慕玉婵的手:“走吧,你父皇、皇弟都在里头了。”
慕玉婵小声道:“我不用你扶。”
哪知萧屹川根本不容他拒绝,大手看似托着她的手臂,实际上攥得紧紧的。
慕玉婵只好让他继续扶着,随他一并进了巴城大营。
却不知步入营门时,萧屹川的眉眼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小将的大红脸。
·
早些时候两军将士们已经比试了一场摔跤,各选了二十人,也各有胜负,最后兴对蜀的结果是十一比九。
几万人里各自选出来的二十人自然都是军中好手,实力相差并不悬殊。
此时正是歇息的时候,等半个时辰后再开始第二场,比的是射箭。
军中大营内,士兵们正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或是练兵、或是整理装备,修补铠甲兵器的。
在一排排营帐中,只有一个最为扎眼,巍峨地立在正中。
蜀君和蜀国太子都在忙着动员蜀军的气势,慕玉婵就先随萧屹川回到了他的军中大帐。
哪知一进营帐,萧屹川立刻把她圈在了怀里。
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弄得她痒痒的往后躲:“做什么?你不会想在这儿胡来吧?我不同意!这里可是军营!我们昨晚不是才……”
“我在你心里,就只想对你做那事儿?不分场合、不分地点?”萧屹川垂下眼帘,深邃的眼睛波澜不惊、深不可测。
“不然呢,你凑过来做什么?”
“你对他笑了。”
慕玉婵纳闷:“谁?”
萧屹川只吻了下她的脖子,眸色深深:“……那个守营兵。”
慕玉婵一时无语:“将军这是吃醋了?他还不到十七,是个孩子呢。”
“十七可不是孩子了,十七成婚的都不少了……家里老三不就是。”
萧屹川牵起慕玉婵的手,惩罚似的,要拿来不及剃掉的胡茬抚她的手背。慕玉婵眼疾手快,将手从男人的大手中抽|出来,顺手用食指撑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那也没办法,我都对他笑过了,他是我蜀国的子民,年纪轻轻就要上战场,对她笑一笑也无妨。”
萧屹川只是逗她,并没醋到连朝别人笑都不行的份儿上,掰正慕玉婵的脸道:“那你也对我笑一下。”
萧屹川凑得更近,用鼻息给慕玉婵挠痒痒。
慕玉婵受不了被他这样磨,提了提嘴角,似笑非笑地咬了下男人的耳垂。
“现在可行了?”
萧屹川闷闷“嗯”了下,这才松开她,开始讲起早些时候那场摔跤赛的细节。
慕玉婵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这个看起来极其谨重自持的男人。
不知怎的,越看萧屹川越觉得他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狗,看见她对别的人好,就亟需得到她的安抚,迫不及待地也要啃到一块骨头才肯罢休?
两人并没有聊得太久,就往射箭场那边去了。
射箭场那边早就搭好的高台,慕玉婵与父皇、弟弟打过招呼后,便与萧屹川一同落了座。
这场射箭比试也是双方各选了二十人出来,都是擅射的好手。
比试的项目有三,一是射固定的靶子,每人五支箭;二是射移动的靶子,每人五支箭;三是骑射移动的小兽,每人十支箭。
前两种每支箭计一分,第三种每支箭计两分。两队比的是总分,最后总分最高的一方获胜。
相较于摔跤而言,射箭要平静许多,在场众人除了参赛士兵射中把心的时候会有喝彩之声,几乎都不会大声说话。
慕玉婵亦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场射箭比赛安静又焦灼,因为场地很大,几十人可以一同比试,不到半个时辰,便比完了。其结果,蜀军险胜兴军三分!
兴军大多懊恼叹惋,有的在自责自己丢了一箭,否则未必会输。蜀军则兴高采烈,互相拥抱起来,为后边的比拼鼓劲儿。
蜀军原本就以是善射闻名,对于这个结果,萧屹川等一些大兴将士表情平淡从容,蜀君微微松了一口气。
慕玉婵虽然也很关心这场比试的结果,但她更关心的是将士们的面貌状态。不过今日一来,她看到两边的将士们像是一群矫健的猎豹一样,也终于放心。
后边要比试的是投矛和车战,场下的士兵们又开始忙碌地做起了准备。
寒风凛凛,吹起了男人束发的红绸,那红绸缎子像是一团火焰,烧暖了整个冬日。
忽地,萧屹川转过脸,静静地注视过来,看得她心神不宁。
“看来今日的比试果然激起了他们的血性,如此,明日出征攻打广城我也放心了。”
慕玉婵正要应和,便听到萧屹川话里的关键。
“你明日要走?”
“是。”萧屹川道:“广城离得近,打完广城之后我会留下部分守军,之后再攻达城,到时候会路过巴城,在此地修整,我再回来看你。”
“嗯,我知道了……”
后边的话,慕玉婵没太听得进去。
演武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投矛和车战被划分了两边同时进行。比试精彩,目不应暇,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而慕玉婵却再无欣赏的心情,她所看到的,是萧屹川携众将士在广城之下浴血拼杀的画面。
寒风凛如刀割,铠甲耀着血光,兵戈相交,惊心动魄。
·
两军比试后次日早,萧屹川便率兵出发离开了巴城,于十一月初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广城虽是小城,但地处咽喉,乃是蜀国的门户之地。
先前赵君之所以没有立即拿下最大巴城,便是因为巴城易守难攻,驻军太多,蜀君又亲自过去坐镇。
于是他才陆续占了巴城以外的广、充、达、宁四城。以此断了巴城与周围城池的联系,将其围困,徐徐图之。
只是他没想到,兴帝想都没想就派兵过来了。
眼下巴城困不成,赵君又不敢继续攻占蜀国的其他城池,只能暂且先守着打下来的这四座。
而这四城之中,广城最为重要,广城再往北就是赵国境。
这是他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其内有大量的矿产,若真的守不住,实在是大损失。
不过赵君想了想,心里并没有那么害怕。
兴帝一统中原之后,他作为附属国的君主交纳的贡品是几国中最多的。
赵君觉着,兴帝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真的想打他,这次来也无非是做做样子,否则那平南大将军又怎么只会从大兴调来仅五万人的兵马?
要知道,他手上,可是二十万大军!
他无非是想占蜀国几座城池而已,兴帝若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几座占下的城池划分给他,来年大兴得到的朝贡只会比现在更多。
所以,萧屹川的大军在广城边的曾山处驻扎的时候,赵君还在与带来的数位妃嫔嬉戏打闹,任凭他的将领谋臣如何劝谏都没有用。
夜色深沉,有云无月。
曾山的高地上,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率领六万人马驻扎下来——五万大兴军,一万蜀国才召集回来的临时将士。
广城内,赵君的守城将士近三万,听起来他们六万人的总数是大于三万人的。
但攻守不同,攻城战几乎是所有战争中最难打的一种。
比如南郡之战,周瑜与刘备率领的五万联合军攻打仅有数千兵力的江陵城,打了一年才打下来。又如陈仓之战,诸葛军师率三万大军花了二十多日才攻下仅有一千守军的陈仓城。(1)
广城城池居险而建,他们六万对三万,胜算并不高。
看着苍茫夜色,最令慕子介不解的是,首战得胜十分重要,为何萧屹川这次不带领蜀军的精锐过来,而是那一年都没打过仗临时召集回来的士兵。
兴蜀大军才刚安营扎寨下来,关于攻城的布置尚未往下吩咐。
看出慕子介的疑惑,萧屹川展平舆图,马鞭点向一处:“你看看这。”
慕子介靠近,双手撑于桌案,身子微躬地看着蜀国熟悉的山峦河流。
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叫做曾山,而萧屹川马鞭所点的位置乃是曾山边上的一条怀水河。
萧屹川只这么一点,慕子介豁然开朗。
“你是说,断了他们的水源?”
萧屹川颔首:“兵非贵益多也,这次带来的一万蜀军主要负责断开怀水河,另外的五万兴军才是攻城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