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威胁我
◎“拿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都城下了一场雪后,城中大街小巷飞檐青瓦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
冷冽寒风吹起雪沫直往人脸上扑。
沈素钦将下巴缩在白狐裘里,周身裹得圆滚滚的,在雪地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今日难得抹了红艳的口脂,这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颜色,萧平川一时失了神,站在马车前定定地看着她从府里走出来。
“怎么了?”沈素钦问。
萧平川回神,“没怎么,上车吧。”
“嗯。”
西郊别院很大,他俩去到时院中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些寒门读书人,一个个看上去书卷气满满,不急不躁。
沈素钦踏进院子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直接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诸位来得倒早,”沈素钦大方开口,“今日可不是我的主场,大家随性,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们在收到邀请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趟的目的,清谈在其次,造势才是主要的。
“先生放心,我等定会尽兴。”有人回沈素钦。
“来吧兄弟们,咱们来辩一辩这寒门出路,有谁敢站出来?”
“寒门出路有什么意思,要辩就辩这中正选官制度,辩世家互相偏袒,门阀当道。”
此话一出,院中鸦雀无声。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那话。
“怕什么,从前没有路,总要有人挣一条出来,”沈素钦说,“难道你们想子子孙孙都居于人下?”
“对,总要有人挣一条路出来!”
如此,院中才渐渐热闹起来。
“卓兄,”沈素钦从人群中喊出一个人来。
来人瘦得像梅树遒劲又干巴的枝条。
“卓兄你文笔好,烦请记录一二,我想叫天下人知道我们今日都说了些什么。”沈素钦说。
来人行礼,“先生放心。”
在院中逛了一圈后,沈素钦就带着萧平川躲进了屋里。
屋里生着碳火,怪暖和的。
也有几个不耐寒的读书人躲在里头,见沈素钦进来,便又避了出去。
“将军觉得今日这场赏梅宴会有用吗?”沈素钦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怨气颇大,不光他们,我猜天底下的寒门士子都在等这个机会。”
沈素钦点头,“希望他们能争点气。”
说罢,她从窗户看出去,安静地看着那群读书人在梅园中慷慨激昂地辩论、交谈
这场宴会持续了整整一天,听说有没过瘾的,又跑去兴源酒楼连着开了三天的清谈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民间对于大梁朝廷的选官制度有了质疑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人要求给寒门士子机会。
与此同时,都城几十年不曾响过的登闻鼓突然响了起来。
三个寒门士子联合状告当今丞相裴如海选官不正,偏袒本族中人。
敬康帝震怒,决意亲自过问此事。
至此,寒门学子真正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机会。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寒门学子们纷纷走到街上游行呐喊,要求严惩裴相,给天下寒门一个交代。
起初,各地官员在裴相的示意下,都在全力镇压。
原本他们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只要随便压一压,这些泥腿子就会知难而退。
可谁知越压反弹越厉害,越压加入的人越多,到后来几乎形成一股连州军都难以压制的力量。
这下,裴相慌了,敬康帝也慌了。
他不得不紧急招裴相入宫商议。
“陛下,臣认为此事是有人在背后鼓动,”裴如海说,“眼下虽说矛头直指臣,但实际上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撼动世家,想撼动陛下。”
敬康帝越听脸色越黑,“太子怎么看?”
时烨出列,低声道:“儿臣认为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先稳住局势,让那些寒门之人早日退去。”
“你说的对,再放任这些人胡闹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敬康帝说,“那你说说怎么做?”
“顺势而为。”时烨道。
“不行!”裴相打断他,“顺势而为?殿下的意思是要如了他们的愿,让寒士入朝?”
时烨不卑不亢:“是。”
“胡言乱语,殿下别忘了,你也出身世家,殿下是想自掘坟墓?再说了,若是一闹就如了他们的愿,那天底下人人都有样学样,想要什么都先闹一通,难道殿下也要退让?”
“裴相言重了。”
“殿下久居中宫,不懂那些刁民有多难缠。要我说,咱们就该寸步不让,再闹就出兵镇压,直至将人都压下去。”
时烨瞬间冷了脸,“裴相将天下子民当成敌人了么?”
裴如海半步不让,“难道不是敌人?他们要世家让步,想要自己上台,狼子野心,他们也配。”
时烨深吸一口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时家的,更不是你裴家或是任何一个世家的,裴相莫要僭越了。”
裴如海冷笑,“殿下高风亮节,不如将自己的太子位让出来给别人坐,反正这天下也不是你的。”
“你!”
“好了,烨儿先下去吧。”
“父皇!”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
时烨行礼,最后看了裴相一眼,下去了。
太子被带下去后,裴如海立即收敛了外放的气场,垂眸对敬康帝道:“陛下,太子心急了,还是太过年轻,难堪重任呐。”
敬康帝轻咳两声,“再给他点时间吧,说起来爱卿有何打算?”
“我此前找人稍微调查了下,风波都是从西郊别院的赏梅宴后开始的。”
“西郊别院,赏梅宴?跟太子有关?”
裴如海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含糊道:“殿下也是受贼人蛊惑。”
“谁!”
“萧平川娶的新妇,沈家庶女沈素钦。”
敬康帝回忆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她不是乡下来的么?”
“她确实出身乡野,但师从季渭崖,小小年纪就写下了《东梁赋》,在文人中间地位颇高。”
“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她弄出来的?”
“是。”
“原因?”
裴如海叹气,“都是陈年旧事惹的,陛下您知道当年长泰郡主非要嫁给那沈景和,原本沈大人与其原配夫人早有婚配,且原配怀有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沈素钦。”
“郡主逼嫁后,原配被降为妾室,嫡女被降为庶出。最要紧的是沈素钦还没满月就被送去乡下,直至陛下赐婚。”
“此前,沈素钦闹着要让郡主与沈景和合离,臣拦下了。她大概是记恨臣,这才闹出这些事来。”
敬康帝认真听着,越听火气越大,“区区一个乡下女人竟搅得天下大乱,还鼓动太子心志,着实可恶!裴相是老了心善了吗?被一个女人拿捏。”
“唉,她毕竟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他萧平川现在手中无兵权,你怕他做什么。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尽快把这事压下去,否则朕就真要拿你问罪了。”
裴如海跪地,“臣遵旨但是,若殿下从中阻拦,臣”
“太子的命不能动,其它随你便,这还用朕教你不成?”
“臣遵旨。”
另一边,沈素钦正在听居桃汇报消息。
居桃这几日通过各地兴源酒楼监控着事态发展。
沈素钦每日都要过问,生怕事情超出控制。
“你说嘉州闹得最凶?”
“是,苏当家发来消息,他在背后出力不少。”
沈素钦哭笑不得,“你让他低调点,前阵子刚因为锦云坊的事得罪不少人,现在可不能叫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我这就给他递消息去。”
“嗯,最好让他找个隐秘点的地方避避风头,我总觉得裴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好。”
“都城这几日乱得厉害,太子找将军帮忙维持秩序,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府里人手少,你出入小心些。”
“我晓得了钦姐。”
“算了,这几日你跟我都尽量别出去了,有事让外边的人进来。”
“好。”
沈素钦原以为裴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将军府来抓人。
谁曾想,当天夜里,他就调了几百号人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要抓走沈素钦。
许有财拼了老命阻拦,最后沈素钦怕他们受伤,自愿跟着走了。
一路上,沈素钦被人蒙了眼,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
等她能视物了,才发现自己身处地牢,将他抓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裴家裴听风。
“表哥,”沈素钦笑,“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这件事。”
“你想动我父亲,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裴听风语气不太好,“你可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就为了一纸和离书,为了出口气,将全天下绑在一起搅得一团乱。你就没想过,万一事态超出控制,你会成千古罪人。”
“少给我扣高帽子,那些寒门士子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被鼓动,真正的原因是你们世家百年来把持朝政,不给他们半点出路。天下要乱,也是你世家做孽在先。”沈素钦轻描淡写地回,“至于其它的,我不过是顺带罢了。”
裴听风:“我不同你争辩。但你要晓得,被抓的绝不止你一个。他们无权无势,可没有你这样的待遇,说不定现在早就缺胳膊断腿了。”
这点沈素钦不担心,她之前就拜托过殿下保这些人。
不过这些不可能叫裴听风知道。
于是,她顺着他道:“你想拿他们威胁我。”
“是。”
“可惜我不吃这套,既然他们选择站出来,承受这些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与我何关。”
裴听风没想到她心硬成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想要什么?”他退了一步,“若是和离书,我可以现在就去想办法。”
沈素钦倚靠在牢房门上,“晚了哦,我现在不止想要和离书了。”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时云珠再也做不成郡主。你瞧,拿一个不痛不痒的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裴听风脸色铁青,“这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回去跟裴相商量。”
“我说实话,没人能撼动裴家,到最后你可能会一无所有。”
“那就走着瞧吧。”
“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素钦避而不答,“我倒是好奇,你知道田税改革的事吧,为什么没有跟裴相讲。”
裴听风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要是我爹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连带着改革也没有半点可能。”
沈素钦眯眼:“你站在殿下这边?”
“算不上,我站在天下百姓那边。”
第42章 大哥
◎“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
骠骑将军府。
将军府中门大开,府中灯火通明。
萧平川被紧急找回府中,一众亲卫身穿盔甲正在听他训话。
“居然让人闯进府中把夫人直接带走,说出去丢不丢人!”他冷脸站着,目光犹如刀锋般冷冽。
众亲卫不敢吱声。
当时府中只留了四五个人巡视,一下子闯进来两百多号人,他们几个将对面放倒了一半多,可惜最后还是没拦住。
“走吧,”萧平川也不再废话,大踏步朝外走去,“随我接夫人回家。”
“是!”喊声震天。
“等等,将军等等,”居桃冲出来拦他,“夫人交代过,万一她出事让你千万不要插手,她能处理。”
萧平川低头看她,半晌没说话。
“真的,将军,夫人真是这么说的。”
“她把我当什么?”萧平川低声缓缓道。
“什么?”
“我说,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居桃张了张嘴。
顷刻,一列重骑从骠骑将军府疾奔而出,重骑踏地轰鸣,前进时撞碎凛冽的寒风。
为首的萧平川周身肃杀,像是凶猛的野兽冲出囚笼,直扑城北而去。
当夜,都城正街两侧的百姓都听见了如驱雷鸣的马蹄声,以及铠甲相互破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到达应天府,萧平川勒停身下骏马,未等马蹄落下便翻身下来,一脚踹开应天府大门。
守狱的差役从睡梦中惊醒,慌乱提起脚边的宽背大刀冲过来,都被萧平川身旁的近卫三两下砸晕了丢到一旁。
一行人沉默着边打边往里冲,脚步不见丝毫停滞,如入无人之境。
沈素钦原本合衣睡在苇草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醒醒神,细细听了一小会儿,随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等着萧平川过来。
狱中光线暗淡,只有黄豆大小的烛光晃晃悠悠亮着,照亮周围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很快,萧平川高大魁梧的身影像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压迫感横扫整座牢房。
“来了?”沈素钦温和开口。
“嗯。”萧平川走到近前,抬手轻轻一扯,扯掉门上的铁锁链,“出来吧,我带你回去。”
沈素钦往后退两步,不肯出去,“我与裴家有交易还没完成,不能走。”
萧平川直接一低头大步迈进来,捉起沈素钦的手腕拽到身前说:“别跟提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这是牢房,但凡有点身份的人进来都能对你喊打喊杀,你不能久留。”
沈素钦比他足足矮了一头,身形更是比他娇小好几圈。
此时被他攥着手腕拉着,整个人都不得不倾身向他,时间久了腿酸站不住,她便干脆将上半身倚在他的胸口上,耐心道:“我在跟裴家谈时云珠的郡主位,你再耐心等等唔。”
感受到手腕被蓦然捏紧,她痛哼一声,:“你弄疼我了。”
萧平川稍稍放松力道。
“由裴相出面八成会顺利些,我们再等三天,不,或许两天就够”
萧平川不等她说完,直接弯腰把人往肩上一扛,半扛半抱着走了出去。
“萧平川你听我说,萧缙安!”沈素钦挣扎。
萧平川一概不理,直至将人扛出牢房,扛到众属下面前,才将人放下说:“一个郡主名号而已,不值得你涉险。”
说完,他朝众人一挥手,“走。”
接着,他又将沈素钦打横抱起,直接丢到马背上去,待她坐稳,又从属下手里接过她平日里经常穿的狐裘给她披上,最后自己才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霎时,骏马疾驰,寒风猎猎。
沈素钦无奈地缩在他怀里,眯着眼望着街景不断后退。
身后人胸膛厚实温暖,往后靠的时候,能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震得整个胸腔都跟着疼了起来。
夜风寒凉,她目光灼灼地落在萧平川扯着缰绳的手上。
“将军。”
“嗯。”
“你的手凉吗?”
“还好。”
回到府里,萧平川一路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去请大夫来。”
他吩咐下人。
“不用,”沈素钦出声,“我没事,你们下去休息吧。”
萧平川不允,“去请大夫。”
“是,将军。”
挥退众人后,萧平川搬过一个凳子来,坐在沈素钦对面,认真道:“沈素钦,今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你拿自己的生命去涉险。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沈大人和沈夫人怕,你该多为他们想想。”
沈素钦有些不自在地将裙摆捋顺,小声道:“寒门未退,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少说没有用的,你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是不是?”
萧平川语气严肃,表情也严肃,一派板正说教的模样。
沈素钦瞧着他这副模样,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沈素钦把身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枕头上,笑着说:“当初是谁一口一个天下百姓,要我做太子的幕僚。如今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这副模样。萧将军,你可知一旦我与太子紧紧捆在一起,就会被人当成靶子。今日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就是不知道将军到时作何感想?”
萧平川脸色霎时黑了下来,“我与太子说过,不会将你暴露于人前。”
沈素钦闲闲道:“来不及了哦,现在连裴听风都晓得均田制是我弄出来的。”
“怎么会?”
“你问我?或者你该去问问太子殿下。”
萧平川坐不住了,他起身,一脚踹开凳子,焦躁地来回在屋里踱步。
若当真如沈素钦所言,那么他们在都城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不妙。
均田制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是一个信号,是一个明目张胆的要与世家作对的信号。
而眼下,均田制涉及的人有沈素钦、太子和他,若多加一个裴听风,很难保证裴家甚至都城世家不知道此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我成婚那日。”
“你觉得裴如海现在知不知道?”
沈素钦摇头,“不好说,裴家宴会那日,我曾被裴如海私下约见,按照他的说法,是在得知我手中有兴源酒楼后想让我供养世家,而非其它。但我总觉得若只单单为了钱,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朝我下手。”
萧平川脸色沉肃,“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无解。”
萧平川沉默。
确实无解,裴如海手中有二十万中军,敬康帝想必也站在他那边。而他们所依仗的太子根基未稳,黑旗军又远在北境。也就是说,要是裴如海铁了心要对他们下手,他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事到如今,将军还不肯跟我说说你与太子的后手吗?”
沈素钦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人说:“裴府来要人了,在大门口,让咱们把夫人交出去。”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萧平川说:“我出去瞧瞧,你呆着别动。”
沈素钦点头。
此时才刚入夜没多久,大街上还有行人在走动,小摊贩叫卖声不断,热热闹闹的。
裴听风带来的人不多,也就十几个,还不及将军府的亲卫多。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像是来拜访的,而不是来要人的。
萧平川出来时,手里没有提兵器。
“大哥。”裴听风见他,开口喊道。
萧平川颔首,“我以为你不认我了。”
裴听风苦笑,“我这条命是大哥救的,怎会不认?”
萧平川顿了一下,“进府说话?”
“嗯。”
裴府家丁要跟,裴听风摆手:“你们在外边等就是了。”
“是,公子。”
萧平川带着人去了正厅,厅内没有生碳火,寒气深重。
裴听风裹紧身上的大氅,把自己的下巴缩进领子里。
“坐吧。”萧平川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裴听风落座。
“是家里让我来的。”他说。
萧平川没有回,而是问:“裴如海知道均田制了?”
裴听风低头,“知道。”
“你说的?”
“不是,东宫有人。”
“裴家要动手?”
“是。”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那你还明目张胆来这里。”
“我想着总要有个了断。”
萧平川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当年我与殿下走过大梁每一寸土地,见过许多人许多事,在北境有幸跟着大哥上战场,也深知大哥品性。我与殿下一样,深信沙陀早晚有一日会借由你的手归入大梁。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确保大梁还在。”
“不瞒你说,来之前我先去找过殿下,我跟他没谈好。”
萧平川大概能猜到他们谈了什么。
“赋税、田制、选官制,你们一下子想要的太多了”
听到这里,萧平川没忍住打断他:“不是我们想要太多,是百姓活不下去了。你不是走遍大梁了吗?难道就没睁眼看看百姓们都在过什么日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从户曹掾史做起。世家根基深厚,咱们不能一下子动摇他们的根。”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不信。”
“是不信我想动世家?”
“是。”
裴听风惨然一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跟自己家族作对。但万事万物盛极必衰,裴家已经到顶了,若还放任不知收敛,会有大祸。”
“这个道理,裴如海不懂?”
“他怎会不懂,他是放不下。所以大哥,再给我点时间,我们手段和缓一点,不要这么激进。”
萧平川双手环胸:“你说的和缓,怎么个和缓法?”
“比如流民无田,可以叫他们先开垦无主荒地;税重可以先减税,寒士可以入朝,但也需经过选拔,从小吏做起”
“不必说了,这些你也与殿下说过?”
“是。”
“那你可知他为何会拒绝?”
裴听风摇头。
萧平川冷笑,“你不必走远,就去城外的流民村转一圈,你会知道每日有多少人冻死饿死。他们能活到荒地开垦出来吗?裴松潮,你太天真了,大梁日薄西山,你既要又要,只会什么都抓不住。”
“我可是你们不会成功的。”
“我知道,世家权大,还有中军在里头掺和,哪怕加上我北境的七万大军也是以卵击石。可是放眼整个朝堂,除了我,还有谁敢站出来?若连我也不动,你叫那些流民怎么办?”
或许因为他自己流民出身,比裴听风和太子更清楚他们的处境。
“我以为你只在意沙陀。”
“我首先是大梁子民,然后才是守国门的将军。”
裴听风久久无言。
天气似乎又冷了些,寒风呼呼地从窗缝往里灌,裴听风的手脚被冻得麻木了。
他搓搓手,站起来道:“我得回去了,表妹这边让她近几日别出门,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萧平川起身送他,“谢了。”
裴听风走到门口,“大哥,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敬重你。如果可以,我很想回到我们在北境打战的日子。”
“嗯。”
第43章 山雨欲来
◎“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送走裴听风后,萧平川一个人在厅堂里坐了很久。
认识时烨、裴听风的时候,他自己也才十多岁。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带着手下兄弟跟沙陀打了几年了,名气也打出去了。
这俩混在队伍里,皮肉细白,骨架子一小把,一看就是精细喂养出来的。
他骑着战马路过他俩几回,没太正眼瞧他们。
直到有一回,时烨拎着个沙陀人的头颅回来,那断颈处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他半身。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正眼瞧上这俩人。
后来混熟了,非说要结拜,虽然最后没结成,但大哥、二哥就这么胡乱喊着,也喊了几年。
那会儿这两人天天把国泰民安挂嘴上,他不爱听,觉得嘴巴说说而已没什么用,不过听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上心了。
他们说要让他安心打战,把沙陀拿下;要时烨好好做他的太子皇上,裴听风辅佐,一起努力创个太平盛世。
呵,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做呢,就先成敌人了。
萧平川想。
沈素钦提着灯笼来找他,这是沈府偏院挂在门上的那两只中的一只,被她要来了。
小小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撑开黑暗,拢出一小片天地。
沈素钦站在厅堂门口顿了一下,将灯笼挂在门上,然后才进去。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问萧平川。
萧平川:“想点事。”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在想什么?”
“想以前。”
沈素钦将双腿曲起来,用裙摆盖住脚面,轻声说:“很为难?”
“没有。”
“裴听风不是真来找你要人?”
“不是,他来提醒我赶紧回北境,带着你一起。”
“哦?”
“裴家已经决意要放弃太子了,你我都算太子那边。”
“我倒没料到世家反应会这么大,八成还是田税改革吓到他们了。”
“嗯,裴听风说东宫有他们的耳目。”
“难怪。”椅子有些硬,沈素钦坐得不舒服,将身子朝萧平川那边歪了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太子从东宫接出来吧。”
“接出来之后呢?”
萧平川摇头,“我不知道。”
沈素钦想了想,“要放弃吗?”
“放弃什么?”
“放弃跟世家作对。”
只要她收回对寒士的鼓动和那份田税改革,然后出关隐姓埋名,时烨就还可以做他的太子,而萧平川或许也能继续做他的将军。
“你想放弃吗?”萧平川反问。
沈素钦又挪了挪身子,“我无所谓,我可以带着沈景和跟江遥一起出关,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边那盏不甚明亮的灯笼。
“沈素钦。”
“嗯?”
“你走吧。”
“什么!”沈素钦倏然转头看向他,语调稍微高了些。
“都城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未必护得住你,出关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侧脸轮廓被光影裁剪得格外锋利冷漠。
不知为何,沈素钦听见这话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那你呢?”
“我得护着殿下。”
“你知道如果放弃他,回去北境,你照样可以打去沙陀。”
“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素钦没有深究下去,而是说:“如果调黑旗军南下呢?”
萧平川这次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回道:“那就意味着黑旗军要与大梁开战了,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眼下要是没有黑旗军的威慑,你跟他拿什么活命?”
萧平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都什么时候了,萧平川!”
沈素钦将双腿放下来,语气严肃道。
萧平川轻笑出声:“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粗哑,很轻很淡的一声,如果不仔细捕捉压根听不见。
“其实,只要找好借口,黑旗军南下未必意味造反,也可以是”沈素钦眼睛亮亮的,“护驾。”
萧平川笑意渐隐。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与时烨曾将皇城守卫大半换成自己人。这就是他跟太子的后手,但这点人手,在绝对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未尝不可。
“可是黑旗军南下,即便是脚程最快的铁骑也得四天四夜,何况步兵。”萧平川说,“再加上传递消息北上的时间,来回怎么也得十天左右,我们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四天四夜那是走官道吧,你可知大梁最快的不是官道,而是商道。”
“什么意思?”
“官道勾连各大郡县,原本就不是最短路程,加上设卡讨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其实很少走官道,而是走自己开的路。”
她各大分号之间经常彼此调用货物,这不像行脚商贩需要在郡县落脚,她只需要直接勾连各分号就行了。
因此,可以说她在大梁有一套自己的路线图。
“走我的路,骑马三昼夜可到北境。递消息自不必说,两日可到。”
萧平川很是意外,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操心过粮草辎重运输的他来说,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那可需要差人带路?”
“不必,我让居桃主持联络沿路兴源酒楼即可。”
至此,萧平川心下大定,“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想好。
“谢谢你。”
沈素钦摇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我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你跟太子也不会被世家当成眼中钉。”
“不全是因为你。”萧平川刚开了个话头,就被人打断了。
“将军,将军,宫里来人了。”
“让人进来吧。”萧平川说。
很快,亲卫领着一个面生的内侍进来。
来人隐晦地扫了眼四周。
萧平川挥退亲卫,只让沈素钦留下。
“这”内侍看看沈素钦,犹豫道。
萧平川:“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是是。我是严公公手下的,他让我悄悄出来给将军递个话。”
萧平川:“公公请讲。”
“太子今早朝会后被陛下软禁去了明德殿,不准任何人探望。”
“何故?”
“奴婢不晓得,严公公没交代。杂家只知道殿下身边的人都被处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东宫那边似乎也去了人,再详细的杂家就不知道了。”
萧平川眉头紧皱:“有劳公公带话。”
沈素钦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来人说:“多谢公公。”
来人喜笑眉开:“不打紧不打紧。”
沈素钦:“我送公公出去。”
“有劳。”
不多时,沈素钦折返回来,见萧平川已经披上玄色大氅,似乎准备出门。
“你要入宫?”沈素钦问。
“是。我担心他们会对殿下下杀手。”
“陛下舍得?”
萧平川沉声:“就算舍不得也没办法,他管不了了。”
“那你只身进去就管得了?”
“皇城守卫大半都是我和太子的人,带他闯出来应该不难。”
“这就是你跟他的后手?”
“算是吧。”
他回答得勉强,沈素钦晓得,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没底。
世家的动作太快了,比她料想的还要快。
这是她的失误,她低估了世家的胆子,他们居然连皇权都敢沾手。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沈素钦问。
“帮我递消息去北境,调两千骑兵八千步兵南下。骑兵脚程快,我这边万一出什么岔子,你可以让许有财直接带人入宫接我。”
“可以,还有吗?”
“我会给你留够护卫,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素钦没有应他。
“还有吗?”
萧平川想了想,折回书房去了一趟,等再返回时,手里多了一封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递给沈素钦,“落款我已写好,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和离书走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板着脸说:“和离总比丧夫强。”
沈素钦垂眸细细扫了一眼,萧平川的字力透纸背,刚劲有力,居然自成风骨。
看罢,她将和离书收起来,道:“若你回不来,我不会替你报仇。”
萧平川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必,我回不来,你就只当没有我这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黑云压城,寒风四起。
将军府门口,萧平川翻身上马,猛地一甩缰绳悍然朝皇城奔去,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沈素钦站在檐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冷肃。
半柱香的功夫,萧平川独自一人在宫门前停下。
头顶是巍峨高耸的城墙,像座大山一样压下来。
“将军,请将武器留下。”守门的宫人说。
萧平川没带惯常用的重剑,将胡乱拿的一把刀交出去。
“带我去明德殿。”他吩咐宫人。
“将军这边请。”宫人引路。
萧平川跟在后面,居然没人拦他,不是说太子是被软禁的么。
“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吗?”
“回将军,在的。”
“我能见到殿下?”
“能的,陛下交代过,若是将军来找殿下,不必拦。”
“嗯。”
萧平川神色微动,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来到明德殿,殿外有重兵把守,殿门紧闭。
“将军请自便。”宫人说。
萧平川颔首。
明德殿荒废已久,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没及小腿。
萧平川如履平地,越过重重守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下。”他喊。
殿内没有生碳火,阴冷刺骨,光线暗淡。
“唔”
声音从内殿传来。
萧平川循声走去,转过一架屏风,见床上卧着一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殿下?”
时烨抬头,艰难道:“你还真来了啊。”他扯动了伤口,冷嘶一声。
萧平川快步走过去,“伤哪了?”
“后背。”
萧平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骨,“还好腰骨没断。”
时烨自嘲一笑,“他果然年纪大了,心软了,要是放在以前,我这样公然顶撞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萧平川皱眉,他担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还会比这更糟吗?”
“也是。”
此时,屋内光线越发暗淡了。
重如重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向两人压来,将窗边仅剩的光明压成窄窄一束。
萧平川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穿过刀棘箭林,他看见了天空飘着的鹅毛大雪。
“接下来怎么办?”他回头问时烨。
“赌一把吧。”
第44章 城中大乱
◎“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
此时,正是半夜,距离沈素钦被抓又被救回来不过一天时间。
夜风呼啸,将军府书房烛火昏昏。
沈素钦伏在桌案上,将调兵的消息用兴源酒楼特有的密语写下递出去,又招来居桃。
“将军要借我们的道,调一万黑旗军南下,你帮着运作一下。”沈素钦对居桃说,“这一趟,全部军需由沿路兴源酒楼支持,挂我的账即可。”
居桃皱眉,这是她头一回面露难色。
“怎么了?”沈素钦问。
“近来咱们支出颇多,说实话,单走你的账负担一万人行军开销可能不够。”
“嗯?”
“钦姐忘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月银,上千万两撬动锦云坊的银两,可都是从各地分号支取的。”
“虽说锦云坊那边的花费只是过路了一下,但也引起了各地掌柜的警觉。这回从北境南下,沿路要经过的分号不止百个,怕是不好搞呢。”
说白了,兴源酒楼是有钱,但也经不住沈素钦这样无止境的消耗。
尤其这种消耗还是赔本买卖。
他们是生意人,沈素钦有自己的人马要养,再这样填进去,大家就都别玩了。
“我晓得了,那就先不管,若他们真吃不上饭再说。反正粮食军饷是给过的,他们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带就南下。”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眼下情况未明,黑旗军得尽快到来,迟恐生变。”
“我晓得了,我亲自出去打点,万不会误事。”
“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长泰郡主、沈素秋都在裴府,同在裴府的还有安平侯父子、冯三贺、度支使杨侃以及裴相、裴听风和一众世家,数十人端坐在裴府议事厅,厅内碳火燃得旺旺的。
“陛下的意思是太子不懂事,小惩大诫即可,但在老夫看来,太子所谋甚大,据说他一直跟那帮清流交往密切。”裴相说。
所谓清流就是朝中家世单薄,单靠才干搏出位的那帮人,他们是真正在干活的,毕竟脏活累活繁琐的活总要有人干。
安平侯说:“有什么用,眼下太子都被软禁了,他们还不是屁话不敢说。要我说,咱们就得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
“侯爷是怕兵权旁落,只差临门一脚了是吧?”冯三贺说。
安平侯冷笑,“是又怎么样?你手里已经有中军了,总不能还惦记那点黑旗军吧。”
“谁能不惦记,要知道当年黑旗军威名远播,据说个个以一当十。要是谁能把它捏手里,岂不是在朝上横着走了。”
“萧平川握手里了,你看他横着走了吗?”
“诸位,”沈素秋突然出声,“我们今日来是商讨寒门一事,莫要闲聊。”
“啧,你个小丫头片子。”冯三贺不悦。
裴听风横跨一脚挡住他看向沈素秋的视线,道:“将军说正事吧。”
冯三贺不依不饶,“我们商议事情,找个女人来做什么?”
“沈大小姐是詹伯衍詹老的学生,那些读书人很是推崇她。”裴听风说。
“有屁用,老子可听说闹出这桩事的是季渭崖的学生,人家不比你牛逼?”
沈素秋气得脸色发白,“冯将军若是看上她,不妨把人从萧将军手里抢过来。”
“你!”
“好了,”裴相适时出声道,“素秋你先下去吧。”
沈素秋看向长泰郡主,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即便不甘心也只得收敛神色,乖乖道:“是,相爷。”
自吟山居清谈会后,她在国子监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所有主动上来搭话的,全是打听沈素钦的。锦云坊也在她手上丢了,虽说最后卖出一大笔银子,但终归还是输得难看。
早知道她一入都城就该下手弄死她。
眼下要想再动她,就得先弄倒萧平川甚至太子,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沈素秋走后,裴相继续说:“我今日把大家喊来,是想让诸位清楚,有人妄想撼动世家,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站在一起,这样才能保住我们该有的东西。”
“千万不要听信某些谗言,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用,只要世家不倒,谁上位都没用,诸位听懂了吗?”
众人颔首,连太子殿下都快倒了,他们哪还敢有其它想法。
“太子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我们要尽快从陛下旁支里挑选新的继承人出来,一旦有了新人,即刻逼太子退位。”
“我觉得不能等,要先了结太子再说。”安平侯坚持,“太子毕竟是陛下唯一的血肉,他若不死,陛下未必愿意将江山交给旁支。”
“我不同意,万一把殿下惹急了,他一怒之下调黑旗军南下怎么办?”冯三贺说。
“天高地远的,那些人还能飞过来不成?”安平侯说,“你怕不是被萧平川打破胆了吧。”
冯三贺单手按在剑柄上,“安平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罢了。”
“既然太子不能留,那么那个沈素钦也不能留,”长泰郡主突然出声,“寒门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心思浮动,这个女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裴相淡淡看过去,“她是萧平川的人,你若有本事杀她,我不拦你。”
他也觉得这个女人麻烦,本来,他们不至于跟太子撕破脸,只要杀了沈素钦,平息寒门纷争,他们照样可以安枕无忧。
哪成想刚把人抓了,就被太子指着鼻子骂,还被有心人将此事传了出去。
这下那帮泥腿子以为他们的靠山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太子,闹起来就更凶了。
长泰郡主脸色铁青,若不能杀沈素钦,她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们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问。
“太子倒了,萧平川还能撑多久?不要太心急,总得一个一个解决。”裴相说,“至于杨大人,你要守好国库,黑旗军的补给一定要切断,这样才能将其拦在北境。”
“是,侯爷。”
“那太子”安平侯还是不死心。
裴相睨他一眼,“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只不过你记着,成或败都与我等无关。”
“可是,”安平侯哪里看不出来他想坐享其成,但眼下是他距离黑旗军兵权最近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我府中人手不够,相爷可否相帮?”
“冯将军。”裴相看向冯三贺。
冯三贺点头,对安平侯说:“你儿子手里不是有兵么,用他的。”
安平侯一想,卫驯手底下有积射营,三千人足够了。
“杀两个人而已,别带太多,否则目标太大。”裴如海说。
“那我带两千人。”
“可以。”
大雪纷纷,都城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之下,暗流涌动。
那一年冬天,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都城终有一乱,但没人预料到最先乱起来的会是城外不起眼的一处流民村。
起初是大雪压垮了屋顶,流民们自救无门,跑去跟守城卫求救。
谁知守城卫不仅不施以援手,还趁乱抢夺财物,甚至害了几条人命。
流民们暴起反抗,一夜之间杀死守城卫,突破城门,攻进了都城。
城中宿卫兵后知后觉,衣带不整慌乱迎敌,居然打不过手无寸铁的流民。
至此,城中大乱。
安平侯瞅准时机,命卫驯调来积射营两千战士团团将明德殿围了,想借机杀死太子嫁祸给闹事的难民。
明德殿内,刺骨的寒风从窗缝吹进来,将纱帐高高撩起,复又缓缓落下。
时烨微仰着头瞧着眼前这个背靠天光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缙安。”这两个字被气流冲出喉管,轻轻地在萧平川耳边打了个转。
萧平川回头,“待会跟在我身后。”
安平侯带人围困他们已经不止一个时辰了,迟迟不肯动手。
两人讯息不畅,不清楚城外的事,更不清楚安平侯为何迟迟不动手。
两厢僵持。
大雪无声地下着,数千积射营军士杀气腾腾地站在殿外,不多时身上就覆了一层白雪。
风起,一片鹅毛大雪从半空被吹到殿门口,大片朱砂红中突兀地冒出一点白,悠悠飘落着。
忽然,吱哟一声,殿门大开,雪花被乱流震碎,雪沫飞溅,安平侯下意识闭了闭眼。
他定睛再看时,只见一袭玄色劲装的萧平川不避不让地站在大门中间。
黑亮垂直的发,英挺斜飞的眉,黑眸藏着尖锐杀气,宛若悬崖绝壁间翱翔的苍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周身散发的全是睥睨天地的强势。
“安平侯,你想造反?”萧平川淡声问。
安平侯不回。
倒是一旁的卫驯开口道:“城中难民作乱,我等是来保护太子的。”
萧平川眉头皱了皱,难民作乱?寒门的事还没摆弄清楚,怎么又冒出难民来?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既然安平侯还不愿撕破脸,那就继续装下去,正好黑旗军未到,贸然动手胜算不大。
“既然是来保护太子的,那希望侯爷好好保护,”他说,“莫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安平侯冷笑:“将军教训的是。”
“好说。”
萧平川退回殿内,“砰”地一声关上殿门。
雪势越发大了,疏疏的落雪声震耳欲聋。
“如何?”
时烨迎上来问他。
萧平川摇摇头,“咱们的人混在其中,不用担心。”
他们原本安排了一批自己人在宿卫军里,专门负责巡视守卫皇城。
“他们来了多少人?”
“看不出来,不过院中至少有上千人。”萧平川回。
“比预期多。”
“嗯,不过战斗力应该不行。”萧平川回,“还有机会。”
内城积射营多从世家贵族子弟中挑选,因为不必近战,不用冒险,是一条方便镀金高升的好路子。
这也意味着营中军士多是三脚猫功夫,有真本事的反而不多,否则怎会轮到卫驯那种人做将军。
“南下的一万人最快什么时候到?”
“两天后。”
时烨轻叹一口气。
第45章 利用
◎“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距离萧平川入宫已经过去了三天,宫中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这天,沈素钦脱下狐裘,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据居桃送来的消息,黑旗军一万精锐已经动身南下,日夜兼程,最晚后天下午到。
而萧平川留在都城的人手,除了留守将军府的七八个人外,其余不知在哪里,连许有财也还没露面。
眼下,府外时不时传来混乱的人声,沈素钦心中不安。
“来人。”她高声道。
“夫人。”有亲卫抱拳。
“能找到许将军吗?”
亲卫犹豫一瞬,“能的。”
将军吩咐过,不论夫人有何需要,都要尽力满足。
“那你去把他找来,顺便让人去沈府一趟,让图克苏带沈氏夫妇来将军府。”
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看着她才放心。
“是,夫人。”
亲卫下去办事后,她又喊来居桃。
“居桃,都城怕是不能久留。你去准备准备,咱们随时离开。”
居桃点头,“都城的兴源酒楼要撤吗?”
沈素钦想了想,“撤吧,等风头过了再安排人回来不迟。”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将人都散出去后,沈素钦回房取出自己的弯刀,这还是萧平川送她的。
她自己平常是没有什么贴身武器的,主要也是她轻易不动手,不想手上沾血扰了平静的生活。
不多时,许有财匆匆忙忙跑进来,“夫人,你找我?”
“嗯,将军那边还能联系上吗?”
许有财愣住,“你,你咋知道的?”
“你们将军临走时交代过我,”沈素钦说,“你们的兄弟最晚后天上午到,无论如何先拖一拖,不要冲动。”
黑旗军才南下一万人,这要是对上中军,够干什么用?
要知道拱卫在都城周围的中军有三十万之众,其中驻守都城之内守卫皇城的宿卫军就有不下三万人。
“怕是拖不了多久,安平侯带了积射营的人将太子和将军所在的明德殿给围了。”
“嗯?”沈素钦擦拭弯刀的手顿住,“安平侯怎么突然是了,兵权。”她猛然站起身,“不好,他在等流民彻底乱起来,最好是攻进皇城,他要杀太子取兵权。”
许有财显然也是清楚的,闻言道:“将军吩咐过,若真出什么事,让我亲自带你出城北上,找黑旗军庇护。”
沈素钦转头看他,“所以你留下来是专门保护我?”
“差不多。”
“那萧平川呢?”
“把夫人你安全送出去后,我会再回来接应将军。”
“你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出头。”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借我,我去帮忙平息流民之乱。安平侯借不了流民的势,就不敢贸然杀太子。”
“不行,据说城外流民有数千人,咱只带一百人够干什么?”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么”
许有财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回道:“将军特地交代让我护你周全,你若是出了事”
“我出不了事。”
尸山血海她都淌过,眼下都城这点小阵仗她还不放在眼里。
“我跟着你。”
“可以,先带人陪我去趟兴源酒楼。”
“是。”
许有财将府中亲卫连同自己带来的人都带上,跟着沈素钦去往兴源酒楼。
大街上已然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难民,他们抢摊贩食物,抢路人钱财,甚至动手打人。
期间也有巡城营、应天府的兵丁动手制止,可惜收效甚微。
“你靠边走。”许有财护着她。
他本以为沈二身子瘦弱,走上两步路就得喘,谁知她竟一路跟着自己小跑,速度不慢不说,连呼吸都没乱。
“将军身边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沈素钦边走边问。
“不到一千,不过一多半是殿下的人,咱们黑旗军不到二百。”
“对上安平侯,够么?”
许有财摇头,“不够,消息说积射营临时调了两千人入宫。”
“那咱们速度得快点了。待会去到酒楼,你带人去库房搬运粮食,咱们往城门去。”
“你是想?”
“施粥。”
一行人赶到兴源酒楼时,居桃正在指挥掌柜小二闭店,见沈素钦带人来,吃惊道:“钦姐你怎么来了?”
沈素钦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转而对钱掌柜说:“掌柜的,带许将军去库房取粮,我要施粥。”
钱掌柜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转身亲自引着许有财他们往后院走。
“许将军,请。”
许有财颔首。
待人走后,居桃靠过来,小声问她:“现在城中大乱,咱们这个时候去施粥,被抢都还是轻的吧。”
“许将军带来的人都穿着盔甲,身上沾着血气,难民未必敢擅动。”沈素钦说,“再说了,这鬼天气,填饱肚子才是要紧的。待会优先施粥给老弱妇孺。”
“我晓得了。”
不多时,百来号人押着十余辆粮车匆匆往城门口走去。
路上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但瞧见粮车有盔甲护送,一个二个只敢看着,也有胆子大上前动手的,但都被许有财一脚踢了回去。
很快,城门口架起铁锅生了灶火,锅中开始咕嘟咕嘟煮粥。
陆陆续续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小孩围过来,沈素钦朝他们招手:“过来吃吧,一人一碗,免费。”
众人不敢动,因为守着灶火的官差个个身姿挺拔,一看就会要人命。
沈素钦看了一眼,没叫他们退下,而是对那些老人小孩说:“他们是北境黑旗军,我叫沈素钦,是北境萧将军的夫人。我们家那位出身贫寒,他感念诸位生活不易,特叫我来设法施粥,大家不要怕。”
说着,她亲自盛了一碗,走出去,递给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睁着浑浊的眼睛瞅瞅粥碗,又瞅瞅沈素钦,半晌咽了口口水道:“我可以喝?”
这粥暖呼呼的,香气四溢,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过了。
“喝吧老人家。”说完,她又从居桃手里接过一碗,递给一个瘦弱的小孩,“你也喝,孩子。”
小孩不敢接。
沈素钦蹲下身子,笑着自己先喝了一口说:“你瞧,不烫了,喝吧。”
小孩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手却紧紧抓着一旁娘亲的衣角。
沈素钦拍拍他的头,起身对小孩的娘亲说:“让孩子喝吧,别把孩子饿坏了。”
说完,她把粥塞女人手里,转身走回锅灶边。
“想喝粥的都到这边来排队,一个一个领,都有!”
“老弱妇孺优先。”
“行动不便者可代为领取。”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地一声,大家争先恐后往施粥的摊子跟前挤。
“排队!排队!”居桃高声道。
“许大哥,帮着整顿下秩序。”
许有财点头,指了两个人:“你俩,带人去盯着。”
“是,将军。”
很快,队伍陆陆续续被整好。
沈素钦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一碗一碗亲自将粥递出去,“老汉,去把你儿子喊回来,这粥要施一整天,来得及。”
“巡城营的刀可锋利了,那可是真能割人脑袋,可不敢闹事。”沈素钦状似闲聊,跟每一个过来的人都说,“听说一旦被抓就会当场打死,这种算是造反,要连累九族的。”
“我家将军跟太子在一处,心里记挂着你们,这才叫我来。”
“太子?太子宅心仁厚,心善着呢。”
“对,我就是写《东梁赋》那个,我老师教得好。”
“粥是将军和太子出钱买的,跟谁买?跟兴源酒楼买呀,那边那个就是兴源酒楼的掌柜。”
“不贵,没多要钱,兴源酒楼的当家也是个心善的,半捐半卖。”
两个时辰后,城门口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流民是这两天才乱起来的,有一批冲破守城卫进城抢吃的,到了这会儿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大多数则堵在城门口,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沈素钦的出现暂时安抚了这帮人。
“施完粥后咱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自然是进宫要人。”
“要人?怎么要?”
人可是陛下亲自关的,安平侯还守着要随时收割性命,怎么可能要得回来。
沈素钦下巴微抬,“借他们的势去要。”
许有财脑子不够聪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晓得夫人是有本事的,“我听你的。”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你去找一个叫常叔的,他是流民村的村长,与我相熟。”
“好。”
流民村现在乱成一锅粥,等到把人找到已经临近傍晚。
灶火旁架起柱子,燃起了灯笼。
沈素钦施了一下午的粥,这会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倚着柱子垂头小憩。
头顶有柔和的光打下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绒绒金灿灿的光,被四周破烂的背景一衬,仿佛披了一层光。
来领粥的、围观的、坐地休息的人,全都不自觉放低声音,生怕吵到她。
守城卫和巡城营的人先一步找了过来。
领头的人沈素钦不认得。
“萧夫人,”来人八成是打听清楚状况才来的,“我们家将军想请夫人去问话。”
“你们家将军是谁?”
“中军将军冯三贺冯将军。”
“啧,”沈素钦有些嫌弃,“不去,我与你们家冯将军有仇,我怕有去无回。”
“夫人误会了,夫人平息难民之乱有功,将军是想向夫人问清楚情况,好帮夫人向陛下请功。”
“帮我请功?”沈素钦冷笑,“他是想帮他自己请功吧。”
“你!”
“回去告诉冯三贺,我这人记仇,没得合作。”
来人灰溜溜地走了。
临近午夜,许有财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
“将军,您要的人找来了。”有人来报。
许有财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带常叔过来。”沈素钦沙哑出声,说了一下午话,嗓子早废了。
许有财将人带过来。
“常叔,这事你有参与吗?”沈素钦开门见山。
之前她还跟萧平川在常叔家里吃过饭。
常叔是念过几年书的,后来家道中落,不仅书念不起,连饭都吃不少了,这才沦为流民。
也正是因为他认字明理,才被流民们推举出来做村长。
常叔避而不谈,只说:“二丫被倒下的房梁压死了,他爹把她卖给赖头换了半碗粟米。”
“人都死了,还买去做什么?”旁边有东宫亲卫问,他暂时跟着许有财,听他调遣的。
此话一出,许有财跟常叔都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沈素钦解释说:“听过两脚羊吗?二丫他爹妈自己舍不得吃女儿,卖给别人吃。”
那人初听迷茫,转瞬后缓缓瞪大眼睛,“吃,吃了?”
沈素钦:“嗯。”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对常叔说:“犯上作乱要诛九族。”
常叔苦笑,“别说诛九族了,再不谋出路,过完这个冬天,十族都死完了。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许有财眼圈发红。
只有沈素钦仍旧面无表情,“眼下,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第46章 一步难步步难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当天,沈素钦没有回城。
大梁都城的城门是黑铁筑造的,高一百一十尺,厚三十六尺,要几十人才能推动。
站在城门下,不管多高的人都会被衬得犹如蝼蚁一般。
未时二刻,暮鼓按时敲响,沈素钦与大几千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起目视城门关闭。
天空阴沉沉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常叔站在沈素钦身边,嗫喏着说道:“你是贵人,金枝玉叶,不该陪着我们挨冻。”
沈素钦摇头,“都是人,谁也不比谁差。我问嘉州苏家要了一批粗布,之前还说让你们低价买,眼下也不用买了,你直接安排人去领吧。”
“晚上多烧几堆篝火,明日我再进城去弄些粮食。”
“城中被抓住的那些我是没办法了,你们的命我尽量保。”
常叔噗通一声跪下,“平日您就帮了我们许多,眼下还冒着危险大恩大德,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
四周有流民闻言,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涕泗横流地将沈素钦围在中间。
雪还在下,寒风也在吹,飞飞扬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里到处飞。
沈素钦不避不让,目光淡然地扫视了一圈,道:“等我真正救活你们,再来谢我也不迟。”
说完,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若我失败了,你们记得少骂我两句。”
后半夜,沈素钦在篝火旁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丑时一刻,晨钟响起,城门打开。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吩咐许有财派人进城去找钱掌柜筹粮。
可很快,被派去的人就返了回来,说:“都城戒严了,不准出也不准进。”
“可城门不是打开了吗?”沈素钦问。
那人说:“开是开了,但我瞧着守卫增加不少,怕只是为了震慑大家。”
沈素钦皱眉,带着许有财走近一看,还真是,城楼上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提刀拉弓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
“冯三贺!”沈素钦高声吼道,“出来见我。”
“冯三贺!”
不多时,冯三贺果然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城楼上,两人一上一下,远远对视。
距离太远,两人其实并不太看得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冯三贺,你想要城外上万人去死?”沈素钦问。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传得很远。
四周的流民们闻言,渐渐围了过来,很快城门口弓箭下就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
冯三贺皱眉看着,“流民心怀不轨,本将军奉命守卫都城,自然要将不法之人拦在城外。”
“你们该庆幸,本将军没有下令将你们全数杀光。”
沈素钦周身冷肃。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低估世家的狠毒,又高估了太子的势力。
原本她想借寒士之口,将世家集权撕开一个口子。至于太子,若他势力强劲,那自然就能趁机谋求好处。
可没想到,世家强权竟强势至此,他们直接就想弄死太子,扶持好控制的新太子上位。
原本她以为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没想到流民造反,又给了她机会。
眼下,她想借流民之势进宫,将太子与萧平川从明德殿接回来,再图其它。
却又被拦在城外。
还真是一步难,步步难呐。
“冯将军自然可以将我们尽数杀光,但你要晓得,全大梁流民不下百万,你杀得光都城的流民,杀得光天下的流民吗?”沈素钦道,“你就不怕这一刀下去,天下流民全反了吗?”
冯三贺浑身一震,他居然忽略了这一层。
他很清楚,这个沈素钦说得没有错,他可以杀一万、两万甚至五万十万流民,可他杀不尽天下人。
况且,他也不敢冒着搅乱天下的危险。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是太子派来安抚流民的,太子曾说流民作乱事出有因,不可轻易问责,他还说会给流民一个说法一条活路。”
沈素钦这话既是对冯三贺说的,又是对身边的流民说的,“所以,我要请太子出面,践行当日承诺。”
冯三贺清楚,太子如今被困在明德殿,是万万不可能出来的,否则他们都得死。
“殿下正被陛下罚在明德殿思过,不可能出来。”
“那就让我们进去找他。”
“不可能,那是皇宫重地,你以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进去吗?”
“那就只能劳烦将军通报一声,就说城外数千流民,求见太子殿下。若殿下不见,那我们就只好硬闯了。”
“你闯一个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沈素钦道。
冯三贺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许有财也抬手,示意他这边的人准备,同时还推着众流民往后退,退出弓箭射程。
接着两边开始僵持。
这一僵持,一个上午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