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兵权(二)
◎“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被软禁两年之久的东宫太子突然被宣召进宫,西郊行宫内有条不紊地伺候太子更衣洗漱,一个个脸色淡定,仿佛意识不到这是太大的喜事。
时烨双臂平展,任由下人为他穿衣。
此时已是后半夜,窗外月朗星稀,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许是天气寒凉,听上去格外凄切。
“殿下,可以了。”
“嗯。”
一切准备完毕,时烨跟随宫人出了行宫,踏上去宫里的马车。
马车后跟着行宫守卫,个个腰背挺直,锋利得像是一杆长枪。
在守卫中间,柴顺穿着守卫的衣服,低调混在里头,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太子。
果然,刚离开行宫没多久,就有数十个黑衣人突然冒出来。
众守卫反应迅速,在传旨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守卫就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
柴顺则直接一个飞身,蹿进车厢,将时烨牢牢护在身下。
“唰,唰”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柴顺将人压在车厢底上,自己反身挑飞射入车厢的箭矢。
“殿下放心,我等均是黑旗军中精锐,定会护送殿下安全入宫。”
时烨声音沉稳,“他派来的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谢殿下。”
不多时,箭矢似乎射完了。
柴顺起身,撩开车帘,对外头的守卫喊:“兵分两路,拦人,赶路。”
“是。”
很快,马车车轮动起来。
柴顺俯身将太子扶起来,自己警惕地坐在他身侧。
“将军什么时辰入的宫?”太子问。
“酉时。”
时烨皱眉,“婚礼没完成?”
“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
时烨没想到他们连一天都等不及。
柴顺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不多时,马车入城,有巡城营上来询问,想要护送太子入宫。
柴顺冲时烨摇了摇头道:“将军交代过,让我亲自将您护送进宫,旁人不管是谁,都不能信。”
太子颔首,“来人是谁?”他高声问。
车外传来声音,“臣张轲,拜见殿下。”
“孤听你声音颇为年轻,不到而立吧?”
“回殿下的话,臣今年二十有四。”
“杀了吧。”时烨隔着车厢冷冷下令,“张轲年逾四十,这是假的。”
话音才落,车厢外霎时打斗声四起。
柴顺眼观鼻鼻观心守着,心里想太子被软禁西郊两年,连区区巡城营营长的年纪都记得,实在不简单。
“殿下,贼人已伏诛。”车外有人禀报。
“全速前进,不准停。”时烨下令。
“是,殿下。”
天将亮未亮时,太子车架驶入皇城。
时烨踏在皇宫的第一步,恰巧东边夕阳洒下第一缕光辉,借着这明亮的光线,他看清了宫殿屋顶的琉璃瓦片和周遭血红宫墙,这些明艳的色彩灼烧着他的眼睛。
柴顺落后一步,站在他身侧,手紧紧按着腰侧长剑。
“将军,按照规矩,您得卸下武器。”有太监提醒。
时烨回头,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柴顺的剑,而是他铠甲上血迹。
“把剑给他吧,”时烨开口,“待会送我到御书房后,我会差人带你去太医院疗伤。”
“谢殿下。”
很快,时烨在大太监的指引下来到御书房。
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来过这里了,除了陈旧一些,一切都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通传后,他走了进去。
朝中数得上名号的都在,他跪地请安,敬康帝倾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道:“太子可知错了?”
知错?
时烨在心里冷笑。
两年未见,一见面那位在意的仍旧是自己是否足够温驯。
“儿臣知错。”
“好,好,知错就好,起来吧。”敬康帝满意道,“既然知错,那西郊便不用再回去了,搬回东宫去住吧。”
“谢父皇。”
“还有,今日诏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北境的看法。”
两年前时烨因为反对大梁与沙陀和谈,才被软禁去的东郊。
“不知父皇想听哪个方面?”
“黑旗军兵权当如何处置?”
时烨看了眼不远处的萧平川,故作疑惑问道:“兵权不是向来由萧将军掌管。”
“缙安也已操劳多年,是时候让人家松快松快了。”
时烨沉吟,“那父皇的意思是?”
“就由你暂代兵权吧。”敬康帝迫不及待地说。
时烨倏然抬头,两人目光交汇,这一刻那点属于父子间的微弱的联系的才变得稍微有点实质出来。
“儿臣”
还不待时烨说完,裴如海便打断他道:“陛下,北境苦寒且遥远,您让殿下执掌兵权,总不能让太子亲自去北境吧?那这朝中”
“爱卿的意思是?”敬康帝问。
“臣还未想好。”
裴如海露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大殿中又恢复一片沉寂。
清晨的阳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殿中的晦暗沉闷一点点往深处赶。
“父皇,不若就将兵权一分为二,”时烨道,“将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儿臣只执掌调兵权,统兵权就由父皇定夺。”
太子此话一出,像是往一滩死水中投了个石头,安平侯等人纷纷睁大了眼睛。
只有萧平川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垂头站着,看不清表情。
“陛下,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安平侯说,“可以就近找能掌管统兵之权的人,这样不管远近,黑旗军都会在陛下掌握之中。”
“咳咳。”敬康帝轻咳两声,“那就给凉州州牧吧。”
三言两语间,黑旗军兵权被瓜分干净。
“诸位爱卿可还有意见?”
“父皇,儿臣听说黑旗军中缺粮,若是并至凉州州军,那雷大人是不是得先把军粮给足才行。”时烨道,“而且黑旗军事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突然换帅,儿臣担心军中闹起来。”
他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敬康帝认真听着,“那你以为呢?”
“并军的事可以先缓缓,让双方都有个缓冲。”
“怎么个缓法?”
太子没有回,而是转头问萧平川,“萧将军的意思呢?”
萧平川回看他,缓缓道:“黑旗军连年驻守疏勒河,还从未整休过,这次就让凉州州军去疏勒河熟悉下边务,也让我的兄弟们先歇歇。”
“我也会修书一封,让他们配合,殿下觉得怎么样?”
“那巡查呢?”
“巡查戍边的人不退,照常戍守。”
时烨点了点头,别人不晓得,他却是很清楚,这两年沙陀从不消停,南下的野心也一直都在。
若黑旗军全部退出,沙陀必定趁机犯边,一旦他们渡河,凉州州军绝对挡不住。
“照常戍边可不行,”安平侯出声,“既然要换防就得换得彻底,雷盛也曾上过战场,本侯相信他不会比萧将军差。”
“不行”
时烨还想说什么,却被敬康帝打断。
“此事容后再议,都回去吧,太子留下。”敬康帝道,“缙安也回去,先好好陪陪新妇,等过段时间寡人再给你寻个差事。”
“谢陛下。”萧平川道,“臣告退。”
“臣等告退。”
萧平川昂首挺胸走出御书房,大殿外,裴如海等人都还没走远。
他目不斜视地略过他们,径直朝外走去。
“哼,这个萧平川,哪怕手中无权,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安平侯冷冷道。
“不奇怪,流民出身嘛,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有人附和他。
“诸位积点口德吧,”裴如海道,“他如今可是我家亲戚。”
裴如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冯三贺那边怎么样了?”他继续问。
“还躺着呢,一时半会怕是下不了床。”有人回,“下手真是黑,亏得那冯将军身子底子不差,要是我等岂不直接当场殒命。”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惶惶。
“怕什么,他如今空有头衔没有实权,就算踩他两脚又如何?”
“也是,以往仗着黑旗军威名,我等还让他三分。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早就看不惯他了。”
另一边,萧平川出宫,柴顺等在宫门口接上他,两人坐着马车低调往将军府走。
“昨日我走之后,可有人闹事?”萧平川问。
柴顺摇摇头,“你走之后,夫人独自将整场婚宴主持完,并将宾客送走,其间没有闹事的,还算平顺。”
“她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细细与我说来”
“夫人她”
柴顺仔细交代完,最后补了一句:“将军,我说实话,夫人当真是有本事的,若我们将军府能有一位这样的当家主母,那可就万事不愁了。”
“你觉得她这样有本事的人,会甘心困在后宅吗?”萧平川问。
“将军的意思是?”
“她不愿做将军府女主人。”
柴顺有些意外,“可她依照圣旨嫁了,你两也拜完堂成完亲了。”
“那又如何?”萧平川撩开车帘看向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她只是嫌抗旨麻烦罢了。”
“那……咱们往后还能喊她夫人吗?”
萧平川顿了顿,“喊吧,做戏总要做全套不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有没有不高兴。
柴顺觑了他一眼,“是。”
耳边是车轮滚滚的声音,沙沙沙沙,偶尔有风从窗口探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刮向远处。
回到将军府,许有财迎上来。
“夫人呢?”萧平川走向主院,一边走一边问。
许有财:“还没起吧,昨夜睡得挺晚的。昨天夫人可真给咱将军府长脸嘿,我跟你说……”
柴顺一个劲给他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许有财不明所以:“啥?”
萧平川出声:“你俩别跟着我了,去把府内外看守再弄紧一点,我不想在都城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是,将军。”
柴顺赶紧拉着许有财走了。
萧平川进到主院便放慢了脚步。
主院坐北朝南有两间卧室,一间主卧被拿来做了婚房,另一间则是书房。东西各有厢房两间,萧平川收拾了西厢出来做自己的卧室。
眼下,主卧房门紧闭。
他犹豫片刻,打算先回西厢将自己身上的喜服换下来。
谁知,刚走了两步,主卧的房门便被推开了,沈素钦穿着红色寝衣站在门边,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许是醒了会儿神,过好一阵她才将人认出来道:“你回来了?”
萧平川“嗯”了一声。
沈素钦走下台阶,没穿鞋,莹白圆润的脚趾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萧平川身前问他:“可还顺利?”
萧平川目光低垂,“还算顺利。”
他的视线中,沈素钦素白的双脚闯了进来,他目光重重砸到沈素钦脚背上,一时忘记移开。
“那就好,从昨夜到现在将军还没吃东西吧?你先换衣服,我去吩咐下人给你煮些吃的。”
“有劳。”
说罢,两人就要分开。
谁都没有主动提那日争吵的事,似乎只要不提,它就不存在。
萧平川缓缓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对沈素钦说:“天凉,下回记得穿鞋再出来。”
沈素钦莹润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第32章 穷
◎“你们将军没有自己的私产?”◎
萧平川开始躲着沈素钦。
最初,沈素钦并没有发现,只是觉得萧平川没了兵权,为何还每日早出晚归。
后来她才知道,萧平川每日早早出门,不过是随便找个小酒馆消磨时间。
是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去小酒馆,一呆就是一天。
可是眼下他没了兵权做倚仗,只剩一个没有实权的骠骑将军傍身,根本就是给都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送话柄。
如果沈素钦是他,绝对会选择低调地呆在将军府里,半步也不会踏出去。
这天,果然就出事了。
大中午的,一个亲兵飞也似的跑回来摇人,说是将军跟人打起来了。
许有财当即提着板斧就要冲出去。
沈素钦叹口气,拉住他,让他把自己一块带着。
就这样,沈素钦跟着六七个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一路上,不见许有财担心,倒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沈素钦无语:“许大哥,你这是去救人呢,还是拱火呢?”
许有财嘿嘿一笑:“这不是太久没打架手痒痒么,将军哪用得着我们救,能给我留俩过过瘾就不错了。”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穿过几条街,去到事发地,远远就听见萧平川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那骂人。
“他都多大年纪了,你让人打他,你也下得去手?”
“你爹是兵部的?哟,又来一个拼爹。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上一个在我面前拼爹的,现在什么样了?”
“抓我坐牢?老子从一品,你爹有三品么,就大言不惭地要抓我坐牢。”
“我就是萧平川怎么着?没有兵权照样揍得你满地找牙。”
“滚犊子,今天天王老子来求情都没用。”
沈素钦默默看了许有财一眼,忍了又忍,问他:“你们将军原来这么话多吗?”
许有财咽了口口水,“也,也没有吧,他其实挺内向的。”
内向?
内向这个词原来是这么用的?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那乌压压一大堆的围观人群,一时不知要不要挤进去。
“将军呐!”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旁边的许有财突然嗷一嗓子,冲了出去,边跑边在那嚎:“你给俺留两个啊,别都打趴下,让我也过过瘾。”
沈素钦:“”
她觉得她就多余跑这一趟。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慢悠悠冲着人群挤了进去。
一进去就见萧平川脚下踩着一个人,只见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颇为华贵,正面朝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在他旁边,还躺着十来个人,看上去像是家丁。
合着萧平川一个人就把这十几个人全都打趴下了。
大概是听见许有财的声音,萧平川抬头环视了一圈,挥开贴过来的许有财,隔着人群与沈素钦远远对视。
“将军,你还真的一个没留啊。”许有财语气里满是遗憾,“小十三还巴巴跑回去喊我们来凑热闹,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自己打完了,真不够意思。”
萧平川嫌他聒噪,将人挥开些问:“柴顺呢?他没来。”
“没,不是受了伤么,在床上躺着呢。接下来咋弄,还接着打么?”
“打什么打,再打出人命了。你身上带钱了没?给我点。”
许有财忙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带了带了,喏,五十文,全给你。”
“给我做什么?看见那边那个受伤的老头没,再问兄弟们凑点,给他拿去治伤。”
许有财顺着萧平川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捧着胳膊发着抖。
“你脚底下这孙子打的?”
“嗯。”
“那干啥要咱自己出钱,”许有财蹲下来去摸躺着的那个小年轻的钱袋子,摸到以后上下颠了颠,从里头掏出最大的一块银子后,又给塞了回去,“呐,医药费,我替你给了,”他拍拍小年轻的脸,起身走了两步,把银子塞给老头。
“十三你过来,送老头去趟要房,完事再把人送回家。”
“得嘞。”
许有财安排完了,跑回萧平川身边邀功,“将军,咋样?”
萧平川把脚抬起来,将那个小年轻踹远点,道:“不错,来了都城会做事了。”
“嘿嘿,接下来咱干点啥?要不要回府?”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夫人也来了呢。”
萧平川低头整理袖子:“你带她回去,我还有点事。”
“啥事啊?一起呗。”
“啧,我的事你也敢管了?”
许有财立马换了个话题,“那您先走,剩下这点尾巴小的替你收拾。”
他指的是倒地不起的这堆人。
“嗯。”
萧平川还真就从另一个方向拨开人群走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沈素钦缓缓皱起了眉头,或许她该找个时间好好跟萧平川谈谈。
白白出去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回去将军府,沈素钦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找来了许有财问他:“之前将军府都是谁在管家?”
管家?好陌生的词。
许有财认真想了想,回道:“大概是奎琅。”
“奎琅?”很陌生的一个名字,“她是将军的什么人?”
沈素钦以为这个人大概会是萧平川的长辈一类,但又听说萧家只剩萧平川一个了。
“哦,他是军中副将,管黑旗军后勤的。”
沈素钦:“”
沈素钦:“我说的是将军府的内务谁在管?不是问黑旗军。”
许有财挠了挠后脑勺:“就没有将军府这种东西嘛。”
“你们将军没有自己的私产?”
“好像是没有,他吃住都在军中,没见有什么私产。咱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你也瞧见了,压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哦对了,在缙州州城宁远好像还有个将军府,不过将军都多少年没回去了,那边除了一个看宅子的老妇人,也是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那你们将军的俸禄呢?”
“将军俸禄很少的,一到手就被奎琅要去买粮了,我从来没见过回头钱。”
沈素钦头疼:“那你们现在每天吃的用的,哪来的银子?”
“在疏勒河是不花什么钱的,回来都城以后那不是去藏霜楼搞了点么,现在花的就是那些钱。”
“给我的聘礼也是从那里头出的?”
许有财点头。
沈素钦叹气:“行了,跟我去趟库房吧,把用不着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挑出来,拿去卖了。”
“啊?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用不着。”
许有财连连摆手:“你这刚进门没几天,就要变卖嫁妆,说出去我们将军多没脸。”
出嫁的时候聘礼被放进嫁妆里,一块抬回了将军府。
沈素钦恨不得给他大大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吃饭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脸面。”许有财斩钉截铁地说。
沈素钦无语,男人无用的自尊心。
“我可跟你说,”沈素钦语重心长,“藏霜楼弄回来的那笔银子,被你们将军拿去制黑旗军的冬衣了,再不想办法搞点银子进来,将军府很快就得喝西北风了。”
“那没事,我们之前买了很多粟米,够吃到回北境的。”
“光吃粟米啊?”
“有粟米吃就不错了,之前没粮食吃,草根树皮我们也吃不是,反正有粟米就够了。”
话到这里,沈素钦突然陷入沉默。
好半天过去,她摆摆手,让许有财下去。
“哎许大哥,等将军回来,让他来找我一趟。”沈素钦说。
“是,夫人。”
许有财下去后,沈素钦又喊来居桃。
“你带人去库房走一遭,把用不着的东西处理一下,换成银子。”沈素钦对她说。
人家居桃就不多问,只说:“各地送上来的贺礼要一并处理吗?”
“你看着办吧。”
“行。”
“尽快。”
“好。”
萧平川是亥时才回的府,一进门就被许有财拉去了主院。
“夫人等了你一下午,你这几天干嘛去了,天天早出晚归的。”许有财像个大娘一样抱怨。
萧平川选择性回了他前半句:“她等我做什么?”
“好像是要跟你商量冬衣的事。”
“哦,你跟我一块去。”
“我跟你一块做什么?人家又没喊我。”
“这是军令。”
许有财:“”
许有财:“服从军令。”
咚咚咚,沈素钦卧室的门被敲响。
“谁呀?”屋里人问。
“是我,萧平川。”
“进来吧。”
主卧当初是萧平川亲自布置的,连桌椅板凳也是他亲自挑的,可惜成婚后他就没有踏进来过。
沈素钦此时正在烛光下看账本,见萧平川推门进来,便将账本合上,抬头道:“将军坐吧。”
萧平川摇头:“站着说吧。”
“站着干啥呀,”许有财的脑袋突然从萧平川身后冒出来,推着他去桌边坐下说,“谈事么,得坐着谈,是吧夫人。”
沈素钦不知道许有财也会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
“你。”
她跟萧平川同时开口,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你先说。”萧平川说。
沈素钦点点头,“是这样,将军之前跟我说确定要从我这里置办冬衣,今天我跟你正式确认下价格以及工期。”
“嗯。”
“价格呢确定下来是低于市价两成,承接方是嘉州苏家,将军应该知道苏家吧?”
“知道,大梁最大的布料行。”
“对,苏当家与我自幼相识,此次锦云坊一事就是他在背后帮我。将军放心,同样的价格,你在市面上绝对找不到比这做工用料更好的。”
“多谢。”
“应该的。”沈素钦说,“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将军说一声,因为我在苏家有投资,所以届时从将军这里收到的银子,有一小部分会变成分红,回到我这里。”
萧平川点头:“我没什么意见,那是你的银子。”
沈素钦满意地点点头。
“沈二小姐还有要说的吗?”萧平川问。
沈素钦:“没了。”
萧平川起身:“那我就先出去了,早点休息。”
说罢,不等沈素钦回话,他就干净利落地走了,留下许有财在那跟沈素钦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许有财弱弱开口问:“那个,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我们将军不睡主卧吗?”
他俩不是已经成婚了么,怎么还分房睡?
沈素钦很想告诉他,她跟萧平川只是假成婚。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她又说不出口了,只含糊道:“大概是将军不喜欢吧。”
许有财砰地一拍桌子:“太过分了,我替你去说说他。”
“哎,不用,许大哥你回来,真不用。”
许有财半只脚都跨出门去了,又收回来问:“为啥不用?”
沈素钦咽了口口水,“感情这种事吧,它还是得顺其自然。”
许有财又炸了,“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将军不喜欢你,不愿跟你睡一起?这不可能,你是不知道当初他带着我们大街小巷置办聘礼的样子,笑得大板牙都受凉了。他还可高兴地跟我们说,你俩是两情相悦,反正他肯定喜欢你。”
沈素钦看着他单纯质朴的眼睛,差点连谎话都说不下去了。
许有财虽然平日里是个大老粗,但这会儿看着沈素钦的脸色,他居然难得聪明了一回,反应过来不喜欢这桩婚事的人,应该是夫人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就说嘛,夫人,啊不对,沈二小姐这样出挑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他们家将军。
当然,不是说他们家将军不好,他们将军当然好,有情有义,会打战,只是没有那么好,不相配。
“我,我,我。”许有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卡在门槛上来回转悠,“我不去问了,你,您早点休息。”
说罢,他像是被狗追一样,抬起脚就跑。
跑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轻轻给沈素钦关上房门。
在路过西厢萧平川的房间的时候,许有财看见房间没点烛火,不知他家将军又躲哪喝酒去了。
怪不得以前滴酒不沾的让,在成婚后,突然抱着酒坛不放了。
他都有些心疼他们将军了。
唉。
卧室恢复安静后,沈素钦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入夜,莹白色的月光照进屋子,沈素钦睁着眼睛翻了个身,隐隐听见远处似乎有破风声。
她披上衣服,踩着月光出门,循着声音来到后院演武场。
月光下,萧平川光着上身,双手握着重剑,狠厉斜劈,汹涌剑气竟直接将不远处的青石假山劈成两半。
沈素钦愣住,被这种纯粹的力量感惊到了。
重剑无锋,六十多斤的玄铁剑在萧平川手里仿若一把轻得不能再轻的木剑,腾挪起跃,肌肉鼓动间,玄铁寒光四起,沉闷的空气被撕裂,温润的月光被震碎成细小的碎片洒在他身上,沿着肌肉曲线缓缓流淌,美得像是一副画。
这才是统领北境十万大军的骠骑将军,像悍勇的狼,铜骨铁臂,无坚不摧。
半个时辰后,萧平川停下,鬓角的汗水滑到锋利的下颌,他抬手随便一抹,提着剑回去了。
在他走后,沈素钦从角落里转出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出神。
第33章 回门
◎“我看他那体格子,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都城布价突然飞涨,几乎一天一个价。
第二天,居桃回将军府,跟沈素钦说了这个事。
“锦云坊的人已经跟咱们安排的人接上了,价格跟预期差不多。只是锦云坊这边一收到贵价布,立马就涨价了,还逼着全城布料铺子一起涨价。很多忙着置办冬衣的百姓都在抢布,生怕过些日子涨得更贵。”
“苏逾白那边怎么说?”沈素钦问。
“苏当家说,如果咱们需要,他可以北调一批便宜粗布上来平抑市价。”
“就按他说的做吧。”
“是。另外锦云坊收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走下一步了。”
“好。”沈素钦说,“明日回门,你陪我一起。”
“将军去么?”
“不知道。”
“那回门礼?”
“你去库房看着挑,准备两分,一份给主院,一份给偏院,主院那份不必太好,叫人挑不出错来即可。”
“我晓得。”
转天一早,吃过早饭,居桃便直接将回门礼放进马车,等着沈素钦出门。
沈素钦今日一改往日的素白衣裳,挑了件鹅黄绣花曳地长裙,这样鲜亮的颜色很少出现在她身上,衬得人明艳大气。
从主院出来,转过抄手回廊,突然看见萧平川倚在墙上等她。
见她来,萧平川转头看过去,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这身好看吗?”沈素钦主动问。
萧平川浅淡一笑,低声道:“好看的。”
沈素钦知道,他正在努力消化那日在束雨阁自己说的话,她有些内疚,可怜什么的,是她口不择言,其实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当时情况紧急,太子的人只是来问了一句,说她是最合适出面的人选,不过若她不愿意,太子也有别的方法。
沈素钦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事。
就算那天在校场,她真的起过一两分可怜他的心思,那也是在看到他被几十上百人围攻的时候,看到他双拳束着布条滴着血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这种的“可怜”,跟萧平川自己理解的“可怜”,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可她自己又确切分不清楚,只好闭口不言。
“将军要陪我回门?”她问。
“按理说是要的,”萧平川说,“你一个人回去,会被人指指点点,也会让沈大人他们担心。”
“嗯,那就麻烦将军了。”
“不麻烦。”
去到沈府,门前空无一人。
长泰郡主明知他们今日回门,竟然连个通传的下人都不安排。
萧平川皱眉:“直接去偏院?”
沈素钦想了想,“先去主院吧,往后我不住府中,若不立下规矩,我怕郡主会找他们麻烦。”
“也好。”
那夜冲突过后,沈素钦就专门雇了打手守在小院门口,禁止主院的人进去。
又在小院侧面开了道小门,供沈父沈母进出,这样一来,除了没大张旗鼓地搬出沈府,也跟离府别居差不多了。
沈素钦朝居桃招招手,“去拿给主院的礼。”
“是,小姐。”
沈府的主院要比将军府气派许多,沈素钦与萧平川并肩往里走着,一路穿过连廊、庭院,才到主院。
“郡主,小姐回门,特来拜见。”居桃捧着礼,站在院中高声通传。
桂嬷嬷应声推开门,“哟,将军,将军夫人,”她站在门后,微挑着下巴道,“还真是不巧,郡主身子不爽利,这会儿正在接受御医看诊,劳烦两位在院中稍作等候。”
“既然郡主没空,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沈素钦说,“居桃,把礼给桂嬷嬷。”
居桃上前,将礼塞给桂嬷嬷。
“话,我跟嬷嬷说也一样。请你转告郡主,若她动偏院一下,我就敢动沈素秋一下,让她自行斟酌。”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找人打她一顿,或者毁了她的才女之名,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她得再上一层保险,防止时云珠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桂嬷嬷当场气得差点晕过去,她一直觉得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简直是丧门星,自她来到这个家,闹得处处不得安生。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郡主是吃素的吗?别以为你嫁了个将军就了不得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将军,有什么用?”
沈素钦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当奴才当惯了,便以为人人都像你只会倚靠别人。动一个区区沈素秋罢了,还用不着将军出面。再说了,他即便没权也还有功勋傍身,轮得着你在这狂吠。”
桂嬷嬷气得直倒气。
沈素钦淡淡瞥了她一眼,对萧平川说:“将军,我们走吧。”
萧平川颔首。
来到偏院,江遥与沈景和早早就等在院门口,图克苏在两人旁边护着。
沈素钦出嫁后,图克苏仍旧留在小院保护江遥他们,主要是保持跟将军通信,防止郡主过来找麻烦。
相处了这几日,江遥与沈景和都把图克苏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给他安排了卧室,吃饭也一起。
沈素钦快走两步迎上去。
江遥拉着她絮絮问:“搬去将军府可还习惯?吃的睡的可还好?”
沈素钦回:“都好。”
沈景和亲自将萧平川迎进院子,“早知道你们要回来,我两早早就上街买了吃的,待会多吃些,吃不完就带回去。”
萧平川见院中石桌上果然摆满了东西,“有劳了。”
沈景和摆摆手,“将军快请坐,阿苏,去把茶端来。”
图克苏蹭蹭跑开了。
“阿苏?”萧平川开口。
“啊对,阿苏,这孩子手脚可勤快,干活还麻利,就是吃得多点,不过能吃是福,我们养得起。”
说罢,沈景和满脸慈爱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图克苏。
萧平川:“”
图克苏可是他斥候营里手最黑的一个,出刀就不留活口,狠着呢。
另一边,江遥把沈素钦拉进屋里说体己话。
屋门窗户都关着,居桃被吩咐在门口守着。
“我听阿苏说,萧将军性子冷,不爱说话,家里也没个长辈,这往后可怎么过哟。”江遥说。
沈素钦摸摸鼻子,“没有长辈不是挺好么,事少。”
“可内院没有长辈操持,这担子就得落你身上了。”
“这倒不难,将军府没多少人情往来,连下人都少,内院没什么事。”
“那将军就没提纳妾的事?”
“纳妾?谁跟你说的?”沈素钦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没谁说,只是我看他那体格子,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江遥压低声音凑近她说。
向来荤素不忌的沈素钦当即红了脸,想不通江遥是怎么想到这茬的。
“你别害臊啊,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该懂的事也该懂了。眼下你得抓紧生个孩子,等将军去了北边上了战场,你好在府里说得上话。”
沈素钦张了张嘴,心想:整个黑旗军说不定都要靠我养呢,也不知谁说不上话。
“我们商量过,这两年可能暂时还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江遥吓得高声道。
这四个字穿透窗户,直直传到院中几人耳朵里。
萧平川顿住,沈景和不自在地给他满上茶继续道:“我听说缙州土地荒废得厉害,百姓纷纷南迁。”
“是这样没错,主要还是因为沙陀一直不消停。”
沈景和叹气,“若哪天缙州彻底沦为荒州,那抢来抢去还有什么意思。”
“缙州是大梁土地,既是大梁土地,那就寸土必争。”
“是我想差了。大梁幸亏有你们守着,这些年苦了你了。”
“还好,谢岳丈大人体恤。”
沈景和:“如今你的处境怕是愈发不好了,太子那边就没说什么吗?”
“?”
朝中可没人看出他与殿下私下有联系。
沈景和这个常年空挂闲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沈景和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讷讷解释道:“当年若不是被我原本该录朝散大夫。”
朝散大夫是文官职位,主要为陛下掌顾问应对,需要很丰厚的学识才行。
“可惜后来这几十年,只能在头上顶着虚职荒度光阴。”
“那您与季渭崖季老?”
季老就是从小收养沈素钦的人,也是教她学问的人。
沈景和摇头,“我可入不了季老的眼,都是昭昭自己的造化。”
“容我多嘴问一句,若有朝一日,她想让你与郡主和离,岳丈大人怎么想?”
“她跟我们提过,”沈景和叹了口气,“可郡主权大势大,昭昭怎么斗得过她。”
“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只是将军久在沙场,未必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我跟她江遥已经一把年纪了,剩下的日子怎么熬都成,你们别为了我俩这一把老骨头犯险,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成。”
萧平川:“您该相信她,她很有本事。”
“我知道她很有本事,我只是不想她吃亏受苦,可这孩子主意大得很,根本说不听。”沈景和笑笑,“你若得了空,就帮我好好劝劝她。她之前日子过得苦,你对她好点。”
萧平川不解。
沈景和解释:“我们昭昭命苦,还没出襁褓就被丢去乡下,我跟她娘虽然每月都有寄送银两吃用过去,但这些都被郡主派人偷偷截下了。整整十八年,她竟一分钱也没收到过,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到如今这样。你帮我们多疼疼她,多让着她点”
萧平川不知道还有这茬,转头看了眼厢房方向,认真应下沈景和。
屋里,江遥还在低声劝说沈素钦:“怎么能不要孩子呢?不要孩子将军能答应你么?”
“他什么事都随我。”
“可可子嗣一事,非同小可。”
“也不是一直不要,等时间合适了会要。”
“那要什么时候才合适?”
“不知道。好了,别聊这些了,”沈素钦赶紧打断她,“我好不容易回来,你说点别的。”
“别的说起来过几日就是裴夫人大寿了,今年特意送了请柬给我,我怕是得去一趟。”江遥说。
“是头一回收到请柬吗?”
“是。”
“那别去了,八成是冲着我来的。”
沈素钦一早就跟她说过这事,明显得再明显不过的鸿门宴。
“听你的,那我那日就称病不去了,不过你能不能也不去?”江遥问。
“我想去,有点事想弄清楚。”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第34章 我信他
◎“太子不是敬康帝”◎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两人这边将要上马车,不知沈素秋何时追了出来,叫住萧平川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平川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扭头看向沈素钦,大概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素钦点点头:“去吧,长话短说,我们要出城,晚了怕是赶不回来。”
萧平川这才应下沈素秋,跟着她往安静处走了两步。
“找我何事?”萧平川先开的口。
“我听底下人说你拒了锦云坊银两?”
“是。”
“理由。”
沈素钦私人给黑旗军军费的事,并没有对外公开,萧平川也不想让她知道沈素钦有钱,便说:“太子说黑旗军与凉州州军合并后,一应军费开支由凉州出。”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睛,“不是说并军要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吗?”
萧平川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无权在身,已经好几天没进宫了。”
“唔,东宫那边也不去了?”
东宫也蛮久没问她要银子了。
“无可奉告。”萧平川冷硬道。
沈素秋虽然知道萧平川与太子私下有联系,但不知二人交情如何?
如今朝中人都知道太子夺了他的兵权,两人合该不对付才是。
“是我僭越了。”
“沈大小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沈素秋想了想,“你可知沈素钦与嘉州苏家有没有交情?”
“不清楚。”
“你俩都已经成婚了?她居然什么都不对你讲?”
萧平川平静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她是真的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又冷硬又难说话。
“我想说你夫人不简单,她手里握着一大笔银子,却舍不得拿出一分来给你花,将军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萧平川打断她,“所以呢?”
沈素秋:“所以将军也该对她有所保留才是,别被她骗了。”
“沈大小姐指的是?”
“请将军不要插手她与沈府的恩怨。”
“抱歉,做不到。她如今是我妻子,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
沈素秋眸光变冷,“将军不为黑旗军多考虑考虑?”
“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么?”
“将军是要过河拆桥?”沈素秋不满。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能帮就帮。一次之后,两清。”
“你是认真的?”
“是。”
“那就请将军记好今日的承诺。”
回去马车上,沈素钦什么话也没问,只吩咐车夫赶路。
萧平川主动开口:“她问你与沈家的关系,知道你手里有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清楚。”
“多谢。”
“不必。”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嘎吱,嘎吱,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
“和离书。”萧平川先开的口。
“什么?”
“和离书你想什么时候要?如果不着急的话,回北境安全一些之后,我再给你,如何?”
沈素钦:“好。”
“太子那边包括裴家、时家你都不用怕,我如今手里虽然没了兵权,但太子是站我这边的。只要他不倒,你我就不会出事。另外,我也与他说过了,她不会主动将你推出去,如无意外,不会有人知道你私下在帮太子。”
沈素钦却不乐观,因为出嫁那日,裴相嫡子裴听风,她的便宜表哥,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均田制一事。
太子与裴家若是穿一条裤子,她将来还怎么放开手脚对付时云珠?
她看了萧平川一眼,不知这些话要不要跟他讲。
不过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把他搅和进去不会有半点好处。
不多时,马车出了城,在一处流民村停下。
大梁现在遍地流民,他们从家乡逃出来,富裕的都城是第一首选。
可都城守城卫从不放流民进去,即便有混进去的,也会很快被打一顿丢出来。
久而久之,这些流民就会在都城外随便搭个窝棚住下来,靠向出入城的百姓乞讨为生。
后来守城卫又觉得他们堵在城门口太难看,便将人赶去距离城门口十多公里的地方,划了几个村将人安置下来,这就是今天沈素钦要来的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入目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似乎对沈素钦并不陌生,见她来有笑着打招呼的,也有跑去喊人的。
“他们是?”萧平川还真不知道都城外有这么个地方,他不常回都城。
“别的地方逃来的流民,不光都城,大一点的郡县城外都有。”沈素钦回。
“你怎么知道?”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兴源酒楼并不单单只是酒楼。”
说着话的功夫,一个类似村长的体面人小跑着迎上来,“东家来了。”
沈素钦颔首,“酒楼的银子送来了吗?”
“送来了送来了,一分不少呢。”
“嗯,马上入冬了,过几天会有一批便宜的粗布从南方运上来,到时候你让人去看看,我叫他们便宜点卖给你们。”
“好好。”
“这位是我朋友,村长去忙吧,我带他转转。”
村长连连点头,“转完就来家里吃饭吧,我让孩他娘给你做炖糕吃。”
“好。”
将村长打发走,沈素钦带着萧平川往村子深处走去。
“你可能不清楚,兴源最开始发家是靠一碗一碗的烂肉菜饭,肉不是什么正经肉,都是没人吃的猪下水。”沈素钦边走边说,“做的也都是脚夫、农民、小商贩的生意,价低量大实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也切实笼络了一批忠实客户。”
“这些年,农民失地,兴源酒楼的生意多少会受些影响。不过也算是彼此扶持吧,兴源会帮着失地百姓联络一些用工的小作坊或是直接找他们采买,让他们在家自己做点活,挣钱糊口。”
萧平川不知道兴源酒楼背后还有这些事,他突然好奇:“我记得兴源规模挺大的,能帮多少人?”
“几万吧,没数过,有些很穷的郡县我们也无能为力,甚至大部分我们都无能为力,”她语气低沉,“兴源毕竟能力有限,而大梁又从根上烂了。”
“所以你懂了么?我不是不识民间疾苦,相反,我太知道了。也很清楚,单凭一个根基浅薄的东宫太子压根做不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让我入局,我拿什么跟那些有着几百年底蕴的世家抗衡?”
沈素钦意兴阑珊地说。
流民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世家圈地之风盛行。
别的不说,就说河间裴家,圈了附近郡县上千万亩地。百姓要想有饭吃,就得帮裴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上缴,剩下三成自家糊口还不够,偏偏还得交税。
大梁的税是按人头收的,税很重,吃饭都吃不饱,拿什么交?
所以很多地方都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扔进河里溺死,这样就能少交一份人头税。也有人为了活命,远走他乡避税,这样就成无地无主的流民
这种情况下,有谁能让世家把圈走的地吐出来吗?
要知道敬康帝都是被裴家扶持上去的,太子更得讨好世家,因为一旦没了世家支持,被换掉只是早晚的事。
流民,无解。
除非太子脊梁硬,把世家弄倒台。
“可是,太子不是敬康帝,他比敬康帝有远见有胸怀,也比他更爱大梁百姓。”萧平川说。
沈素钦没跟太子深入聊过,不清楚这些,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早些年游历大梁的时候,曾在黑旗军隐姓埋名从小兵做到小将,他知道百姓疾苦。”
沈素钦却嗤笑道:“是因为他赞同你灭掉沙陀吧?他是不是向你承诺过,一旦他掌权,便会支持你越过疏勒河。”
她太聪明太敏锐了,眼前的人简直发着光。
萧平川愣神片刻后,轻声回:“是的。”
“那你怎么能保证他会兑现诺言?”
“我信他。”
“凭什么?”
“凭我们一起打过沙陀一起吃过草根喝过疏勒河水,凭他是我的兄弟。”
话到这里,沈素钦竟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理解这种感情,反正如果她是萧平川,绝不会轻易将兵权交出去,换太子出来。
两人相视而立,久久无言。
晚秋的风有些凉了,直往人衣缝里钻,萧平川旋了半步,帮她挡住风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你懂的比我多,看得比我远,也比我洒脱。所以我不拦你,太子那边是我的错。但只要你想走,我就一定会送你走。”
沈素钦沉默。
她说过,一直以来她都对大梁没什么归属感。
她是带着记忆来到这边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再过前世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且大梁对她而言,始终是悬浮的,她有时会像一个旁观者,高高在上且冷漠地旁观一切人或事。
但来了都城以后,江遥、沈景和包括萧平川,他们的一举一动像是把她从悬浮的半空拉了下来。
原来有人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国家,而这个人又恰好对自己百般包容。
是的,她能看懂萧平川对她的纵容,在得知她所有的接近和付出都带着算计之后,也是他先低的头。
“萧平川,你是不是傻啊?”沈素钦问。
萧平川笑了笑。
他才不傻呢,打战的时候他可聪明了,只是在沈素钦身上,他不想也不舍得动那些歪心思。
后来,两人是在村长家吃完饭才走的,萧平川还帮着修了几扇门板和窗户。
回去的时候,萧平川半路被太子那边的人截住,沈素钦自己先回的府。
第35章 挑衅
◎“若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来的可就是休书了。”◎
入夜,萧平川一回府就吩咐将军府戒严。
“把柴顺和许有财喊来,让他们去书房找我。”
“是,将军。”
将军府的书房里没多少东西,毕竟萧平川没怎么在都城住过,将军府空置好多年,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前阵子才翻修好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细细摩挲着。
白日里去郊区跑了一趟,他才知道她竟然救助了那么多人。
他欣赏这样人,喜欢她的善良机敏,喜欢她的洒脱大气,她哪里都好,只除了不喜欢他,还有低看他。
“将军,你找我们?”柴顺敲门。
“进来。”
许有财先推开的门,“啥事啊将军。”
“把门关上,让外头的盯紧点,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
“已经吩咐过了,”柴顺说,“是北边有什么变故吗?”
萧平川点头,“太子说,圣旨刚送到雷盛手里不久,他就立即调了八万精兵,说是要与黑旗军换防。”
“这他这是私自调兵吧?”柴顺问。
黑旗军调兵权和统兵权是分离的,调兵权在太子手里,按说如果没有太子首肯,雷盛私自调兵就属于越权。
“雷盛直接上书请的圣旨,明面上说的是体恤黑旗军辛劳,想让黑旗军休整一段时间,陛下准了,而太子事先并不知情,是换防的圣旨出来后才知道的。”
“这才刚把兵权收回去,就迫不及待想鸠占鹊巢了。”柴顺说,“要我说,将军呐,咱就随他去吧,八万州军总不能个个都是废物,咱连兵权都没了,还操啥闲心。”
“而且就太子如今的处境,跟空有其名也差不多,像个摆设,咱这兵权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回来。”他继续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萧平川说,“沙陀手有多黑你们是知道的,一旦被他知道守边的不是黑旗军,你猜他会怎么做?”
“趁机大举南下!”
“是,所以我需要你赶回去尽量拖延这件事的发生。”
柴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可是圣旨都下了,我即便回去了,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想办法让雷盛重视起边防来,换防可以,但咱们外围的监视不能撤,且一定要坚持用我们自己人。”
“将军是怕州军警惕性不行,拦不住沙陀?”
“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只不过咱们跟沙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眼睛肯定比他们好使。”
“知道了将军,我这就回去盯着雷盛。”
“嗯,放下情绪,守住边关才是重中之重。”
“是!”
送走柴顺后,萧平川把许有财从角落召唤出来道:“这几日沈二小姐怕是要有什么动作,你贴身保护她。”
“是。”
“少一根头发自己过来领罚。”
“将军放心。”
另一边,沈素钦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直到吃晚饭也没有出来。
下人报到萧平川那的时候,只是让厨房把饭菜温着,方便沈素钦想吃的时候能吃到热的。
再后面几天,沈素钦突然早出晚归起来,在府里别说吃饭,连说话都找不着人。
中间,萧平川因为被人弹劾当街打人,被敬康帝喊去问话,之后又被禁足,这样一来,他就更不知道沈素钦在忙什么了。
突然有一天,街上都在传锦云坊低价清货的消息,接着是锦云坊关店铺的消息,再之后一切恢复平静。
萧平川派人出去打听,手下一头雾水地回来报告说:“属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前几日锦云坊铺子前聚集大量买家,要求锦云坊交货。锦云坊交不出来,被那些买家骂的挺惨的。”
“再后来锦云坊不知怎么打发了那群人,之后就开始清货关店,眼下十多家店铺只剩老店还在。”
“老店是?”
“在学府街,紧挨着国子监。”
“我知道了。”
“那布料价格呢?最近价格有回落么?”
“没有,还挺贵的。不过城中来了几个行脚商人,卖一些陈年旧布,价格倒是不贵。”
“嗯,你下去吧。”
当晚,沈素钦很晚才回来。
萧平川一直在书房看书,听见院门响动出来查看,却没看到人,再去敲卧室门的时候,被居桃拦住了。
“将军,我们家小姐最近累得有些狠了,想早点休息。”居桃说。
萧平川点头,“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声,明天裴府宴请,帖子送到我这里来了。”
“好的,我会转告小姐。”
再之后,萧平川回了书房,临近天亮才熄了烛火。
裴家宴请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就是单纯地过去吃个饭送个礼。
清晨,居桃正伺候沈素钦洗漱。
“钦姐,昨夜将军来找你了。”
“我知道。”
“你与他吵架了?”
沈素钦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