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今日的宴会他也要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发?”
“你帮我回了他吧,我要转道回趟沈府。”
“好。”
沈素钦去到裴府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时间是晚了些的。
裴府气派,门口两尊大石狮子昂首挺胸,颇有气势。
裴家嫡长子裴听风站在门口迎客,身量高挑挺拔,如青松屹立。
沈素钦带着居桃拾阶而上,裴听风温和笑道:“表妹来得有些晚了,素秋妹妹她们正在花厅等你呢。”
沈素钦对他印象不差,闻言回道:“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我这就去找她们。”
裴听风颔首,“来人,给萧夫人带路。”
萧夫人三个字听得沈素钦一阵欢呼,是了,她如今已经嫁人了,裴听风居然贴心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跟将军一起来。
进去裴府,居桃被她安排去送礼,自己则在小厮引路下往花厅去。
厅内人还不算多,除了裴夫人、时郡主、裴家一众小姐外,就只有沈素秋外显眼了。
她一出现在门口,众人只觉得屋内光线一暗,逆着光眯眼看过去,只模模糊糊看到一锋利的轮廓。
众人坐着没动,望向她的眼神却渐渐冷了。
“萧夫人。”沈素秋微仰下巴,语气冷淡,“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沈素钦淡淡一笑,“我总得来亲眼瞧瞧手下败将,顺便让诸位沾沾喜气,否则犹如锦衣夜行,这可不够痛快。”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骤降。
沈素秋缓缓起身,“你以为锦云坊的事我会就这样轻易揭过?”
沈素钦耸耸肩,“随你,我随时奉陪,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沈素钦!”
“喊什么喊,难不成谁声音大谁有本事不成。”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狂什么,锦云坊虽说不在我手里了,但也一样没在你手里。”
锦云坊是被一个姓周的豪商买走的,他接过了锦云坊全部违约订单和坏账,是沈素秋特意挑的买家。
“是吗?”沈素钦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契书,一张张给沈素秋过目,“眼熟吗?全是锦云坊的契书。”
“怎么会?契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素秋脸色大变,她特意交代过姓周的不准转卖,后面等筹够银两,她还打算将锦云坊一个不落全赎回来。
沈素钦挑眉,“原来你不知道啊,买布的卖布的签预订单子的包括那位周老板,全是我的人。”
“不可能!这一**下来,需要撬动的银子何止万万两。”
锦云坊到最后拼的就是钱,若她能在短时间内凑够五千万两平了那违约金,锦云坊肯定不可能易主。
“万万两很多吗?”沈素钦云淡风轻道,“裴家难道还没调查出来我是做什么的?”
万万两当然多,按大梁的物价,一两银子就已经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她相信裴家现在肯定已经调查出她手里有兴源酒楼了,否则不会到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反应。
当然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家底暴露,她会面临什么?
但是没办法,面对长泰郡主的无耻和张狂,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
“好了,”沈素钦将契书收好,环视一周后,锁定长泰郡主道,“我今日来倒也不全是为了炫耀,主要还是要帮我父亲送样东西,”说着,她从袖袋抽出一张纸给时云珠。
时云珠狐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和离书”三个大字明晃晃写在上头。
“契书换和离书,这笔交易很划算吧,郡主。”
她顿时黑了脸,目光如刀看向沈素钦,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
说罢,她就要上手去撕那封和离书。
“哎,”沈素钦制止她,“郡主若是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过来的可就是休书了。而且你该知道,我有本事动得了锦云坊,就有本事动别的东西。”
沈景和写和离书还是顾及到了长泰郡主的脸面的,否则一封休书,足够让她在整个大梁丢尽脸面。
时云珠手顿住。
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说说而已,十多家锦云坊铺子,被她不到一个月就尽数弄走,她有的是本事。
不过她可是堂堂长泰郡主。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我早就说过,他沈景和这辈子别想从本郡主手里逃出去。”时云珠阴恻恻地说,“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你这个贱种,应该把你连同江遥一起弄死。”
沈素钦周身气场猛地变得锋利起来,“你留下江遥,是因为江遥若死了,沈景和不会独活;你留下我,是要用我交换沈素秋。时云珠,剥了郡主这身皮,你以为你还剩什么?”
“呵,可惜本郡主生来金贵,你不要以为嫁了个无权无势的破落将军”
沈素钦打断她,“生来便是郡主,好厉害,”她语气陡然发狠,“那我便让你做不成这郡主。”
第36章 阳谋
◎“我赚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此时还未到正午,花厅内寒气未散,有点冷。
沈素钦放完狠话,在场诸人先是一愣,而后紧接着嗤嗤笑出声。
“云珠可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萧夫人难不成还想连陛下一块收拾?”
“头一回见庶女敢这么对当家主母说话的,难怪,养在乡下么,规矩是差了点。”
“那是差了一点吗?我看是差了很多点吧。”
众人七嘴八舌嘲笑着沈素钦的不自量力,连时云珠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沈素钦八方不动站着,目光闲闲落在时云珠发髻上。
沈素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摘什么东西。
但沈素钦比她更快,眨眼功夫,时云珠发髻的玉簪就被她取下拿在手里。
沈素秋要来抢夺。
沈素钦粲然一笑,侧身避过,将玉簪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黄田血玉,看来郡主的野心颇大呀,啊不对,是老王爷有野心吧。”
在大梁,黄田血玉稀少珍贵,象征无上尊贵的地位,只有陛下皇后以及得宠的皇子公主才能用,其余任何人私自取用可视同越矩。
只不过这两年朝局动荡,没什么人有心思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王公贵族私底下也会偷偷弄一两块玩玩,民不举官不究嘛。
眼下,沈素钦当众捅出来,很明显就是想要证明她有本事拉长泰郡主下水。
毕竟敬康帝多疑,心也狠,否则也不会因为太子为北境多说了两句话,就将其软禁整整两年。
周遭又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一直没说过话的裴夫人出声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沈素钦歪头,外人,哪来的外人,自从她拿出和离书后,整个花厅就被家丁围住了,不准客人进来。
“坐就不必了,”沈素钦将玉簪丢还给沈素秋,“我要什么你们很清楚,清清爽爽给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裴夫人语气温柔却透着股股凉意,“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喊郡主一声母亲。你这样咄咄逼人,助父休妻,是想背个忤逆的罪名不成?”
忤逆在大梁是重罪,要下大狱的。
“罢了,郡主性子绵软,今日就让我替她来做这个坏人。”裴夫人不给沈素钦说话的机会,“来人,将萧夫人扭送应天府,让府尹大人好好管束。”
府尹是裴相的学生,两边走得很近,说话好用。
沈素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下大狱,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捞她,如果不捞,那也趁早别合作了,她直接越狱出关跑路。
如果捞且手段高明,那证明他跟世家还有一战之力,可以考虑站他那边好好合作。
可惜,这个时候偏偏有丫鬟进了花厅,传话道:“夫人,相爷请萧夫人过去。”
花厅内众人表情各异。
“相爷有没有交代找她过去做什么?”问这话的是沈素秋。
丫鬟摇头。
“都有谁在?”沈素秋又问。
“好了秋儿,让她去吧,有的是机会。”裴夫人说。
沈素秋转头与她交换了个眼神,不再说话。
“把人带走吧。”裴夫人发话。
“是,”丫鬟福了一福,“请萧夫人跟我来。”
沈素钦颔首,跟着她出了花厅。
来到外面,绕过一条长廊,眼看着还有一段路要走,沈素钦出声问:“相爷在何处?”
“回萧夫人的话,相爷在议事厅。”
“嗯。”
“前面就是议事厅了,萧夫人这边走。”
很快,两人停在一处院子前,院外有人手把守。
进去院子,先是穿过一片梅林,血红的梅花开着,铮铮然立在枝头。
梅林之后,是一间挑高颇高的宽敞屋子。
沈素钦走进去,里面坐了四五个人,除裴听风外,都是生面孔。
裴听风站着,另外四人端坐在上,天光只伸到他们脚下,四人半身埋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从容走进来的沈素钦,压迫感如有实质。
“表妹,”裴听风略微迎了迎,帮她介绍道,“这位是靖王爷,度支使杨侃杨大人,以及家父。”
沈素一一点头,“见过诸位大人。”
“表妹坐吧。”裴听风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
他以为沈素钦会拒绝,毕竟他自己都站着,但没想到沈素钦二话不说便坐了过去。
裴相与王爷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裴相原本想找个合适的称呼,但想了想,找不出来,便作罢了,“你聪慧过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直接了当道,“沈家当年的事是郡主的不对,锦云坊当做赔礼,郡主也可以离府别居,只要你与裴家站在一起。”
“你该清楚,独木难支,有家族的支撑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话,而是转头看向院中,淡淡看着枝丫遒劲的梅花问他:“裴相爱梅?”
裴如海顺着她答道:“院中梅花是我亲手所植,自然是喜爱的。”
沈素钦淡淡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有跟裴如海打过招呼,不过听萧平川提过几句,说他帮他说话来着。
在进来之前,她以为裴相是个直臣,不贪不奸,为国为民。
但眼下,她相信裴相知道自己是太子的人,却任想拉自己站队,那这直臣恐怕有水分。
“梅花看似不争,但在地下,其根系扎得格外深。你也被这根系牵绕着,应该懂得如何取舍。”裴相说。
沈素钦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裴听风,
“表哥怎么说?”
“梅花么?”
“你觉得呢?”
裴听风见绕不过去,低声回道:“我姓裴。”
沈素钦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裴相想让我做什么?”
裴如海以为她很听话,对她的识时务颇为赞赏。
他朝杨侃招招手,杨侃立即起身给沈素钦递上一本账册。
沈素钦翻着账册,账目不全,心想大梁度支也就这点本事。
“你名下的兴源酒楼日进斗金,想必你的私库堪比国库吧,”裴如海说,“稚子抱金,早晚惹来祸事。不如投与我们,保你安安稳稳赚钱。”
如果可以,沈素钦很想大笑出声,是她高估了眼前这几人,以为他们所谓的合作,是田税,结果是看上她的家财了。
财不露白,果然至理名言。
沈素钦合上账册,“相爷为何不早点找我,你可知我银子早就被太子和萧将军盯上了。黑旗军每月十万军费,东宫随便取用,连锦云坊日后也是要供养太子的。相爷,我不过区区一个商人,实在不敢违抗太子。”
你问我要钱,不如去问太子要,沈素钦心想。
“你以为这些我们不知道吗?”杨侃开口,“黑旗军已易主,太子被架空,你的银子很快就送不出去了。”
“想清楚,”王爷开口,“你若拒绝,冲着那黄田血玉,本王八成是留不得你了。”
话音落,刚好起风了,呼啸的寒风振撼着梅枝,片片花瓣翩然落下,有些甚至随着风飘进厅内。
沈素钦伸手抓住一片,托在掌心细细看着,恍然觉着这娇嫩鲜艳的花瓣一掐就能烂。
她起身,背对着众人,问道:“我能知道这些银子会用在何处吗?”
若说救济民生自然是不可能的,私养军队也不会,那裴相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裴相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议事厅门窗雕花暗淡,桌椅陈旧,哂笑道:“大梁民生凋敝,诸位哪怕搜刮民脂民膏也不够用了是吧。”
朝廷俸禄一减再减,圈占的土地无人耕种,简言之世家穷了。
“抱歉了诸位,”她眉梢全是冷意,背对着众人道,“我辛苦赚来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她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尖锐得犹如利刺,扎在在场众人的身上。
“沈素钦!我劝你想清楚。”王爷道,“你若一意孤行,走出这扇门,可没人保得住你。”
“你那没权没势的夫君不行,东宫的太子也不行。”
沈素钦提脚,“那就走着瞧。”
裴相淡淡道,“先给你个警告,想清楚了再来找本相。”
说罢,他摆摆手,暗处突然窜出数人,押着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进来。
沈素钦皱眉瞧着,一时闹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
“没想到将军夫人如此不守妇道。”
沈素钦:……
也难为一堆大人物肯低下头来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想污蔑她红杏出墙么?
“诸位……”沈素钦垂眸,嘲道,“诸位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你可以改变主意,我们就当没有这个事。”杨侃说。
“那还是算了,我嫌恶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超出沈素钦掌控了,她没想到他们已经穷到要打兴源的主意了。
而且她很好奇,裴相他们知不知道田税改革一事。按说如果裴听风知道的话,裴相应该也知道才对,但看眼下的情形,他似乎并不知道。
“来人,把这对奸夫**拖去暗香院关起来。”
家丁得令,上手要来拖沈素钦。
沈素钦将他们挥开:“我自己走。”
不多时,她跟那个倒霉的男人来到一处偏院,屋门一关,光线暗淡下来,男人抖得更厉害了。
“啧,别抖了,”她将目光从门缝处转回来,“知道你今天小命不保吧。”
男人霎时眼含热泪:“他们……他们说我死了会给我家里一百两银子……”
“我给你一千两。”沈素钦打断他,“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会有捉奸的戏码,她得快点了,否则就被动了。
另一边,萧平川与众男宾在一起。别人都在喝酒闲聊,就只有他一个板板正正地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当然也没人搭理他。
早些他手里还有兵权的时候,他们还愿意给他几分面子。如今他没权没势了,众人压根不搭理他,要不是碍于他的凶名,怕是早就有人上来嘲讽他了。
酒过三巡,外边不出意料地乱起来,吵嚷声,脚步声,乱糟糟的。
“出什么事了?”厅里有人高声问。
不知谁的小厮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喊:“沈家乡下来的那个偷人被抓了。”
“萧将军的夫人,偷人?”
一时间,众人齐齐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气定神闲起身,走进人堆里,揪住来人的衣襟问:“我夫人在哪?”
“在在暗香院,大家都在朝那赶。”
萧平川将人扔下,“带路。”
“是,是。”那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众人也不闲聊了,都紧紧跟在萧平川身后,着急忙慌赶去看热闹。
第37章 陷害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
萧平川疾步冲到所谓的暗香院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客。
站在最前头的是裴夫人、时郡主与沈素秋,倒是不见裴相等人。
不知是谁差了家丁在砸门,门被门栓朝里别着,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萧平川半点没有耽搁,大力拨开人群往门口走。
“萧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萧平川目不斜视,冲到门口,一脚将门踹开,急急去找沈素钦下落。
看热闹的人见门开了,一窝蜂地往门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将军夫人丑态。
可萧平川却不给他们半点机会,立马反身合上房门,将视线隔绝在外。
“沈素钦!”他高声喊。
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他一时看不清。
“我在这。”沈素钦的声音传来。
萧平川循着声音走过去,见她蹲坐在一个男人身旁,正盯着他写什么东西。
“他是谁?”萧平川问。
沈素钦抬头笑了下,“我的奸夫。”
萧平川:“”
萧平川:“他在做什么?”
“写认罪书,”沈素钦说,说完她又对那个陌生男人说,“看见没,来人是我的夫君,骠骑将军萧平川。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他。我说能保住你家人,就一定能保住。”
萧平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此时,有家丁在框框砸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门给砸倒了。
“将军,我待会再给你解释。现在,麻烦你去帮我拖延点时间,我需要他把认罪书写完。”
“好。”
萧平川还真就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唰一下把晃里晃荡的门打开,走出去,又关上,然后自己抱臂倚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抵住,缓声道:“今日,谁想进去,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将军!”裴夫人先开的口,“这里是裴府,府中发生这等丢人的丑事,你必须得让我这个主人亲自处理。”
“不让。”萧平川没有说废话。
“萧平川,你新婚夫人在里头偷人,你竟然在这里给她守门,真是叫人打开眼界呐。”
“就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我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他们乡下人就喜欢这套呢?”
在场的世家小姐越说越不堪入耳,可萧平川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守着门,一动不动。
“来人,把将军给我拉开。”裴夫人发话。
有家丁冲上去,萧平川直接一脚踹过去,当场把人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剩下的家丁不敢再上前,只虚虚围着他转。
萧平川不耐烦,矮身横扫一脚,七八个家丁全数到底,抱着腿哀嚎不止。
如此强悍的战斗力,都城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见过,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再胡乱开口。
只除了沈素秋。
“将军莫要为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失了身份。”沈素秋道。
萧平川斜斜觑了她一眼,冷声道:“我不打女人。”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今日你是在跟谁作对?”
萧平川:“总不可能是天皇老子。”
有些话不能说透,沈素秋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搬出那日在沈府外他承诺的事:“将军可还记得你欠我一个要求。”
萧平川神情戒备:“你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沈素秋说,“我要你今日不准护着沈素钦。”
萧平川彻底怒了:“沈素秋!你别太过分!”
沈素秋笑:“这就过分了?我还没让你直接杀了她呢?只是不准你护她,这很过分吗?”
“我不答应。”
“将军是想毁约?”
“毁约又如何?”
“那我就少不得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了,比如过去两年黑旗军”
“沈素秋!”
萧平川知道,她其实是想拿黑旗军与太子私下早有勾结威胁来威胁他。
“萧平川!”沈素秋也以同样的音量回敬他。
突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沈素钦掏着耳朵站出来,不悦道:“喊什么喊?嗓子大了不起?怪吵的。”
说罢,她拍了拍萧平川的肩,示意他把腿收回去,对他低声道:“答应她,我自己能处理得了。”
“真的?”
“信我。”
萧平川收回腿,往旁边退了一步,对沈素秋说:“我答应你。”
沈素秋挑眉,正要说点什么,就见沈素钦也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大门让出来。
众人好奇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猝不及防地与一个胸口插着弯刀的死不瞑目的男人对视上。
“啊!”
众人吓了一跳。
“死人了。”
“沈素钦杀人了。”
小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素秋将话咽了回去,看向裴夫人。
“安静!”裴夫人发话,众人立马禁声,“萧夫人,不给个解释么?”
沈素钦面无表情看向她,“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你为何与一男子独处一室?又为何杀了他?”
“你看见我动手了?”
“那你说是谁杀了他?”
沈素钦冷笑,“裴夫人当真不知?”
“不知道。”
沈素钦甩出一份血书,“那我告诉你,里头那个叫高天宝,三天前有人找上他,说要一百两买他的命。高天宝自然不愿意,可来人以权势相逼,威胁他说若是不答应,一家老小都得死。若是答应了,只用死他一个,还能得一百两买命钱。”
“就这样,高天宝应了,被人带到这里。后院的肮脏手段,诸位还用我细讲吗?怕是你们一个个都比我清楚。”
“高天宝为何而死?因为他知道,沾上这事之后哪怕事成了,为灭口他的父母妻儿也活不成。所以他求我,让我帮他保护一家老小,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父母妻儿活命。这些都写在血书里,诸位看看吧。”
沈素钦将血书展开,呈在众人面前。
那字虽然潦草,但前因后果颇为流畅。
一直没出声的时云珠看了两眼,冷声道:“按你说的,一个没进过学堂的贱民,如何能写出这等流畅的血书,怕不是你自导自演吧。”
“我何时说过他没进过学堂,还是郡主在寻摸目标的时候特意找的。”
时云珠恨她,自然不可能给她找一个样貌端正知书识礼的人来,她找高天宝,不就看重这人面目丑陋大字不识,这样才能狠狠折辱她。
沈素秋帮腔道:“哪还用得着你说,但凡识得两个字,就不会是这副穷酸模样。”
“人都死了,积点口德吧。”难得在场有人听不下去。
“就是。”
“想听就听,不想听滚。”沈素秋道。
此话一出,有好几个默默退了出去。
“我有点好奇,郡主,裴夫人,沈素秋,人命对你们来说就那么轻贱吗?为了陷害我,不惜随便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胡说,人明明是你害死的。”时云珠说,“不管是被强还是杀人,终归要有个交代。沈素钦,你今日绝无可能干干净净走出这裴府。”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沈素钦双臂环胸,“人死在相府,我不过是倒霉,路过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与我何干?”
“不过郡主真的确定要追究高天宝的死因吗?若是真查出他是自杀的,可如何是好?相府夫人勾结郡主,逼死无辜百姓,这桩匪夷所思的冤案,若是写成话本在民间流传,怕是能传上好几年呢。”沈素钦继续说。
“要不要现在就请仵作来验尸,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刺向自己的时候,刀刃才会斜向上走加上血书。”
“好了,”裴夫人适时出声,“逝者为大,既然萧夫人说他是自杀,那便自杀吧。”
沈素钦清楚,裴家人不敢请仵作来验,若是坐实高天宝自杀,那么后面的一连串事裴家就藏不住了。
“来人,收敛尸骨。”裴夫人说。
“不行,”时云珠又跳出来,“沈素钦,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不可能一点责任也没有。”
时云珠今日硬是不让沈素钦好过,一次又一次跳出来挑事。
这回,沈素钦还什么话都没说呢,萧平川站出来,将沈素钦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郡主,虽然我不打女人,但可以为你破例。”
“萧平川!你敢。”
“你可以试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素秋突然开口:“让他们走吧。”
沈素钦瞥了她一眼,“我要把高天宝带上。”
“可以,拿血书来换。”
沈素钦将血书甩给她。
沈素秋接过血书细看两眼,交给裴夫人。
裴夫人确认无误后,示意家丁进去查看。
家丁俯身探查高天宝气息,完事之后拔出其胸口的刀,找准心脏狠狠又补了一刀。
沈素钦怒目瞪他。
“现在你们可以把尸体带走了。”
裴夫人发话,接着她当着众人的面将血书撕毁,若无其事地走了。
很快,整个暗香院只剩沈素钦跟萧平川两个人。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转身走进屋内,蹲在高天宝身侧,帮他合上眼睛,叹息道:“到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命。”
她教高天宝刺的那刀,其实没刺在要害,救一救还是能救得回来的。
谁知裴夫人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屋内血腥气浓重,腥甜的味道熏得人心里发酸。
萧平川站在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抬起手,犹豫半晌还是缩了回去。
沈素钦拔出高天宝心口的弯刀,在自己身上把血渍擦干净,收进怀里,对萧平川说:“请将军帮我个忙,陪我去送个尸。”
“好。”
给高家送完尸,萧平川安排人帮着下葬,又如数给了银子,还低调将高家送出都城隐匿形迹,这是后话。
两人做完这些,都城已经华灯初上,城中陆续亮起灯火。
他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在路过一家破旧的小酒馆的时候,萧平川突然开口:“进去坐坐?”
“好。”
小酒馆屋檐低矮,越往里光线越暗,两人坐在角落里,几乎半身都埋在沉甸甸的阴影里。
四周是茅草轻微发霉的味道,木头桌椅上了年头,裂缝里全是乌黑的陈年老泥,沈素钦垂眸淡淡瞧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老板过来招呼他们。
“客官,要点什么?”
“你这里最好的酒来两坛。”萧平川说。
“等等,来十坛。”沈素钦说。
老板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颔首。
第38章 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
这小酒馆虽然破,但酒却很够劲。
沈素钦才喝了三坛就有些上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萧平川问:“你今天又救了我。”
“我什么也没做。”
“你站在我这边,比做什么都重要。”
“嗯。”
沈素钦咕咚咕咚又喝了半坛子酒,打着酒嗝,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好人。我杀过很多人,很多。”
萧平川挑眉:“什么时候?”
沈素钦眼神一晃,“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怕么?”
“什么?”
“第一次杀人,你害怕吗?”
沈素钦使劲回忆了一下,她第一次杀人好像是对方要抢她的饼干。她把人推倒,对方倒地的时候被一根钢筋穿胸而过。
“怕,害怕的。你呢?将军第一次杀人也害怕吗?”
萧平川也咕咚咕咚喝了半坛子酒,回:“也怕的。”
沈素钦把酒坛子放下,倾身靠近他,“那咱俩一样了。”
她靠得太近了,酒气直扑萧平川脸上。
萧平川却不躲不避,直直地看着她道:“一样吗?”
沈素钦借着酒劲,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又重重碾了两下说:“一样的。”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沈素钦被他深邃的眼神迷惑了,眼睛死死盯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
夜风很凉,凉到沈素钦的指尖变成没有血色的透明色,圆润的指腹轻轻搭在桌上,小小的,很可爱。
萧平川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就一下,他无端高兴起来。
——
疏勒河。
与此同时,疏勒河高悬的圆月之下,昼夜不停赶路的柴顺终于砸开了营地大门。
“来人,把奎琅他们几个从床上薅起来!”他从站岗的士兵腰间抢下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后,猛地往脑门上一浇,“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很快,议事帐里站了四五个人,精瘦的柴顺站在上首,底下全是身材魁梧的大汉。
“这是咋回事啊,就算缙州今天就玩完,也犯不着你不要命地从都城跑到这啊。”奎琅说。
柴顺有心啐他一口,奈何嗓子眼还冒着烟呢,着实不想浪费口水:“帐子五帐内不准站人,老五出去守着。”
“是!将军。”
至此,奎琅才从他阴沉的表情上看出些许道道,严肃道:“怎么说?兵权真丢了?”
“何止,”柴顺嗓音沙哑,“雷盛想让他手下的兵代替咱们守疏勒河。”
“他守疏勒河,咱们做什么去?”
“回州城休整。”
奎琅眼里瞬间冒出狠戾的光,“雷盛这孙子想干嘛?他以为沙陀来了,凭他底下那群废物,真能挡得住。”
“个个都以为沙陀只会站着让人砍呢。”
“屁话!疏勒河要是被打穿了,擦屁股的还不得是咱们。”柴顺说。
“有什么用,他把咱们赶得远远的,真出事了压根来不及,也不知道上头咋想的。”
“唉。”柴顺叹气,“将军还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外围的守卫留下,只要留下他们,就能给后方的争取点准备时间。”
“不好说,要我是雷盛,肯定一个不留全部赶走。”
话落,帐内几人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帐外北风呼啸,风刃铺天盖地的刮过疏勒河水和满地黄沙,将衣着单薄的站岗士兵冻成硬邦邦的桩子。
“不管了,这两天雷盛就会到了,到时候再说。”柴顺说,“对了,陛下答应让凉州补给咱们军需,到时候雷盛到了,咱们帮他把家底搬空。”
“好。”
“好。”
两天后,雷盛到。
疏勒河入冬了,刺骨寒风贴着寸草不生的荒漠狠狠刮过,带走最后一丝生机。
许有财眯着眼,瞧着凉州州牧雷盛坐着四人抬的软轿,晃晃悠悠朝军营这边走来。在他身后是冻得哆哆嗦嗦的凉州州兵,队伍松散,保命的长枪被他们当成走路的拐杖,一步一杵,十分狼狈。
“哎我说,凉州也不是啥富庶地方,咋还能养出这么些少爷兵来。”奎琅说。
柴顺转转身子,让自己的脸背着风,“那边又不打战,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兵能不废么?”
两人这会儿列队站在军营门口迎接凉州军来着,等交接完就出发回州城宁远。
奎琅仰起下巴扫了一眼,“说带多少人来着?”
“八万。”
“啧啧,雷盛可算是下了血本了。”
柴顺瞥他一眼,“你还是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说着他往前迎去,“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是黑旗军副将柴顺,奉命迎接大人。”
对面的轿子见状停下,半晌不见轿帘掀开。
柴顺眼珠一转,弯腰拱手道:“恭迎雷大人。”
这时轿子中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咳嗽,接着轿帘掀开,一双眯缝鼠眼露了出来。
“柴副将,”雷盛捧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从轿中挪下来,才开口就吃了一口凉风,呛得他当即白眼乱翻咳个不停。
抬轿的一个近侍忙弯腰想去扶他,不想被他一脚踹到一边。这脚没惜力,踹得那近侍当场吐血,倒地不起。
“你!”奎琅见状,想过去扶人,被柴顺隐晦拦下。
“北境风凉,大人快随属下进军营避避风吧。”柴顺语气仍旧恭敬。
雷盛不动不应,他慢慢止住咳意,抬头扫向不远处破烂陈旧的军营,出口嘲讽道:“这破地方也配叫军营?我家的狗睡的窝都比这好。”
黑旗军军营其实算不得破,作为军事驻地,它甚至比一城城池都牢固。
它筑城为营,城墙高五尺,阔八尺;女墙高四尺,阔二尺。每一百步建一座战楼,五十步设一岗哨。城中置望竿,高七十尺;城外围墙处掘有壕沟,壕沟外设有陷马坑等陷阱。
只是营中帐篷多有破损,刀、盾、枪、戟也都有残缺,炊具盛具水袋更是破旧。
但营中士兵,无论站岗还是巡逻,个个笔直如枪,精神抖擞。哪怕面黄肌瘦,眼中也全是骇人的凶光。这是真正用鲜血淬炼出来的,跟拖拖垮垮的州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雷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不是柴顺拦着,他早被气得眼红的许有财揍了。
“跟死人计较什么。”柴顺咬着牙低声劝他们。
“狗娘养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副将赵成春啐了一口,咬牙道,“倒插门的上门婿,卫家的看门狗。”
“你倒是知道不少,忍着吧,有他求咱们的一天。”柴顺说,说完他转脸把嘴巴往上一扬,对雷盛高声说,“缙州不比凉州富庶,委屈大人了,大人请。”
雷盛不依不饶,“请什么请,老子踏进去都怕脏了鞋。站着干嘛,过来给老子抬轿子。”
他随手指了指赵成春。
奎琅骤然抬眸,眼里的寒光盯得人发慌。
雷盛被他盯毛了,眼神躲闪开,胡乱又指了一个说:“你来。”
对面把手按在腰间的宽刀上,当即就要拔刀。
柴顺忙按住他的手,对雷盛说:“大人有所不知,”他用下巴将自己身旁的兄弟挨个点了一遍,“他们杀人杀得坏了脾性,一日不见血就手痒,时不时就得抓几个沙陀蛮子来供他们用手撕着玩。抬轿子自然是可以的,就怕他们凶性一起,敌我不分,再把大人当畜生撕了。”
雷盛不傻,听得出他这是威胁,有心反驳两句。
但见那几人一个二个跟饿狠了的髭狗一样盯着他,立马又不敢了,找补道:“那算了,本官就屈尊自己走吧。”
说罢,他这才腆着肚子大摇大摆地往军营里走。
“成春,带州军兄弟下去安置。”柴顺吩咐道。
“嗯。”
赵成春将腰间的刀拔出来,双臂抱胸,将刀抱在胸前,朝州军的几个千户走去。
凉州比缙州气候暖和,水草也丰美,州军不用操心战事,平日只用在军营呆着,操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个别说杀人了,连打架都没打过。
他们一路走来,翻山越岭、过河蹚沙的,早累得没人样了。不过在见到传说中黑旗军的四鬼卫之首,还是一个二个勉力挺直了腰杆,恭敬道:“将军。”
赵成春颔首,“带上你们的人跟我来。”
州军千户忙摆手让底下人跟上。
与此同时,雷盛和他的副将被柴顺一路引到早就备好的帐篷里,里头除了一张瘸腿桌和几碗水,什么也没有。
“这是将军帐?”雷盛问。
“这是新帐子,专门为大人准备的。”柴顺耐着性子回。
“带我去萧平川的帐篷,我要睡将军帐。”
许有财垂眸,遮住眼中的嫌弃。
“大人说笑了,将军帐是我们营中最旧的帐篷,大人去睡委屈了。”柴顺回。
雷盛却不听,强硬道:“带路!本官今日非得睡上他萧平川的将军帐不可。”
柴顺气得将手按在腰侧刀柄上,心想:这死胖子能活到这么大也算奇迹了。
奎琅朝他使眼色:我能不能宰了他?
第39章 兵权交接
◎“给我往死里打。”◎
柴顺摇头:要是能宰,老子早宰了。
“你敢拒绝本官?”雷盛以为这头是冲他摇的。
“哪能啊,”柴顺咬牙陪笑,“大人请。”
他将人带去将军帐,这里不是疏勒河边的临时营地,将军帐要比那边大一些,不过也很简陋就是了。
帐中照例放着缺了扶手的椅子,短了腿的桌子,还有狼皮床褥
雷盛眯着眼四下扫视一圈,怀疑道:“你别诓我,他堂堂从一品骠骑将军,就睡这种破地方?”
柴顺的耐心即将耗尽,“这确实是营中的将军帐,不多将军多数时候睡在阵前的临时营地。那边营地未拆,大人日后巡查时可以落脚。”
雷盛想着那这边简陋点也是应该的,不常睡人嘛,临时营地肯定奢豪。可后来等他去临时营地,见着那四面透风的将军帐,才知道萧平川确实没睡过什么好地方。
“大人你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你什么意思?”
“小的没什么意思,这不是两军交接嘛,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雷盛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此时应该问问沙陀的作战习性以及此前黑旗军的防御措施。
可凉州无战事,他又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知道的不多,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他问副将。
副将是跟着来镀军功的世家少爷,更是什么也不懂,问到也只会摇头。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算干完正事了。”柴顺从怀里掏出一份交接文书,“烦请大人在上面盖个章。”
雷盛照做。
柴顺将交接文书收好,“大人舟车劳顿肯定累了,你先歇息吧。”
说完,拉起许有财就走,完全不给雷盛说话的机会。
走出一段距离后,许有财才问:“你还真让他睡将军的帐子啊。”
“他喜欢就让他睡呗,待会你去把将军的狼皮褥子偷偷换出来,不能便宜他。”
“成。”
晚上,按理说该有接风宴的。但柴顺懒得费功夫,干脆借口说黑旗军军中断粮多日,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接风宴也省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柴顺就来到雷盛帐篷外,将人喊起来说是要交代一些事。
昨天,雷盛就发话了,说黑旗军的统兵权现在归他,让他们都会州府宁远去休整休整。
宁远离疏勒河有点距离,快马加鞭差不多一天一夜。
柴顺对此没说什么,只说了沙陀这两年不消停,不能掉以轻心,至于雷盛有没有听进去,他就不知道了。
“雷大人!”柴顺站在帐篷外面高声喊。
喊了半天,帐篷里才传来拖拖拉拉的声音。
“雷大人。”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雷盛掀开帐篷,他舒坦日子过惯了,昨晚在帐篷里又冷又硬,一晚上没睡好。
“雷大人,营里有些事需要跟您对一下。”
雷盛冷眼扫了他一下,不耐烦道:“对,对,有什么好对的。我看这疏勒河好得很,有什么可对的。”
“例行公事大人。”柴顺抱拳。
雷盛深吸一口气,“走吧,要交代啥,一边走一边说。”
“是,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话的功夫,柴顺将人往营地外引:“营地里的粮仓、火头营、军器营大人已经知道了,属下就不多说了。属下要带您去看下营地外的防御工事”
“就拒马桩那些?”
“也不全是,咱这不是有条河吗,沙陀这些年也学精了,会闭气渡水了,所以将军”
眼看雷盛拿白眼翻他。
柴顺理也没理,继续道:“专门训了一帮擅水的,平日里他们就驻在河边,有个风吹草动也能马上通知营地里,我带雷大人去跟这帮兄弟们熟悉熟悉。”
“什么意思?”雷盛停住脚步,“这些人你不带走?”
柴顺怀疑他听不懂人话,解释道:“他们是咱抵御沙陀的第一道防线,得留下,不然沙陀杀到营地门口都没人发现。”
“哼,你吓唬谁呢,不就是看守吗?长个眼睛谁不会看,都带走,一个不准留,谁知道你们私底下会搞什么鬼?”
“大人,我们将军交代过,守河卫绝对不能撤。”
“我说撤就撤,你用脑子想想,现在做主的是谁!”
“大人”
“行了,闭嘴,要留也可以,不过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柴顺咬牙,“那我就把他们全带走了,但是雷大人,日后疏勒河要是出什么纰漏,你可就得自己胆子了。”
雷盛冷笑一声,“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说起来,黑旗军的军需往后都要从凉州出,依我看你们口粮根本不缺,本官就不破费了。”
柴顺深吸一口气,“大人说笑了。”
“本官可没说笑,等着吧,等本官哪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愿意从治下拨点粮食给你们了。啊对,听说你们之前根本吃不饱,现在回州城休整,大把空闲时间,去要饭吧,反正是你们老本行。”
至此,柴顺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既然如此,大人就自己逛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明日之前,大人有什么想问想知道的尽管来问,尤其是关于沙陀的,过时不候。”
雷盛摆摆手,“你回去吧。”
柴顺走后,雷盛身旁的人凑上来,“大人,咱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了?早些年那个萧平川可没少仗着兵权冲您乱叫啊。”
雷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觉得就这样轻易将人放走确实不划算。
如今他大权在握,黑旗军全凭他差遣,他凭什么不能出出气。
“那你有什么主意?”
那人眼珠子一转,“打的话咱肯定打不过这群臭要饭的,不如让他们演示一下如何御敌,比如渡河、追击。”
雷盛哈哈大笑,“这个不错,你去把他们都集结到河边来,趁着早上天气凉爽,先给本官表演一场。”
这天气何止凉爽。
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北境气温早已零下,河岸都开始结薄薄的冰了。
“记得叫咱们的人一起来瞧热闹。”雷盛冲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又补上一句。
很快,黑旗军中负责今日警戒巡视的一军集合完毕,一千五百人雅雀无声,站得比长枪还直,反观凉州军,拖拖拉拉,站没站相,半天都没凑够两百人。
柴顺不是军主,他是特意跟着过来看雷盛又要作什么妖的。
结果路上就听说雷盛要他们下水游个来回,美其名曰教凉州军渡河。
军主赵春成心疼自己的兵,不想听雷盛的话,被柴顺按住了,说将军还陷在都城,若他们惹出事来,怕是会连累将军。
赵春成这才硬着头皮答应。
雷盛负手在众军跟前缓缓踱步,昂头挺胸,步伐轻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黑旗军,黑旗军,呵呵,好了不起,可惜还不是一样落我手里。”他讥讽道,“下水游两圈吧,让本官看看你们平常训练有没有偷懒。”
“至于时间,”他看了看河面,“就一盏茶的功夫,超时就不必吃饭了,省得浪费粮食。”
疏勒河河宽四千多尺,游个来回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够,雷盛这是摆明了要让所有人都饿肚子。
不过即便黑旗军人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被人明目张胆地刁难了,却还是没人说话没人动,可见军纪严明。
倒是赵春成一脸要吃人的表情,眼看他又要发作,柴顺赶紧按住他。
“兄弟们,平日怎么游今天就怎么游,就当训练,我跟大家一起。”他高声道,“下水。”
“是!”
一声“是”震破天际,吓得雷盛一激灵,也吓得那群站没站相的凉州军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噗通,噗通。
黑旗军接二连三入水。
水面宽阔,波光粼粼,入水的众人很快就如银鱼一般无声滑到远处。
岸上的赵春成黑着脸,死死盯着雷盛。
雷盛摸摸鼻子,往旁边避了避。
很快,一盏茶时间到,无人折返。
雷盛嘿嘿一笑,“行了,今日又省下不少粮食。”
赵春成唰地拔刀,胳膊抡圆,差点削掉他的鼻子。
“你!你做什么!”雷盛吓得慌忙后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春成冷冷看着他,丢下四个字:“锻炼身体。”
过了一阵,陆陆续续有人从水里爬上来。
天冷,人一上岸就开始冒白气,众人跺着脚取暖,雷盛硬不说放人,大冷天的熬到所有人都上岸了,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才叫人各自散去。
柴顺和赵春成气得恨不能拿刀把他剁了。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赵春成道。
柴顺衣服还滴着水,阴恻恻地说:“我没说不弄他。去,叫上奎琅,把好手都喊上,下午两军切磋,给我往死了打。”
赵春成兴奋点头。
下午,雷盛是被人硬架去演武场的。
等他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被严严实实围在正中间,四周全是饿狼一般的黑旗军。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听闻凉州州军勇猛无比,我等特来讨教。”一个面生的黑旗军小兵道。
“你是什么东西,叫你们柴将军出来说话。”
“柴将军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那其他人呢?其他管事的呢?”
小兵嘿嘿一笑,“不知道,”他振臂一呼,“兄弟们上吧,别弄断手脚,别整出内伤,手里都有点数。”
说罢,他怪叫一声,朝雷盛猛扑过去,一拳招呼到他肚子上,这地方下手疼却看不出伤来。
“我说你丫也是胆子肥,跑老子窝里横来了,你也不想想老子们可是吃素的。”他一边说一边下狠手。
一时间,演武场上遍地哀嚎,两军切磋,只剩凉州军单方面挨打。
关键黑旗军打完就跑,跑出营地藏起来,完全不给雷盛留把柄。
雷盛想发火没地发,也不敢把柴顺揪来,就怕又挨一顿打。
一晚上连气带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睁眼,好家伙,整个营地光秃秃的,一顶帐篷都不剩。
黑旗军营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做饭挖的坑都给填平了。
雷盛:
第40章 反击
◎“谈寒士入朝,谈世家分权。”◎
冬天说来就来,寒风吹遍整个大梁的时候,都城似乎也陷入一片冰冻中。
将军府烧上了炭盆,这炭盆是专门给沈素钦烧的,她从南方来,受不了都城的冷,整日整日团在炭盆边取暖,也只有中午阳光正盛的时候她才会勉强跨出房门。
萧平川瞧着无奈,只得命人去四下打听有没有买狐裘的,这东西比夹袄暖和。
这日,难得过了正午她还在院中闲坐,萧平川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正正好将她身上的阳光挡了个干净。
“怎么不进屋去睡?”
沈素钦正坐在廊下闭目眼神。
“在等信。”
“什么信?”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素钦拍拍一旁的栏杆,“要坐么?”
萧平川走去她身旁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颇为板正。
沈素钦转头看他,看了半晌后问:“将军现在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萧平川顿了顿,“没有。”
沈素钦叹气,萧平川现在又回到两人刚认识不久时候的状态,惜字如金。
萧平川转头看她。
沈素钦:“你还在生气吗?”
她指的是束雨阁那日,自己说可怜他的事,还有拿三十万石粮食换和离书的事。
萧平川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在生气。”
沈素钦:“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萧平川无奈:“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素钦:“拿我当普通朋友,当兄弟不行吗?”
萧平川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就这么互相不说话坐着,微凉的风穿过耳际、发梢、手指,像是细线一般,将两人密密裹住。
萧平川的手规规矩矩搭在自己膝盖上,沈素钦身上穿着碧色夹袄,柔柔嫩嫩的颜色,衬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格外粗狂狰狞,她没忍住探出手指轻轻压了压那手背上的青筋。
萧平川垂眸,见她从衣袖中探出一个指头尖,小小的,白白的,他又想起了酒馆那夜。
突然,空中传来鸟翅膀扑棱的声音,接着一支箭破空飞出。
萧平川猜这鸟就是沈素钦在等的,忙从袖袋中随意摸出一枚铜钱,运指掷了过去,将那支箭打飞。
“下回记得提前说,”他将鸟抓了过来,“府里守卫森严,连一只鸟也不让飞。”
话才说完,就有守卫急急来敲院门说:“有鸟,没拦住。”
萧平川摆摆手,“是夫人的,下去吧。”
沈素钦从他手里接过鸟来,说:“谢了,这是兴源酒楼专门养来传信用的。”
说着,她从鸟身上取下消息。
“为什么不用信鸽?”
“信鸽目标太大,不安全。”沈素钦将纸卷递给他,“你看看吧,跟太子有关。”
萧平川接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要动裴家?”
“是。”
“为什么?”
之前她说过,裴家根基深厚,凭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我这人睚眦必报,在裴家受了委屈,自然要讨回来。”
“你想让太子帮忙?”
“不算是,只是我撬开个口子,问问太子要不要趁机往里凿一凿。”
萧平川将纸卷毁了,没有直接回她,而是另起话头道:“仅凭几个落选的破落寒士你就想动裴家,还要拿大梁选官制度开刀,胆子可够大的。”
“好用就行,帮我约一下太子?”
萧平川:“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转天深夜,将军府后门低调迎进来一个人。
萧平川亲自去接,接到后直接将人引去主院。
这是沈素钦第二次见时烨,相比头一回,这次的太子殿下周身气场更足。
“缙安跟孤大致说了你的打算,”时烨开门见山,“你究竟是想搬倒裴家,还是搬倒世家?”
沈素钦裹在洁白的狐裘里,只剩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将一双大眼睛衬得格外明亮。
“太子想多了,我既搬不倒裴家,也搬不倒世家,这俩庞然大物根基之深,哪是我能撼得动的。”她说。
“那你什么意思?”
“报个仇、探个路、摸个虚实,看您怎么理解。”
时烨看了眼萧平川,继续道:“你可知弄不好会招来世家反噬?”
“我知道,我还知道两位有自己的打算,怎么样?要交换秘密吗?”她仰着脸去看站在她对面的两个男人。
萧平川退后半步,示意时烨自己拿主意。
时烨沉吟片刻,“交换可以,你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我都要帮你动世家了,还不算诚意?殿下可不要太贪心啊。”
时烨被噎了下,“毕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是么,总得先拿点看得见的好处。”
“好吧,”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个玉佩丢给他,“这是嘉州苏家的信物,锦云坊如今归苏家家主苏逾白,殿下想要钱,可以去找他。”
“苏逾白?”
“对,锦云坊就是在他帮助下搞到手的。对了将军,冬衣已经赶制出来了一批,大概有五千来件,已经在送去的路上,将军记得给苏当家银子。”
萧平川抱拳。
时烨手里摩挲着玉佩,“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事,没想到啊。”
“我说过,不会叫殿下吃亏的。”
当初她还借太子的名头去拦布料商贩,否则锦云坊的货源没有那么容易断。
而且她听说沈素秋曾经去找过殿下,被他打发了。
这么说起来,她其实也沾了太子殿下不少光。
“可以,这个‘好处’还不错。”时烨说,“至于我这边,不是我不跟你讲,是时机未到,跟你说了也只是害了你。”
他说了跟没说一样,本以为沈素钦会不依不饶,没想到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了。”
“那就继续来聊下裴家吧,”沈素钦递给时烨厚厚的一叠纸,“这里头是近十年来裴相担任中正评议官时,无故罢选的寒门士子的名单。”
大梁官员是靠选拔出来的,朝廷任命中正官,依据世、状、行三方面标准进行品评。世是家世出身,主要考量人才的门第出身及地位等,一般中正官都由二品以上官员担任,他们自己几乎都出自世族大家,选官时自然也偏向于从世族中选,故而完全杜绝了寒门士子的进阶之路。
另外两个标准“状”和“行”,状是才能表现,即唯才是举;行是品德品行。
沈素钦给出的无故罢录的名单里,多的事“状”“行”出色的寒门士子,有几个甚至在全天下都颇有才名。
“我已按名单将人都找齐了,不日这些人就会低调入都城,声讨裴相。若他们被抓入狱,还请殿下周旋保全一下他们。”
“那你呢,你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时烨问。
沈素钦灿然一笑,起身,挥袖悠悠吟道:“‘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自然是借写下《东梁赋》的大才女之名将人集结在一处,殿下放心,我用的名头是邀天下才子共聚都城赏梅清谈,清谈的主题还用说么?”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哪是探路?分明是要闹得天下大乱。”
“怕什么,闹大了才有得谈。”
“谈什么?”时烨问。
“谈寒士入朝,分世家权力。”
时烨皮笑肉不笑,“你这可真是找死了。”
“殿下这话说的,分权就是还权,殿下不心动?”
分世家权,还皇家权。
说实话,沈素钦在盘算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没想这么远,实在是世家势大,哪怕这回成了,开了让寒士入朝的口子,那也得至少三五年的经营运作,才有可能慢慢动田地赋税。
眼下世家权势如日中天,让人家把圈了的地吐出来,把到手的权势交出来,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时烨沉默。
毕竟若真能撼动世家根基,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沈素钦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嗯。西郊别院中有一梅园,清谈会可办在那里。”
“谢殿下。”
直至将太子殿下送走,萧平川都没怎么说话。
两人送完人转回屋内后,沈素钦轻声问了句:“此事你怎么想?”
萧平川回:“不好办,中军二十多万全听裴相调遣,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会牵连北境跟中军对上。”
“是,”萧平川说,“黑旗军十万多人,全部南下或有一战之力。但沙陀虎视眈眈,全部南下必不可能。所以,悬。”他顿了顿,“往后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早做打算。”
“好,我记下了。”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听说黑旗军搬去了宁远?”沈素钦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宁远有兴源酒楼,递个消息不难。我倒是不懂,疏勒河苦寒,那雷盛非得跑那里去做什么?”
“雷盛眼馋疏勒河很久了,他一心想要借疏勒河成就战功,好名扬天下。也想借此更上一步,好回到都城做大官。眼下他以为机会来了,自然不肯让任何人阻他的路。”
“沙陀没那么好打吧?”
萧平川眸色深沉,“不好打,尤其是朱邪葛波上台后,他就是个疯子。”
“那怎么办?我总觉得沙陀要是知道你们不在边关,肯定会有动作。”
沈素钦一个没沾过战场的人都能看清楚的问题,偏偏那些把持朝政的人看不清楚。
萧平川回:“攘外和安内,殿下选了后者。”
沈素钦点头,“我的兴源酒楼送消息很快,比驿站快,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居桃。”
大梁官道多年未曾修缮,很多路段人车难行,兴源分店之间有自己的联络方法和路线,比官驿靠谱,也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