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饿着肚子挨了一上午,眼看着正午也没有米水进肚,一个二个开始烦躁起来。
常叔开始还训斥了几个,消停了片刻。
可很快,又有人开始躁动起来。
“咱等啥?等死呢?”有人吼。
“冲吧,冲进去大不了一死,总比在这等死强。”
“就是,城门开着,咱现在不冲还等啥时候冲。”
说着,流民开始冲起守卫来。
常叔挤过来问沈素钦意见,希望她可以出面再拦一拦。
可这回沈素钦什么也没说。
常叔晓得,她想入城。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常叔颤声问。
他只知道沈素钦跟兴源酒楼的东家相熟,不知道她已经与骠骑将军成婚,是将军夫人。
沈素钦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太子因为帮你们求情,眼下被陛下关起来了。那个人,”她用下巴点了点冯三贺,“他勾结裴相,想要杀死太子。一旦太子死了,你们和我就没人护着了。所以我要入城去救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她这一番话虚虚实实,不过大体还是没有错的。
若太子真死了,她跟萧平川自然也就没什么活路可言。
所以,她不能挡流民入城。
常叔显然听进去了,他一脸绝望地看着那些开始冲击拒马桩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胳膊还有没有拒马桩的木头桩子粗。
不过尽管面容憔悴,可他们眼里全是苦苦求生的欲望,那些欲望像是火苗一样,一簇一簇地燃在冰天雪地里,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常叔颤抖着弯腰拾起地上木棒,大喊一声,冲进混战的人群。
冯三贺下令射箭,箭矢不要命地倾泻下来。
许有财组织人手将沈素钦和一些围在中间,将射来的箭挡得干干净净。
旁边没被护到的流民倒了一地。
沈素钦冷冰冰地看着,任地上鲜红的血流到她脚下,染红她的鞋子。
很快,箭射完,冯三贺从城楼上下来,吩咐城下守卫抽刀砍人。
一时间,两边战成一团。
流民们虽然饿得没什么力气了,可骨子里满是凶悍之气。
反观这些中军老爷兵,一个个从没上过战场,见这个阵仗握刀的手都是抖的,只有冯三贺手下的精锐砍起人来一刀一个。
“你们不必护我,去把冯三贺拿下。”沈素钦交代许有财。
许有财看看那边,又看看沈素钦,没有动。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你要是出事,将军非把我撕了不可。”他说。
沈素钦没有出声,弯刀滑出衣袖,出鞘,逮着一个倒霉的,她斜滑一步,“哧”的一声割开对方喉管,温热的血洒了一地。
许有财震惊转头:“你!”
沈素钦一个侧踢帮他挡下一人,不悦道:“专心点。”
接着,许有财就见她不退反进,朝冯三贺冲去,身姿飘逸,手法利落,所到之处,都是伏尸。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如此轻灵的功夫,也是头一回在黑旗军之外,见到这样狠辣的刀法。
刀刀直逼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沈素钦知道流民抗不了多久,她也不想流民伤亡太多,于是就想擒敌先擒王。
冯三贺仗着自己身手好,身边没有留多少人,这倒是给了沈素钦方便。
只见她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后,弯刀打平,直冲其后心。
“将军,小心背后!”有人猛地高声提醒。
冯三贺大惊,连头都没回,就地一滚离开原地。再回头,见一身黑色劲装的沈素钦像是鬼魅一般,半身浴血,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刻,他浑身汗毛竖起,咬牙站起来,“没想到,你还会杀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沈素钦说。
冯三贺冷笑,“你以为凭你杀得了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沈素钦笑,“我还要请将军带我入宫呢。”
“做梦!”冯三贺抬手,“来人,拿下她。”
紧接着,十多个人冲上来,将沈素钦湮没在人海里。
冯三贺目光直勾勾盯着这边,身子却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战线之后。
很快,围堵沈素钦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沈素钦绝美的脸慢慢露了出来,有血挂在她的睫毛上,衬得她那冰冷的眼睛格外黑。
冯三贺小抖了一下,又往后退几步。
此时,正午已过,两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沈素钦距离冯三贺越来越近,就在她的弯刀就要碰到冯三贺时,远处突然传来如雷奔鸣的铁蹄声。
黑旗军来了。
与此同时,明德殿也乱了。
大概是安平侯听说城外流民即将被镇压的消息,觉得自己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于是大手一挥,示意积射营动手。
先是几轮弓箭,密密将明德殿射了个透之后,他命人点火,想要将殿中的人烧死。
不想,火把还未点着,那殿门倒是先自己从里头打开了。
萧平川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后,身上不见半点伤。
只见他骤然闪身,夺过那名近卫的绿鞘方头腰刀,反手解下自己的腕带,再一圈一圈将刀柄与自己的右掌绑在一起,最后低头用牙系了个死扣。
眼下,殿前上千军士严阵以待,却谁也不敢妄动。
一切准备完毕后,他环视一周,嗤笑一声,摆手,示意时烨出来。
时烨身上裹着萧平川来时身上穿着的黑色大氅,半个脸都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冷肃幽黑的眼睛。
萧平川将刀横举在胸前,左手朝后护着他,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黑甲军士如潮水般聚在两人面前,却谁也不敢率先出头,只随着两人的逼近步步后退。
“拦住他们!”安平侯大喊,“拦不住我们都得死!”
还是没人敢动手,大雪掩不住萧平川浑身的杀气,他像是饿狠了的狼,谁要是上前,就会被狠狠撕断喉管。
眼看着那两人已经快要逼近宫门,只要出了宫门,安平侯截杀太子的算盘就会落空。
他急了,将手中暖炉猛地朝院中一砸,猩红的木炭洒落一地,在雪里滋滋作响。
第47章 阿娘
◎“昭昭,你冷不冷?”◎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一个吓慌了神的军士胡乱挥着刀冲了出来,萧平川只一脚就将人踹进人堆,带倒了一大片。
紧接着,他大踏步撞向拥过来的人墙,横刀抵住刀锋,推着人墙往后,凭一己之力逼退数十人。
大概是听见院中有了动静,萧平川他们原本安插在队伍中的人动了。
只见墙头上接二连三冒出人来,个个手提弓箭,见人就放箭,很快放倒一大片。
院中军士也有突然反水朝身边人下手的。
一时间,院中砍杀声一片。
卫驯见状,高声吩咐副手,“快去喊人,把剩下的都喊来。”
副手回:“剩下的都被冯将军叫到城门口去了。”
卫驯低骂一声,提刀亲自下场。
有自己人加入后,萧平川顿时压力大减,护着时烨往院门口走。
谁知叫安平侯先一步看见,怒吼道:“关门,快关门!”
院门应声哐当一声死死关上。
萧平川眸色淬血,带着时烨直冲安平侯而去。
卫驯赶紧冲上来阻拦。
萧平川咬牙:“找死!”
卫驯自遇见他开始,就一直被压一头。这会儿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报仇,心里别提多爽。
他二话不说,将安平侯扯到身后,自己提刀狠狠斜劈下去,竟然震得萧平川手臂发麻。
萧平川怒了。
他双手握刀,与卫驯直接硬碰硬,这回刀刃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刺眼的火花。
只听咔滋一声,萧平川随手抢来的刀断成两截,卫驯的刀则顺着惯性狠狠切进萧平川颈侧,差一点就切断他的脉管。
时烨见状,拾起地上的断刃就冲着卫驯肋下刺了进去。
萧平川顺势扔掉手里的断刀,夺过卫驯的冲着相同的位置狠狠来上一刀。
“侯爷!”卫驯痛苦求救,“父亲。”
安平侯距他不到三步远,见到这一幕,却转身就跑,半路随便扯了个兵士,将他推过去,吼道:“上啊!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那人硬着头皮砍向萧平川的背,萧平川没有动,他只是将刀从卫驯颈侧拔出来,搭在他的脖子上,威胁安平侯道:“放我们走,否则你儿子就没命了。”
“萧平川!你可是要与我安平侯府不死不休?”安平侯站在远处怒吼。
萧平川淡淡道:“是又如何?你放是不放?”
安平侯已经杀红了眼,死掉一个庶子,他还有嫡子,怕什么。
于是他回:“你若敢杀他,今日你与时烨一个都走不出去。”
闻言,萧平川不再废话,一个拧腰侧身,刀刃切过,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啊!”安平侯疯了。
另一边,北境黑甲重骑如黑沙暴压境,马蹄踏过泥雪,雪花飞溅。
冯三贺不敢再恋战,趁着沈素钦分神的间隙,急急后退,回到守城卫护卫之后。
众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很快,黑甲重骑将这边团团围住。
“末将赵成春来迟。”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许有财道。
许有财收了板斧,“夫人在这里,先见过夫人。”
赵春城抬头,目光先是在面黄肌肉的难民群中巡视一圈,未见粗野女子,之后才茫然地看向许有财。
“往哪看呢,夫人在这里。”许有财指给他。
“嘶,”赵春成倒吸一口冷气,“见过夫人。”
此时的沈素钦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一点也不像寻常女子。
“将军无需多礼,辛苦了。”沈素钦说。
不远处,冯三贺冷冷地看着这边,不阴不阳道:“边军无故入都城,看来萧将军也要造反呐。”
赵成春脾气可比许有财暴多了,闻言扯着嗓子回道:“放你娘狗屁,老子是太子殿下宣来的。”
冯三贺神情一怔,是了,调兵权在殿下手里。
可是,他环视一圈,他们怎么来得这样快?难不成早就埋伏在都城周围?
“冯将军,现在可以让路了吗?”沈素钦问。
冯三贺:“你在做什么美梦。”
见战事稍歇,有递消息的从城内跑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冯三贺点头,“我会尽量拖延时间,叫安平侯下手利索点。”
“是。”
对面,许有财低声问赵春成,“那个人说的什么?”
赵成春会读唇语。
“说是安平侯动手了,啥意思动手了?”他问。
许有财握紧板斧,看向沈素钦:“夫人,明德殿动手了,咱们得快点。”
沈素钦颔首。
许有财转头又向赵春成低声解释说:“将军和太子被困在明德殿,这会儿正被人围攻。”
“啥?我的个娘哎,那咱还等啥?赶紧去救人呐。”
“喏,挡路狗,你能都杀了么?”
赵成春粗粗一看,“不上万,应该可以。”
“屁,等把他们杀光都什么时候了,哪还赶趟。”
冯三贺也在观察这边。
他目光定定落在长途奔袭的黑旗军身上,见他们铠甲覆身,浑身杀气,一看就不好惹。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耳语道:“你去趟沈府”
完事,他又高声对沈素钦说:“萧夫人”
沈素钦却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打断道:“两条路,要么你让开,要么我们踏着你的尸体进去。”
接着,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二,三。”
冯三贺不动。
沈素钦摆手,“上,不许恋战,直接冲关,目标明德殿。”
“是,夫人。”
“是,夫人。”
与此同时,她说:“百姓退后。”
话落,流民潮水般退后,黑旗军重甲上前,赵春成一声令下,骑兵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在路过沈素钦身边时,赵春成弯腰伸手,直接将人捞到马背上。
就这样,骑兵悍然冲向守城卫,像是挥下玄铁巨刀一样劈开城门,所到之处无人敢拦,就算有人拦了,也会即刻被马蹄踩成肉泥。
鏖战半天不能寸进一步的城门,一支铁骑就给破了。
冯三贺气得差点吐血。
“将军,现在怎么办?”
“去永胜门,我就不信她沈素钦过得去永胜门。”
永胜门是进宫前的第一道门,皇城宿卫军就从这里开始守卫。
冯三贺带人追赶到这里的时候,果然看见沈素钦一行人被逼停在这里。
只见长泰郡主手里挟持着江遥,站在一众宿卫军前,与沈素钦对峙。
“带着你的人退出城去,否则我就杀了她。”时云珠道。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冷声道:“裴如海都不来,你来做什么?”
“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人,置身后成千上万人不顾?”
她要是退了,太子必死,南下的黑旗军必死,城外的流民必死,甚至之前那些闹事的寒门也得跟着遭殃。
“那又如何?”
沈素钦被气笑了,自动帮她补上后半句道:“能保住世家的荣华富贵才是真,是么?”
时云珠将抵在江遥脖颈上的匕首又收紧两分,问沈素钦:“你退是不退。”
沈素钦不回。
时云珠推着人逼近两步,“退还是不退?”
沈素钦退了,她手指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她望向江遥的眼睛,那里头一片茫然,很明显江遥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沈素钦看向身旁、身后的人,他们目光灼灼地瞧着她,却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避开。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进退不得。
“我要她活,你提条件。”她咽了口口水,对时云珠说。
时云珠拒绝,“退兵,除此之外,免谈。”
沈素钦周身被血浸透了,寒风一吹,彻骨的凉。
“夫人。”许有财低声唤她。
将军和太子还被围困在明德殿,实在等不起。
沈素钦点头。
“郡主,她要是死了,沈景和也活不了,这是你想看见的吗?”她出声。
时云珠明显犹豫了。
赶来的冯三贺赶紧提醒她:“那位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时云珠你想清楚。”
他说的是太子。
“冯三贺!你找死。”沈素钦咬牙怒道。
冯三贺冷哼一声,走到宿卫军中,站在时云珠身侧,对她说:“你若下不了手就我来。”
时云珠冷冷道:“不必,我分得清轻重。沈素钦,退兵吧,除非你想她死。”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她不能退,更不能僵持在这里。
“昭昭,”江遥突然出声,声音和缓而温柔,“你冷不冷?穿这么单薄。”
沈素钦轻轻摇头。
“你要多穿衣服多吃饭,吃得饱饱的,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江遥!”沈素钦猛地打断她,“你什么都不准做,我会想办法。”
江遥笑笑,“昭昭,你是好孩子,做的是大事,好事。娘我帮不上你,万不能再碍着你。你回去帮我跟他说,下辈子我还跟他。”
话落,江遥忽然抬手按住时云珠手里的刀,狠狠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素钦嘶吼一声朝江遥猛地冲去,可惜晚了一步,除了被江遥飞溅出来的血泼红半边脸外,她什么也没捞着。
那血是温热的,洒在她脸上却如滚油一般烫人。
时云珠尖叫着把人丢开,被沈素钦稳稳接在怀里。
她颤抖着手去捂她的伤口,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阿娘。”她喃喃出声。
江遥没有应。
她气息全无。
沈素钦抬起捂着她伤口的手,刺眼的血色让她想起出嫁前江遥为她一针一线绣的嫁衣。
她说绣一针道一句夫妻同心,说跟萧平川处不好也没关系,回去她养自己。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抬头看向时云珠。
时云珠此时是怔愣的,她平日里虽然看不惯江遥,但多年来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她没杀过人,更没让谁死在自己手里过。
她倒退半步,足尖缠到江遥的衣摆,将她绊倒在地。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她知道她该杀了这个人报仇,可是,可是
“啊!”
她怒吼一声,回头对许有财说:“走!我要踏平明德殿。”
在她分神交代的时候,沈素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拖起时云珠就要带她走。
沈素钦转回来,目光与沈素秋对上。
她不知自己眼中杀意腾腾,像是地狱索命的修罗。
“沈素秋,这笔帐,没完。”她一字一句道。
沈素秋:“我知道,你只管算我头上就是。”
第48章 阿爹
◎“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此时,两千黑旗铁骑气势汹汹,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关。
冯三贺头皮发麻,身后数千人守着也叫他胆战心惊。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早调中军入城,何至于被人压着打。
随着许有财一声令下,三百铁骑如闪电般疾驰而出。
沈素钦被夹在中间,转眼功夫便被带着冲过永胜门,朝皇宫疾驰而去。
赵成春则带领剩下的人缠住冯三贺,防止他增援明德殿。
宫道长而幽深,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黑旗重骑犹如一把厉剑,劈开皇城,直冲明德殿而去。
很快,他们在明德殿外停下。
“撞门。”许有财下令。
与此同时,门内早已血流成河。
萧平川提着卷刃长刀,将时烨护在身后的角落里,他身前是十几个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士兵。
安平侯目眦欲裂,一屁股坐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身旁就是儿子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
雪还在下。
洁白的雪花落地就被满地的血融了,只在早已冷透了的尸体上薄薄覆了一层,将死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萧平川早已力竭,时烨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昏昏沉沉。
院门在砰砰作响。
萧平川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目光朝那边扫了一瞬后,又收回来,顺便提刀结果了一人性命。
终于,门被撞开了。
许有财率先冲进去,却在跨过门槛时猛地顿住。
沈素钦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时,也愣了一瞬。
只见明德殿前院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一层压一层,仿若人间炼狱。
萧平川提刀被数十人围困在角落,周身浴血,凶悍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他脚下不远处,是瑟瑟发抖的安平侯。
见大门洞开,安平侯喜出望外,被血水和冷汗糊得狰狞的脸上露出笑,尖锐出声:“你,你不能杀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萧平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门口,目光毫无波动,甚至转瞬之间,又结果了一人。
沈素钦绕过愣神的许有财,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水,朝萧平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
路过还站着的那几个人时,她将弯刀在指尖转了个方向,横扫过这几人的脖颈,将人尽数了结干净。
接着,他走到萧平川跟前,抬手替他抹去溅在眼皮上的血污,轻声说:“结束了。”
萧平川却摇摇头,绕过她,走向安平侯。
此时,安平侯已经快要吓疯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放过我,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萧平川却半点没有犹豫,抬起卷了刃的刀在他脖子上狠狠一抹,几乎将他的头颅整个割下。
鲜血飞溅间,他冷冷开口:“晚了。”
许有财这时也回过神来,沉默着走进院内,指挥手下清理尸体,自己则去查看时烨的情况。
沈素钦走到萧平川身边,垂眸,捧起他的右手,一点点将缠在上面的被血肉包覆的腕带解开,丢掉那柄卷了刃的刀。
“磕哒”一声,刀落地,萧平川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认出眼前的人。
他低头细细瞧她,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人。
这一刻,萧平川确认自己是喜欢她的,喜欢到只要看见她,就生出无限勇气来。
他想吻她,疯狂地想,可他不敢。于是,他将血肉模糊的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唇上,辗转厮磨,感受她温热的鼻息。
沈素钦尝到血的味道,有点甜还有点腥,唇上的手指有些用力,她有点疼,她抬眸看着他,丝丝缕缕的疼从唇角一直蔓延进心里。
于是,她踮起脚,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萧平川卸了半身力气,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半晌,他又抬手,揽住她的背,使劲,再使劲,似乎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他累了。
杀人杀到麻木。
被北境的风雪吹到麻木。
被十万人的大山压到麻木。
可那是北境,是他的家;那些黑旗军,是他的兄弟。
他们是他安身立足的碑,也是无法脱困的枷锁。他日复一日背着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
他抱着她,感受对面有力的回应,他们像是在搏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情,像是两只被风雪冻僵了小兽,拼命扭打着汲取对方的温度。
沈素钦感受到了他彻骨的疲惫。
是她的错,她一直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大梁,将她对历史兴衰的肤浅的了解套用在这个世界。
殊不知世家、权力、人命、国运,自有一套运行规则。
她强行打破的后果便是江遥惨死,太子失权,萧平川苦苦死战。
“辛苦了,我的将军。”
“嗯。”萧平川几近叹息地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可怜我。”
他想,可怜就可怜吧,总比不在意的好。
“不是,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沈素钦终于说出来了,“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可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作罢了。
萧平川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此间事了。
萧平川将身上的伤随便一裹,走到时烨跟前,道:“殿下将想除的人列份名单给我,我再送殿下一份大礼。”
时烨裹着毯子蹲坐在檐下,看着满地尸体出神。
萧平川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很快反应过来。
“算了吧,我不想再见血了。”他说。
萧平川沉默半晌才说:“也好。”
————
骠骑将军府。
江遥停灵在正厅。
萧平川刚知道江遥受牵连而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他居然害死了沈素钦的娘。
这让他还敢妄谈什么以后,他恨不得冲出去,让时云珠一命抵一命。
可沈素钦却说她要自己动手。
这会儿,她正在厅中跪着守灵。
萧平川陪着跪在一旁。
入夜了,雪开始停下来,天地一片寂静,连风也不吹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素面朝天,身形单薄瘦弱,门口的风稍微吹得大一点,都怕把她吹散了。
萧平川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给她披上,说:“身体要紧。”
沈素钦点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战,他们惨败。
世家不仅丝毫没被动摇,他们却搭上了江遥的命。
更难堪的是,此事还远远没有了结。
闯宫、杀人、煽动流民每一条都是重罪。
原本太子收拢的人,见此又都纷纷缩了回去。
他们很清楚,若不是将军府外站了两千黑旗铁骑,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牢里,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将军府里。
“有消息说裴相连夜入宫了。”时烨走进来说。
沈素钦将手里的纸钱往火舌上凑了凑,火席卷而上,差点烧到她的手,好在萧平川及时从她手里把那张纸钱抢了过来。
萧平川:“嗯。”
“经此一事,他想杀我的心,更盛了吧。”
萧平川看了沈素钦一眼,又看看灵堂,然后扶着膝盖起身,说:“我们出去聊吧。”
他身上还有伤,虽然抹了药,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时烨点头,他上前给江遥上了一炷香,安慰沈素钦说:“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沈素钦没有说话。
自从来了都城,沈素钦很少有跟江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江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她总是忙这个忙那个,想着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也许总是逮不着自己的缘故,江遥总喜欢在睡前去她房间转一圈。
有时是送一碗甜汤,有时是帮她换一束花。
秋末的时候,院子里的菊花开得尤其好。她房间里花瓶上新鲜的菊花从来不断。
那个时候她注意到了,打定主意也要送还点什么。
可想了许多天也没想好,后来就忘了。
早知今日,她就该时时黏着她,去哪里都带上她。
“娘,你是不是很想我。”
她在灵堂跪了一夜,萧平川在院子里陪了一夜。
听见她喊“娘”的时候,萧平川抬头看了眼夜空,想着他娘要是在就好了,可以代替沈夫人继续爱她。
可惜,他也没有娘了。
天光大亮,许有财来报说沈府来人了。
“谁?”萧平川问。
“是沈大人。”
“嗯,带他进来吧。”萧平川转身出了院子。
沈景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是昨天时云珠要带江遥走的时候,他拦人伤到的。
今早,将军府派人去府里要人,他才出来。
他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带着江遥爱吃的甜糕来接人。
哪成想进去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活人,是灵牌。
沈素钦听见有人进来了,是沈景和,她听出来了,他的脚步声跟旁人不一样。
那脚步声在门厅前顿住,然后变轻变乱,最后停在她身边。
“昭昭,”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顶,“冷不冷啊?”
沈素钦突然崩溃哭出声。
沈景和却没有哭,他甚至还笑了笑说:“你瞧,我们的小丫头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当年你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走了,你小时候可乖,不爱哭,她没见过你哭的样子。后来你不在我们身边,她就老念叨,说不晓得你哭起来丑不丑。又说经常梦见你哭。她一想你就给你做小衣服小裙子,做完就跟银子一起寄回去。可惜你没收着,她做的都挺好看的。”
“昭昭啊,”沈景和蹲下来,“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一出生就没爹娘照顾,好不容易回来了,没陪你多久又走了。”
“以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沈素钦哭声止住一瞬,又遏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你也要走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
沈景和摸着她的头,轻声说:“我没有不要你,我们会一直看着你。”
“那不一样。”
沈景和没有回她,而是说:“去把将军找来好吗?我想跟他交代几句话。”
沈素钦不动。
“在你回来之前,我不走,我发誓。”
沈素钦这才起身。
她跪太久了,腿麻了,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好在萧平川一直都在,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将人扶住,“怎么了?”他问。
沈素钦抬头,“我阿爹要见你。”
“嗯。”
萧平川扶着她回去灵堂。
沈景和在烧纸,见他进来说:“昭昭不要跪了,你替她跪一会儿吧。”
萧平川点头,扶沈素钦坐下后,自己跪了下去。
“她娘这辈子跟着我,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我给她多少点纸钱,叫她手头宽裕点。”说完,他将手里的纸钱全数添进火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和几两碎银子、铜板,递给萧平川,“这些钱是我们全部积蓄,原本也是打算给昭昭的,我全给你了,你要对她好,不能叫她受委屈。万一哪天她不想跟你过了,这些银子你要还她,给她傍身用。”
“她要是还想跟你过,你就帮我们好好照顾她,不要欺负她,她力气小,不要打她,她从小没有父母庇护,吃了很多苦,你多疼疼她。我们昭昭很好的”
沈景和想了想,一时想不起还要再交代点什么,就抬头问江遥,“你有什么想交代的没?”
问完顿了顿,“哦,没了,没了。”沈景和最后看了一眼沈素钦和萧平川,说,“你俩出去吧。”
萧平川想开口说点什么。
沈景和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萧平川却坚持道:“不管以后我跟她怎么样,我会护着她,拿命护。”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沈素钦遇刺,七万黑旗军千里奔袭,一夜之间翻遍宁远城,这是后话。
沈素钦起身,走到沈景和身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轻声说:“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沈景和愣住,有些惊喜地问:“可以吗?”
沈素钦点点头。
沈景和很激动,“好,好,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回去。”
“嗯。”
随后,沈素钦起身,拉着萧平川的手缓缓往外走。
他们身后,沈景和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去到门边,沈素钦突然停了下来,她转回头,看着沈景和对他说:“阿爹,帮我跟娘说,她绣的喜服我很喜欢,种的花我也很喜欢,你跟她我都很喜欢。”
沈景和红了眼眶:“好,好孩子。”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昭昭,你做的事是对的,别自责,你阿娘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第49章 山雨欲来
◎“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将军府的灵位变成两个后,沈府来人了。
来的是桂嬷嬷,带着一封落了名画了押的和离书。
沈素钦没有接,而是对她说:“劳烦嬷嬷亲自给我父亲吧。”
桂嬷嬷不耐道:“你以为他如今还是郡主的夫婿吗?而且他的官身也很快就会被褫夺,他就是一介白生,哪里配我亲自给他递书信。”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靠近她,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说:“想全须全尾回去,就给我闭嘴!居桃,把人押去灵堂。”
居桃应声上前,扭住她的双臂,将人连推带踹带去灵堂。
桂嬷嬷一见满堂白花,以为是给江遥备的,哪成想进去以后,沈景和跟江遥的牌位并排放着。
她惊叫一声,吓得委顿在地,动弹不得。
沈素钦走过来,提着她的后颈将人拎到堂前说:“烧吧,亲自告诉我父亲,时云珠已经同他和离了。”
桂嬷嬷哆嗦着不敢抬头。
沈素钦按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在火盆上方,再近一点就会被火舌舔到眼睛。
“我,我说,我说。”桂嬷嬷尖叫着。
沈素钦放开她,盯着她取出和离书,断断续续说道:“老爷”
“嗯?”
“沈,沈大人,今郡主已同意与你和离,这是和离书,我给你送来了。”
说罢,她将和离书放进火盆,就要起身。
“等等,磕三个响头,再上三炷香。”沈素钦冷冷道。
桂嬷嬷不敢违抗,乖乖磕了三个响头,又上了三炷香,才从灵堂出来。
“回去告诉时云珠,沈家与她再无瓜葛,再见面我跟她就是仇人,沈家两条人命,我会亲自向她讨还。”
桂嬷嬷慌慌张张走了。
回去沈府,时云珠破天荒地在院子里等着,一见她回来便问:“和离书给他了?他怎么说?有没有骂我?”
桂嬷嬷摇头。
“他没骂我?不应该啊,虽然我没想杀江遥,可她确实是我逼死的。”时云珠说。
“郡主。”
“他是不是正哭着,没顾得上。”
“郡主,郡主,他死了。”
时云珠顿住,“你说谁死了?”
“老爷死了,沈景和死了,他殉情了。”
时云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他死了?”
“是,去到将军府没多久就死了。”
“那就是早上早上就死了。”
“是的郡主。”
时云珠霎时脸色惨白,早上,早上她还在纠结怎么哄这个人,想着如他的愿,先写封和离书哄哄,等过阵子再把人请回来。
可是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么?
连和离书都不要了。
他不是求了她好几年了么。
殉情。
呵呵殉情。
好一个沈景和,这么多年她好吃好喝供着,还给他谋官职,竟然半点没有捂暖他那颗心。
“死了,死了好啊。”时云珠吼道。
她的声音惊动了沈素秋。
她从屋里出来,眼神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走近,小声回她说:“老爷死了,殉情死的。”
沈素秋趔趄两步,扶住门框,“真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亲眼瞧见的,刚才去送和离书,将军府灵堂上摆着两个牌位。那个沈素钦还说,沈家两条人命,她会亲自来讨。”
沈素秋愣愣看向院中的时云珠,见她状若癫狂地喊着:“死了好,死了好。”
“扶郡主进屋歇着吧,”她摆摆手,“不要叫下人看见。”
“是,小姐。”
院内安静下来后,沈素秋站了一会儿,提脚朝西南角的那个偏院走去。
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去偏院的次数并不多。
第一回去是父亲背着母亲偷偷去偏院被抓,她被母亲拖去,作为拉父亲回前院的筹码。
第二回是那个江遥生病,父亲拜托她送药过去。那药她送到了,但只送到一半,另一半被她在半路上扔了。
第三回就是沈素钦回来,她去宣战。
那晚,其实她在偏院门口站了很久,因为她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是那种寻常人家会有的温馨的说笑声,她没听过,一时听得入了神。
后来进去以后,江遥给了她两块糕点,她没吃,现在还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用丝帕包着,已经干了,但是很香。
其实她不讨厌江遥。
因为她每回看见她都会笑,会问她饿不饿,知道她念书好,也会很骄傲。
这些是郡主不会给她的,她永远只关心她的功课。
昨天她不在府里,不知道郡主拉江遥出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裙摆蹭上了江遥的血,红色的,她低头,现在已经变成暗红色了。
去到小院,她一寸一寸瞧着,小菜圃还有最后一茬秋菜没收,墙角的菊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厨房还有没吃完的剩菜剩饭,卧室里被子没叠,江遥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沈景和的毛笔还在。
那间应该是沈素钦的屋子。
花瓶里的菊花还算新鲜,应该是刚换上不久。被褥蓬松,应该是晒过的。桌上没有灰尘,衣橱里还有衣裙,就像这个人一直还住在这里一样。
她一寸一寸看过去,就像偷东西的小偷。
她想她其实不恨沈素钦,她嫉妒她,不是嫉妒她会写文章,而是嫉妒她被这两个人爱着护着。
“来人。”
“小姐,您吩咐。”
“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送去将军府,仔细点,别损坏,也别落下。”
“是,小姐。”
“还有那个图克苏的尸体也一并送过去。”
“是,小姐。”
交代完,沈素秋往外走。
去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定定地看了眼门口悬挂着的灯笼,踮脚将它小心翼翼摘下来,抱走了。
——
城外流民还没着落,城内两千黑旗军虎视眈眈,据说还有八千在路上。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敬康帝此时已经知道安平侯想杀太子的事,也知道沈素钦带人强闯宫门救了太子。
“太子眼下在哪里?”朝会上,他问底下的大臣。
“回陛下,太子在骠骑将军府。”裴如海回,“可要将太子召回来?”
敬康帝沉吟片刻,“罢了,让他先定定神吧。”
“是,陛下。”
“城外流民你们怎么想?”敬康帝又问。
这回回话的是度支使杨侃,“今年秋收还行,国库有点盈余,臣建议发点粮食安抚一下。”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眼裴如海,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老实将头垂了下来。
他们私下商量过后,都不想再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太子那边已经引起皇帝警觉,一定不能再动,要徐徐图之。
“也好。”敬康帝回,“此事你去办吧,还有之前抓的流民都放了吧,全是饿肚子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陛下,这些刁民毕竟心怀不轨,若不小惩大诫,臣担心有人效仿。”冯三贺说。
他身上带着伤,胳膊动弹不得,还坚持上早朝。
“流民而已,能闹成什么样?还是你说朕的中军都是摆设?”敬康帝道。
冯三贺低头告罪,“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将人都放了,朕不想再听见有人死了。”
“是,陛下。”冯三贺说,“不过陛下,萧将军怎么处置?”
“爱卿是何意?”
“回陛下,萧将军劫应天府狱不说,还亲手杀了安平侯及其子,虽说黑旗军兵权已经交出,但此次南下的黑旗军,很难说不是受了他的指使。臣以为此人万万不能留。”
“砰!”敬康帝拍桌而起,“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他环顾四周,眼睛依次从冯三贺、裴如海、杨侃脸上略过,淡淡道:“朕不仅不罚他,朕还要大大封赏他。严得禄,拟旨,将北境缙州封为骠骑将军属地,属地内一应大小事务均由他做主,旁人不得过问。”
“陛下三思,”裴如海高声道,“黑旗军虽然不在萧平川手中,但他统领多年不假。若将北境封赏给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陛下难道就不怕他夺了兵权造反吗?”
“正是陛下,萧平川出身低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冯三贺也说。
敬康帝静静瞧着他们,“若朕偏要赏他,你们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块除掉。”他语气森冷,“太子是朕唯一的儿子,你们怎么敢!”
这话一出口,众人惶恐下跪,齐呼:“陛下息怒。”
只有裴相此时淡淡说道:“太子已对世族有了二心,未来他会对陛下对我们做出什么还不好说,若陛下顾念骨肉亲情,那便是将大梁江山弃之不顾。”
敬康帝怒而拍扶手,“那你想要朕怎么办?”说完,他深呼吸两下,强压下怒火,“烨而还小,受奸人蛊惑也属正常,慢慢教导便是了,裴相你说呢?”
裴如海垂眸,淡淡道:“既然陛下极力维护太子,那臣也无话可说。但那些蛊惑太子的奸人总得清除干净才行。”
“你说说都有谁?”
“太子太傅上官弘,门客蒋安、宫远道,骠骑将军夫人沈素钦。”
“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
“是,陛下。”
“动了她,萧平川能放过你?”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臣管不了这么多了。此女子胸中颇有点墨,留不得。”
敬康帝犹豫。
“还有陛下,先不论萧平川救太子有功,此前他还带人明目张胆闯入应天府狱劫人,此事不能不追究。再者,黑旗军南下,他就没有半点责任?在臣看来,黑旗军野性难驯,即便兵权易主,也难令其完全听令于朝廷,黑旗军未来必成大患。”
裴如海说得有理有据,在场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可是知道黑旗军战力的,压着数倍于自己的中军打,且打得毫不费力,可见这支军队有多恐怖。
“是啊陛下,据说还有八千黑旗军在路上,他们南下入都城,心里怀着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恐酿大祸。”冯三贺说,“一定要尽快责令其回去。”
敬康帝沉默不语。
时烨那边对外说黑旗军是他下令招来的,为的是亲自检阅军队战力。
但实际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预感到自己处境不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从北境将人召来。
“行了,今日朝会就议到这里,朕累了。”敬康帝摆摆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冯三贺还想说点什么,被裴如海一个眼神拦住。
“恭送陛下。”裴如海带头山呼。
第50章 北上
◎“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
骠骑将军府。
明日,沈素钦就要扶灵回浮梁山了。
萧平川最后陪她守灵一日。
他没有再提让沈素钦跟他北上或是去哪里的话,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如果不是当初他自以为是地拉沈素钦站在太子这边,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麻烦事,更不会害得她没了双亲。
他很清楚沈氏夫妇有多疼爱这个女儿,也清楚沈素钦有多渴望他们的疼爱。
“将军下去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沈素钦说。
铁打的人也挨不住萧平川这样折腾自己。
萧平川摇头:“我陪你。”
最后一天了,他想陪着她。
沈素钦没有再劝,她将目光虚虚地落在灵堂上,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没来都城,没有折腾出这一连串的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萧平川看着她,温声说:“你不能这么想,如果你不来都城,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有的女儿有多好,他们很为你骄傲。”
短短两日,沈素钦瘦了很多,身上的孝衣松松裹着她,衬得她越发伶仃。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我要让世家付出代价。”她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听出她话语里深切的恨意,有些担忧地问她:“你想做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素钦抬眸看向灵位。
她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地喊出爹娘了,可惜他们再也听不见了。
“先生。”时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沈素钦回头。
“我已下旨追封沈大人为录朝散大夫,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大梁的诰命夫人只封正妻,时烨这是从侧面帮着江遥扶正且正名了。
沈素钦起身,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道:“多谢太子殿下。”
时烨虚扶她让她平身,“我也是趁着太子位没被废,赶紧用一用。我还未认真向你道歉,也还未给沈夫人沈大人上一炷香。”
说着,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香点着。
沈素钦站在他身后,说:“将军已写了和离书给我,明日我就要扶灵南下了。”
时烨点香的手顿住,在消化完她的话后,仍旧恭恭敬敬将香上了,拜了两拜,然后才转身对她说:“那我再加一封通关文书给你,日后天高地阔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先生保重。”
他稽首。
沈素钦侧身避过。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问萧平川:“你们是怎么相熟的?”
萧平川:“早些年他游历大梁,去到北境时隐姓埋名投入黑旗军干了几个月,因为立下军功被推举到我眼前,之后便相熟了。他在我手下呆了半年,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叫苦。”
“你认定他了?”
“是。”
沈素钦点点头,“借我五百人,去趟沈府。”
在南下之前,她还有点事情没解决。
“我陪你去。”
“不必。”
沈素钦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沈府去,砸门的时候沈府管家说要进去通报,沈素钦直接命人将大门卸了。
进去以后,沈素秋和桂嬷嬷在院子里等着,四周倒是一个下人也没有。
“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些。”沈素秋说。
沈素钦没回她,而是说:“把时云珠喊出来吧。”
沈素秋摇头,“她出不来。”
沈素钦眸色变深,还不等问为什么,沈素秋接着说:“她疯了。”
“我不信。”
“事实就是这样。”
“疯了也把人交出来。”
“你可以随我去看,人是万万不可能给你带出来的,她毕竟是堂堂郡主,要脸。”
沈素钦冷笑,吩咐跟来的士兵说:“把沈府围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沈素钦:“带路。”
沈素秋颔首,将人往主院时云珠的卧室带,“听见父亲去世的消息,她当时就不对劲了。原以为只是打击太大,过阵子就好,哪成想现在已经不认人了。”
“她说的是真的?”沈素钦冷冷问旁边的桂嬷嬷。
“真的。”桂嬷嬷语气冷硬,显然把这怪罪在沈景和身上。
沈素钦淡淡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来到时云珠卧室外,远远就闻见一股呛人的药味。
沈素秋将卧室门推开,时云珠正端坐在里头,见门开了,目光敏锐地看过来。
这样乍一看,似乎与正常人无异。
沈素钦走进去,时云珠的目光跟着她动。
“我是谁?”走到近前,沈素钦问她。
时云珠目光上下打量她,没说话,而是歪头对着跟在后面的桂嬷嬷说:“我跟景和的婚事王爷准了吗?他拒婚了?他竟然敢拒婚,就算把他打断手脚也得给我抬进府来”
桂嬷嬷擦着眼泪迎上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可怜的郡主,这辈子都叫那个姓沈的毁了。”
时云珠不明所以地将手抽出来,指着沈素钦身后的沈素秋问:“她是谁?”
桂嬷嬷嚎啕出声:“她是小姐啊,素秋小姐,你怎么能连素秋小姐也不认得了。”
沈素秋上前一步,“之后我会送她去庵里静养,这辈子不会下山,你可满意?”
她问沈素钦。
沈素钦:“你如何能保证?”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会胡乱许诺。”
沈素钦没有看她,而是抬眸在时云珠的面容上定定看了一会儿。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极快的残影略过,桂嬷嬷便捂着脖颈倒在了时云珠身上。
而从桂嬷嬷脖颈处喷出来的血则劈头盖脸洒了她一身。
霎时,屋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重到令人作呕。
沈素秋也确实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只有时云珠直愣愣地目视前方,仿佛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沈素钦手里拿着弯腰挑起她的下巴,倾身轻轻道:“鲜血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烫?”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杀了就太便宜你了。你最好一辈子装疯卖傻,否则下一次流血的就是你的宝贝女儿了。”
时云珠捂着脸,嗬嗬地喘着粗气,就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一样。
沈素钦欣赏够她的装疯卖傻后,直起身子转身要走,在路过沈素秋身旁时出声道:“送去将军府的东西我收到了,少了一只灯笼。”
“被我留下了。”沈素秋回。
沈素钦冷笑:“人都死了,有意思么?”
沈素秋垂眸:“是挺没意思的。”
沈素钦继续往外走。
“听说你要扶灵南下,要走就快走。”
沈素钦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人走了。
待人走后,时云珠才痛得哭出声来,她一寸寸低头看向倒在自己腿上的死不瞑目的桂嬷嬷,眼泪决堤而出,她不敢高声哭,怕沈素钦听见动静折返回来。
沈素秋静静地瞧着,半晌才开口道:“晚点我送你上山,你先去山里避几年风头。”
时云珠轻轻“嗯”了一声。
“她要把人送去哪?”她问沈素秋。
“听说是浮梁山。”
“跟江遥一起?”
“是。”
“呵呵,倒是如了他的愿了。”
“太子殿下追封江遥一品诰命,”沈素秋说,“她现在是他的正妻了。”
时云珠双目淬血,一字一句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倒想问问你觉得有意思么?”沈素秋转身打算走,“对了,你可知为何我至今不愿成婚?就是因为你啊母亲。”
要说沈素钦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她沈素秋难道就有吗?
从小到大,时云珠眼里只有沈景和,沈素秋对她来说只是争夺沈景和注意力的工具,她从不在意这个女儿是否吃饱穿暖,更是从来没有夸赞过她一句。
沈素秋本以为她好好读书,有才名,父母就会多注意她多一点。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
索性到后面她也就不强求了。
时云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孤孤单单瘦瘦小小的一个,恍惚间看到她四五岁时的样子,捧着夫子让练的字,笑着跑进来给她看,又沮丧地翻过门槛一个人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当天半夜,将军府突然被上万中军围住,冯三贺带的人。
彼时,萧平川、时烨和沈素钦都在,先到的两千左右的黑旗铁骑也在。
冯三贺带人大张旗鼓地围过来,两边刚一接触,半点没有僵持直接开打。
府内,萧平川脸色森冷,他很清楚,裴如海他们截杀太子的意图已经暴露,为今之计只有彻底将太子弄死,换新人上去,他们才有可能不被清算旧账。
冯三贺的目的八成也在于此。
时烨站在院中,隔着高高的院墙,看着那头冲天的火光。
“我竟没料到他们丧心病狂至此。”时烨说。
沈素钦走上前,奇道:“你居然还对这些人抱有幻想,也是够天真的。”
“我”
沈素钦转头问萧平川:“你怎么看?”
“擒贼先擒王怎么样?”萧平川提议。
沈素钦不置可否。
时烨反对,“不行,太危险。”
萧平川将衣袖缚紧,没有回他,而是说:“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你要先拿下冯三贺?”沈素钦一针见血。
萧平川点头,“我跟他的账,也该算算了。”
“也好。”
“陪殿下在府里呆着,哪也别去。”
沈素钦目光与他对视,半晌才回:“可以。”
时烨要去拉他,被沈素钦迈出半步拦下说:“他不会有事。”
“外边那么多人,你说没事就没事!”
“那殿下自己说现在怎么办?”
时烨沉默。
萧平川出去后,院墙外霎时传来震天响的厮杀声,沈素钦能够想象得到萧平川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惜她要保护时烨,否则也想出去看一看。
“你不怕么?”时烨问。
“怕什么?”
时烨抬了抬下巴,“死。”
沈素钦淡然一笑,心里想的是又不是没死过,面上却说:“还是怕的。”
时烨看着她的表情,显然不相信。
“我听缙安说,你身手不错。”
“还可以。”
“那你走吧,”说完他看看灵堂方向,“至于二老,有机会我会差人送他们回去,人死如灯灭,你想开些。”
沈素钦顿了顿,“萧平川让我保护你。”
时烨摇头,“没必要,裴相手里握着近二十万中军,他想要我的命,谁也救不了。”
“你认了?”
“没有,只是没必要多拉人陪我。”
沈素钦不置可否,“再等等吧,剩下的人快到了。”
“那几千黑旗军吗?没用的,何必”
正说着,院中突然闯进人来,大概是从后门进来的。
沈素钦侧身将时烨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来人。
“就是他,他就是太子!”来人喊道。
那几人满脸振奋,“杀了他就能领黄金了!”
说罢几人争先恐后冲上来。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另一只手拉住时烨的手臂,将人拉近自己,低声道:“贴着我后背,别乱跑。”
话音刚落,她的弯刀就抹掉了一个的脖子,霎时鲜血四溅。
时烨愣了一下,接着他看见沈素钦干净利落地调转刀刃,迎向来人的心脏,又是利落的一刀,一击毙命。
这下时烨才明白萧平川所谓的身手不错,到底是有多不错。
另一边,萧平川提着重剑出了将军府,站在台阶上与冯三贺隔着重重人海对视。
此时,两边打得正不可开交,虽然中军数量远多于黑旗军,但奈何战力不行,被黑旗军压着打。
萧平川晒笑一声,提剑充入人群,所到之处,倒伏一片。
他直冲冯三贺而去,而冯三贺本人很清楚,他不是萧平川的对手,于是他急急往后退,招来手下强将抵挡。
萧平川连眼神也不错一下,只将挡路的人一一用重剑挑开。
他天生巨力,重剑一出,无人能挡,三两下就逼到冯三贺跟前。
冯三贺眼神震颤,“你,你敢!我手握二十万中军,你要是敢杀了我,就别想踏出都城一步。”
萧平川将重剑狠狠砸到他面前,“战还是不战?”
冯三贺气结。
萧平川也不惯着他,直接欺身就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毕,重剑横扫,冯三贺倒飞出去。
他疾步追上,在冯三贺落地前又是重重一击。
中军中有想来救冯三贺的,都被许有财和赵成春拦住。一时间,冯三贺毫无招架之力,在地上连滚带爬。
萧平川本不想浪费时间,奈何这冯三贺滑不溜丢,逃命的本事一流。
两厢僵持间,突然城楼警钟长鸣,萧平川立马站定侧耳,众人也都纷纷停了下来。
在大梁,城楼鸣钟意味着有大事发生,而眼下钟声已经敲了七下,代表有战事发生。
萧平川与冯三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北境。
此时,最快能得到消息的就是皇宫。
“停手!回营。”冯三贺率先发话。
萧平川也摆摆手,示意手下放他们走。
接着,冯三贺向手下要来一匹马,翻身便坐了上去,吩咐手下道:“给萧将军也准备一匹,不,两匹。”
说罢,他一甩缰绳,马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时烨也在沈素钦的护卫下赶了过来,问萧平川:“现在就进宫吗?”
萧平川却摇摇头,看向沈素钦。
沈素钦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刚收到消息,沙陀不仅过了疏勒河,还一路攻占了弋阳郡,避开宁远直取凉州。”
过了凉州便是都城。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的人到哪里了?”萧平川问。
沈素钦回:“剩下的八千人在良河县,距离这边不到半日脚程。”
良河县在凉州境内。
“嗯。”萧平川看向时烨,“殿下,随我入宫吧。”
时烨点头。
与此同时,萧平川点了许有财过来,“你护送夫人即刻南下,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将军。”
“赵成春,跟我进宫。”
“是,将军。”
时近深冬,鹃鸥不鸣。
沈素钦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晓得安宁日子到头了。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入夜,萧平川回府,沈素钦撑着烛火在等他。
昏黄的烛光劈开浓重夜色,深深烙印在萧平川眼睛里。
他放轻脚步,迎上去,温声问:“你没走?”
沈素钦摇摇头,“宫里怎么说?”
“要我带人即刻北上迎战。”
“兵权呢?”
“一样,太子执掌调兵权,统兵权还我。太子与我一同北上。”
“嗯,我猜也是这个结果。”
话落,周遭一时安静。
“你”萧平川开口想说点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素钦:“打战需要粮草,我会北上帮你稳住后方,你只管杀人便是了。”
萧平川愣住。
半晌,他声音低哑,“那沈大人和沈夫人怎么办?”
“委屈他们暂时在都城入土,早晚有一天我会送他们回去的。”
萧平川突然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很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这夜,将军府连夜整顿。
沈素钦则半夜去敲了沈府的门,沈素秋显然也听到了战事的消息,深夜还未睡下。
“我要北上。”沈素钦开门见山。
沈素秋颔首,“阿爹和你娘的后事我会好好办。”
“好。”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沈素钦转身要走,沈素秋叫住她:“北境凶险,万事小心。”
沈素钦脚步微顿,“嗯。”
说白了,她跟沈素秋没什么深仇大恨,之前斗来斗去,在生死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府出来,她又转道去了趟苏府。
如今锦云坊姓苏,苏家已经得罪了裴如海。原本想着有太子做靠山,问题应该不大。如今太子要北上,那苏逾白就绝对不能留在都城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萧平川打战?”苏逾白冷着脸问。
“也不算,就是帮他筹集下粮草。”沈素钦回。
“你怎么筹?家产不是都让炎临那小子带出关去了么?你还哪来的银子?”
“酒楼不关了,顺带再看看北境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你疯了!北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赚钱门路。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萧平川。”
“好了,我就是来跟你告个别,你收拾收拾连夜出城吧。”
苏逾白不给她好脸色。
沈素钦:“我走了。”
“等等,”苏逾白转身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木头匣子,“这里头是三千万两银票,先用着,不够再说。”
沈素钦笑笑:“好。”
“在北境遇事别往前冲,等战事安稳,我就去看你。”
“嗯。”
————
敬康二十三年,冬。
一夜大雪将都城图安半城血腥尽数掩盖,西风呼啸,寒阳未暖。
敬康帝携大梁官员肃然立于城门口,送太子时烨和骠骑将军萧平川北上御敌。
众官员之后,是赶来送行的百姓,挨挨挤挤不下百人。
城外还有被暂时安置妥当的流民,那场乱事之后,太子力主重罪轻罚,只处置了几个手上确实沾血的流民,之后便主持朝廷放粮救济,还要求各郡县不得为难流民。
他们很清楚,殿下是想做点什么的,就像兴源酒楼的东家说的一样,太子心里装着天下百姓。
大梁各地的寒门士子也都知道,世家当道,他们唯有等待才有可能换来出头之日。
而时烨萧平川他们自己晓得,太子北上既是御敌,也是逃命。
送行酒还未送到。
敬康帝正絮絮发表着讲话:“将军此行责任重大”
萧平川转头看了眼沈素钦,她正站在马车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次北上用的理由是随军。
但其实她并不与萧平川时烨他们一路,她会在许有财的护送下直接去宁远。
宁远是缙州首府,也是沟通北境的重要枢纽,南临凉州,物资转运方便。
敬康帝讲话后是裴相讲话,沈素钦没有分神去听,她在人群里看见了沈素秋,她斗篷遮面,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良久,沈素秋才转身离开。
“大梁之安定全系将军、殿下身上,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裴如海说。
沈素钦冷笑,这会儿不是他千方百计想弄死这二人的时候了?不是说雷盛也堪重用么?怎么一打就跑,到如今也没露个面?
她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大梁官员,心中为萧平川不值。
终于,送行酒喝了,碗也砸了,大军出发。
沈素钦拉着居桃登上马车,车队静默地朝远处缓缓驶去。
车轮不小心压过一颗石子,车厢颠簸,车帘被掀开,沈素钦探出头来,望向身后越来越小的城楼,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眼高低错落的飞檐楼台,和巍峨矗立的都城,又看看在天穹间自由翱翔的苍鹰,勾着唇放下帘布。
枯枝将冬日灰沉沉的天空切割成碎片,寒鸦在方寸高空中乱飞,阡陌荒芜,流民遍地,车辙所至之处,皆是虎视眈眈的眼睛。
——上卷。完